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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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东华道:“若不能呢?”
黄夫人肃然道:“家中的商铺、钱庄、田地,只要我们府里有的,绝不吝惜一丝一毫。”
陈秉玉也点头:“我岳父那边,娘子已经写信过去,请他尽力斡旋,一定留二弟的性命,哪怕最后流放充军,我在军中也有熟人照拂。”
林东华却沉重地摇头:“陈将军,你若是想救二弟,便只能忍住,不要私自去求见。”
“为什么?”陈秉玉神情焦躁,“这也许是唯一的机会。”
“这冯大人官声如何?”
“还不错,据说周正妥帖,为官清廉。”
林东华了然地笑了,“他政声卓著,又有贤名,为了避嫌也绝不会见你。陈家私下去求,难保有外人瞧见,有心人借题发挥,参上几本,秉正的罪名就坐实了,神鬼难救。”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陈秉玉被说服了,“那怎么办?”
几个人都陷入了沉默。黄夫人看着凤君母亲的牌位,忽然开口道:“假账……秉正送回来的账我已经看过了。”
“可有疑点?”
“这用仓库粮食出入流水做假账的手法非常高明,但总有疏漏。”黄夫人有些犹豫,“只是当日我们收到凤君的另一封信,杨府内另有一本假账。他们要判秉正的罪,用便是第二本帐,那本帐我没看过,无法判断。但如果我们能戳破第二本假帐,那他们就再也没有证据。”
林东华想了想:“第二本假账……应当还在省城。”
黄夫人取出一柄钥匙,“秉玉,你回府到我房内,将秉正抄写的账目取回来,亲自去取。”
“是。”
陈秉玉急匆匆地走了。林东华道:“第二本假账倒没那么容易下手。”
黄夫人收敛了神情,款款站了起来:“我有一个问题,请教亲家老爷。”
“什么事?”
“纸张做旧,用的是什么技法?”
“有一种果皮,点燃熏蒸后会冒出白烟,将白纸悬挂其上,熏上三天三夜,便呈现老旧的黄褐色。”林东华用手比划了一下,“这是古董行做旧书画的法子。难道账本……”
黄夫人微微一笑,露出一种了然的笑容,仿佛一个猜想落了地。“多谢解惑。”
林东华心中一动,“夫人?”
“有些东西本是假的,只不过用了“障眼法”,让人们信以为真而已。但障眼法背后却是真心。亲家老爷,多谢你的善意。”
林东华便只能默然相对。
黄夫人轻描淡写地说道:“假账同样是障眼法,手段无非是几种,虚假平账,隐去负债,篡改凭证。如果我没猜错,能造出这样的假账的人,全省城不超过五个,且不是新手。我大胆猜想,两本假账出自一人之手。”
“怎么找到这个人?”
“不用找到人。”黄夫人道:“先夫在世时,曾经同我说过,即使是一样的武功招式,各人使出来也是不同的。”
“的确如此。”
“那便是了。做账也是如此。一个人有高明的技法,总不舍得不用,那么精妙之处,定有相似。而漏洞……也会在同样的地方。”
林东华霍然起身,像是窥见了一丝天光,“揭穿这些漏洞,秉正就是清白的。”
“是。”黄夫人的脸上现出了血色,仿佛有一盏灯在眼中瞬间点亮。
“我代凤君和秉正,谢过夫人。”
“其实……我很后悔。”黄夫人用手摩挲着喜饼盒子,苦笑道,“当日若不是我为难凤君,也许他们两个便不会和离。”
“缘聚缘灭,各有天定。”林东华踱了几步,“我去叫醒凤君,不对……让她睡一会吧。”
“好。”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林凤君直奔提刑司衙门而去。前方不远处,登闻鼓静静地立着。
那个制服的衙役又迈着四方步出来了,上下打量着她。
“干什么的?”
他皱着眉头望着林凤君,“好生眼熟,是不是来过。”
“是。”
“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越级上告,滚钉板,滚完了就让你进。你想好了?”
“这次告状的另有其人。”
两顶八台大轿穿过长街,悄无声息地停在鼓前。青棠掀起帘子,先探出的是一双云头锦履,稳稳地踏在石板上。然后,整个人才走出来。
是两位贵夫人。
她俩身上是正统的诰命服制,金绣大杂花霞帔,戴着珠冠,庄重得近乎压抑。夕阳的余晖斜斜掠过,那些花绣便泛起一丝陈旧的金线光泽,仿佛沉埋已久的往事,忽然被掀开了一角。
她俩一前一后走上前来。
青棠说道,“是我家夫人来鸣冤。”
衙役打量着她,瞧不出是什么路数,“你是谁家的女眷?”
黄夫人朗声道:“济州陈家一门上下,自先祖起,历五代而报国。先夫血染沙场,马革裹尸;府门匾额上有御赐忠烈二字,是先夫以血铸就!”
周怡兰将一把镶着宝石的精钢宝剑举过头顶,“此乃天子赐剑,彰示父亲孤忠。”
林凤君上前一步:“麻烦让开些。”
周遭零星的路人不由得停下了脚步,无人说话,只有晚风掠过街巷,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
黄夫人缓步上前,伸出手,拂去了鼓槌上的积尘。然后,她握住了那粗糙的木柄。
“咚!”
鼓响了,声音沉闷,却像一道裂帛,骤然撕开了黄昏的寂静。
“咚!咚!咚!”
一声接着一声,不肯停歇。惊起了檐下栖息的群鸟,扑棱棱地飞向昏黄的天空。
黄夫人奋力挥动着鼓槌,头上的珠翠在震荡中微微颤抖。她的额角沁出了细汗,呼吸也变得急促,可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提刑司衙门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
衙役们呼和的声音一层层接力, 穿过重重朱门,最终传到狱卒口中,
幽暗的监牢里, 铁链不断刮擦着石板,滞涩的摩擦声由远及近。终于, 人影在灯火通明的大堂门口显现。
他拖着脚镣在挪动着。衣服已经破烂不堪,脸瘦了些, 越发显得稳重了。
两名衙役一左一右, 将他押至堂前。“跪!”
陈秉正很安静地跪倒了。他将身体微微侧了一下,眼神落在公堂另一边的女人们身上。实在是想不到的一幕,她们都来了。
黄夫人和大嫂都怔怔地落了一脸眼泪,林凤君站在她们身后,小声安慰着,她没有哭。
堂上正中间放了一把椅子, 是空的,左右两侧坐着的堂官他认识, 是上次的两位主审,江南巡抚张通张大人,江南按察使李修文李大人。郑越坐在下首。
一时无人做声,只听见低声抽泣。郑越道:“大人,两位夫人有诰命在身,是否赐座?”
“理当如此。”李大人点头, 便有衙役拖了两把板凳过来,让黄夫人和周怡兰坐下了。
郑越又道:“李大人, 据我所知,陈秉正并未招供,也未定罪。按我朝律例, 他仍有功名在身,不必跪。”
李修文和张通对望了一眼,张通便道:“来人,给他将锁链去了,也让他坐。”
陈秉正站起身来,向上拱手作揖,又向着林凤君微笑。
两条街外的冯家老宅内,灯光透过镂花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正堂内静得出奇。
紫檀木的官帽椅上端坐着冯大人,身形清癯,穿一件青色直身袍子,腰间束着一条半旧革带。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院子中的老槐树。
“爹。”冯昭华有些着急,“府衙的人还在外头等着。”
“哦。”冯大人将茶盏端起来,呷了一口。“今年江南的茶,苦味有余,香味不足,不是好年景。”
冯昭华将茶盏夺过,“济州陈家刚刚敲了登闻鼓,眼下外面议论纷纷……”
“让他们议论去。”冯大人缓缓抬眼,“天塌不下来。昭华,你一向是个沉得住气的,怎么忽然一反常态。”
她怔在原地,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
冯大人起身,踱到窗前,庭院里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郑越毕竟不如您考虑周全。”冯昭华小声道。
“昭华,你的心思我明白。可是你也不要看低了郑越。若是我在他这个年纪,未必有他办事稳妥,应变从容。”冯大人声音不高,语气也温和,“你是我最心爱的女儿,许配给郑家,是我的主意。假以时日,郑越在官场必有大成。”
“爹,我跟郑越已经成亲了,没有不妥。”冯昭华跺脚道,“仲南的案子……他是清白的,求您看在师徒之谊的份上,救他一命。”
“昭华,断案本身并不难,难的是不仅要明其是非,还要合乎人情。”冯大人站起身来,“是时候了。”
公堂之上,李大人的眼神落在林凤君身上,“这又是谁?”
周怡兰道:“这是我二弟的未婚妻子,已下过聘礼。”
张通笑了一声:“未婚妻子,并非亲属。公堂之上,不容外人,让她出去。”
林凤君忽然上前一步,郑重地开口道:“这位大人,律例上可有明文,不许代朋友喊冤?若一个人无亲无故,被人害死了,别人也不能替他讨公道?江湖上也讲究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虽读书不多,也晓得桃园三结义,关老爷被吕蒙害死,刘备便要发兵去打东吴,人人称赞。”
李大人冷下脸来:“他们三人是结拜的兄弟。”
“烧香磕头,便是兄弟。今日我与陈秉正有婚约文书为证,中人证人俱全,过了大礼,不比异性兄弟更加亲厚。我为他叫一声冤,那是应当应分。”
上面两位大人的脸色都变了。李大人道:“你这女子,怎生如此大胆,贸然冲撞公堂。”
公堂外忽然有人叫道:“钦差大人到!”声如裂帛,瞬间压住了公堂上所有的嘈杂。
堂上众人立时都起了身,齐刷刷跪倒。冯大人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气度非凡。他在主位上坐了,摆一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他端坐如钟,并未立即开口,只将惊堂木轻轻搁在手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先是看着陈秉正出神,随后瞧见了林凤君的脸,便是一愣。
李修文道:“这是陈秉正的未婚妻子。”
冯大人仔细地上下打量着林凤君,开口道:“报上你的姓名、籍贯、家世。”
她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大人,我叫林凤君,济州人氏。家世……我没什么家世,我家是开镖局的。”
张通道:“原来是一介武夫,性子莽撞得很。”他招呼衙役,“赶她出去。”
林凤君站直了,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不光跟陈秉正有婚约,还是济安镖行的东家。”
“罢了。”冯大人摇摇头,“让她留下吧。”
李修文道:“这位姓林的东家,我正要问你,根据我们之前在钱家粮铺查到的往来明细,年前你和其他几家镖行,押运了八万石粮食到京城。到货以后,钱老板便将这八万石粮食送入太平仓,以弥补亏空。”
林凤君道:“押运是实,后面粮食的去向,我并不知情。”
李修文点点头,向着冯大人说道:“其他两个商人也是同样的供述。也就是说,早在去年,三十万石粮食就已经搬空了。”
郑越道,“一点不错。”
“我们在杨道台府内发现一本账目。”张通说道,“上面详细地记录了跟钱老板粮铺的往来。去年三月到九月,太平仓内的存粮被化整为零,送到济州出售,获得赃款十万余两。”
“证据确凿吗?”
“确凿无误。饥荒之下,两人却犯下此等贪墨枉法的勾当,实在是触目惊心。我身为江南主官,难逃失察之罪。陈秉正,你身为天子门生,又执掌济州权柄,却弃灾民于不顾,实在无法无天,你可认罪?”
陈秉正摇摇头,“我不认罪。”
林凤君拱手道:“大人,我想请问,三月到九月,太平仓内的存粮送到济州,走的是哪一条路?当时灾民将几条官道堵得严严实实,如果押运粮食,不请镖局绝对到不了济州。不过……”她从怀中取出一沓白纸,“这是济州六家镖行和省城十家镖行的作证文书,证明不曾从陆路押运。”
李修文道:“几批货并没有走陆路,而是走的水路,清河帮何少帮主安排,用几艘船运送。”
陈秉正站起身来,“那就是贪墨之事,何少帮主也有份。他如今逃脱在外,请大人发下海捕文书……”
郑越咳了一声,“清河帮的事,可有其他人证物证?”
“有。”李修文点头道:“有船夫和武师作证,签字画押。”
郑越道:“那就先带证人。”
几个船夫被带了上来,瑟瑟缩缩地说道:“清河帮雇佣我们押船,押什么我们不知道。”
林凤君问道:“请问去年夏天到济州,是分几批运送,送到哪里?”
“记不清了。”
“那就以出仓入仓时间为准。”林凤君道。
船夫掏出一本被翻得很烂的记录,小声说道,“五月十八,六月十六,六月二十八,七月初二。”
“谁接的船?
“钱老板接船。有他的大印。”
陈秉正笑道:“那这交易和本人有什么干系?”
李修文冷笑道,“钱老板供认,售卖得来的银两私下交给了你。”
“可有凭证?”
“钱老板的口供为证。”
陈秉正点一点头:“六月十六,六月二十八……这日子很吉利。宜出行归家。”
堂上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只有林凤君会意地笑了。陈秉正肃然道:“其余的日子倒是没什么,只是六月二十八到济州,绝不可行。”
“为什么?”
“去年六月二十七日晚上,一艘清河帮运送岭南粮食上京的漕船在济州码头不远处和一条渔船相撞后搁浅。受此影响,运河交通阻断,二十八、二十九两日济州码头都没有船只靠岸。”陈秉正拱手道:“请大人明察。”
第165章
公堂上下都安静了。船夫慌慌张张地将册子翻了翻, “大概……大概是我记错了,是六月二十八从省城码头出行,六月三十到了济州, 我图省事,就没写清楚。”
林凤君笑道:“你是船老大, 应该知道按雇船的规矩,这是整整包了三天的船, 船费要翻几番。所以历来只有多报, 没有少报。你怎么连到手的钱都不想挣了?”
船夫有点气喘不支,一脑门都是汗,“时间久了,我的确记不大清。对了,当时清河帮是一笔付清船费,所以我没在意。”
林凤君点了点头, 冷不丁伸手将那个册子抽到手中。她身手极快,船夫阻挡不及。
她一边翻看, 一边问道:“上面写着这一趟,粮食上船出仓六万五千石,下船入仓六万四千四百石,对吗?”
船夫点头,“对对。”
“少了六百石。”
“船行江中,底部沾水潮湿, 免不了霉变。”船夫笃定地说道,“凡是水运, 都有损耗。”
“押运损耗很正常。”林凤君轻描淡写地说道,“五月十八这次,损耗七百石, 六月十六,损耗八百石。这次你在河上停留了三天三夜才下船,那沾水潮湿的粮食应当更多才对,怎么只有六百石,不合常理。”
一片沉默,连写字的书吏也停了笔。郑越微笑着说道:“不要停,记录在案。”
船夫支支吾吾地说道,“前两次下雨了,所以淋湿得多些。这次天晴,江上又热。”
陈秉正忽然开口道:“这就更不对了。在座的大人们都知道,济州从去年四月到七月,就没有下过一滴雨,所以大旱饥荒,流民遍地。张大人和李大人就曾经亲自到省城的龙王庙去祈雨,在庙外筑起高台,祷告上天,又做了道场请高僧做法诵经,真可谓社稷之股肱、勤政爱民之典范!”
堂上的张大人和李大人脸色阴晴不定。林凤君听到后面,虽然不大懂,但知道是歌功颂德的话,很捧场地叫道:“典范得不得了!”
郑越忍不住笑了出来,又赶紧闭了嘴。冯大人毫无表情,慢悠悠地问道:“可属实?”
张通只得说道:“祈雨确有其事。”
“爱惜民生,很好。”冯大人点点头,又向郑越说道,“还有什么要问的?”
“没有了。”
船夫汗如雨下,陈秉正道:“这船家是否跑过船,尚未知晓。这册子错漏百出,实不可信。”
船夫看林凤君还在翻阅册子,赶忙扑上去抢回来,焦急地辩白:“大人,这是真的。”
“真的假不了。”林凤君嘟囔着,“大人,让我再问两句,什么牛黄狗宝都能掏出来。”
李修文插话了,“他们这种小商贩,全没读过书,记性不好,偶然出错也是有的。”
冯大人道:“既然如此,那就将这人先带下去。”
两个衙役将船夫带离公堂。书吏停了笔,好奇地观察着各人的脸色。
冯大人喝了口茶,不咸不淡地说道:“口供真伪并存,反复易变,要多加甄别才是。”
李修文讪讪地笑了一下,又道:“下官也是多年的刑名,早就料到了。幸好证人不止一个。”
陈秉正道:“钱老板死于牢中,不如将其他两位粮商带过来。”
李修文摇了摇头,“钱老板虽然死了,他的账房却在。钱家数十年的账目,都由他一手主持。我们已经将他羁押了,钱家的账簿封存待查。”
不多时,衙役又带上一个人,约莫五十岁上下,鬓角已见霜色。一身布衣,很是整洁,双手骨节分明。
他拱手作揖:“草民姓曹,是钱家的账房。”
陈秉正一眼就瞧见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食指与中指的第一节 内侧,却覆着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拨弄算盘留下的印记。
李修文指着陈秉正问道:“这人你可认得?”
“草民跟随钱老板多年,这位陈大人自去年春天起,和钱老板交往甚密,我跟着主子也见过几面。只不过……每次谈话都是关起门来的,谈什么草民不得而知。”
陈秉正笑了笑,并不说话。
“省城的粮食卖掉之后,钱款去了哪里?”
曹账房继续说道:“小人不清楚。只是……每次和陈大人密谈,老板都让我准备一万两银票。”
“可有账目?”
曹账房道:“这帐目乃是私账,之前已经被官差封存了。”
李修文嗯了一声,向后招一招手,便有衙役呈上来。他并不接,就近扔给书吏,“念。”
“六月十六日,入仓四万八千石,实售五千六百三十石。六月十七日,实售四千三百四十石……”
李修文摆摆手让书吏停下,将账目翻到最后,徐徐念道:“这私账每一页都有钱老板的印鉴。下官派人厘清了,这批粮食售完获利十一万零两千两,陈秉正分得赃款三万三千六百两。”
张通冷笑道:“好一个无本万利的买卖。”
陈秉正慢条斯理地答道,“下官见识短浅,不曾见过这么大笔的银子。”
曹账房垂着头:“那些银票是我亲手准备,从鼎丰银号兑出来的。草民不敢说假话。虽说当账房的,至死也不能出卖主家。可……我宁肯下半辈子衣食无着,也要揭穿他们私卖仓粮的行径。”
他握紧拳头,眼中便含了泪。“我知道这是大罪,只求大人体恤,让我戴罪立功……”
李修文道:“我干了二十余年刑名,律例明文,案犯可以立功自赎。”
曹账房叩下头去,“谢大人为我指点一条明路。”
郑越将那私账拿出来翻着,纸上印鉴不是新的。林凤君听他们一唱一和,知道其中有诈,一时竟说不出所以然,心中焦躁起来。正在此时,黄夫人忽然从凳子上站起来,深施一礼道:“妾身倒有一事不明,请问大人。”
冯大人点头:“你说。”
“我虽是深宅女子,也知道捉贼要赃的道理。刚才两位大人说秉正获利三万三千六百两。我执掌陈家产业,却并未见过这么大笔的银子入账。”
张通道:“那你就要问他本人了。”
“三万三千六百两,正好是三成,剩下七成去了哪里?”
曹账房道:“杨道台拿三成,钱老板自留两成,何少帮主有两成,人人有份。”
“可否让我瞧一瞧账目?”
郑越便递给她。她慢吞吞地翻了几页,“出入能对得上。”
曹账房道:“事关重大,每一笔帐都要清数。”
黄夫人点头:“严丝合缝。曹账房本领出众。”
“您谬赞了。”
她将账本一合,“可是丝毫不错,才是最大的漏洞。”
一时堂上堂下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将声音提高了些,“这是一本四角帐,上收下付,四角齐全。但小宗买卖的账目,本不应该收付相等。之前你说过,你将卖得的钱换成银票……”
李修文皱着眉头道:“银票携带方便,来去自如,有什么问题?”
黄夫人道:“没有问题。只是粮店做的是小民生意,收的是碎钱,也就是铜板、碎银,连银锭都极为少见。诸位大人可能不知道,铜板换银子,碎银子换银锭,都是有折价的。零收整取,一般百两要折价为九十八两。银庄开的银票,又叫汇票,要预存才开得出来,一千两大概收五两的佣金,才能通兑。这样算下来,获利十一万两千两,应当至少折掉三千两。这三千两去哪里了?”
曹账房神情有些僵,“入账的时候,一并减掉了。”
“你的意思是,每天粮店关门清账之后,就将当日的收账盘点,减掉这部分耗损。除非……每天都去钱庄以零换整,哪家铺子也没有这样的规矩。”黄夫人微笑道:“鼎丰银号的帐上,应该很清楚。”
曹账房张开嘴想辩解,可什么都没说出来。黄夫人继续说道:“五月底,秉正任济州知州,已经要求各粮店不准涨价,每日每人仅能购买一斗精米。按你的账目,一日出货五千六百三十石,那就是五万六千多人。”她抬起头来,对着堂上的官员们说道,“客人进门,伙计要问询,舀米,称量,收钱,还要找钱。就算再熟手的伙计,一个时辰只能招待一百人。钱家粮店有五家分店,就算十二个时辰不眠不休,就算店里的伙计是三头六臂,也不过招待六千人,决计不到一万。我很希望这本帐是真的,若是一天能卖五万多人粮食,济州便不会有人饿死,秉正不会设粥棚救济。”
曹账房的腰塌了下去。黄夫人挺直了身体,将账目交还给郑越,“大人明鉴,这账目必定是伪造的。世上没有天衣无缝的假账,一笔虚假的收支,就需要更多的虚假凭证来掩盖。”
这句话说完,再无人接话。夜深了,风从门缝里透进来,吹得人彻骨寒凉。
沉寂了许久,李修文说道:“既然这账目尚有疑点,那就将人押回去择日再审。”
郑越却道:“择日?择到哪一天?”
张通道:“等抄了杨家,再将旧账厘清,这样最为稳妥。”
黄夫人忽然上前一步,朗声说道:“先夫壮烈殉国,守的是万里山河,护的是黎民百姓,救的是数百万人的身家性命。”
她从周怡兰手中拿过那柄精钢宝剑,紧紧地握在手中,环视众人,字字铿锵:“秉正是我的儿子,亦是将门之后。若有人想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想做圈套构陷我陈家,便先问过这柄剑。谁今**我母子一步,我便让他知道,何为忠烈家风,何为玉石俱焚!”
众人脸色都变了,林凤君第一个冲过去,握住剑柄,“夫人,千万不要……”
陈秉正垂下头去,“母亲,是孩儿有愧。”
周怡兰也站起身来,“二弟,你光明磊落,又何须愧疚。倭寇已经攻到江州,离省城已然不远。我夫君率众驰援,正在边关浴血奋战,誓保城池不失。胞弟受此委屈,叫他如何心安?”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各位大人,我亲眼见过父母忍痛抛弃幼童,饥民刨食观音土,腹胀如鼓。也曾见过老夫妇悬梁自尽,只为省下口粮给儿孙。我身为父母官,敢向这些冤魂发誓,所作所为经得起公堂拷问,对得起天地良心。大人们若要再查,下官已备好一切。”
上面坐着的官员们不再开口,齐齐将目光落在冯大人身上。
过了很久很久,他终于点头:“陈秉正不必再羁押,立时释放。”
春雨如丝如雾地落下, 将整条街道洇成模糊的一片。偶尔有行人戴着斗笠,匆匆跑过。
林凤君撑着一把伞,在大牢后门安静地等着。
没过多久, 后门就开了,陈秉正慢慢走了出来, 身后跟着个狱卒。
他停在她面前,咫尺之遥, 却像隔着一生那样漫长, 随后他开口了,脸上有点为难:“凤君,我在大牢里承蒙这位大哥照拂。”
“好好好。”她瞬间就懂了,麻利地伸手去袖子里掏,掏出一把碎银,尽数塞到狱卒手上, “多谢,拿着去打酒喝。”
出乎预料, 狱卒并没有收,他笑道:“我们这行也有规矩,但凡全须全尾走出监牢的,就是有大运气的人,不能再收他的钱。”
林凤君听得一愣神,“运气?他可是卖灰面遇大风, 再倒霉不过了。”
陈秉正咳了一声,狱卒有点惊讶, “我沾了陈大人的光,连赌运好起来了,这几日赢了不少。”
“哦?”
狱卒笑着拱手作别, “当官的老爷们进了监牢,少有能囫囵出来的。经此大难,必有后福,陈大人宅心仁厚,日后飞黄腾达,不可限量。”
林凤君暗道省城连狱卒都如此有学问,满嘴都是文雅词儿,便拱手回道,“飞黄腾达还是算了,齐齐整整,有个人样就不错。”
狱卒笑眯眯地走了,林凤君上上下下打量陈秉正,“别三日,刮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