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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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目相看。”
她皱着眉头,“对。你怎么会赌了?骰子还是牌九?”
“都会一点。”
“怎么学会的?”
“瞧两遍就会了。”
“小心我爹打断你的手。”
“我只是旁观而已,偶尔出点馊主意。”他赶紧换了个话题,“这位大哥十分义气,给我弄了些热水,我梳洗干净才敢出来。”
林凤君伸手去摸他鬓边的头发,还是湿乎乎的,像一块被雨水冲洗过的青石板,尘埃尽去。他拎着个包袱,像个赶考的穷举子,瞧着还算挺拔。
她鼻子有些酸。“本来在东兴楼定了酒席,大嫂说不妥当,太过招摇,所以我叫人将菜送到租的房子里了。”她从他手里接过包袱。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微微颤抖的手腕。“你瘦了。”
“胡说八道,你才瘦。”她攥着拳头给他瞧,“原来我一个能打你两个,现在打四个。”
他只是站在原地发怔,忽然敛袖,向她端端正正一揖:“秉正在此谢过了。”
她简直被吓了一跳,摆摆手,“你要谢的人可太多了,黄夫人和大嫂舍命救你,还有我爹,还有秉文,宁七,小姑娘们……”她掰着手指头,“还有冯小姐。”
街边角落里停了一辆精致的马车,这车在拐角处隐藏着,雨中看不大清。林凤君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前,“冯小姐,你来了也不露面。”
帘子撩开,果然是一张清丽无双的容颜。丫鬟扶着冯昭华下了车,她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像是兰花。林凤君笑道:“冯小姐正经是你的救命恩人,要是没有她……”
陈秉正便微笑着作揖:“多谢你,昭华。”
丫鬟替冯昭华撑着伞,只听见雨点沙沙地落在伞面上。林凤君点点头,“我先去隔壁铺子里买点猪头肉……”
冯昭华扯了一下她的袖子,“不必。林小姐,我有话跟你说。”
林凤君听见这个称呼,有些讶异,“我吗?”
“对。”
冯昭华深吸了口气,从洁白如玉的手腕上抹下来一个金镯子,那镯子用金丝编成,层层锁扣,精巧异常。林凤君看得晃了神,“好漂亮。”
“芷兰……我最后一次见她,是在成国公夫人的寿宴上。见她很喜欢这个镯子,我便想着打一个一模一样的,做她的生辰贺礼。没想到生了变故。”冯昭华的眼中闪过一滴泪。“我心里一直很后悔。”
“我会交给她。”林凤君接过镯子,郑重地说道。
“拜托你多照顾她。”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吞吞吐吐地说道,“这钱够你多买几个丫头使用,芷兰从小体弱多病……求你以后给她放良。”
林凤君哭笑不得,冯小姐总是这样对她不放心,可是银票不要白不要,平白发了一笔财,“多谢你一片好意。”
陈秉正挑一挑眉毛,“昭华,我们要成亲了,改天请你和郑越喝一杯喜酒。”
“好。”冯小姐点一点头,走出两步,忽然又转身走到林凤君面前,小声道:“祝你俩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林凤君笑道:“你也一样。”
马车晃晃悠悠地离开了,她招手直到冯昭华看不见为止。
“凤君,咱们……回家去。”他声音不高,意思却笃定。
“回家”,这两个字仿佛重若千钧,她肩头猛地一颤,眼里浮起一层滚烫的水光。可是终于忍住了。
她不再看他,攥着他的手腕,转身就往家的方向走。起初几步,他还略有些踉跄,走了十几步,他的脚步渐渐踏实了些,她也仿佛从他腕间感受到了一点微弱的热气。
他俩紧紧攥着的手腕,滑了下去,变成了手指与手指的纠缠。先是轻轻地勾着,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试探;随后,便死死地扣在了一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节都发了白,仿佛要将这一辈子的日日夜夜都扣在手中,再没有片刻分离。
他们就这样走进那座小小的院子,他的眼睛陡然睁大了。
院子里的石榴本是半枯,南边的枝桠上,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朵沐浴在雨中,舒展成一只只小瓶,露出里头鹅黄的花蕊,而树的另一半上面,没有花,也没有叶。虬曲的枝干上面系满了无数根红色的丝带。
丝带有宽有窄,有深红、朱红、水红,它们被精心地、虔诚地系在枝头,打成牢牢的结。雨渐渐停了,阳光从乌云间洒下来,将整棵树照得闪闪发光。一阵风吹过来,丝带迎风飘起,像是千百只飞舞的蝴蝶。
“赶上大晴天,就更好看了。”林凤君有点惋惜,随即双手合十,“都怪我口无遮拦,说什么“困”字,“囚”字,得罪了神灵。所以我赶紧跟土地爷爷奶奶许愿。你也来。”
他笑眯眯地跟着拜了几拜,“土地爷爷奶奶保佑。”
“以后咱俩记着,嘴上都不准胡说。”
两个五彩斑斓的身影从空中落下来,落在这棵石榴树上,像是额外不同的花朵。八宝抬脚跳了跳,“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陈秉正从未觉得两只鹦鹉如此智慧,他只有点头附和的份,“没错,一家安乐值钱多。”
林凤君心满意足地拍一拍手,“人已经平安到家,咱们开饭!”
冯家宅院内,暮春的阳光透过繁密的紫藤花架,在天井里洒下细碎的光斑。垂丝海棠开得正酣,粉白的花瓣积在青石井栏上,像是昨夜下过一场香雪。
冯大人坐在斑竹椅上,望着郑越整理书籍。
“这宅子不算太老。我二十多年前买下的。”冯大人忽然开口道。
“我听昭华说起过,她在这宅子里出生长大。”
冯大人轻抚竹椅扶手,饮了一口茶,看向郑越,“今年江南的茶,苦味有余,回甘不足,是吧?”
“岳父大人。”郑越惴惴不安地肃立,“多谢您救命之恩。”
“幸亏昭华一早向我报讯,我只怕赶不及,日夜兼程,才在济州与你们汇合。”
郑越的脸色白了又青,仓惶地说道,“小婿以为……”
“你以为?”冯大人缓缓抬眼,“运河风大浪急,船半夜翻了怎么办?何家连儿子都可以杀,你算什么?”
郑越怔在原地,张了张嘴,“是小婿考虑不周。”
冯大人声音不高,语气也温和,“年轻人求上进,本无可厚非,只是为官之道,不在急功近利,而在明察秋毫。”
郑越小心翼翼地垂首听着。
“江南巡查的事,你再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讲一遍,不得有疏漏。”
“是。”
“范家的女儿,是投水自尽了吗?”
郑越顿了一顿,“千真万确,船上数十人看见了,那女子实在烈性,不知道怎么撬开了笼子,从窗户里跳了下去。风高浪急,打捞也来不及了。”
冯大人似笑非笑,“钦犯自尽,你不怕担责?”
“小婿办事不力,自愿受罚。”郑越垂下头去,“绝无半句怨言。”
“罢了。”冯大人叹了口气,“谁叫昭华是我的女儿。秉正这事,你怎么看?”
“杨道台伙同钱老板贪墨仓粮,致使太平仓亏空,毫无疑问。小婿以为,要先抄没杨家家产,尽数充公。如今东南倭寇肆虐,天下饥荒处处,将士军饷粮草尚需要从各处挪借拼凑。先收缴贪官和奸商家产,以解燃眉之急,这是体恤朝廷的第一要务。”
“说得好。”冯大人点点头以示赞赏,郑越这才松了口气,擦一擦汗。“查抄贪官的事,叫秉正也去。”
“他……他刚从牢里出来,又要回家成婚……”
“先私后公,他是明白人,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以后上报朝廷,也好替他说情。”冯大人继续喝茶,“对了,他那个未婚妻子,有点意思。是济州哪家的小姐?”
“不是高门大户,就是个镖户的女儿。”郑越琢磨着措辞,“从小跟她爹出来走镖的,现在开了间镖局,也不算大。”
“跟秉正……瞧着不大匹配。”
“那姑娘很爽快,直言直语。秉正是个闷葫芦,说不定一阴一阳,正好匹配上了。”郑越陪笑,“姻缘天定,我也没想到能高攀昭华做我妻子。”
“林家……镖局?叫什么名字?”
“好像叫济安。”
省城太平仓前, 青石墁地,气氛一派肃然。
许久不曾出现的陈秉正穿着官袍,重新站在仓廪之下。
他面沉似水, 目光如炬,紧盯着正在装卸的粮车。主簿们拿着账本, 运笔如飞地记录着出仓流水。在他的注视下,力工们无人敢懈怠, 扛着沉甸甸的麻袋, 步履匆匆,却秩序井然。
“天黑以前,一定要把这批军粮核对完毕。”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晚一天,便是数万前方将士饿一天肚子。”
“是, 大人。”
太阳渐渐高起来了,汗水浸湿了每一个人的衣衫。粮车很重, 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郑越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了粮仓大门。
穿着官服的二人视线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隔着五步距离,郑越率先举起手来,端正地作揖。随后,陈秉正回礼。
两个人都没有言语,又好像是千言万语。郑越率先笑了, 像是在青春岁月里无数次的会心一笑,眼中却依稀有泪光, “仲南,太好了。你……不要恨我。”
“我不会。”
“你我亲眼所见,范家幼女在船上跳水自尽了。”
陈秉正深深叹了口气, 胸腔里那股绷紧的气悄然消散。他向前一步,伸手相握,微笑道,“此景百年几变,个中下语千难。”
“春衫犹是,小蛮针线,曾湿西湖雨。”
“咱俩曾经那么惬意过吗?”陈秉正想了想,“当年府学管得很严,你比我还用功些,两个闷葫芦,总被人嘲笑。”
“这辈子最畅情肆意的时候,就是和你一起打马游街。”郑越释然地笑了,“冯老师他……”
“你该称呼他为岳父大人。”
“传岳父大人的话,要咱俩一起去杨府,抄家搜查。”郑越肃然道,“即刻就办。”
陈秉正并不吃惊,“人下葬了吗?”
“出殡了。如今阖家大小都在居丧。我已经叫人把守住前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只等咱俩一到,就开始动手。”
“很好。”陈秉正点一点头,便走出大门,待要上马,又问道,“大概抄到什么时辰?”
这句话问得郑越摸不着头脑,“哪里说得准,若顺利还好说,若不顺利,几天几夜也是有的。”
“罢了。先公后私,我懂。”陈秉正叫过一个力工,“你去我家,跟林镖师说一声,我晚上不能回家吃饭,羊肉和白菜就别从地窖往上拿了。窝头也不必蒸了,若有空就蒸些馒头,预备路上吃。”
他一本正经地说完这些话,郑越听得骇然而笑,“林镖师怎么管得这般严?”
“我从牢里刚放出来,难免说话声音都小了三分。”陈秉正无可奈何地翻身上马,“叫她一路担惊受怕,这罪名着实不小,只好后半辈子当牛做马来偿还。”
“认识十几年,可瞧不出你是惧内的。林镖师倒真是个妙人。娶了会武功的娘子,万一她要是对你动手怎么办?”
“男子汉大丈夫嘛,能屈能伸。若讨饶不过,便缩在床底,说不出来就不出来。”陈秉正将马鞭一打,两匹马并肩奔驰,须臾已经过了一条街。
抄家的队伍沉默地开进杨家的府邸,只听得见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后院响起了女眷们尖利的哭声。
杨夫人站在正堂前,面色灰败。一群丫鬟被赶到墙根下跪成一排,上了镣铐,不敢哭出声,只有眼泪无声地淌过苍白的脸颊。
陈秉正摇头道:“找间屋子看管起来,不必跪了。外面太热,若是晒死了一个两个,说不清的麻烦。”
他和郑越在外面绕了一圈,便走向书房。这里曾经着火,虽然整个建筑幸免于难,也已不复往日书香雅致的模样。书柜上本来满满都是书籍,其中一小部分已化为灰烬。
郑越沿着露出的阶梯向下走了几步,就皱起了眉。书房的地下室显然又被人挖掘过,周围全是裸露的泥土,连带多宝格上的瓷器也不翼而飞。
“糟了,这里面原有些瓷器,估计是名窑的宝贝,说不定就是赃物。”郑越着急起来,“咱们来晚了,已经尽数被人弄走。”
陈秉正一言不发,看着那狼藉的地面,上面散落着焦黑的木头、扭曲变形的笔筒、碎瓷片,还有一层厚厚的灰烬。
郑越一圈一圈地踱步,“也许墙里另有暗格……”
忽然他的眼睛聚焦在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上,“这是什么?”
陈秉正悚然一惊,他当然知道,这是大娟小娟当日挖出来的洞口,还救了凤君一命。他心中慌乱起来,不知道她收到消息没有,只好装出茫然的神情:“不清楚。”
郑越撸起袖子,向里伸了伸,“这洞极深,绝非寻常。仲南,我看要彻底查,立刻就查。”
陈秉正一脸疑惑,“这洞如此窄小,无法过人。”
“我听说偷坟掘墓那一行的,有缩骨的功夫,将整个人缩成窄窄一条,任何缝隙都不在话下。”郑越眼睛亮了,“当日何怀远就在这里被发现的。沿着这个洞查下去,说不定另有线索。”
他立即叫了几个人过来,“沿着这洞向上掏挖,非要见底不可。”
那几个官差愁眉苦脸地挖起来。陈秉正心中突突直跳,他往周遭看了一眼,将声音放低了些,“咱们人手有限,女眷们的衣裳首饰也得盯着,别叫她们藏了去。”
几个官差的动作越发慢了,眼巴巴地望着他。郑越心知肚明,只得吩咐道:“加快进度,若是这洞里有发现,重重有赏。”
陈秉正点一点头,沉吟道:“何怀远来这里,是想找什么呢?瓷器?他应该不缺这个。我猜……”
正说着,忽然听见阶梯上一阵乱响,有个官差三步并作两步直奔下来,将一个紫檀抛盖盒子郑重地呈送给郑越:“大人,我们在书架内的暗格里有发现。”
郑越将盒子拿起来仔细端详,只见雕工精细,边沿挂着一把铜锁。他心中一喜,便递给陈秉正:“你猜钥匙在何处?”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陈秉正随手拎起一个笔筒,冲着铜锁就砸了下去,第一下没打开,第二下又加了些力量,咔嚓一声,锁环应声而落。
郑越吃了一惊,“仲南,你……臂力不错。”
“刻意练出来的。”陈秉正将盒盖一翻,里面没什么珠玉金银,只有一叠信札。
他二人面面相觑,知道这是要紧的物件。陈秉正道:“咱们到上头找个角落,慢慢看。”
“是。”
二人寻了一间小书房,将门闩插上,才敢将信拿出来。陈秉正一眼瞧见信封上印着一艘大船,又有“义薄云天”四个大字,知道是清河帮的记号,便道:“何家的信。”
郑越将信纸抽出来,里面的字写得横平竖直,很有力道,是习武之人的字迹,上些着:“问候大人安好。寒收时节,天气晴和,过金玉冈,风清浪静……”竟像是一篇游记。
郑越和陈秉正将纸拿起来看了半天,不得其解,又拿起第二封,也是如此。郑越有些焦躁,“这何怀远整日游山玩水,也要告诉杨道台一声,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陈秉正道:“何怀远将杨道台杀了灭口,又来这里,估计就是要将这些信销毁。一些往来书信,为何如此重要?”
郑越又盯着瞧这封信,词句并不拗口,也没有用典,确乎就是一片游记。他霍然起身,在室内绕了几个圈子,又叫人去问:“书房下面那个洞口,挖出什么东西没有?”
陈秉正只觉得坐立不安。他开口道:“就算那个洞是人挖出来的,目的又是什么?”
“偷盗瓷器……”郑越忽然想起林凤君的话,瓷器易碎,且极难出手。可是回想当日在这地下密室中搜查,确实没有金银。他只觉得脑海中一片茫然,许多细节交缠在一起,不得解脱。
陈秉正望向窗户。窗框里,一群白鸽倏忽掠过,在空中兜着圈子,鸽哨声连绵不断。他忽然想道,要是白球和雪球也在其中就好了。
白鸽在石榴树上空飞过。林凤君站在树下,凝视着这群鸽子,喃喃道:“要是鸽子们在就好了,还能捎个信儿问问他。羊肉和菜……家里哪有地窖?”
她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他一定是不方便写字。窝头和馒头,我都不会蒸,顶多去街上买大饼。羊肉……地窖……”
忽然像是闪电劈开脑袋,她立即跳了起来,“我懂了。羊肉……地窖,是说杨府地下的那个洞,和隔壁的房间挖通了。窝头变馒头,就是把洞填平,是这样,一定是这样。”
林凤君抄起一把铁锹,冲进隔壁。屋子里的灰尘更厚了,还有些黑色的粉末,均匀地落在床上地上。
她在桌子上摸了一把,那粉末很细。靠洞口越近,粉末越厚,她忽然明白了,当时书房着了火,热气带着灰烬上浮,飘到屋里沉下来。
事不宜迟。铁锹破开潮湿的土块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她先是在院子里寻了一块合适大小的青石,将它送入地洞深处牢牢卡住,随即弯腰将满锹泥土甩向地洞,动作干净利落。泥土在空中划出短促的弧线,灌入洞口,发出簌簌回响。
汗水顺着她额角滑落。她默念道:“大娟和小娟只是小女孩,难为她们怎么挖的这样深。不过……要是那一边能见到我娘亲,我一定能将十条街挖穿。”
用了一个时辰,终于将坑填平了。饶是林凤君日日练功,也累得筋疲力竭。她瘫坐在床上,“万幸她们只是小女孩,瘦弱得很,我又身强力壮,不然这洞没那么容易能填平。”
她沉重地呼出几口气,忽然瞧见地上有几张纸,上头隐约写着什么。她想起来了,是大娟小娟练字的纸张,大概是当日走得突然,来不及收拾。
“敬惜字纸。”林凤君将一张纸捡了起来,拂去上头的灰尘,勉强辨认着,“三月初五……两个小女孩的字还怪整齐的呢。”
杨府中,女眷的哭声越来越低。不多时,官差来了,小声报告:“启禀两位大人,那洞口上面是死的,挖到了一片灰泥。”
“哦。”陈秉正的心这才落下去。郑越保持着冷静,没有发火,“那就算了,你们去后宅细细搜一遍。”
屋里两个人默然相对。郑越将几封信捏了捏,确认纸上没有夹层,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火折子引燃。
陈秉正愕然道:“你做什么?这可是证据,怎能轻易烧掉。”
“我听说,有一种特制的墨,平日在白纸上书写,与水无异。用烟火去烤,便能在纸上显现出字样。”
“那你试一试。”
郑越用火折子在信纸上撩了一圈,纸上全无反应。他懊丧地垂下头,“如今何怀远死了,死无对证。”
陈秉正道:“观霖,不是你的错。”
“这趟江南之行,仿佛在大雾里兜兜转转。”郑越小声道:“仲南,你知道什么叫“鬼打墙”吗?我小时候就曾经见过。荒山野岭,明明脚下有路,以为自己一直向前走了很久,定睛一看,自己还在原地。”
陈秉正拍一拍他的肩膀:“既然有鬼,咱们还得齐心协力将它抓出来,别让它再祸害下去。”
“这鬼的势力太大,事事料在我们前头。所有的线索都被掐断了。”
“那也不要紧。”陈秉正微笑道:“既然真凶抓不到,咱们就退而求其次。朝廷想要的是什么?是赈灾的粮饷,是真金白银。”
“抄到现在,只有账上的一千几百两银子,还有女眷的金钗玉镯。也不是不能交差,只是三十万石粮食,价值数十万,去了哪里,难道还是换成了瓷器?”郑越喃喃道。
“放弃你的瓷器吧。”陈秉正从袖子里掏出一片瓷器碎片:“我刚从那密室地上捡的,严州南部小梅村出品,不是什么古玩珍品。”
郑越怀疑地盯着他:“此话当真?”
“绝对赝品。”陈秉正将瓷片丢给他,笃定地说道,“依我看,多宝格就是个障眼法。”
“障眼法?你可将我弄糊涂了。”郑越双手比划着说道,“这杨道台在书房内设了个地下的密室,又放了个多宝格,堆了些大小瓷器。费了这么大功夫,可谓处心积虑,搞障眼法?”
陈秉正打开门叫人,“将杨夫人请到这里来。”
郑越点头:“如今活着的人中间,也只有她最清楚了。”
陈秉正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一定要客气些。”
第168章
杨夫人穿了一身孝服, 周身除却腰间一缕麻绳,再无半点颜色。她发髻上只插着一支木簪,脸上不施脂粉, 苍白如纸。
她进了门,便直直地跪下去, 陈秉正摇摇头:“夫人,不必如此。”
郑越将语气放软了些:“我等都是奉命行事。来人, 给夫人拿个座位。”
杨夫人抬起一双泪眼, 并不起身,跪着不断叩头,“犯妇求两位大人开恩,放过我一双儿女,杨家上上下下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郑越摆一摆手,两个官差将她强行拉起, 按在凳子上。
她悲悲切切地哭起来,陈秉正道:“家中有丧事, 照理不该动工。我看书房下另有一层暗室,有翻动的痕迹,夫人是否知情?”
杨夫人愣了一愣 ,“我不知情。”
“我与杨大人同朝为官,交情深厚,又给他写过墓志铭……”
郑越赶紧扯了扯他的袖子, 示意他别再说了。陈秉正不为所动,又轻声说道:“贵府发丧, 我不曾前来致祭,心中实在遗憾。”
郑越脸色都变了,低声在陈秉正耳边说道:“仲南, 你是不是疯了,他是犯官。”
陈秉正神态凄楚,“请夫人告知,杨大人的墓地在什么地方,我好去上柱香。”
杨夫人的脸越发白了,“不……不必了。外子辜负了朝廷的厚望,我代他向各位大人请罪……”
陈秉正幽幽地叹了口气,“毕竟是同乡,我心中也不好受。请夫人说个位置,我另找人带路。”
杨夫人见他语气虽软,意思却坚决,只得擦了擦泪,轻声说道,“既然如此,也不必麻烦别人,犯妇带大人去便是。”
陈秉正招手叫人过来,“安排一辆马车,叫些孔武有力的人,跟着一同去。”
几辆马车出了杨府后门,径自往北驶去。郑越和陈秉正在车里面面相觑,郑越终于忍不住问道:“仲南,你行事处处出人意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陈秉正索性闭上眼睛,“蒙汗药。”
“你……”郑越见他不说,便胡乱猜想起来,“你不会真的去给他上香吧?”
“对,我准备借着香火问他的鬼魂,钱藏在哪里了。”
“荒谬。”郑越翻了个白眼,“求神问卜,你以前可不屑干。”
陈秉正撩开车帘,外面景色越来越荒凉,最后,马车在一片树林前停下了。
杨夫人带着他们穿过树林,走到一片草地上。土堆沉默地隆起,有一块高大的石碑,上头是墓志铭。落款另有其人。
陈秉正笑道:“并没有用我的手稿。”
杨夫人不敢言语,郑越听得笑了:“那时候你还在牢里,谁人敢用。”
墓碑上刻着杨道台的名讳。郑越吩咐道:“改日将这碑文毁去。”
“是,大人。”
墓地是新修成的,晚风掠过树林,叶子哗哗作响,带来潮湿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陈秉正绕着墓园走了一圈。离坟堆大概几百步,草地上新建了一间墓舍,以砖筑成,灰扑扑的,并不显眼,里面摆了张供台,放着祭品香烛。
他冷静地将目光扫过这间墓舍,修得很低矮。两个官差押着杨夫人进了墓舍。她拈了三炷香点燃,哀哀地跪倒哭诉。
郑越将陈秉正拉到一边,“仲南,你不能去。”
“我不去。”陈秉正走到墓舍角落里,仔细盯着脚下,忽然叫道:“来人,给我将这墓舍推倒。”
一行人听得分明,都呆住了。杨夫人手里的香掉在地上,她脸色惨变,扑过来抱住陈秉正的大腿,“大人,外子已经驾鹤西游了,你竟然如此折辱于他……”
郑越反应过来,“仲南,你真的疯了。抄家不抄墓地,这是千百年来的规矩。万一被人知道了,弹劾的折子得把你淹没,神仙也护不住你。”
杨夫人表情都扭曲了,她抓扯陈秉正的官服,高声叫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姓陈的,你铁定有报应,外子在地下有灵,也绝不会放过你!”
陈秉正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夫人不必焦急,我只是觉得这墓舍太小了,不合规矩。照理说,杨大人应该建墓舍三间,如今只有一间……”
杨夫人的眼睛全红了,像是快要流出血来,她展开双臂,站在墓舍前,像个疯妇:“谁要是敢动这墓舍,我就和他同归于尽。反正已经是犯妇了,我什么都不怕。”
陈秉正冷冷地吩咐官差:“照我说的做。”
几个官差脸色阴晴不定,纷纷往后退,打头的率先跪下了,“陈大人,这……不是小人不肯出力,郑大人说得对,抄家不抄祠堂墓地,坏了规矩只怕……”
陈秉正见他们不敢动手,叹了口气,大踏步走到墓舍外面。砖砌的墙壁上,被他寻到了一道不明显的缝隙。他抬起脚,冲着那缝隙踹过去。
这一脚他出了全力,那砖墙竟然抖了一下。众人惊得目瞪口呆,看着他踹出了第二脚。
墙壁晃得更明显了,裂缝由下到上不停扩散。郑越将杨夫人一拉,“小心砸到。”
第三脚。
“轰——”
整面墙应声而倒,砖石如雨落下,烟尘冲天而起。
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僵住了。陈秉正拍一拍手,好整以暇地说道,“这些力工匠人可真是偷奸耍滑,连垒个鸡窝还得打地基。他们倒好,将砖垒上就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