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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by三相月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两位命官的暴毙,有县衙官差为证,王麟手书为凭,与世子无关,脉络已然完整。
如此,一场逃京杀官的重罪,便轻轻落成少年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的追妻轶事。贺珩既未杀害朝廷命官,反救民于水火,罪有其由,功不可没。功过相抵,足令贺珩私自离京的罪责得以转圜。
可这件事还没完——
桐油未撤,疫毒未平。王麟、陈栋虽死,余孽未除,只消一缕火星,便可将这座风声鹤唳的城池,烧得片瓦不留。
她不能动。也不能退。
此刻的阳城,只有她一个人能守。
她看见人群动荡,有人在哭,有人在跑,有人在叩谢姑娘们,有人却悄悄摸向桐油罐的方向。
她冷眼望着,指尖扣着短剑,只要对方出手,她就会先一步送他上路。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她需要人手,需要信得过的人,将药送到街巷深处,将桐油一一撤走,将潜伏者从角落里拖出来。
如此,阳城才算真的无恙。
可眼下,没有能用的人。
她将目光投向涪州的方向。七十三名少女早已如她交代般,化作流萤阵撤离,她亦不敢将她们拖入险境,她们活着,就已是她长久斡旋里最难得的胜果。
这一夜还很长,短剑在她指尖泛着冷光,温热的血滴在她掌心。
她什么都做不了,她只能等,等街角那个可疑人是否会拔刀,在等巷尾那堆桐油罐是否会突然起火,在等这个夜晚是否会如预言般失控成灾。
人心已乱。局势将崩。
如何入局?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阳城,最终落在一个熟悉的人影上。
是铃铛。
她带着一些女孩子们,在城内支起了摊子发药,秦酒和一众伙计在背后应付着。
顾清澄望着那一幕,第一个念头竟是:她原本不过随口托付了一句,铃铛竟真的做到了。
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些铃铛背后的,阳城的女孩子们,竟真会主动接过她留下的那点火种。
第二个念头随之而来——药不够。清和堂的药材是有限的。若要稳住局势,必须有人从外面采药、运药来。
她想着,一言未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少女们脸色苍白,汗湿鬓发,忙碌间,她们挽起的衣袖下,一弯清晰的月牙印记,在灯火下若隐若现。
一个老汉忍不住问:“丫头……你们胳膊上这月牙儿是啥?”
旁边一个刚领了药的妇人轻声道:“带着月牙儿的姑娘……是来帮咱阳城渡难关的?”
“这不是那批被王麟抓过的女子?”人群中有人迟疑地接了句。
有人抿着药低声道:“别乱说,好像都是那些舒羽先生救下的女子。”
“她们……都是她的门生?”
再有人接道:“是啊,你看——听说那个舒羽底下的姑娘们,都有月牙儿。”
这话音不高,却在沉默等待的人群里荡开。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那些印记。
“月牙儿的姑娘……”另一个老妪喃喃重复。
这几个字,就这样在人群中一遍遍流转着:月牙儿、阳城、救命的姑娘。
“月牙儿的姑娘在这儿,是来护我们阳城的吧?”
“阳城会平安吗?”角落里传来忧心忡忡的疑问。
没人能回答。
压抑的沉默中,不知何时,一个小丫头咧着嘴哭起来:“我不要吃药,好苦——”
“翠翠不怕苦。” 一个脚夫模样的汉子连忙抱起小丫头,笨拙地哄着,“吃了药,病好了,咱就能平平安安了。”
“会平安吗?”
“会平安吧!”
翠翠憋着嘴,忽地想起了什么:“爹爹,翠翠最近见到了好多英雄。”
“但是这些胳膊上有月牙儿的姐姐,她们比那些拿刀枪的人还管用!”
“她们在救人命呢!”
“我也要月牙儿。”
孩子无心的话,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周围的百姓都愣了一下,目光再次聚焦在那些月牙印记上。
“是啊,她们在救命……”
“带着月牙儿,保阳城……”
几个词在人们心里翻滚、碰撞。
翠翠眨着大眼睛,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脆生生地提议:
“爹爹,那不如……就叫她们‘平阳军’吧!让她们保佑我们阳城平安!”
“平阳军?” 脚夫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女儿的话,眼神亮了一下,
“保阳城平安的‘平阳军’?是这个意思?”
这话一落,像是哪根弦轻轻一响。旁边的大姐立刻点头:
“对!平阳军。”
“带月牙儿、保阳城平安的——就是‘平阳军’!”
这名字一经说出口,便像在心底找到了一个落脚点,几个围观的百姓轻声附和,更多人开始点头。
“平阳军。”
“她们是平阳军。”
这由孩子口中道出的名字,却像是一根可以攥紧的绳索,在这一刻,慢慢将所有零散不安的情绪系紧,握稳。
那一声声“平阳军”,裹挟着人心里那点久违的安定感,顺着风穿过人群,落进那些仍在忙碌的少女耳中,刮红了她们的耳廓。

“你在哪儿——清澄!”
贺珩满头大汗地从县衙跑出来时, 看着满城的混乱,一时间失去了方向。
方才他按照她的指令、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县衙内那场血腥的清洗,几乎耗尽了他的心神。
县中上官已亡, 他以镇北王世子之名强压, 斩杀了几名死忠王麟、意图反抗的班头, 镇住了场面, 暂时接管县令职权。他下令:整肃衙役、稳定秩序、收治病患, 重整城务。
他以为自己稳住了局面,至少是县衙这个核心。可当他带着疲惫踏出县衙时, 扑面而来的,却是比县衙内还要汹涌百倍的混乱。
“放我们出去!”
“瘟疫是狗官下的毒!是王麟!”
“他们想烧死我们!城外堆满了桐油!”
烧死他们?
贺珩心头一震, 终于明白了王麟所说的“三日之期”意味着什么——瘟疫在阳城爆发,王麟被迫封城之后, 竟要用焚城的手段来收场!
只是焚城应当是绝密之令,为何在尚在县衙之中, 传言就已满城皆知?
瘟疫之源、焚城之危,竟在顷刻间人尽皆晓,甚至比他得知还早一步。
但此时, 控制消息已经来不及了。愤怒的百姓像决堤的洪水, 冲击着本就稀少的官差队伍。
他刚刚发布的命令在滔天的民怨面前苍白无力,余下的那些人手, 如同投入怒海的小舟,七零八落, 消失于人海之中。
恐慌在蔓延,秩序在崩塌。
贺珩的目光仓皇扫过街巷,试图去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她去了哪里?她消失了多久?
这盘棋,他刚刚按照她的落子走完了最关键的一步, 可是她去哪里了?阳城已经脱离掌控,她这个时候能在哪里?
而此刻,高墙之上已不见顾清澄的身影。
城门外,浓重的血腥气几乎盖过了桐油的刺鼻味道。
顾清澄靠着冰冷的城墙,平静地喘息着,疲惫融入血液在她的四肢翻涌——自阳城生乱以来,她几乎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可要她停下,她做不到。
她的脚下,已经躺倒了几个穿着差役服的人。有的喉管被割开,眼瞪如铃;有的胸口插着自己的佩刀,血污满地。
就在片刻之前,城中孩童“平阳军”的呼唤声还在敲打着她的耳膜,铃铛与秦酒们施药的善举,令她紧绷的神经稍弛了一刹。
可这仅仅是一刹。
很快,一些穿着官差衣服的可疑之人闯进了排队发药的人堆,借着“维持城务”之名,霸道地冲散了刚刚稳定下来的发药秩序。
那些被称为“平阳军”的少女们被粗暴地冲散,有的人抢了药,有的人推开了秦酒。她从城墙上跳下来时,甚至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被差役踢倒在地,药瓶摔碎。除此之外,有更多的官差,在她的眼皮底下偷偷地溜出城门……所图为何,已不必多言。
即便阳城的上官已死,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阳城不过是接近涪州、边境的一座弹丸小城,就算指望州府调兵平乱,也需层层上奏、上传下达。
而对这些人而言,只要在镇压抵达之前,将阳城焚毁殆尽,便能一举抹平一切罪证。
局势正在逼她动手。
顾清澄轻轻呼了口气,疲惫到极致的大脑,给出了最原始、最冷酷的指令:
威胁必须清除,立刻。
所有可疑者,一个不留。
在她呼气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风声翩然间,她手中短剑如同黑暗中吐信的灵蛇,精准、无声地划破了第一个差役的喉咙。第二个差役惊觉转身,只来得及看到一双冷得彻骨的眼睛,手中火折便落下,瞬间毙命。
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她的身影像夜隼般掠过,“噗呲”抹掉了冲撞送药人流的官差的脖子,剑锋拔出时带起一串血珠,她的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抓住她!她行刺官差!”有人慌张地低吼。
很显然,她明目张胆的刺杀已经引起了剩余官兵的注意,此时她清晰地听见,向她的方向赶来的脚步声愈发密集。
……逃吗?
顾清澄揉了揉手腕,深吸一口气,血腥味的气息在胸腔里带起撕裂的闷痛,而她的眼底却透出了另一种清醒至极的疯狂——
他们都来了,那就都杀了吧……这是清场的唯一机会。
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能放过一个。
这些藏在秩序下的毒蛇不清除,阳城随时可能被点燃、倾覆。
多少人?无所谓。
反正她只有自己一个。
既然无力驯服,无力确保万全,那就——全杀了吧。
于是所有的疲惫在此时,都被强行转化为凝聚的、无差别的杀意。她握紧了手中滴血的短剑,身体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眼看着追捕她的官兵越来越多,她反而身影一晃,向城门外的方向,反身跃了过去!
她要堵住所有可能的退路,将隐患彻底扼杀在城门之外!
而此时,贺珩正逆着汹涌的人流,焦急地找寻着顾清澄的影子。
阳城已经脱离掌控,她不能有事!她此刻最可能在哪里?
月亮能在哪里?
当那声“杀人啦”的低吼传入他的耳廓时,他猛地回身,目光死死钉在城墙之上——
那是月亮能照到的、最高的,唯一能俯瞰全局的地方!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炸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他攀上了最近的一段城墙石阶,在这漫长浓黑的夜里,探出半个身子,终于看见了——
那足以让他血液凝固的一幕。
城门外的角落里,横七竖八倒着十来具尸体!清一色的官差服饰,致命伤干净利落,几乎都是一击毙命。
鲜血流了满地,尸体却始终没有靠近桐油桶半寸。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血泊之中,站着一个单薄的身影。
呼吸在一瞬间强烈到要干呕,他几乎是狂奔着跑出城门外,却在真正站在那个影子背后时,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她背对着他,微微佝偻着身体,急促地喘息着,单薄的身形在染血的衣衫下摇摇欲坠。
她的右手垂着,紧紧握着一把同样染血的短剑,暗红的液体顺着剑尖,一滴、一滴地砸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她脚边,是最后一名才刚断气的官差,手中仍攥着没来得及点燃的火折。而在更远处,几个桐油罐已被砍翻,浓稠的液体四散,旁边丢着一个熄灭的火折子。
血腥的冲击只震撼了一刹那,下一秒,贺珩的思绪被更确凿的事实冲醒!
他瞬间明白了!这些人根本没打算听命,反而趁乱执行着最后的疯狂——点燃桐油,彻底毁灭阳城,拉所有人陪葬!
而她……拖着这副疲惫不堪的身体,如一头沉默而凶悍的孤狼,一个人守在城门这最后的关隘!
她以身为饵,将所有追杀她的、有威胁、有异动,甚至只是身处城门的阳城官差,尽数引至此地。
然后,斩草除根!
这是最残酷、最彻底、也最不留隐患的解决方式。
就在此刻,贺珩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那脚边“已死”的官差,竟在最后关头爆发出垂死之力,手指痉挛般擦向火折!
千钧一发!
“清澄!”贺珩的嘶吼冲破喉咙,身体已先于意识猛扑上了地上的官差,用自己的手死死攥住了那支危险的火折!
“啪。”
预料中的点燃并未发生,官差的手重重地垂了下去。
顾清澄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扰,身体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她的剑尖,甚至微微调整了方向,指向了声音来源,直到确认是贺珩,才缓缓垂下了寸许。
“清澄……”
贺珩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再一次唤起了她的名字,抬起头,想靠近她。
她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握剑的手,用沾满血污的袖子,重重地抹了一下脸,动作机械而冰冷。
然后,她转过身。
夜色吝啬地勾勒出她的轮廓。
那张眉目如画的面容,此刻已辨不清原本的肤色,纵横交错的血污如同破碎的面具。
唯有一双眼睛,在浓重的血丝包裹中,亮得惊人
贺珩的呼吸顿住。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曾经秋山寺的利落,沉船上的守护,那些清晰的目的和界限在此刻荡然无存
她站在一片血色之中,如同死亡的裁决者,带着纯粹的、为毁灭威胁而生的杀戮姿态,散发着一种令人胆寒的陌生——
为扼杀一切的疯狂与背叛,她杀尽了所有的可能。
而下一瞬,那陌生感就被更汹涌的情绪冲垮,她摇摇欲坠的身体,那明亮眼睛里深藏的疲惫,那脸上几乎要掩盖她本色的污血……
她是独自横亘在城门与人群之间的孤狼,拖着伤体,杀至最后一人。
风拂过,血腥与桐油混合的味道刺得他眼底生疼,汹涌的心疼与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她低下头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剩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漠然的冰冷。
她愣了愣神,最终沙哑着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他们管不好,都杀了吧。”
此时此刻,贺珩只能听见她沉重的呼吸声,他握了握拳,想要伸手触碰她的衣角,却又悬在半空:
“……你怎么就一个人撑到现在。”
“别撑了,我来。”
顾清澄俯视着他,嘴角生硬地勾起了一抹弧度,点了点头。
她确实太累了。
为了守住阳城,她选择在贺珩不知情的情况下,提前放出消息,她要的不是稳定,而是先乱。
乱,才能逼出那些潜伏在水底的小鱼与蜉蝣。她要它们浮上来,再一网打尽。
而这一切,都会以镇北王世子的名义来承担。
贺珩不需要阳城,可她需要。
她回头看了看城内,那些根深蒂固的阳城的势力已经被她悉数斩杀,而那些带着月牙儿印记的阳城少女,正在城内隐隐地焕发着新的生机。
人死位空,势自生变!君若敢挟,阳城敢有不从?
她看着贺珩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君已动,势已变,她创造了真空,真空能催生新的权力。
但她心知,眼前仅凭她一人,还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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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又急着推剧情了,死手快写啊!

第91章 夜明(完)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在她靠着城墙轻轻喘息的时候, 贺珩忽然叫住了她。
“清澄。”
他似乎并不很习惯这个名字,看向她时,眼里带着不明的晦涩。
她面朝一片尸山, 眼神淡漠, 挑眉回望。
“好长的夜啊。”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 若无其事地说起无关紧要的话。
“是啊。”
顾清澄淡声回应。
然后, 两人陷入了一片沉默。
长夜难明, 在偏僻的小小阳城,高高的城楼之下, 两个人面对着一地的尸体,有着静默的平静, 身影被拉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人是如此渺小,渺小到在城楼下也不过一点黑影, 人又是如此伟大,伟大到一个念头就能改变一个城池的命运。
很久之后, 他听见身畔传来了清浅的呼吸声。贺珩侧首,看见那个杀神般的少女靠着城墙,此时眼睛已经不自觉地闭上, 睫羽低垂, 似是睡着了。
“你很累吧……”他轻声说。
她没回应他。
他犹豫片刻,悄悄朝她挪近了些。
这是失而复得后, 他第一次有机会这样近地、仔细地,端详她那张真实的, 如画的脸。
哪怕她此时满身血污,他仍从她清冷的轮廓里,窥见月光般的冷清、宁静。
目光流连中,他忽然想起那件至今不敢说出口的事, 心头一黯,不由得别开了眼。
她太聪明,为他铺好了所有的路,这确实是最完美的脱罪之策,但他亦非愚钝,她滞留阳城,同他说那些“人死位空,势自生变”的话,所求的绝非仅是让他轻罪返京这般简单。
她有双重身份,武功高强,谋定而后动,甚至,她还姓顾……她身上有太多的谜团,贺珩心如明镜,像她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注定要搅动风云。
所以即便被她利用,他也甘之如饴。更何况,他欠她的本就太多,却连坦然面对的勇气都无。
“清澄……”他于唇齿间无声研磨这个名字,忽然意识到,或许他是唯一知道她这一层身份的人。
这个认知让心跳陡然加快,她敢把这一面给他看,是不是意味着……信任?
贺珩想着,忽然鼓起了些许勇气。他望着她姣好的睡颜,迟疑着轻声道:“之前在京中,你求我的事……还作数吗?”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本想说给自己听,趁她睡着的时候。
可她似乎听见了。睫羽轻轻颤了颤,颤得他心尖一紧。
“什么作数……”她轻轻掀起眼帘,眼底一片清明。
“就是……”
他的话却哽在喉头,先前鼓足的勇气即将决堤的那一刹那,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顾清澄的眸子瞬间抬起,眼底寒芒乍现。
贺珩心头那点刚起的涟漪也马上被冲散……这个时间点,这么偏远的城池,会有谁来?
他扭过头,却看见她已经翻身到了城墙之上。
“不止一人。”她淡声道,语气平静,目光投向远方。
贺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挡在了她身前。
顾清澄的眉宇间掠过一丝极罕见的困惑,马蹄声杂乱无章,来自不同方向,行进节奏毫无规律,她竟一时无法判断来者的规模和意图。
“不会是涪州兵,传令没这么快。”贺珩回头看了她一眼,“待会儿若有冲突,你退后,让我来。”
蹄声如雷,越来越近。
城楼之上,顾清澄借着微弱的火光,终于看清了为首者的面容。
她几乎不敢认。
来人竟是杜盼!
她只带着几个少女,自官道骑马而来。顾清澄又偏过头,看见另一支队伍,从另一条道奔袭而来,那是姜苒,来自平阳女学的学员,竟也策马归阵,身后带着整整一队人。
然后,是足足七个小队,她们自官道来,自山路来,自村野来……她们宛若流萤穿行,在黑夜中聚集,漫无章法,却又奔赴同一个目标——阳城。
顾清澄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竟第一次,不由自主地,轻轻退了一步。
怎么会是她们?
她们不是已经安全脱离了吗?
谁集结了她们?哪来的马匹?哪来的……这股力量?
她不是让她们走吗!
“帮我看好她们。”
顾清澄对上贺珩同样惊疑的眼神,下意识地侧身,将自己更深地藏进他投下的阴影里。
不管是什么时间点,此时此刻,她不能与她们相认。
她站在阴影里,死死盯着那些风尘仆仆归来的少女,只觉心跳如擂,一种陌生的、几乎失控的感觉冲散了她。
她从未这样过。
夜风呜咽,将城下杜盼清晰的声音送了上来,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哽咽,却字字坚定:
“舒先生,杜盼来迟了!”
“您教我们如何如流萤般而求生,却不曾教我们如何聚拢星火,如何为了心中所系,逆着死路……回来战!”
“舒先生不在了。”
杜盼下马,脸上不见眼泪,“她若在,必在此处。”
“我们以舒羽之名,护此城。”
话音落,七十三人瞬间行动起来,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一组人迅速冲向堆积如山的油桶,两人一组,合力将沉重的桐油桶推远,另一组在贺珩的默许下进城,协助病患。其余的,将装满的药箱送入阳城客栈,卸入库房,一切进行得高效而沉默,哀思被转化为更强大的行动力……
少女们挽起的衣袖下,隐约可见弯月般的印记——那是属于平阳女学的标记,此刻,也象征着某种传承。
她们原是星火,为求生而散,如今却回到这被抛弃的城中,化作生根的火种。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你们也是平阳军?”翠翠看着月牙儿问。
“是,我们是舒羽先生的平阳军。”
阳城在残破中喘息,但最深的黑夜已被撕开一道口子。
顾清澄站在远处,看见知知骑在马上,挥手点人布阵,那麻花辫仍是那日她亲手扎的。她忽然意识到,流萤阵的箴言“散是存身之法,聚乃生根之始”,她只完成了一半。
散是存身之法。
她原想,布下“流萤阵”,是为她们脱身求生。散如星火,好过一同陷落。
聚乃生根之始。
她没想过她们会回来。可她们真的回来了,顺着山道、村野、官道,分头集结,在这座城下重聚。没兵符、无号令,却各守其阵,护下了此城的秩序与边界。
她垂眸,看见掌心未干的血迹,阳城官兵已亡,权力真空,而街市中混乱的街巷、哭嚎的病患与挣扎的百姓,也一一映入她眼。最终,定格在那些忙碌的少女身上。无论是阳城以铃铛为首的少女,还是从京城带来的七十三名学生,这一刻,一个休戚与共的整体已然形成。她们的存在本身,手臂上的月牙印记所代表的那股逆流而上的力量,成为了支撑阳城熬过漫漫长夜的无声支柱。
当第一缕灰白的天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时,笼罩阳城的夜色终于开始褪去。
城内,彻夜的哭嚎渐渐被断续的、疲惫的鼾声取代。服药的病人暂得安眠,角落里蜷缩的百姓,因着那些施粥的、仍在巡逻的少女的身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沉沉睡去。
城外,推远的油桶沉默地矗立在空地,再无威胁。
杜盼靠在墙根短暂闭目,姜苒和铃铛清点着所剩不多的药材,知知坐在客栈门口,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辫子有些松散。她们身上沾满尘土、疲惫不堪,却如同经历风雨后悄然扎下根系的幼苗。
这一夜,阳城脱离了焚城的最大危机,在破晓的微光中,获得了喘息与重生的可能,而支撑这座城站起来的,竟是一群不曾留名的少女。
晨风拂过,吹散了阴霾,也带来了万物苏醒时细微的声响。
夜尽天明。
后来人提起平阳军,皆说那年有一群少女,救过一座将焚的旧城。
“听说她们就是平阳军?”
“嗨!那时正巧人在城里,便搭了把手。”
没人知道她们从哪来,也没人能说清她们的将领是谁,只记得她们小臂的月牙烙印,行动干脆,如流萤般从远方聚拢,在阳城落地生根。
自那一夜起,她们不再是外人,而是与这座城同历生死、并助其熬过至暗时刻的自己人。
平阳军,是阳城自己的女儿。
黎明已至,第一缕光落在顾清澄疲惫的眼中。
“阳城或许……暂时无事了。”贺珩看着在阴影里的顾清澄,语气带着一丝劝慰。
顾清澄低头看着,语气淡淡的:“还不够。”
“朝廷会派什么样的官,是否会再镇压阳城,尚未可知。”
她抬起眼,望向皇城的方向:“真正的战场,在京城。”
贺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们以为舒羽已死,你就不打算现身?”
顾清澄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不急”
那语气轻描淡写,却让他后背一凉。
“阳城这场灾祸……”她顿了顿,“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呢。”
贺珩在背后握了握了拳头,喉结滚动,终究没出声。
“去歇息吧。”
顾清澄蒙着面巾,行走在白日之下的阳城街头,心中竟泛起一丝莫名的恍惚。
这座城正在缓慢苏醒,百废待兴,却唯有阳城客栈门前,人潮如旧。秦酒静立人前,平阳军的女孩子们列队其后,依旧是施粥送药,但他们清一色地缟素。更有许多百姓,自发换下常服,穿上素衣。
自此,众人皆知——舒羽不是人贩子。她护下了七十三名女子,是阳城的恩人。
平阳军,舒羽,从此刻在了阳城的记忆之中。
风乍起,白巾翻飞如旗,像一场未言明的告别仪式。
但无人得知,真正的舒羽,就藏在离他们不过数丈的人群中。
城中哀荣尽显,而顾清澄垂首,从人群中悄然穿行而过,仿佛这满城哀荣,与她无关。
行至转角,顾清澄忽然驻足。
女学学生带头吊唁尚在情理,可这客栈老板为何如此尽心?是谁传的信?又是谁调的兵?
她回望阳光下秦酒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
“今天是什么日子了。”顾清澄回到县衙,贺珩执意让她去廨舍好好安顿一晚,她却只是沐浴更衣之后,回到了正堂,只说在后厅歇息一会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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