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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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落在大牢里,跟一条狗,一头猪也没什么分别。说打就打,说死也就死了。”郑越搓一搓手,脸颊有点红,“还是科考当官好。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果然属实。其实他这个人是真不聪明,当日只要他嘴上不那么硬,我或许还能放他一马……”
陈秉正心中一跳,只觉得他的话又多又密,全不是平日的做派,“郑兄,你怎么了?”
郑越咳了一声,“姓钱的死了,有些线索又从中断绝。万一巡抚他们要对你用刑,我便阻挡不住。案子拖得越久,只怕对你越不利。”
“钱老板生前……”
“什么?”
郑越面无表情,语气却有些仓惶。陈秉正本想将钱老板临死的话语和盘托出,刚说了一句,见郑越的手指死死抓着桌子一角,忽然心中一动,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了下去,“生前……享了大富贵,骤然落魄,自然撑不住。我却不同,什么都经历过了。”
郑越神情也着急起来,“仲南,你不怕吗?这监狱里的人命是不值钱的。”
“既来之则安之。”
“水越来越浑,既能钓鱼又能杀鱼。我心中忐忑极了。”他喝了一口茶,“林镖师昨晚来找过我。”
陈秉正眼皮一跳,“她看起来怎么样?”
“气色还好。她说你万一被人害了,她就将犯人的脑袋砍下来祭奠。”
陈秉正大笑起来,只觉得一阵畅快,“果然是她的口气。”
“就冲这句话,我也得尽快将你救出去。”郑越也跟着笑,不知道为什么,陈秉正觉得那笑容有点别扭,“她在我面前哭得死去活来,说为了换你能出狱,愿意交出一个人。”
像是一盆冷水从背后浇下来,陈秉正悚然而惊,他使劲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保持着淡漠,“谁啊?”
郑越眨眨眼睛,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她支支吾吾,竟是没有说。”
“你还是不懂。她跟别的女子不一样,惯会走野路子。脑子一热,十万八千里的谎话都能扯出来。估计是着了急,没头苍蝇似的乱撞。”陈秉正轻描淡写地回应,“这种瞎话怎能当真,给你添乱了。”
“但凡能把你救出来的法子,我都得试一试。万一误打误撞有用呢。”
“信她?还不如多拜一拜菩萨。”
郑越悻悻地说道:“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了不得的贵人。”
陈秉正笑道:“她心里着急,嘴上便没有把门的。我替她向你赔罪。”
“这倒没什么。”郑越招一招手,手下便送来一个酒壶,油纸包着的一只烧鸡,香气扑鼻,“送你打打牙祭。顺便压惊。”
陈秉正眼睛一亮,“这倒是送到我心坎上了。”
他站起身来,想要解下斗篷,郑越摇头,“仲南,这是给你御寒的,你只管披着。我们多年朋友,这张斗篷算得了什么。为了救你,我也是什么都愿意做。”
“那我却之不恭了。”
陈秉正重新回到牢房,坐在草丛上,不断回想。林凤君不会出卖朋友,不管是芷兰还是芸香,都绝对不会。郑越一定在撒谎,试探他的反应。
难道在什么地方又出了破绽?他心里一阵火烧火燎,却只能啃着烧鸡,假装无事。
一夜无眠。直到窗户里露出了一丝鱼肚白,他从中衣上扯下一小绺,琢磨着写字上去,随即又放弃了。
他在窗前踱步,焦急地等待着那两个彩色身影的出现。
第157章
窗外的雨声绵密, 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窗棂,更显得屋内这一方天地格外安宁。屋子中央,一只黄铜的炭火盆烧得正旺, 暖橙色的火光柔柔地映照着围坐的三个女子。
林凤君用铁钳轻轻拨弄着炭火,动作熟练。“我今天搭上了酒坊的人, 改天他们去赌场送酒的时候,我便跟着混进去。”
“去赌场干什么?”芷兰好奇地问道。
“杨道台再厉害, 也不能亲自去搬搬抬抬。太平仓里的差役肯定知情, 收过好处。这些人发了横财,多半不会花在正经路子上,不赌个昏天黑地不会下桌。只要摸清楚他们什么时候去赌,大概就是出货的时机。”
“你可真聪明。”
“当然,我是大聪明。”林凤君骄傲地仰起头,“陈大人都称赞过。”
说起陈秉正, 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哀愁,随即又挺住了,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绝不会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芷兰握住她的手,“会有办法的。”
芸香端了一大海碗姜汤上来,香气萦绕,几个人都眼睛发亮。“去去寒气, 别受凉了。”
林凤君一敲脑袋:“今天便是忘记了。改天一定要去市集买些羊肉,生姜桂枝羊肉汤这才是人间……”
话音未落, 忽然听见扑棱棱的响动,两只鹦鹉从窗户缝隙闪身进来,绕着她上下翻飞。
“你们也想吃羊肉了?”林凤君调侃了一句, 忽然发现八宝的嘴中叼着些东西,“是什么?”
八宝一张嘴,一个小东西啪的一声落在桌上。林凤君捡起来仔细瞧着,一小片布料裹着两块鸡骨头,显然是被人啃剩下的。她皱起眉头:“八宝,难道你去翻饭馆的渣滓坑了?我没饿着你吧,你可真不争气……”
八宝伸直了脖子,左右晃着脑袋,很急迫地嘎嘎叫了两声。她渐渐回过味来,心中一动,“你有话说?不会是陈大人给的吧。”
“嘎。”
布上没有写字,她又紧盯着那骨头,“鸡腿?不是,是鸡翅膀。”
芷兰拍掌笑道:“我知道了,是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意思。他这是向你诉衷情呢。”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没用的矫情话。”林凤君撇着嘴笑了,忽然警觉起来,“不对。”
她捏着这两根鸡骨头,浑身一震,“糟了,他的意思是让我们快跑。”
芷兰呆呆地说道,“那也该是鸡腿。”
“反正就是远走高飞,一定没错。”林凤君将骨头丢下,立即站起身,“赶紧收拾包裹。”
她冲进屋里拿了张纸,画了寥寥几笔,便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刚要将纸卷起来,她想了想,又在下面画了一个门头,左右一边一团黑墨,里面是一只羊。羊蹄子踩着一本厚厚的书,书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号。
她将这纸卷成窄窄一条,用布条系住,捆在鸽子腿上,向半空中一送:“白球,快回济州找我爹。”
白球拼命拍打着翅膀,瞬间消失在半空中。
林凤君吸了一口气,一手拉着芷兰,一手拉着芸香,刚冲出屋门,忽然大门被沉重地敲响了,“有人吗?”
她们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外头的人在拍门,不是用手,而是用的刀鞘。粗鲁的呼喝与刀剑碰撞声清晰可闻。是江湖人还是官差?
林凤君来不及判断,她扫视着四面墙:“听声音,对方起码有四五十人,周边一定全被围住了。”
她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手紧握着腰刀,将两个女人护在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木材碎裂的刺耳声响,大门眼看就要被攻破。
“出来投降!”有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墙传来,是呼喝惯了的样子,“饶你不死。”
脚步声如潮水般涌到门前。没时间了。
她身形一纵,独自跳上院墙,一排箭立时雨点般落下,她用腰刀格挡,有两支便从她眼睛边擦着过去。她擦了一把,雨水和着血,怕是擦破了皮。
她心中一凛,跳下来低声道:“是官兵。怎么会?”
芷兰咬着牙:“怕是咱们去告状,被人知道了。”
林凤君警惕地左右看去,呼吸开始紧张起来。芷兰,芸香,两个都是没功夫的弱女子,都要护周全。可是现在,这间院子被围成了铁桶一般。
她忽然微笑了,东墙有个狗洞,只能容一人钻出。
“谁先走?”她的目光在两个女子间游移。
就在这时,芷兰忽然上前一步,用全力将芸香往东墙一推:“你快走。以后陈大人的案子,还要靠你作证。”
她转向林凤君,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雨里很模糊了。芷兰冲进厨房,拿了一支燃烧的柴火和一桶菜油:“凤君,先带她走。”
“不行,咱们一起走。”林凤君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是茫然地摇头。
“混账,再不走全得死了。”芷兰叫道,“走啊!”
芸香冲到她身边,“不行不行,我贱命一条……”
“你要是死了,两个孩子就没有娘了。”芷兰的声音在砸门声中变得模糊,“没人能替。”
林凤君握紧了手上的刀,大声叫道:“你俩先走,我挡一挡……”
“我俩就算出去了,也要死在外面。”芷兰笑道,“凤君,记得好好念书……跟陈大人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火焰往上狂乱地跳着。她立在原地,对着林凤君绽开一个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诀别,有安抚,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芷兰!”林凤君失声低呼。
“我叫林金花,跟你一个姓。别忘了。”
说完最后这三个字,她将那支柴火奋力扔向柴草堆,又将油桶掷过去。
“哐当”一声,油桶翻了,菜油倾泻,火苗瞬间窜起,点燃了柴草,浓烟与火光骤然升腾,将她的身影映照得如同浴火的蝴蝶。七珍和八宝惊叫着窜起来,一溜烟地逃了。
门豁然开了。
“在这里!找到她了!”破门而入的匪徒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独立于火圈中的身影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纷纷叫嚷着朝芷兰扑去。
混乱、浓烟、火光……构成了一道绝望而有效的屏障。
林凤君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芷兰在火光的包围中,故意将周边的木架子推倒,发出更大的声响,将所有敌人的目光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林凤君来不及多想,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芸香,冲向东墙。在钻过那个狭窄墙洞的刹那,她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跳跃的火舌,她看到芷兰平静地站在那里,任由官兵们逼近,再也没有看向她们的方向。她的背影挺直,仿佛不是赴死,而是去完成一场沉默的献祭。
几把钢刀同时架上了她的脖颈。
夜色终于吞噬了天地。林凤君拉着芸香在密林中狂奔,往北走,那里是一块荒凉的山地,再走就是河边……她跌跌撞撞地跑着,深一脚浅一脚。雨下得像是天已经碎了,每一滴都带着整个世界的重量砸下来。
冷不防踩进了泥坑里,她像一根木头一样翻倒了。芸香将她拖出来,拼命擦拭她脸上的血迹,“凤君,你怎么样?”
她腿上一软,跪在泥泞里,冰凉的雨水顺着颈项灌进衣裳。她回过神来,死死攥着袖子里那枚印章,指节捏得发白。
一声嘶吼从她喉咙深处挣脱出来,却被漫天的雨声吞没了。“是我傻,是我害了她,我怎么能相信告状就有公道,官官相护,他们是一伙儿的……”
她肩背剧烈地颤抖着,可是哭不出声音。芸香却弯下腰,将她的胳膊往自己身上带,“坚持住。不是你的错。”
芸香声音微弱,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沿着河再走三里路……就是外城。”
林凤君仿佛又找回了理智,“对,咱们走。”
两个时辰以后,她们走进了低矮歪斜的窝棚。那个原来在门口洗衣裳的瘦小女子又出现了,“怎么回来了?”
“方姐,先求个安身。”
“在外面逃出来的吧?啧啧,这一身透湿,像是水鬼一样。芸香,卖唱挣不了钱也就算了,在官宦人家还混得这么惨啊。” 方姐挑一挑眉毛。
林凤君道:“合合吾吾,外头水漫了。”
方姐上下打量着她,“哪一行?”
“镖行。”
“被梁子沾上了?”
林凤君精疲力竭地说道:“求你……千万别报官。钱……我改天再给你。”
“报什么官啊?”方姐“嗤”地一声笑了,“官有官道,贼有贼道,我们这里是地洞,都是老鼠钻来钻去,见不得光。”
“谢谢方姐。”
“你是芸香的朋友,那就可以住。”方姐指着那窝棚,“这是三不管的地界。没人查。可惜……这一阵来住的人多,给钱的人少,着实不太平噢。”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拿了一个烤过的红薯丢给林凤君,“可怜见的,十几岁吧?”
“我二十了。”
“瞧着真小。”方姐叹了口气,走开了。林凤君倒在草堆里,闭上眼睛,眼泪却和着脸上的雨水一路往下淌。
天黑得像墨。芷兰……芷兰被他们带去了哪里?黑暗里她仿佛又看见芷兰的背影,晃了几晃,在门口消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娘亲走了进来,弯下腰,在她耳朵边唱着:“杨柳儿活,抽陀螺。”
不,不对,母亲是不会开口的。她猛然醒了过来,像被人用力压在胸口,一口气再也喘不匀。视线在昏黄的光线中慢慢清晰,芸香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杨柳儿青,放空钟……”
芸香将红薯掰了一块,递到她嘴边,她慢慢嚼着,尝不出什么味道,“你也一块吃。”
“嗯。”
“吃饱了,等天亮咱们就去找。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她将拳头握紧,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整夜不停,牢房里潮湿的霉味混着腐朽的稻草气息,像一层无形的蛛网黏在皮肤上。石缝里渗出的水珠,哒哒地砸在地面上。
陈秉正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目盘坐。
“开饭了。”狱卒的声音干涩嘶哑。
“怎么今天换人了?”陈秉正淡淡地问道。
“换班。”
狱卒放下一个粗陶碗,里面是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又扔进来一个颜色发暗的粗面窝头。
陈秉正睁开眼,道了声:“有劳。”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狱卒的手,在放下陶碗时,食指的指尖仿佛不经意间在内侧蹭了一下。
一丝警觉在心底倏然亮起。他不动声色地端起陶碗,假装喝着粥水,视线却牢牢锁在那个窝头上。
窝头颜色并无异常,与往日一般无二。但他凑近时,除了麦麸的粗砺气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食物的甜腥气。这气味被牢房里浓郁的霉味和秽气掩盖,若非心存警惕,绝难发现。
心念电转间,他已有了计较。他迅速将陶碗倾斜角度,让粥水落到地上,然后回到原处躺下,用手指狠狠抠向喉间。
一阵痛苦的干呕声响起,随即,他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按住腹部,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牢头被声响引来。他颤抖着说道,“腹中……如刀绞……怕是……不成了……”
牢头有点慌,“这……快去寻个大夫!”他拍一拍脑袋,“还有,快禀报钦差郑大人!”
第158章
大夫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莫名让陈秉正想到李生白。他把脉的动作很麻利,但神情肉眼可见的紧张,另一只手一直在擦汗。
他按了几下陈秉正的肚子, 支支吾吾地说道,“脸色发白, 口吐白沫,可白沫中没有气味, 倒不像是中毒。这……犯人患的大概就是绞肠痧。我开几副药来。”
郑越摆一摆手, “你先下去吧。”
大夫如蒙大赦,飞也似地出去了。郑越将门关上,走到陈秉正身边,才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赶紧起来吧。”
陈秉正的哼哼声依旧。
“治中毒最好的方法便是催吐,催吐最好的方法便是往嘴里灌粪水, 万事万灵。仲南,要不试一下?”
他高低起伏的呻/吟声立刻止住了。陈秉正从狱卒值班的小床上缓缓坐起来, 神色略有些尴尬:“瞒不过你。”
郑越忽然笑了一声,“我比起你,实在不够聪明。你要是想瞒我,也容易的很。”
陈秉正心中便是一跳。郑越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能看穿,只不过是因为当年在府学的时候,我真的患过绞肠痧。还记得吗, 当时像是一万把钢针戳进肠胃,我整个人弯曲着, 像一只熟透了的虾子。那天晚上,若不是你背着我叫开大门去找了大夫,我八成要将这条小命交代在省城。”
“我只是想见你, 顺便让你验一下毒。”陈秉正从袖子里掏出那只窝头,郑重地放在桌上,“病虽然是假的,这窝头里的药可是真的,你若不信,可以找只老鼠来试一试。”
郑越瞥了一眼窝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之色,“我一直害怕你在狱中死得不明不白。”
“差一点。”陈秉正呼出一口气,“所以我想问一问,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群人在我没有招供的情况下还要下死手。是你查到了新的线索?”
郑越沉默了。他望着那个窝头,“现在局势很危险。唯一能保你平安的法子,便是将你押解上京——江南官场沆瀣一气,上下串通,谁都有可能是下一个下手的人。”
“你要将我带走?以什么名义?”
“我都已经想好了,你不必多问。”郑越神色从容,手轻轻拂过淡蓝色长衫的下摆,将那几条皱纹抹平,“我不能担保你官复原职,只能担保你在京城能生还,好过在这里含悲受屈,草草埋葬。”
陈秉正的心突突跳了起来,他抬起眼睛看着郑越。他身着灰色的囚衣,郑越穿的是一身蓝色的绸衫,像个年轻的生员。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又骤然分开。陈秉正道:“郑兄,我好像不认识你了。”
“我也一样。”郑越言语中有些哀伤,“我貌似交游广阔。只不过人生寂寥,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仲南,就算这么多年,你不在京城,我也始终认你是个知己。”
“我们一直是啊。”
“那就在牢里守着,安心等进京吧。不过一两天工夫,记得不要吃饭喝水,任何人给你的都不要信,稍后我会再送一只烧鸡。”郑越说得心平气和。
陈秉正只觉得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了上来,他死死盯着郑越:“林姑娘在哪里?”
“她好好的。”郑越嘴边露出一抹笑容。“你以为我去为难了她?”
“你……”陈秉正脑中轰轰作响,“你做了什么?”
“仲南,你应该问自己,到底有多少事在瞒着我。”郑越的笑容不见了,他收敛了神情,眼神冷峻,“我本想进京的时候跟你说明白,现在想想,早些告诉你也好。我抓了一个逃犯——林镖师身边的那个婢女,你猜她是谁?”
陈秉正脑中轰的一声,但仍旧保持平静,“是谁?”
“她姓范,是前兵部尚书的幼女,也是杀了叶首辅公子的凶手,一直逃脱在外。”郑越叹了口气,“很意外吧?”
“怎么会?”他霍然起身。
“仲南,你真的不知情吗?”
“不。”他仓皇地摇头,“看着很老实的一个丫头,凤君喜欢她乖顺,常带在身边……”
“抄家的时候,范家的女眷被集中圈禁在家庙中。她被人掠走,供叶公子淫乐。几天后,她忍无可忍,挥刀刺死了叶公子,又杀了几个护院,逃到城外,先是靠乞讨为生,过了几个月,被林镖师买下来当作贴身丫鬟。”郑越一字一句地说着,“天下不过一个巧字罢了。”
“你……”
“她自己招供了,有证词。”
“你对她上了刑?”陈秉正的声音有些不稳。
郑越叹了口气,“没有,我将我的猜想告诉了她,她交代得十分干脆,一点拖泥带水也没有。”
陈秉正的声音都变了,“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几年间,叶家从来没有停止过对这桩悬案的查办。现在,案子破了,我将犯人押解上京……”郑越将食指立起来,向上指了指,“三司会审。”
“杀人偿命,实在是大功一件,破案后飞黄腾达,你的前途不可限量。”陈秉正冷冷地说道。
郑越的脸扭曲起来,他上前握住陈秉正的胳膊,力气很大,“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吗?仲南,你未免太小瞧了我。那金花姑娘……姑且叫这个名字吧,一早就露了破绽。若不是你被搅合进这摊浑水不得脱身,我绝不会出此下策。就算抓住疑犯是天大的功劳,那功劳也是我为你挣的,我什么都不要。我会向刑部和大理寺说明,是你发现了这丫鬟的破绽,将她买下来细细观察盘问,最终才将她捉拿归案。所有的功劳都是你的,你会是本案的第一功臣,江南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全都可以洗脱。日后,你我还是兄弟,同朝为官……”
陈秉正的心跳得快停了,他沉重地呼吸着,郑越将他的手握得快麻木了,“真的不能放她一马?”
“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仲南,江南官场已经烂透了,再没有一丝公正可言。”
“金花……她只有死路一条。”
“我十分同情这位金花姑娘的遭遇。她承认得非常爽快,一点也没有推脱抵赖。”郑越咬着牙道:“一个人死总好过三个人死,如果将林镖师和她父亲牵涉其中,你就更加不能解脱。”
“他们不知情。”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吗?”郑越冷笑了一声,“当日那鹦鹉学舌,说让林镖师赶紧出城,你我都亲耳听到了。或者,我可以让剩下的几个护院出来识人,看那天晚上到底是谁?你不说,我不说,便不牵连别人。我知道你对林镖师情深似海,我成全你们。这一番苦心,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我只要你活着,比什么都强。”
陈秉正只觉得喉咙被堵住了,哽了半晌,“金花是个苦命人。我不能这样做。”
“利弊我都跟你说得很清楚了。”郑越抱起胳膊,“死一个人也是个数字,死三个人也是个数字。”
“那不是数字,那是活生生的人。满门抄斩就剩了她一个……”
“你心肠太软了,尽顾着些儿女情长,怎么能成大事。张巡守睢阳,以人为食。你活下来,以后有的是造福百姓的机会。还有,情可矜而法不可宥。她毕竟杀了人。”
“平心而论,叶公子他不该死吗?”陈秉正的声音高起来,“**者论绞。”
“讲律例?她是囚妇,奸囚妇者,不坐**罪。”郑越快速打断,“以前口口声声说法不容情的是谁?被人称作铁面御史的又是谁?自从认识一个镖师,整个人像是被妖怪附体,全不一样了。我该请个神明,给你招招魂。”郑越把声音放软了,“仲南,你是吃过亏的人,应当明白,一朝行差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被贬回家的滋味好受吗?坐牢的滋味好受吗?你按我说的作供,保你一世太平,你心爱的林镖师依旧是诰命夫人。这种好事,要是让她选,她才不会犹豫……”
“她不是这种人。”陈秉正果断地摇头。
“好话我跟你说尽了。”郑越目光如冰,“仲南,我都是为了你好,哪怕你以后怨恨我,我也不会后悔。口供我已经数百里加急送上京城,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陈秉正听得一阵恍惚。他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一只飞蛾的翅膀触到了油灯,在接触的瞬间便发出“嗤”的一声。它的触须在热浪中焦曲,六足在滚烫的灯罩上徒劳地抓挠。一缕青烟飘上来,火焰将它完全吞没。一小片蜷曲的、焦黑的躯壳,轻飘飘地坠落在灯台下。灯焰恢复如初,静静地继续它的燃烧,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他终于开口了。“一切都听你的安排。”
“这才对。”郑越长长地舒了口气,“我也是心惊肉跳到今天。”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这小房间,沿着长廊走去。湿乎乎的天气里,一切都泛着霉味。郑越站在陈秉正的牢房门口,昏暗的光照在稻草上,那里有一只刚死去的老鼠,僵直地躺在泥地里。
他拧着眉头看着那小小的窗户。
“这屋子不吉利,给他换一间。”
“这里很清静。”陈秉正笑道,“我都住惯了。”
牢头不明所以,“大人,这监牢里哪一间没死过人……”
“叫你换你就换,是不是聋了!”郑越喝道,“看紧了人,万一他出了事,你跟着陪葬。”
牢头慌忙道:“换,马上就换。”
在郑越身后,七珍和八宝的身影掠过窗户,又茫然地飞走了。
清晨,东方的天际线泛起极淡的绯红色。第一缕光刺破了地平线。
林凤君睁开眼睛,低矮的窝棚里什么都没有,芸香……芸香也不见了。
她立刻惊醒了,慌慌张张地冲出门去,天亮了,泥土路上三三两两走着浓妆艳抹的姑娘,妆容晕染成一片,眼圈底下一片疲惫的青黑色。各个都像芸香,各个都不是。
她走了好几条巷子都不见人影,一颗心狂跳起来。忽然天空中叽叽喳喳几声,七珍和八宝落在她肩膀上,声音也急慌慌的。
“陈秉正他怎么样?”
“嘎。”
“他不是出事了吧。”她冷汗直往上冒,“我就知道这监牢……”
八宝忽然极大声地叫着飞了,声音尖利,她抬头一看,几个穿黑红制服的衙役站在她脸前:“什么人?”
她闪身到一边,冷静地回道:“洗衣裳的。”
“哪家洗衣裳的?”衙役们脸色很凶。
“方姐……”
说曹操曹操就到,方姐来得很快,“官爷,这是贵人踏贱地,有什么吩咐?”
衙役们彼此对了下眼神,将手里的几个粗布包袱丢给林凤君,她下意识地接住了。其中一个衙役觉得不对,“小姑娘劲儿挺大啊。”
“可不是。我这回可雇着人了,力气跟驴似的,不知道累,就是吃得多些。”方姐嘴上笑着,手里却拧了林凤君一把,“二妞子,还不快把官爷的衣裳泡上,用草木灰细细地搓。”
“给我弄干净些,要快,明天就来拿。”
“明天哪里来的及,官爷……”
衙役们拍一拍手,“要出急差,哪里由得自己。你们行不行?不行我找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