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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by三相月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他本能地僵住,下一息,却感到一股奇异的酥麻感却自后颈蔓延开来,像被一股微凉的水流轻轻抚过。
那下沉的心绪终于凝成清亮的水滴,落进了他的识海。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屏息的刹那,缓缓抬头。
然后,他的世界亮了。
月亮般的亮——不是温柔,不是圣洁,而是那种直白地揭露真相的光亮,突兀、冷清,却无法抗拒。
高高的墙头上,少女一身黑衣,马尾高束,坐得笔直,她低着头看他,睫羽如刃,颈部线条清冷如刀裁,正是他刻在心底的舒羽的轮廓。
他直直地撞进她的眼中。
明与暗的交界里,那张脸缓缓浮现:眉目如画,唇若点朱,宛如天上月。
唯独那双眼,冰冷无情。
那是秋山寺里,令他几乎臣服的那张脸。
那一刹,一个熟悉的轮廓,一个刻骨的梦魇——在他眼前,毫无准备地合二为一。
他的记忆像被重手拧转。秋山寺里给他递剑的她,沉船时护着他的她,那些曾被他一一封存的碎片,在此刻陡然重合。
“你……”
贺珩张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哽住,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她就那样坐着,坐在他仰头才能望见的地方,像月亮一样照亮他。
而他,只觉自己满身晦暗,自惭形秽。
“你活着啊,舒……”
少女蹭地跳下墙,像是全然不打算解释,只将一只手伸向他,声音清冷干脆:
“重新认识一下,顾清澄。”
在逼仄的小巷里,二人相视而立。
贺珩低头,看着那只伸出的手,白皙、利落,他的指尖颤了颤,几乎要伸出手去,却在半寸之间停住了。
她就在眼前。她活着。
可他,却低到尘埃里了。
他看着她,满心都是要问的话,想问她为何欺他、为何姓顾、为何独自承担一切……可所有的愧意、煎熬、自责与晦暗,霎时都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压了下去。
他的心再一次跳动起来,他鼓起勇气,握住了那只手。
“对不起……”
她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贺珩急忙垂下眼,将那片狼狈藏了回去,他知道,从此以后,那些矜贵、纨绔、狂傲的伪装,都将在她面前一一剥落。
造化弄人,他此生将再难如意。
她是他永远够不着的月亮。
“走。”
顾清澄看着他怔愣的模样,眉头一蹙,不由分说将他一把拽进了巷中。
他踉跄着跟上,转头这才发现,一队卫兵正擦身而过。
此时她仍握着他的手,气息清冷,离他极近,近得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脑子没烧坏吧?”顾清澄转头看他,白了他一眼。
接下来,她用了几句话将局势扼要铺开——阳城将封,疫源落在她身上。她必须“死”,引开追兵,争取一线生机。
当贺珩听到七十三人已逃时,心底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刹,可王麟即将焚城的疯狂计划,让他的心不可抑制的抽搐起来。
“这是谁的主意?”他哑着嗓子问,话出口,又觉得可笑。
“我杀了他。”他低声道,眼里是冷冽的光。
顾清澄淡淡道:“好啊,我们去杀人。”
“还是老样子。”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死、我活、救了谁,杀了谁,你只需沉默。”
“你没见过我,全是镇北王世子一人而为。”
她偏过头来,目光落下,如月光般清冽冰冷:“你敢吗?”
这一问落地无声,却字字锋芒。
贺珩明白了。
这一句“敢”,便等于用镇北王世子的名义,扛下杀官、潜逃、私离京畿的所有罪责。
那不是替她挡一刀,而是直面天子之怒,公然挑衅皇命。
“你若不去也无妨。”她从容道,“那便尽快回京,帮我——”
“有何不敢。”他打断她,语气干脆得近乎粗暴。
他挑了挑眉,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本世子又不是第一日挨骂了。”
“但你……”他语气一顿,定定地看着她,“不能再死了。
顾清澄似乎有些惊讶他答应得如此爽快,并未察觉他最后的异样。
她只是抬手,拦住他的身子,自己先探头看了眼巷外,低声道:“跟我来。”
“短剑不适合你。”
“我去给你搞把枪。”

第88章 夜明(四) 乱则生变。
月影幢幢, 贺珩呆立在巷口,看着顾清澄轻车熟路地闯进兵器铺,“借”了一杆长枪, 过程行云流水, 如入无人之境。
“拿好。”
顾清澄声音平静, 人已进入戒备状态, 对贺珩的目瞪口呆视若无睹。
“你怎么拿的?”贺珩愕然。
顾清澄头也不回:“我请他睡了一会。”
贺珩下意识摸摸后颈:“这合理吗?”
顾清澄侧过半张脸:“我还回去?”
“不了!”贺珩连忙抱紧枪, “如此甚好。”
顾清澄轻笑一声,摆摆手, 示意他跟上,贺珩赶紧提枪追去。
此时两人已伏在县衙高墙的阴影里, 贺珩盯着下方森严的甲卫巡逻,眉头紧锁。
“如何破局?”
顾清澄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阳城不过弹丸之地, 他王麟坐得,你堂堂镇北王世子便坐不得?”
“怎么做?”
“他挟县令以令阳城, 你比他聪明,你来挟。”
“怎么挟?”
“杀了他!”
“杀了他,县令就听我的?”贺珩追问。
“人死位空, 势必生变。”顾清澄终于看向他, 眼神平静,“君若敢挟, 阳城谁敢不从?”
贺珩眉头拧得更紧:“听不懂。”
顾清澄无语,直白道:“……你拳头硬, 陈栋不听你的,你就把他一起杀了。”
贺珩眼中战意燃起:“明白!”
然后抓起长枪:“那我去!你坐好,等我!”
顾清澄按住他肩膀:“你怎么去?”
“从天而降!”贺珩豪气顿生,“破雪枪在手, 杀进去便是!”
话到此时,他显然已经做好了浴血奋战的准备。
顾清澄轻叹,拍了拍他:“坐好。”
她指向灯火通明的县衙深处,“等王麟死了,你就从正门,拎着这杆枪,进去找陈县令。”
“喂,我怎么知道王麟死了……”
贺珩张口,听得她贴近他耳廓低语了几句,转瞬只剩夜风微凉,顾清澄早已没了踪影。
他抱着冰冷的枪,僵在原地:“这么厉害吗……”
夜风安静,顾清澄如黑豹般潜入县衙的官廨。远远的,一豆灯火亮着,窗纸后,桌案前,隐隐约约有两个人影在动。
“王郎,轻点。”
“娇娇儿,明日事毕,我就带你回京。”
顾清澄忍不住蹙眉,夜深人静,王麟不歇息也便罢了,反在官廨狎昵,当真无耻。
她斜倚在檐下,短剑在她指尖翻出漂亮的花,在她还想着该怎么速战速决之时,只听得屋内窸窸窣窣地动了一会,那王麟羞恼地怒喝了一句:“滚开!”
“王郎……”
“今日之事你若敢泄露半句,明天便永远留在这城中!”
“求求王郎放过姐妹们!”
“砰!”
短剑在她指尖停滞了一刹,顾清澄扭头,听见一声闷响,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姑娘粗暴地推出门外。
顾清澄略一沉思,取出面巾遮住面容,待那姑娘扶着门框踉跄而出之时,一把将她扯入廊角阴影中。
“啊——!”那姑娘刚要出声,便被顾清澄制住。
“别出声,我能救你。”
那姑娘的眼睛里装满了惊恐,僵硬的身子却在听到女声时软了下来。
顾清澄三言两语用镇北王世子的名号稳住了她的心神,那姑娘犹豫了片刻,将满腹苦水和盘托出。原来王麟借着搜捕女学学生的由头,在阳城强掳了不少女子,美其名曰“救助遣返”,实则“金屋藏娇”。
“他说只要陪他睡觉,就能放过她们……”姑娘的嘴唇紧咬着,低声道,“铃铛本就是烟柳之身,可是……”
“有多少人?”
“二十多人,有些妹妹已经染了疫病……”这名自称“铃铛”的姑娘抽泣着回道。
顾清澄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开口:“想活命的话,照我说的去做。”
“你回去后,让她们在手臂弯画一个月亮。”她说着,利落地挽起袖子,臂弯间女学的月亮印记清晰可见。
“然后去阳城客栈找秦掌柜,给他看这个,他有药。”
铃铛闻言,眼含泪意,用力点头。
“最后啊,让姑娘们去城门看看,”顾清澄的声音陡然变冷,“阳城外满是桐油,王麟要焚城。”
“焚……焚城?!”铃铛倒抽一口气,双手死死捂住嘴巴,脸色惨白。
“别怕。”顾清澄只是轻轻拍了拍铃铛的肩,“阳城不会有事的。”
待铃铛踉跄离开之后,顾清澄才缓缓拈起短剑,指尖的冷光在夜色中一寸寸绽开,此时她的眼神沉静如水,再无半分旁鹜。
对她来说,铃铛的出现本就是意外之澜,若顺水推波,可助大势,若波澜自平,亦不足惜。
但王麟的禽兽行径,真正触动了她。
原本,她只想送女学生安然赴涪州。可现在,她改主意了。
连一个五品的王麟都能在阳城兴风作浪,她又为何不能趁乱一搏?
正如她刚刚和贺珩说的,位不可悬,悬则乱,乱则生变。
既然乱则生变,那不如……再乱一些。
当王麟房中的灯火熄灭时,桌上花瓶中的腊梅颤抖了一刹,花苞簌簌落满一案。
“啊……呃啊……”
“我写,我写,别杀我……”
王麟握笔的手抖如筛糠,那柄夺命的短剑正悬在他颈侧,寒意逼人。
“你的靠山是……?”顾清澄的声音轻柔如鬼魅。
“让我猜猜,陛下,端静太妃,还是……?”
“喀。”
一声喉骨断裂的脆响,王麟的眼睛忽然狰狞地瞪大,竟毫不犹豫地贴上了那柄寒刃!
温热的液体滴到顾清澄手上时,王麟已然断气,肥胖的身子重重地砸在案上,鲜血染红了腊梅花苞和桌上的白宣。
与此同时,县衙的正门处热闹非凡。
“陈栋!”
“陈栋你给本世子滚出来!”
今夜夜色沉闷,可县衙门口的灯笼亮得惊人,最夺目的却不是灯笼,而是朱门之下,握着长枪的红衣少年。
“本世子数三个数。”
“慢一步,我便斩一人。”
“一——”
“什么世……”一名官差刚欲上前呵斥,话音未落,心头猛地一凉。
雪亮的枪尖已经穿透了他的胸膛。
鲜血汩汩淌下,染红石阶。那官差圆睁双目,满脸惊骇——这少年前几日还在城中失魂落魄,畏手畏脚,今日竟如杀神一般杀伐果断,毫不留情!
贺珩眼中杀意翻腾,桃花眼底似有烈焰燃烧。他认得此人,是王麟的爪牙。
这时,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陈栋披着亵衣,头发凌乱,仓皇奔出。
他抬眼,正对上贺珩那双盛满杀意的眼睛——
“世……世子?”
陈栋睡眼朦胧,显然没弄清眼前的状况,“您这是?”
“本世子欲斩王麟!”
“为……为何……”
“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
陈栋这才猛地清醒!世子原有一心爱的填房夫人,随那舒羽自京城往涪州探亲。人贩子一事虽是王麟的幌子,可世子的爱妾却真真切切在阳城失了踪迹。
于是,镇北王世子日夜兼程奔赴阳城,才有了前几日众人所见那失魂落魄、遍寻不得的身影。
原来,那妾室竟是被王麟强纳了去!
陈栋噤若寒蝉。王麟借搜捕人贩之名圈禁女子无数,其中难保没有世子的心头所好。
今日,今日这便是冲冠一怒为红颜!
周围官差越聚越多,县衙内人头攒动,人人面面相觑,喧闹之中,陈栋满头大汗,只得领着贺珩往官廨方向去。此时他也心头微凉,只盼着那王麟莫要在此时做些不得体的事情才好。
然等众人赶至王麟所住廨舍时,只见那房门紧闭,唯有门楣上一盏灯笼,在夜风中诡异地摇曳,光影幢幢,宛若催命。
“王大人?王大人!”
无人应答。
“王大人!”
死寂依旧。
数次呼喊落空,陈栋再也招架不住贺珩那像刀子一样逼人的目光,咬牙让开身子。
贺珩一脚踢开大门,此时门扉洞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众人齐齐一凛。陈栋颤着手点燃火折,火光抖着照进内室的黑暗——
只见王麟早已倒毙案前,喉颈一道血线,鲜血洒满了桌案,左手紧握一柄短剑,右手死死攥着一支笔,竟是自刎而亡!
“王大人!!!”陈栋惊骇欲绝,一声哑喊脱口,连退半步。
这半步刚退,火折的光便扫到了桌案。桌上,一张白宣血迹斑斑,墨色尚未干透,模糊一片。
“拿来!”贺珩枪风一指,声如寒铁。
“是……是……”陈栋连连点头,两手发颤,连火折都拿不稳,哆哆嗦嗦地从尸身下抽出那张白宣,在贺珩的逼视下挪到门前。
王麟檐下那盏灯笼,亮得瘆人。
而贺珩与众人退了半步,让陈栋将那白宣抬起,对着门前那盏光怪陆离的灯笼,勉勉强强看清了几个大字。
“是王大人的字啊……”
“他写了什么?”
惨亮灯笼下,陈栋吓得模糊的眼睛终于看清了那几个字:
“我王麟作证,与陈栋同罪于阳城子民,罪不可赦,当下阿鼻地狱!”
陈栋如遭雷击,猛地弹起:“何罪之有!与本官何干!”
“王麟你休要血口喷人!”
“那瘟疫明明是你下的药——”
众目睽睽之下,陈栋歇斯底里地大吼。
话音未落!
那原本悬在门楣上的灯笼,忽然剧烈晃动了一下!
下一瞬——
“啪——!”
那盏灯笼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一扯,竟毫无征兆地、笔直地如铡刀般疾坠而下!
“啊啊啊!!!!”
血光四溅!
在众人惊呼未尽之际,陈栋的颈骨已被那灯笼生生砸断,头颅一歪,倒在了王麟的门前。
一片死寂。
不知是谁先倒抽一口凉气,随即,有人颤抖着,用气音念出一句:
“……天、天谴了!”
“报应……这就是报应啊……”另一个声音战栗附和着,“陈大人和王大人……都……”
“陈县令临死前喊的什么?”
“瘟疫……下药?真有鬼?”
“咱们跟着他们办事,若是沾了因果,可怎生是好?”
“嘘——!”
立刻有人惊恐地制止,官差们望着血泊中两具尸首,脸色煞白,脚步微退。
那盏灯笼,滚落在血泊中的灯笼,仿佛成了所有人心头的一记警钟。
“但愿死者已偿罪……勿再牵连旁人。”
“——本世子在!怕什么?”一声叱喝骤然打破死寂。
贺珩站在门口,一身红衣未动,长枪拄地,冷眼扫过眼前的这群惊弓之鸟
“什么天谴?”
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角,长枪挑起抖得最厉害的那个官差的衣襟:
“你,来给本世子说说,你家大人都干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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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实在是忍不住吐槽一下,我真是受不了了。
老板失恋了,昨天在我边上坐了一天,下班喊我去客户应酬,结果借机买醉,还是我半夜给丫送回去的。今天我刚到公司,又临时被他拎去了上海,本来盘算着回家就写,和他在高铁上吵了一架,我把!这个失恋的男人!吵哭了!!钢铁般的男人!!哭了!!
只能道歉+安慰到10点多才回来!![捂脸笑哭]
自从老板失恋后,天天来公司,接下来为了安心摸鱼码字,我将致力于老板与前前任的复合大计。[小丑][小丑]
另外,大家放心,工作再忙我都会见缝插针日更的。
最后是看到大家对于感情线的讨论,简单解释一下,这本书里感情是跟着剧情走的,男主男二的戏份和节奏都有安排,宝们可以多观望几章。[抱抱]

第89章 夜明(五) 平阳军!
这一夜的夜色浓郁得化不开, 天上的月亮不见了,星光隐没了,连人们眼中的清明都被深重的黑暗吞没。
江步月离开北境时, 所见亦是这般沉沉夜色。
左膝的钝痛与掌心反复撕裂的伤口仿佛已与他无关, 他只是静静地回首望了一眼。
那片身后的连绵雪山, 仿佛亘古天牢, 沉默森然, 冷冷地拷问着他的叛逆与决绝。
上山用了整整一日一夜,下山却只花了一个白昼。
风起时, 一阵微弱持续的扑簌声钻入他的耳中,他停住马, 循声看去,山脚有一只雪鸽摇摇欲坠, 扑腾几下后重重跌落在地。
他翻身下马,走近它落下的方向。山石缝间, 赫然蜷着数只鸽子的尸体,羽毛凌乱,翅膀僵直, 小小的身躯覆着冰晶, 脚踝上的竹管在漆黑的夜色下微微泛亮。
这些鸽子死得很安静,却也很执拗。
北境风雪封路, 寻常信鸽根本无法送入。他们却一只接一只地送来了,直到信鸽力竭而亡。
他垂下眼, 心脏似在瞬息间坠入冰海。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那只苍白的、已布满伤痕的手,从最近的一只鸽脚上解下竹管,抽出被冰封的纸条。
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
“周浩:七姑娘安, 五万两已至涪州,待安顿后设计送出。”
“秦酒:王麟至,阳城危,七姑娘未出城,被诬成人贩,盼复。”
“秦酒:阳城瘟疫爆发,城门紧闭,人心惶惶。七姑娘安,盼复。”
“秦酒:瘟疫失控,死者枕藉。然七姑娘失踪,寻遍未果,疑已……盼复。”
纸页越来越皱,字迹越来越乱,有的信被血水或墨渍浸染,几近模糊。
他的指节泛白,却仍一封封地摊开,动作越来越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镇住心底那一寸寸的焦灼。
直到最后一封——
那信纸边角卷翘,字迹密密麻麻,草草而就,沾着一片不明的深色印痕。
一种冰冷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阳城十一人已归七姑娘调遣。
七十三名女学学子,已由其送出,疫药亦托付我手。
秦酒受托认尸,未料次日所见,竟为七姑娘自绝之身!
七姑娘所托,事事已毕,诸般谋划,皆无一失。
唯秦酒无能,未能护她周全。
王麟将焚城以灭迹,秦酒请留于阳城,愿以残命陪葬。
亦算……幸不辱命。”
信尾缠着一根红红的发绳,早被血与烟熏染。
江步月一眼便认出,那是她身边那位唤作“知知”的小丫头的发绳,绝不会错。
他好像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提起笔回信,将后续的安排一一交代好,目送最后一只信鸽离去。
然后木然地低头,无意识地将那根红绳一圈圈缠上指骨,缠到尽头。
万物有灵,天地无声。
红线尽的时候,他终于开始觉得不适,于是他俯身,将那几只信鸽,一一葬于山石之间。
……仿佛是收拾她与这世间的最后一笔因果。
贺千山说的时候,他尚觉得在诓他,可这些满地零落的信件,无疑在反复地证实他这个事实——她死了。
可他一直以为还来得及。
在他的记忆里,她敢在浊水庭赌命翻盘,能在死局里一次次破局而生,那样狠、那样倔,那样逆着所有人的意思活着的人,怎会轻易伏诛?
她不是胆大包天,敢在他眼皮底下搅局吗?敢争林氏、搅风云,还敢……拒绝留在他身边。
她误解,他便不解释。旁观、试探、纵容,一步步将她推远——若不能囚于身侧,便永不相见。
可现在,竹管里的字是她的结语,红绳是她最后的信物。
他低头,指骨收紧,红绳勒出深痕。
他不信。
她命硬如铁,从不服输,他见过她在书院门口挑衅的笑,转身时那双决绝的眼。
更何况……秋山寺那日,他还借着试探的名义抱过她。
她入他怀中,呼吸是热的,心跳是真实的,甚至她拂过他衣襟时那一丝颤意,也是——
那样一个人,说死就死了?
他盯着指骨上缠死的红绳,如同盯着一个荒谬的谜题。这不是诀别,更像一个引他入局的钩子。
信上的字迹是秦酒的,红绳缠在指尖,所有线索严丝合缝。
他依然不信。
她怎会甘心死在他看不见的角落?
若真恨他入骨,误会至深,为何不冲他来一刀,非要无声无息地消失?
江步月眸底的光一寸寸沉下去,最终压住了眼底的火焰。
他翻身上马,雪原上积压的焦灼非但未因这封信平息,反在胸腔里无声地沸腾、鼓胀。
他必须亲眼去看。
她若真死,他要见最后一面,
她若……尚存一线生机,他便将她抢回,再不放手!
他已错失过一次,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他甚至第一次隐隐理解了他“软弱”的母亲,他不屑的、坚持的,那些关于爱恨、关于“倾城为妻”的自我压抑……此刻终于显得苍白无力。他对她那份失控的、不敢承认的占有欲,早已如野草般疯长,却在他尚未厘清之时,就被这死讯生生斩断。
他不同意,他不同意。
这一刻,他终于认了:她拒绝他会焦躁,她死了他会失控。
——无论她是谁,无论她对他怀着怎样的心思。
她从来不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不是谁的替身,更不是他用以试探或压制的影子。
她是活生生的人。是他若再袖手旁观,便再也……无法触及的人。
“快去看看——阳城要烧了!”
夜还未全黑,便有女子在街头奔走,带着哭腔喊出这句话。
一开始没人信,觉得不过是胡话疯言,直到她们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月亮印记,大声说:
“我们是女学的姑娘,被官差押着走,可是那位舒羽先生救了我们——她说,王麟要焚城灭口!”
“舒羽不是人贩子,官差才是!”
城中本在追缉所谓“人贩子舒羽”和“其拐卖的女子”,此时眼前这些自称“被舒羽所救”的少女,敢带着印记抛头露面,令人侧目。
“你们不信,就去东城门看——那里堆满了桐油!”
渐渐的,人们不再冷眼旁观。有人拿起油灯,有人搬来凳子,有人扛着孩子往城门方向赶。
“就当瞧个热闹——”
“真要烧城,咱们可得逃命了。”
城墙之下,景象令人窒息。
数不清的巨大的桐油桶如山堆积,浓烈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一、二、三……这得有几十坛。”
“这是烧尸还是烧活人啊?”
“这得多少火,才能点得完啊?”
风起时,一桶桐油被掀翻,味道刺鼻,黏在地上不散,越看越像一滩祭物。
“这是给谁准备的?”
“是给我们全阳城人准备的!”
“……我们的父母官,要烧死我们啊!!!”
那一声惨叫,在夜风中震出一片回音。
人群像火苗点着了干柴。起初只是几句怒骂,转瞬便有人哭着喊出:
“王麟不光掳人,还锁人、打人!我闺女就是被他抓走的——”
“陈栋封城,说瘟疫,可是听说……那瘟疫就是他们放出来的!”
“我儿子吃了官府的药之后发热、吐血,没挺过半夜——那药哪来的?”
“县衙里的人都说了,是王麟吩咐、陈栋拍板的!”
怒火越烧越旺,城中有人高喊:“冲衙门去!问个明白!”
“不能再让他们杀人灭口了!”
“阳城是咱们的阳城,不是他们的!”
阳城,彻底乱了!
人群潮水般涌动,有人哭喊着要逃命,有人抓着自家老小不知所措,有妇人声嘶力竭地尖叫:“我家丫头还躺在床上发热呢!”
“我家老头儿都起不了身了,怎逃得出去!”
就在慌乱边缘,一名姑娘猛地扭过头,将身上的月亮印记高高举起,朗声道:
“别慌!家里有人得病的,去找带印记的姑娘!”
“我们有药!”
“是舒羽先生留给我们的!她在死前,一直想救更多人!”
“她留了药,是她自己配的药!”
不远处,一名中年男子接话:
“我见过她,明明有解药在手,却被官差当作贼人拖走……”
有人低声问:“她真的……不是人贩子?”
“若是人贩子,怎会留下药?”
“怎会叫她的学生冒险站出来救人?”
人声沸腾的尽头,胖胖的秦酒在黑暗中隐过身子——
锦瑟先生的托付言犹在耳:阳城十一人,若七姑娘有难,皆听其命。
如今她死了,却将解药留给了这座城。
他与那十一位隐于市井的同伴,还有今夜投奔的铃铛和那些女子,都知该做什么。
他们没别的本事,只能按她吩咐,把这药送出去。
起码让她死得其所,替她护住阳城,也替她……洗去污名。
他们要还舒羽一个公道。
顾清澄坐在城楼之上,目光冷清。
夜风翻过衣袂,远处喧嚣声犹在,她却仿佛置身局外。
此刻贺珩已入主县衙,她为其布下的棋局也已完整落定——
镇北王世子千里追妻,恰逢阳城疫病爆发,父母官竟欲焚城自保。世子愤而出面查案,得王麟畏罪自戕、陈栋遭天谴而亡,众怒难平,他不得不主持大局,暂代县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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