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愚蠢却实在美丽by大红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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贤妃心烦意乱的揉着手里的帕子,“你说她这是想干什么?”
当年承恩侯府实在怕的厉害,仓促之间同姜府一刀两断的时候,着实有些用力过猛。
这事放在承恩侯府的身上,自是有千般的无奈万般的理解,但谁知道这位姜六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
“娘娘。”观棋微微近前,“往事已矣。”
“千说万说她如今也是罪奴,还是先帝爷定下的......想必当今,自有分寸。”
贤妃一时没说话,殿内静的出奇,忽然听里头传来小公主的声音,贤妃顾不得再想姜杼,连忙起身去了内殿。
约莫申时三刻,御驾才回了含元殿。
原本一心准备茶点的阿杼,得了福海公公委婉的几句提点——圣上处理朝政时,不喜外人随意打扰。
旁的不说,听劝倒是阿杼一贯勉强算的上优点的地方,再加上到底还没摸准宣沛帝的脾气,她便只端着杯茶去了御前。
宣沛帝正坐在御桌后看着什么。
他不说话的时候,脸色微有些冷肃,不怒自威,而宫人更是垂着头,屏气凝神,殿内十分安静。
眼见这都还没入殿,就让人不由自主腿软的气氛,阿杼不想进去了,她只想把手里的茶盏给陈公公了。
陈公公脚步略快些避开了阿杼想往过来送的茶盏,也不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废话,他们圣上都特意给阿杼姑娘弄了个奉茶宫女的名头,莫不是还要他这张老脸端着茶进去晃悠?
陈公公不接,阿杼只得自己进去。
越往里,阿杼心里越是泛嘀咕,怎么还是这么吓人啊。
莫不是那天抱着她,神情温和,看着十分好糊弄的皇帝......是她迷迷糊糊间的臆想?
这一怕,阿杼就想跑了。
时机不对,说不定皇帝正为朝事心烦呢,不然等会儿用膳的时候,她再试试?
存着这心思的阿杼,端着茶盏悄悄的放在御桌上,随后脚步倒退往后,想就这么轻轻的溜出殿。
这一连串动作下来,阿杼是没发出什么动静,但还用她张口?
人刚近前,裹着的那点清甜香气就到了。
宣沛帝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了,随后就看见了阿杼低垂着眉眼,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往殿外溜的举动。
嗯......你说说,这谁能忍住不逗逗她?
宣沛帝眼里藏着点笑意,就这么看着人。
看着阿杼即将退到殿门口,在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时,他重新看向手里的折子,忽然开口了。
“今日泡的是什么茶?” !!!
阿杼一惊,脸皱巴巴的抬头一看,见宣沛帝还在看手里的折子,她连忙小碎步飘似的连连飞快往前走了几步,随后又小声道:“回圣上的话,是方山露芽。”
宣沛帝抬手,用折子遮住了脸上发笑的神情,阿杼胆子大的时候,恨不能闹腾出泼天的动静呢。
这才转脸不见的功夫,怎么又怕成这样?
“烫了些。”
啊?闻言阿杼一下瞪大了眼,这茶也不是她泡的啊,这茶房里谁要害她?!
但明显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连忙上前就想端起茶盏。
“圣上恕罪,奴婢马上给您去换盏茶来。”
见宣沛帝抬眼看她,阿杼下意识缩回了手,倏地冒出一句,“不然奴婢给您吹吹?”
这话说的阿杼想拧自己的嘴时,却惊见宣沛帝竟然一边翻着折子,一边点点头。
阿杼:......
她眼神古怪的看向宣沛帝,就见人还是那般一本正经的模样。
阿杼将信将疑的上前,蹲在了茶杯前,看宣沛帝一直没阻止,她就这么掀开茶盖,慢慢的开始吹气。
吹了一会儿,她摸了摸茶杯,不怎么烫了。
阿杼一抬脸,还没开口,宣沛帝就这么端起茶盏,顺手喂她喝了口茶。
“圣上。”
宣沛帝看着蹲在一旁的阿杼,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抬手自己喝了口茶。
“朕上朝要忙,听说你也忙了一早上......落在冷宫的东西可找到了?”
“若是没有,朕再给你派些人。”
要撒谎的时候就会格外老实的阿杼,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个蓝缎白底的荷包。
“找到了。”
宣沛帝偏头看了几眼,这一看,他还真有印象——御花园外第一次见阿杼的时候,她就爬来爬去,慌慌张张的在找这荷包。
如今一看,能瞧出绣工很好,上头还有精心绣制的暗纹,原来用的料子也颇为华贵......但再好,也已经十分旧了。
“既然这般喜欢,朕让她们给你再制一些新的。”
阿杼将荷包揣回了怀里,低着头轻声道:“多谢圣上。”
看起来阿杼的情绪并不是很激动——那当然,阿杼宝贝的是荷包里藏着的小金豆和银票,谁会稀罕一个烂荷包啊。
这还是当年钱妈妈给她换衣服的时候,顺手塞在她怀里的。
这些年阿杼用习惯了,就一直没换。
但宣沛帝看着阿杼这个模样,再想想这荷包陈旧却格外精致的模样,自然一下就想到了其他地方——这荷包,只怕是阿杼从宫外带来的。
阿杼敏锐的察觉宣沛帝周身的气势真的是腾的一瞬柔和了下来。
不管为着什么,眼见气氛合适,阿杼抓紧时机,也不起身,就这么顺势膝行几步,将自己的脑袋放在了宣沛帝的膝上。
柔软又温热的身体忽而就这么贴了过来。
宣沛帝微微顿了顿,就听到了阿杼轻轻的呜咽声。
老实说,这一刻就连宣沛帝都不太能分清真假了。
他甚至,甚至某一瞬间的时候,他情愿阿杼不是真的伤心难过。
而是一边佯装可怜,一边嘀嘀咕咕的叨叨他。
嘿,你别说,阿杼她还真是这么干的。
这不,她一面在心里嫌弃宣沛帝身上硬的硌人,一面骂他气量比针尖还小,还惦记着给自己喂伤身的药。
但到底想着皇帝吃软不吃硬,阿杼着实软的厉害,连眼泪都有。
再想想宫里肯信她,肯赞她“忠心耿耿”的人寥寥无几,就连孙嬷嬷都......阿杼一时悲从中来,哭的越发起劲了。
诶,见皇帝没嫌恶的一把推开她,甚至还伸手一下下的摸着她的头......阿杼从默默流泪,变得带着点微微的抽泣。
宣沛帝一时摸着阿杼的头,一时轻轻的拍着她的背,也没有出言催促,而是耐心的用动作哄着她,由着她发泄。
“......圣上。”
“嗯。”宣沛帝轻轻的应着声。
“奴婢不想吃药了......好不好?”
宣沛帝慢慢的揽过阿杼散在膝上的青丝,轻声道:“怎么了,可是嫌苦?”
这是苦不苦的问题吗?!
呸!好一个避重就轻!
见阿杼颤着身子不说话,那泪珠就和滚烫的蜡油一样渗透衣裳沾在了身上,宣沛帝声音越发轻了。
“你的身子如今还得用药。”
“朕让耿念良给你想想办法,让药喝起来不那么苦了,可好?”
见宣沛帝竟然还在那扯那些没用的放屁,忍无可忍的阿杼,倏地抬起了头。
阿杼容貌生的极盛。
翠眉鸦羽,肤白赛雪,丰盈白润间恍若吹弹可破......像是工笔画细细的,慢慢的,轻轻的一点点耗费心血,仔细勾勒出的。
但画上的美人不会动,阿杼却是鲜活的。
她抽噎间杏眸微嗔,柳眉重晕,还可怜巴巴的揪住了宣沛帝的衣袖。
“奴婢自知身份卑微......可仰赖圣上垂怜,恩德深厚,当真将奴婢留在了御前伺候。”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仰面间阿杼珍珠似的眼泪一颗颗抢着从眼眶里往下掉。
“圣上若,若只是出于怜悯,实则心中厌烦不喜......奴婢躲得远远的不敢让圣上心烦。”
听起来不像是为着姜家的缘故。
可这阵仗,那也不像为着两口补身益气的汤药啊,那好端端的,无缘无故闹得这又是哪一出?
看着鼻头红红,眼睛红红,哭的稀里哗啦可怜兮兮的阿杼,宣沛帝这次当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微微蹙起了眉,伸手擦着阿杼脸上的泪珠。
“朕若是嫌恶你,何至于将你留在身边?!”
“那圣上还赐下避子汤!”
话一出口,察觉自己的语气重了些,生怕宣沛帝这个小心眼的皇帝在心头记恨她,阿杼的神情又飞快软了下来。
她拉着宣沛帝的衣袖轻轻摇着。
“圣上,奴婢求您了,不要再赐这汤药了好不好?”
宣沛帝:.......
好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宣沛帝直接硬生生被气笑了。
“姜杼啊姜杼。”
宣沛帝一边摇头,一边气的“嗖嗖”冷笑。
原本给阿杼擦着眼泪的手转而去掐她脸上软肉。
气不过的宣沛帝,甚至两只手揪住阿杼的脸,愣是给她揪出一个鬼脸。
“我说你今日铆足劲要唱的是什么大戏呢。”
“合着原来在这等着朕呢。”
知道阿杼心口不一是一回事。
但她这么没良心,明晃晃的诬赖他的好意又是另外一回事。
“怕你淋雨伤身,朕还专门让耿院判给你诊脉。”
“他说你落下病根,身子弱,朕让他专门给你开了汤药,又让其他人仔细熬好,不错时候的给你端来......”
阿杼:......阿巴,阿巴。
她被拧成鬼脸,目光呆滞的看着宣沛帝。
救命啊,谁能来救救她!!!
越说越气,气的牙根都痒痒的宣沛帝,兀自咬着牙笑了起来。
“好啊,真好。”
“今个儿朕可算是瞧明白了,朕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的人了。”
“圣上!”
宣沛帝松开了手,总算能开口说话的阿杼顾不上自己被掐红的脸,连忙抱着宣沛帝的胳膊起身,顺势将自己整个塞进他的怀里。
“圣上,奴婢错了,真的错了。”
“是奴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见宣沛帝冷着脸,一副丝毫不为之所动的模样,阿杼连忙贴的更近了些,又开始装可怜。
“圣上,奴婢是害怕,真的害怕。”
阿杼就这么顶着一张掐红的脸,眼泪汪汪的坐在宣沛帝的怀里,揪着他腰侧的衣襟。
“奴婢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也从来不敢奢求太多。”
“偏偏圣上垂怜,救奴婢于水火之中......又给了奴婢希望。”
“奴婢,奴婢难免心存妄念。”
“又听说避子药吃多了,往后都不可能......怀有身孕。”
“圣上。”什么招数好用就用什么招数的阿杼,牵着宣沛帝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侧。
“奴婢一时情急才想岔了,以后都不会了,圣上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宛若春水化作的阿杼,肤色瓷白但身上软的出奇,至于到底有多软,宣沛帝却是一寸寸亲自试过的。
这会儿她就这么坐在身上,软乎乎的眼泪汪汪,又求又哄,甭管是谁,便是有天大的气也都该消了.......
宣沛帝伸手揉了揉阿杼被他掐得红扑扑的脸。
娘耶,不容易啊,终于要哄过去了!
着实松了口气的阿杼又把脸凑过去。
“圣上,好疼啊,您吹吹好不好。”
宣沛帝摇摇头,终归还是忍不住凑上前给她轻轻吹了吹。
看着阿杼这会儿半眯着眼,翘着尾巴尖,洋洋得意的神情,宣沛帝眼里噙着点笑意,忽然摸着她的小腹,开口道:“这宫里,从来都用不上避子汤。”
“阿杼,往后不管你是生十个还是八个,朕都养的起。”
谁要给你生十个八个!
好色登徒子,不要脸!!!
阿杼顷刻间脸红的要冒烟了。
她火烧屁股似的从宣沛帝的腿上跳了下去,捂着脸就跑了。
宣沛帝歪在龙椅上笑。
听着笑声的阿杼,不仅是脸,她连耳朵都红了,一溜烟就跑没了影。
阿杼像阵风似的又从陈公公的身前跑过。
陈公公愣了愣,随后就听见殿内宣沛帝的笑声。
啊~陈公公那是丝毫不慌,淡定的抬头看天,低头看地。
阿杼跑回了重华殿。
没让青榴和绿芙跟着,她自己蹿到榻上,随后就是一脸求夸奖的得意神情,朝着装着断簪的匣子道:“娘娘,我弄清楚了。”
“那不是避子汤,好像是什么补身的汤药。”
冯贵妃出不了这殿,只能默默希冀阿杼能成功,听到这好消息,她也松了口气。
阿杼整个人生的白,情绪上来全身泛粉的时候都格外显眼,更何况这么红扑扑一片。
冯贵妃好奇的道:“脸色怎么这么红?”
下意识揉了揉脸,阿杼老老实实的道:“皇上掐的。” ???
在冯贵妃的印象里,只有那些深闺怨妇一般的宫妃才会掐身边宫女出气,因而她语气惊诧间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他一个大男人,还是个皇帝,竟然还伸手掐人?!”
这得行为扭曲变态成什么样啊?
当年的皇子都死绝了,死的透透的了,才轮到这么个玩意继位?
摇头好像不太对,点头也不合适,听冯贵妃担心,阿杼只得将事情完整说了一遍。
“......”
“哈哈哈。”冯贵妃很容易就被阿杼逗笑了,她连连点着头,“阿杼,你是真的行。”
但冯贵妃看阿杼羞恼是羞恼,言语间又亲又抱自然的不得了......却从不似宫中那些宫妃对着皇帝,期盼又忐忑羞涩的模样。
更没当着她的面抱怨或者翻来覆去纠结皇帝是不是喜欢她。
说是在宫里面,其实男男女女之间就那么几档子事,冯贵妃凑了过去,“阿杼,你喜欢如今的皇帝吗?”
喜欢吗?
对冯贵妃问题从来都都不会含糊的阿杼仔细想了想,然后认真的摇了摇头。
“不。”
转而阿杼的声音带着点羞涩,“不瞒娘娘,我喜欢的......是风度翩翩,面容清秀,温文尔雅的郎君。”
如今大元朝流行的就是这种话本子。
写这些话本子的人,基本上都是些想尽美事,幻想左拥右抱,齐人之福的酸秀才或者穷书生。
而躲在被窝里偷偷看这些话本子的阿杼,会激动的在被窝里滚来滚去,打那时候起,她的审美倾向基本就定下了。
见阿杼说起这些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可见是真心喜欢,冯贵妃莞尔一笑。
也行,便是喜欢自己幻想出来的小情郎,也比在这宫里患得患失间,指望皇帝的什么狗屁真心强的多。
但想了想,冯贵妃还是想提醒阿杼一二,防患于未然。
“娘娘放心,阿杼明白的。”
“本来就得在这宫里待一辈子,更何况我又爬到龙床上去了,即便将来皇帝厌弃,也不会放我出宫的。”
也是,这宫里不是太监就是隔得远远的侍卫,阿杼也没可能再接触到什么人......
冯贵妃看着榻上,原本亮亮的眼睛又重新黯了下去的阿杼,轻声安稳道:“阿杼,加把劲,等你哪一日能成一宫主位就好了。”
“到时候,宫里有那么多的新人,你不用伺候皇帝。”
“十天半月也不用见他一回。”
“该有的体面也有了,又吃喝不愁,手头宽裕,闲来无事可以看戏,游园......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嘿嘿,这日子美的听得阿杼笑了起来,她又是憧憬又是有些忐忑。
“贵妃娘娘,这宫里的一宫主位,最不济也得是四品婕妤,而实际一般都是昭仪娘娘,甚至得是妃位娘娘才行。”
“我如今是罪奴,只怕将来没法......”
“你是掖庭里出来的,高祖的皇贵妃还是辛者库贱奴呢。”
“旁的人只戳着你的身份有什么用?皇帝不揪住不就行了?”
“更何况,你又不是真的姜家人。”
冯贵妃是当真见不得阿杼抱着什么狗屁偿还生恩的念头受窝囊气,一点也不喜欢阿杼背着这个只会拖后腿的“屎盆子”。
“阿杼,既然不想为姜府翻案,你有没有想过摆脱这个身份?”
阿杼连忙摇了摇头。
“娘娘,这事是初登基的皇上特意下旨,网开一面。”
“不然我现在应该身处教坊做官妓。”
“世人都说皇恩浩荡,要是忽然闹出什么李代桃僵的丑事,我不死都不行了。”
啧,也是,为了保全所谓的皇家颜面,这些人什么做不出来?
情绪不稳定的冯贵妃闷闷的不说话了。
阿杼回了重华殿,倒也没人来催她,只是晚膳的时候,宫人请阿杼去御前用膳。
用膳的时候,阿杼全程都低头装死,宣沛帝好像也揭过了这事。
直到撤下碗筷时,宫人端来了一碗汤药放在阿杼的面前。
宣沛帝则是一本正经的将装了蜜饯果子的八宝盒,推到了阿杼的眼前。
“这果子甜,吃了‘补身子’的药,甜甜嘴就不苦了。”
啊啊啊!!!
就知道这个小气鬼还记着呢。
阿杼端起药“咕咚咕咚”的喝完,抓起蜜饯果子就塞进了嘴里,还一连吃了好几个。
宣沛帝笑了笑。
忽的,他眼前出现了一颗琥珀色裹着糖丝的杏脯。
抬头,却见两个腮帮子都塞得满满的阿杼眼睛亮晶晶的看过来,认真的道:“奴婢都尝了,圣上,这个最好吃。”
宣沛帝不笑了。
他看着阿杼,又看着她塞得圆圆的脸,垂着眼,就着阿杼的手吃了那枚杏脯。
不是甜的发腻,也不是酸倒牙的捉弄。
酸甜的滋味在嘴里慢慢泛滥,宣沛帝也慢慢的笑了。
“圣上,是不是好吃。”
他点点头,“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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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来来,给小可爱们挨个喂一颗甜甜的蜜饯果子,么么。
念琴端着盏牛乳燕窝汤从小厨房出来。
行至殿外, 她踌躇了片刻,还是没入殿,而是将汤转而想交给了身后的花姑姑。
花姑姑没有接, 反倒上前一步, 温声相劝:“念琴, 如今姜氏女......事情都过去近一个月了。”
“何况她到现在, 也不过还是个御前奉茶的宫女, 娘娘的气也消了些,你总不能就这么一直在殿外侍奉。”
念琴稍一犹豫, 还是摇了摇头。
“姑姑也说皇后娘娘好容易气顺了些,若是看见我, 只怕一时想起来心里还是膈应......姑姑去吧,我, 我且再等等。”
见垂着眼的念琴神色郁郁,花姑姑不由得轻声一叹, 最后也只能点点头。
“好吧,那就且再等等。”
接过盛着汤的白瓷碗,花姑姑转身入殿。
而内殿, 只觉万事不顺的王皇后, 果然还是很难不发脾气——
“哼,瞧瞧这上头的写的都是什么?”
翻着彤史的王皇后兀自冷笑了一声。
“只半月前唐昭仪侍寝一次, 张贵妃一共侍寝三次......本宫竟不知咱们圣上竟然已经是这般清心寡欲的性情?”
“莫不是还要吃斋念佛,成仙成神不成?”
要不说王皇后生气呢, 瞧瞧这些日子,宣沛帝不过就是午膳或晚膳的时候,在后宫妃嫔的宫室里坐坐,其他时候都回含元殿。
王皇后将彤史合上, 重重的往旁边一扔,阴阳怪气的道:“是,本宫倒是记起来了。”
“圣上且修不成佛,毕竟含元殿里头还有个狐媚东西能勾住魂呢。”
负责记录彤史的两个女官,正低着头跪在一旁,一句话都不敢说。
走进殿的花姑姑顿了顿,她看了绘月一眼,随后上前将汤碗奉到王皇后的面前,柔声道:“娘娘。”
“小厨房里炖煮了上好的血燕配着鲜牛乳。”
“如今这天燥热,您且先润润嗓子。”
花姑姑说话的功夫,绘月轻手轻脚的捡起地上的彤史,交给了女官。
看着满屋子其他低着头不敢言语的人,满脸不虞的王皇后烦躁的一挥手。
“都滚下去!”
一听王皇后这话,除了花姑姑,其他人都忙不迭的低着头退出了殿。
花姑姑将汤碗放在桌上,随后拿起丢在榻上的白玉团扇,慢慢的给王皇后扇着风。
“到底是姜家养出的孽障,学的是通身狐媚的本事。”
“当年崇德太子就被那个贱人迷得神魂颠倒,不可自拔。”
“如今大的做了鬼,小的更是一点也不省心,活脱脱就是妖孽转世!”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本宫就该早早的处置了她,免得她如这般猖狂幸进,一意蛊惑圣心,祸乱朝纲!”
花姑姑没急着插嘴,等王皇后恨恨的发泄了一通,才摇着扇轻声道:“娘娘,到底圣上还是顾念着娘娘的体面......”
这话听得王皇后直咬牙,这天下哪个夫妻之间是靠着什么体面过日子的?
“嘭——!”她狠狠的一拍案桌,“体面体面,本宫如今就剩体面了!”
花姑姑见状又闭上了嘴,只轻轻的给王皇后摇着扇子,等她们娘娘心头的火消下去。
半晌,见王皇后冷静了些,花姑姑才继续道:“娘娘,奴婢以为近一月圣上这般......却也不完全是一件坏事。”
不等王皇后发火,花姑姑继续道:“自入宫后,张贵妃倚仗家室和圣眷,素来便十分张扬跋扈......当日念琴去掖庭选人,必定是十分尽心,仔细斟酌过的。”
“奴婢也见过姜氏女。”
“她虽然性情是蠢钝愚笨了些,但姿容确实出众,又阴差阳错间在御前使足了欲擒故纵的劲儿,若一直这般吊人胃口,难免会让圣上愈发上心。”
“但她自己昏头跑去了含元殿,任由圣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随意把玩......”
“这些日子圣上有意托庇,看似她一时风光得意,但实际上,她得了什么?”
“身份呢,还是御前的奉茶宫女,连个名分都没有。”
“圣上重规矩,如她这般就是坏了规矩。”
“圣上觉得新鲜的时候,她且得意。”
“可时间越长,她越是得宠,越是恃宠而骄,待这劲儿一过,圣上回过神,只怕厌憎不说,反倒还会觉得亏欠娘娘一二。”
显然贵人们是个什么秉性,花姑姑也很清楚——即便圣上一时兴起留恋贪欢......圣上也永远是不会有错的。
有错的,自然是阿杼这个蛊惑圣心的红颜祸水。
“现在她躲在含元殿只觉得意,只怕还盼着娘娘刁难她,好再次讨得圣上怜惜。”
“可明年就是大选之年,开春之后,无数品貌兼优的秀女就要入宫参选,娘娘觉得姜氏女还能坐得住?”
“在这之前,她一定是惶惶不安急着求一个名分的。”
“而她的身份,又注定她必定封不了多高的位份。”
“她这段时日这般张扬轻狂,张贵妃能咽的下这口气?都不用娘娘出手,张贵妃都能亲自刮了这层面子讨回来。”
“娘娘,如今该稳坐钓鱼台的,是您啊。”
这近一个月来,宣沛帝几乎夜夜都宿在含元殿,宫里的妃嫔谁没嘀咕几句?
如今也就是阿杼罪奴的身份,才能让后宫众人稳得住了。
见王皇后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花姑姑端起了一旁的燕窝汤。
“还是适口的时候,娘娘您尝尝,再放下去只怕凉了失了风味。”
这次王皇后接过了汤。
她拿勺子搅了搅,忽的问了一声:“念琴呢?”
花姑姑脸上露出了笑容。
“念琴早早的惦记着在小厨房给您炖了汤,这会儿还一直候在殿外听吩咐呢。”
王皇后慢慢抿了一勺牛乳。
“让她进来吧。”
“诶。”花姑姑连连点头,“奴婢这就去传她。”
握着白玉团扇的花姑姑前脚出殿,后脚抹着眼泪的念琴就匆匆跑进了殿。
一进来她就跪在了王皇后的面前,张了张嘴,只有些哽咽的喊一了一声:“娘娘......”
“你是这坤宁宫的掌事女官,倒是躲了这大半月的清闲。”王皇后佯怒道:“本宫要扣你这月的例银。”
“诶,诶。”念琴破涕为笑,连连点头,“都是奴婢不好,应该的。”
“起来吧。”
念琴连忙擦了擦眼泪从地上爬起来,像往常一样走过去,站在王皇后身后给她捏着肩膀。
“姐姐,姐姐,姐姐......”
明霞不敢去年福宫打扰青文,青文难得轮值,抽空过来一趟,不想就被明霞急慌慌喊得眼皮直跳。
“好了,好了,都出来当差,总该稳重些。”
明霞压根就顾不得听青文说的什么,只胡乱的点着头,抓着青文的胳膊急急的道:“姐姐,阿杼,阿杼她找我了。”
“不,不,不,她是让御前的公公来找的我。”
“她威胁我,原本让我走,又忽然不让我走,还拿了我的银子,又让我出来了,还说姐姐你不服气就去找她......”
这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听得头疼的青文直接打断明霞的话。
“停停停!”
“你从头到尾慢慢说一遍,不,你把她的原话直接重复给我。”
要不说宫里各个都是聪明人呢。
明霞和阿杼两个半斤八两的心眼子沟通的很是顺利,谁也没多想。
而青文就不一样了,听着阿杼狐假虎威放的那通狠话,她脸色骤然一变——
若是明霞的事漏出去,那她此前在年福宫,三番两次提起阿杼的事就露底了。
在这宫里,妄图把主子当枪使的奴才,只有死路一条!
阿杼现在要见她,到底是想干什么?
难不成,是让她在张贵妃身边做眼线?
想想这些日子,连张贵妃都不住的骂着姜杼狐媚惑主......想的越多,青文神色越凝重。
许是青文的脸色实在难看,一旁的明霞忍不住道:“姐姐,我知道阿杼的性子,她拿了钱,就代表这事已经结束了,往后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