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剑by三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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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恐惧终于变成了沉重的悔恨。
世上,再无舒羽了。
……他应得的。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迷迷糊糊里,他回想起那日王麟在他背后说起的:“三日之内,疫病若不除,阳城……”
这念头如惊雷炸响,瞬间劈开了沉溺的混沌。
如果不除,阳城会怎么样?
他猛地睁开了眼。
哪怕已无脸再仰望她的月光,他也不能再做逃兵。
再悔一次,他将一无所有。
这是第几日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捶向那紧闭的、象征囚禁与逃避的门——
“王麟!开门!”
时间回到三日前。阳城客栈内。
第一日。
顾清澄抱着知知,在迷迷糊糊中醒来。
“知知,”她帮小姑娘梳洗打扮完成之后,按着她的肩膀,“你先出城。”
“去城郊,找杜盼姐姐。”
“去找芝芝……”
知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不去找大哥哥吗?”
顾清澄想了想,将她的羊角辫拆散,一边拆一边道:“不找了。”
“昨天进城之前,和杜盼姐姐说过。”
“若今日辰时我未现身,她们便按计划先行撤离。”
“啊?酥羽姐姐,那我们呢?”
顾清澄咬住一根发绳,手下麻利地辫着乌黑的发丝,一条油亮的麻花辫逐渐成型:“你去找杜盼,和芝芝们带大家走。”
“酥羽姐姐不走吗?”
“我晚些和你们汇合。”顾清澄的语气平稳,带着安抚的力量。
她快速打好辫尾,将发绳系紧,然后蹲下身,与知知平视:“《乾坤阵》里的五个阵法,你爷爷都教过你吧?”
知知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顾清澄想起昨夜研读的第三阵,心中已有了定夺。
“出城之后,和芝芝她们把队伍改成流萤阵。”
知知眨了眨眼,努力回忆:“流萤阵……是那个散开走的阵法吗?”
“嗯。”顾清澄站起身,目光投向窗外熹微的天光,仿佛已看到前路的危机,“七十三人,绝不能挤作一堆走一条路,那是死局。”
“按流萤阵分组,九队分道,惑敌于前,隐迹于野。”
她盯着知知的眼睛,确保关键信息刻入她脑中:
“你要分成九个小队,每队七到九人,让杜盼带一小队往东南跑,跑得显眼些,引开追兵。其他人分成三股,分别钻山沟、顺河走、混村落……”
“避开大路和集镇,专挑野地走。听见动静就藏,看见官兵就绕。”
“三日之内,日落前,全员到涪州西南云山会合。”
悉数交代完成后,她摸了摸知知的头顶,神色温柔:“走了。”
“还有,今日之后,不许再提酥羽这个名字了。”
知知咬了咬嘴唇,挤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小丫头不懂得分别,只记得爷爷说过——好士兵要听话。
“那姐姐要快点来!”
顾清澄倚着门框,目光追着那抹小小的身影消散。
太阳升起,天亮了,她的心底默念着流萤阵的箴言:
散是存身之法,聚乃生根之始。
一路自京城而来,渡过望川,针对女学生们的剿杀就未停止过,不仅如此,而且愈演愈烈。
她看到了背后之人的雷霆手段,更看见了他斩草除根的决心。
这说明,那些从秋山寺逃出的姑娘,不只是漏网之鱼,她们是人证,是利刃,是他想尽一切也要彻底抹去的真相本身。
从秋山寺到林氏倾覆,那人步步算尽,从未失手,这一次,也绝不会例外——
难道下了望川就安全了吗?
绝对不是,只要她们还活着,这场围剿就不会停止。
她必须要在他落子之前,算好之后的十步、百步。
“掌柜的,谢谢您昨日两间房。”
顾清澄将金铃兑来的银钱取了一部分,分出了第二间房的银子:“店里,应该没这个优惠吧?”
“想问问,您是不是也受过锦瑟先生的嘱托?”
那掌柜的手刚刚放在银钱上,听见眼前的女子说起那人的名号,呼吸不由得一窒。
“什么锦瑟先生?”
他胖乎乎的手将银子推了回去:“没有的事!”
“他在何处,是何方人士?”
“还有……他是做什么生意的?”
顾清澄轻轻按住银子,抬起头,盯着掌柜的眼睛。
“叽里咕噜说点什么玩意儿!”掌柜的手像触电般抽回,白了她一眼,“小二,你那壶水烧开了!”
他肥胖的身子一扭,往后厨跑去,不再搭理她。
顾清澄的眼睛眯了眯。
那日丁九镖的五万两,是她亲手允了赔货,也是亲手丢了的,她作为风云镖局目前唯一幸存的镖师,有义务为这丢了的五万两银子负责。
而线索,就在那条船上。
船上的船老大名为周浩,船是锦瑟先生的船。
更关键的是,这一路似乎从第一日望川驿开始,锦瑟先生的目光就一直关注着她。
不,与其说盯着她,更不如说他盯的是丁九镖。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好的丢镖之局,从丁九镖自京城出发开始,她就已经踏入了锦瑟先生为她安排好的层层套路之中,为的就是在望川之上,顺理成章地丢下这五万两白银。
再往深处想,或许锦瑟先生的生意,就是这一年来风云镖局接连不断的“丢镖”——
这便是那日,她奔回望川江上,望着空空荡荡的江面,心底回荡的那一个答案。
找到锦瑟先生,就能摸清风云镖局丢镖生意的最后一个链条,找到银钱的去处。
揭开那五十万两白银下蛰伏的野心。
更能翻开她藏好的,扭转林氏倾覆命运的最后一张底牌。
顾清澄的眉心蹙起,处理完所有麻烦之后,她才有时间去一点点回顾船上的细节。
所有的解释都通顺,唯独有一点始终解释不通——
周浩为什么要帮她救那七十三名学生?
从她破舱而入、要求调转船头的那一刻起,周浩的每一个反应都太快、太顺,太不像临时起意了。更何况调动全船的船工,冒着生命危险贴近沉船,甚至最后配合她去组那雁行之阵,躲避铺天盖地的箭雨……
正常人早该拒绝,可周浩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太顺利了,一船货丢了,只为了夺她这丁九镖的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确实是笔大钱,可他赔了满船的货、也冒了险,还押上了满船兄弟的性命。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她凝眸深思,班勇落水前和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藏好你‘姐姐’。”
难道是贺珩的原因?
她突然意识到,贺珩的世子身份,在那艘货船上时就已暴露无遗……
而周浩,从始至终都没有丝毫反应。
细细想来,从登船的时间点,路线、到刚刚好的舱位,再到每一次毫不犹豫的调度安排……整艘船的安排都稳得诡异。
为什么?
顾清澄低头,在客栈里借来纸笔,丁九镖的丢镖始末,被她一字一句写下,墨迹未干,已成铁证。
落款是镖师舒羽。
她原想托客栈老板送信,却在最后一刻改了主意,她将信揣进怀里,走出客栈,亲自交给了驿卒。
这份丢镖的情况说明,出自镖师舒羽之手,但并不是直接递给风云镖局的。收信人一栏上,赫然写着三个大字:林艳书。
忙活了半天,顾清澄走出驿馆,准备去搜寻锦瑟先生的踪迹时,忽然听到了阳城的大门缓缓打开的声音。
此时辰时过了三刻,兵甲之声自城门外响起。
阳城起风了。
猎猎风声卷起她的红色发带,长街中央,她停住了脚步,眼底一片冷寂。
终于来了。
她独自留在阳城徘徊,为的就是这一刻。
从踏入阳城起,她算的便不止眼前十步,而是百步之外的杀局——
从望川丢镖那刻起,她便知,这场风暴不会因七十三人逃出生天而结束,那背后藏着手的人,也只会更快、更狠地收网。
她必须以己为饵,一人斡旋住围剿女学众人背后的那只铁手。
哪怕,是为此付出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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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家端午安康~
明天请假一天,休息一下。[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86章 夜明(二) 她再没有片刻为他停留。……
她站在高处, 冷眼看清了一群甲卫簇拥而来的为首之人。
为首那人一袭红袍,腰悬金符,步履张扬, 气焰逼人。
她认得那张脸, 数月前, 此人尚穿青绿庶服, 于朝堂中唯唯诺诺, 如今却已身披正五品的官袍,昂首而来。
王麟, 相隔几月,竟已攀升至此。他是朝堂上反对“止戈”一派的鹰犬, 也是端静太妃母家麾下的爪牙。
“怎么会是他?”她心底疑惑,却静观不动。王麟此人, 才疏学浅却好大喜功,反倒给了她可乘之机。
第一日下午, 当“拐卖人口”的罪名扣到她头上时,顾清澄几乎要冷笑出声。这罪名看似荒谬,实际上算计精妙, 只因风云镖局的镖师已尽数死绝, 如今唯剩她一人。此时诬她拐卖女子,不仅无旁人来辩驳, 反而可以顺势捏造同伙,坐实她的罪名。
但这也暴露了一点:王麟知情。
至少, 他知道她如何而来,知道她身边镖师的下落。
她轻轻吸了口气。王麟此行,是奉命而来,背后之人连遮掩都懒得再装, 直接派了明面上的鹰犬。
这是明谋,明谋只有一次,所以这一次,他们决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她们尽数困死于阳城。
估算着时间,按照知知的动作,七十三名女子现在应该已经按照流萤阵列阵,向涪州云山的方向进发。
甲胄铮然作响,整个阳城的大街小巷贴上了搜捕文书,顾清澄拧着眉,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舒羽的小像,伸出手扯了一张,放在怀里。
对方的第一招是“拐卖人口”,她是主犯,那么这罪名逼着官府必须“找回”那些根本不存在的“被拐女子”。
好,那就让他们找。
她之所以滞留阳城,只为达成一个目的:
——让所有人坚信,那七十三名女子仍在城中。
这是整个局最关键的一环,唯有他们信了,信人未出城,才会投入全部的力气在城内打转。
而她的反击的那一子,早已埋好。
那封她刚刚寄出的给林艳书的密信,想必很快就会被拦截——封在丢镖案的文书夹层之内,外层是平稳措辞的官文,里层却是一张急就的字条,泣血而书:“涪州路断!七十三人困死阳城!钱粮罄尽!速送银来!”
笔划仓促,力透纸背,字字皆是穷途末路的呼号。此信入敌手,便是铁证:她们困守孤城,只待银钱救命。
饵已抛下,就看王麟下一步如何应对。
阳城第二日。天光惨白。
初冬的风将满城的告示吹得“哗啦啦”地响,顾清澄伏在一处井旁荒宅的屋脊上,衣袍裹着露水与尘灰,眼神却无比清醒。
死寂晨雾中,井边那几个蹲伏的身影格外刺目——这一路,无数便衣在天亮前游荡,徘徊于大小水井前。不祥的预感早已盘踞在她心头,却苦无实证。
她本以为这不过是例行的追缉。抽查水井、封闭街巷,是为了防止藏人。
直到此刻,初亮的天光无情地撕开了真相。
井边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裹着的瓷瓶,熟练地撕开封口,倾倒,黑色的粉末缓缓坠入井水,仿佛一缕幽灵落进了阳城的血脉之中。
顾清澄的指尖死死扣住瓦沿,看着毒粉尽数倾尽后,那人若无其事地塞回瓶塞,随手将空瓶抛入路旁污沟,向一旁等待的一人待命。
“长官,都办妥了。”
“七口主井都下了双倍量,陈大夫说,最迟明日午时就有初症……”
“不够,再加三成,越快越好。”
“是……”
待人影散尽,她如鹞鹰掠至沟边,拾起瓷瓶,借微光细辨瓶底残粉,片刻后,她将瓷瓶在指尖摩挲,冰冷的线索在脑中飞速拼合。
七口主井、双倍剂量、“明日初症”……
那几句话,此刻像钉子一样一一钉入脑海。
初症?……
她怔了一瞬,指尖微微用力,瓷瓶在掌中发出几不可闻的咯吱声。
若说是搜人,何必投毒?若是剿杀,又何来“初症”之说?
答案在她脑中成形的那刻,她反而沉默了。
原来如此。
她终于看明白了。他们不是找人,而是要制造疫源。他们是要将那七十三名女子,连同整座阳城,一同沉入疫病的深渊。
眼底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她安静地藏好瓷瓶,站在晨风里良久不动。
她一向自认心肠冷硬,早已见惯生死,而此刻,仍被逼得对人性之恶的理解再深一层。
只因一日搜寻无果,七十三人如水滴落入大海,那些追踪者便决定,将整片海水抽干。
直到此时,她终于意识到,她的背后,已不止那七十三人。
而是整个阳城。
这场人祸,她不能不拦。
她翻身下脊,目光穿透晨风中猎猎残破的告示,死死钉向东城紧闭的城门。
……此时找知知,已经来不及了。
她扭过头,目光锁定在城门口那开了三十年的“清和堂”。
没过多久,清和堂里的老大夫发出“人贩子”的惊呼,又被呜呜哇哇地捂住了嘴巴,片刻之后,“今日停诊”的告示被张贴在了清和堂门上。
当疫病的阴影开始笼罩阳城时,顾清澄已经戴上面纱,掠出了城外,为了老大夫口中那几株“实在难得”的珍奇药材。
临出城前,她脚步微顿,不知为何回头望了一眼,却望见了四散惊惶的人潮里一点刺目的红。
她心中一震。
是贺珩。
她愣了片刻,几乎没认出来。那身本应矜贵讲究的红衣,如今污浊满身;他发丝凌乱,神情涣散,步伐踉跄地游走在街心,仿佛魂魄尽失。
他为何还未离城?
她本能地想起那字条,字字分明:“十万两之约已践,请世子速归京城,勿生事端。”于情于理,他都没有理由继续滞留在这座即将成为死地的城池。
她眼底掠过一抹沉光。
他是察觉了什么端倪?还是……有人刻意将他困在此地?
一丝疑虑迅速滋生,随即被她更强的防备压下。
贺珩的存在,是她谋局之中突兀而致命的变数:他的落魄不似作伪,但那眼神里的执念,让她嗅到了麻烦的气息——
一个身份暴露、本该立刻抽身的世子,如今漫无目的地在空城里游荡,这不合理。
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要不要带他走?
但只是一瞬,她便有了答案。
不行。此刻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致命,王麟的网正在收紧,瘟疫在加速蔓延,那七十三人还在通往涪州的险途上,每一刻都弥足珍贵。
她没有余力分神,更承担不起与贺珩接触带来的暴露风险。他的出现,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对她精心策划的“死亡”都是潜在的巨大威胁。
贺珩此刻的茫然与痛苦,在她眼中,不过是这盘棋中的一子迷乱,却不可回应。
她的心早已沉入更深的冰层,那里只有冰冷的算计、未尽的使命,以及……对某个遥远身影刻骨的戒备。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风中,那抹红仿佛格外孤绝,也格外危险。
她决绝地转身。
太多人等着她这具“将死之身”去掩护,他的沉沦,与她何干?
她再没有片刻为他停留。
阳城。第三日。
夜色如墨,顾清澄悄然潜回,却看见了更骇人的一幕。
阳城城门森然紧闭。城外,一车车货物自远方驶来,竟不进城,径直停驻。货物被卸下后,城门内涌出官兵,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沿着城墙根码放,动作间带着一种诡异的……郑重。
冷风掠过城头。当顾清澄再次立于城门之上,桐油特有的、刺鼻而危险的气味,混着夜风钻入鼻腔,瞬间点破了所有伪装——
那层层围困阳城的……分明是一车车的桐油!
刹那间,冰冷的逻辑链条严丝合缝,扣上了最后一环。
王麟不仅要借瘟疫屠城,更要用一场焚天烈焰,将整座城池连同所有秘密,烧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袖下,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生生压住那细微的震颤。
他们要焚城!
顾清澄抬起头,视野所及,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夜。
它漫长,死寂,冷酷地俯视着一切,甚至连一丝月光也没有。
这样纯粹的黑,这样绝对的静,难道终将被这场火光点亮吗?
城门如铁,风声如刃,整座阳城陷在一片死寂中,仿佛已提前告别了黎明。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声音沉默太久,此刻却在胸腔里震响,一声,又一声。
她知道,他们已经准备好迎来毁灭。
可她不同意。
阳城客栈的掌柜在黑甜睡梦中被人摇醒。
“怎么又——”
顾清澄将他嘴一把捂住:“我知道锦瑟先生在阳城有人,请你务必转告他,王麟要焚城了。”
“若他还想你们活着,就现在出手。”
掌柜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在涣散的刹那,看见顾清澄掏出装着药粉的瓷瓶摇了摇,忽然明白了所有,那涣散的瞳孔再次聚焦。
他声音发涩:“我家先生……已经几日没有回信了。”
短暂的交谈后,胖掌柜沉默了片刻,听她低声说完最后一句话,才缓缓点头。
他掀开被褥,下床披衣,神色肃然,然后,毫无预兆地跪下。
“小人阳城秦酒,统领阳城暗线十一人。”
“先生有令,若姑娘有难,我等皆听姑娘差遣。”
顾清澄的眼角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下一秒,她俯下身,却没有搀扶。
“听着。”
“我不管你家先生是谁,他替我救下七十三人,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他既然不在,作为回报,我自会护你们周全。”她顿了顿,“眼下局势凶险,你们保全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若有余力……帮我留意一件事就好。”
在黎明降临之前,顾清澄将“清和堂”、“名录”、“尸体”等字眼交代给了秦酒。
临走时,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红头绳,那是从知知的两个羊角辫中拆下的一根。
她将绳子递给秦酒,目光平静:
“若有人追问,就说你在城中见过此女。”
“她死于疫中。”
“舒羽也在那里。”
天空露出鱼肚白,顾清澄坐在城墙之上。
她望着城外,桐油一车车地堆在城根下,官兵守在旁边,神情森冷,宛如守着一堆未点燃的尸山。
然后,她缓缓转头,看向城内。
破晓的光铺进城里,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贺珩仍在城中,仿佛困在一座找不到出口的迷宫里。
她在城墙之上,隔着生与死的界限,看着城外的桐油与城内的贺珩,眯起了眼睛,心中已有了定论。
到底是谁, 把贺珩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几日前,他还与她在沉船上并肩作战,神采飞扬。她走的时候, 不仅给他留下了赶路的盘缠, 还让知知验过了伤——
背上的伤已缝好, 烧也退了, 没有伤到脑子。
那为何滞留阳城, 落魄至此?
此刻,顾清澄终于得空细思贺珩滞留的蹊跷之处, 眉心不由得轻轻拧起。
王麟在城中布下天罗地网,贺珩这般惹眼, 绝无可能避开王麟耳目。
既然王麟见了,却未曾将他一并藏下, 反而任他在城中游荡,甚至敢在其眼皮底下谋划火烧整座阳城?
她不信王麟胆敢将贺珩一并焚死。
不仅如此, 她还有十足的把握,让贺珩成为保下此城的筹码。
可眼前这个失魂落魄的贺珩……还握得住剑吗,还能扛起这场以阳城为注的生死赌局吗?
她垂眸, 一张飘落的纸从风中缓缓坠下, 落在了少年的脚边。
那是舒羽的画像。
贺珩怔住,弯腰, 极小心地将那纸拾起,如同捧起一件稀世珍宝, 他拂去纸上微尘,仔细折好,珍重地藏入怀中。
高处俯瞰的顾清澄,心头猛地一跳。
他到底在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 刺骨的寒风瞬间涤荡了心底最后一丝犹疑。
罢了。眼前这少年虽似麻烦缠身,她却知他生就一颗赤诚之心,天性良善,是非分明,在大是大非面前,从不含糊。
她赌的,就是他这份无法泯灭的良心。
这便够了。
这一日的云层很厚,天色未亮,云压如盖,只有一线光,在远天尽头颤抖着挣脱束缚。
那束光,恰好落在她的眉梢眼角。
顾清澄抬起眼,指尖触及那张伴她爬出罪奴深渊的“舒羽”的脸,指尖轻轻用力。
将这张孟沉璧赐予的脸,江步月给的身份,连同那段过往,缓缓地、彻底地自脸上剥离。
这一日,光阴焦灼。
这场瘟疫扩散极快,昨日午时后便起了初症,迅速在整个阳城里爆发,大量饮用生水的难民暴死。混乱不堪的城务直到昨夜才在城郊勉强清出一片空地,草草堆满了暴毙者的尸身,又将尚存一息的病患驱赶至简陋的隔离之所。
哭喊、呻吟、推搡与撕扯杂作一团。惊恐的人群试图用草席破布遮住面容,或干脆将自己埋进尸堆,妄图在焚尸前苟活一命。
混乱之中,谁也分不清谁是病入膏肓的将死之人,谁又是惶惶求生的无辜者。
这一幕,她似曾相识。
那日她尚困于大理寺诏狱,一场大火烧尽了号称染了“鼠疫”的狱中犯人,其中就有孟沉璧。
……她没能救下的孟沉璧。
不是天灾,从来都是人祸。
顾清澄于高处俯瞰,眼角有些发涩,直到她看见胖胖的秦酒掩着鼻息,带着官兵在隔离所里找到了面带死气的“舒羽”。
作为唯一见过舒羽一行人的客栈老板,秦酒的指认,不会出错。
她远远地看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见得官兵粗暴地将那“舒羽”尸身带走,地上还散落着一根孤零零的红色发带。
一切如她所料,顾清澄收回目光。
是时候了。她要去找贺珩。
时光在压抑中寸寸流逝。
贺珩在昏迷中隐约听见有人唤他,声音贴着耳骨,一句句,像是从梦底抽出的钩子:
“醒醒。”“去杀人。”
他一次次沉入水底,耳边只剩下那道魂牵梦萦的声音,一寸寸将他从泥沼中剥离。
“醒醒,救救阳城……”
他喉头发紧,指尖颤动,那一刻,仿佛有一道光要从胸腔刺出,贯穿混沌。
贺珩猛然睁眼,心跳轰鸣——
“王麟!开门!”
他的力气极大,蓬乱的头发下,一双漂亮的桃花眼此时亮得惊人。
这一瞬间,他全想明白了。
什么追捕,什么瘟疫,什么君臣、父子、生死、爱恨,都比不上眼前这扇紧闭的门!
他只知道,他是镇北王世子,如果他推不开这扇门,阳城会死更多人!
“开门!放本世子出去!”
如雷的锤门声中,他远远地听见急促的脚步,那脚步越近,他眼底的躁意也渐渐退散,找回了一丝清明。
王麟小小的眼睛顺着门缝望过去,只看见一片凌乱黑影,便干脆收起虚礼,口气敷衍:
“世子,您有何吩咐?王爷说……”
“本世子痒着了,要沐浴、更衣。”
门内人的声音竟不如他想象中的暴烈,反而倦懒矜贵,像往常一样,带着天生的傲慢。
王麟一怔,旋即低头。
“……是。”
天色阴冷,后院沐舍里水汽氤氲,侍卫守在沐舍外,咬着耳朵笑话着所谓的世子,鲁莽蠢笨、娇生惯养。
水声始终不断,细细碎碎,像真有人在舀水更衣。直到侍卫们的笑声越发放肆,已从嘲其莽撞转向讥讽其阴柔爱美时,王麟的眼皮却骤然一跳。
他一个箭步冲进沐舍,只见通风口的木板已被卸下,歪斜地耷拉着。浴桶中的热水正顺着那块板子,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搜!”
“明日之前,务必找到世子,给王爷复命!”
他扫视一圈,声音森冷:
“否则,尔等皆留此城陪葬!”
贺珩沉默地穿行在阳城蛛网般的小巷里。几日漫无目的的游荡,已让他对城中巡防的路线与间隙了然于心。
他的心跳如鼓点般擂起,王麟所言的三日之限,若他听闻瘟疫消息算作第一日,今日便是第二日。
明日……明日会如何?
他下意识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这双手鲜活、有力,虎口处覆着长年练枪磨出的薄茧。他空握了一下,却觉得掌心空空,像是少了什么。
他需要一杆枪。
暮色四合,追兵的喧哗与百姓的哭喊在城中交织。贺珩垂首疾行,灵巧地避开了所有哨岗,就在他以为已脱离险境时,一队披甲兵卫的脚步声,自身后巷口由远及近传来!
他心头一紧,不敢抬头,猛地扭身,朝旁边一条更窄的暗巷扎去。
“砰!”
他只顾着埋头避人,甫一钻进去,额头便结结实实撞上冰冷坚硬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剧痛中抬眼,他才惊觉此路不通。
“噗嗤。”
一声清冷的笑自他的头顶传来。
那笑声仿佛来自天边般遥远,又恍若近在耳边般熟悉。
贺珩心头一沉,脚下却像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