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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by三相月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就真能一辈子逍遥法外了!”
“砰!”
顾清澄正要说些什么,头顶却忽地传来一声闷响。
随即是第二下、第三下,钝物砸肉的沉闷声一下一下敲在心口。
她猛地抬头,透过矿缝看去,昏黄的光线下,一个兵匪正揪着春生的头发,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狠狠往地上撞去。
“不会干活?磕头总会吧?”
铁链哗啦啦地随之响动,宛如催命的铃铛。
“装死是吧?”兵匪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子今天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当春生抬起头时,顾清澄看见他的前额早已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而少年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无声滑落,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
顾清澄刚欲起身,就被许真按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却也在不住地颤抖。
只一眼,顾清澄就明白了:在这里,连哭泣都是奢侈,每一声呜咽,都会换来更残忍的折磨。
反抗只会引来鞭子,流血也换不来怜悯。
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忍。
“不对。”那兵匪按着按着,忽地想起了什么。
“你干的活是许真的。
“许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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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这条线收尾。

“老子问你话呢!”
见春生咬紧了牙关, 不肯回答,那兵匪一脚下去,踩住了他的脑袋, 死死地将他按在地上。
春生喘着粗气, 脸贴着污泥, 喉头呜咽着, 竟是一个字也没说。
“许真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军靴碾得更狠了。
泥浆漫进春生的鼻腔, 呛得他浑身痉挛。可就在这濒死的窒息中,少年仍艰难地抬起眼, 目光穿过泥泞的黑暗,朝着那道隐蔽的矿缝注视着——
矿缝中, 许真十指深深嵌进岩壁,已经磨出了血色。他双目赤红, 死死地盯着那兵匪的动作,对上了春生那双绝望而恳求的的眼睛。
少年的那双眼睛, 分明在说:
不要出来,不要让他们发现舒姑娘。
这一刻,血自许真的指尖流下。这个铁打的汉子, 凝视着矿场之上的惨烈场景, 全身都在痛苦地、压抑地颤抖着。
顾清澄抬起了手,想要做些什么, 却看见一滴泪,混杂着血丝, 无措地落在了石壁之上。
“啪嗒。”
她第一次听见了无力的、死亡的声音。
眼前这个叫春生的少年,分明在方才藏在木桶之中,还在带着她逃出兵匪的围捕。
现在,她却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脚下?
春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呜咽几近消失,耳畔也只剩铁链拖地的摩擦声,和许真胸腔里困兽般低沉粗重的喘息。
整座矿场仿佛凝固了。
空气中,唯余血气、腥气,和一触即发的崩溃。
而就在这一息,顾清澄忽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了许真的肩上。
她终于做下了决定,也决意承担下后果。
为了一份传递真相证据,他们有赴死的觉悟,可她又怎能辜负那双决意赴死的眼睛?
在许真失神的刹那,一枚石片自矿缝之中悄然掠出。
那石片恍若无形,有如凝成实质的风,在黑暗里毫无征兆地贴着兵匪的发丝,切过了他的咽喉。
许真惊惶地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望向越过他肩头的,那只如玉的手。
这一刹那,其他人同样没来得及反应——
春生还维持着被踩在泥里的姿势,矿工的铁镐还在麻木地敲击着,兵匪脸上的狞笑也还未褪去——
一线血光,就这样在昏黄灯火下乍然炸开。
致命的窒息感骤然消失,春生如临大赦,猛地抬头。
然后,他看见那踩着他的兵匪竟直直地仰面倒了下去!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狞笑的姿态,脖颈间却已血如泉涌。
那象征着生命的鲜血,如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淋漓地浇在春生满是污泥的脸上。
热,而腥。
淋得春生惊慌,淋得众人无措。
那些麻木不仁的铁镐声终于停住了。
所有人回头,只看见春生呆呆地坐在原地,大口喘息着。
春生仿佛明白了一切,劫后余生地盯着地上死狗般的兵匪,慌乱地抚摸着自己的脸,生生遏制住了自己冲向矿缝的冲动——
矿缝中,许真倒吸一口凉气,于黑暗中猛地转头,一把将顾清澄逼到了深处。
“……你疯了!
“你想干什么!”
顾清澄迎上他赤红的双眼,语气却不退反进:“我倒是想问问你想干什么?
“许大哥,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
许真被她这声“大哥”的质问噎得一滞,说不出话来。
指节抵着石壁,青筋暴起,整个人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看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诘问:“还有三息,他就死了!
“你看不到吗?”
许真痛苦地闭上眼。
耳边是春生微弱的喘息,胸腔里是自己如雷的心跳,他压抑道:“是!我知道……可——”
“可是根本没得选,对吗。”
顾清澄轻声打断了他,不再让他继续为难。
她眼底带着看透一切的郁色,目光越过许真,落在远处的春生身上:“你怕暴露我,更怕连累所有人。”
“而最要紧的,是那份证据。”
许真身子猛地一僵,彻底沉默了。
“我明白。”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过去除了忍,你们别无他法。”
她凝视着那只掷出致命石子的手:“但如你所见,忍让终有尽头。”
“许大哥,”她倏然抬眸,眼中寒芒如剑出鞘,“今日,或许我们真有一搏之机。”
许真错愕抬头,看着黑暗中的少女,脱口而出:“可你孤身一人..……”
顾清澄点点头,指尖寒光一闪,七杀剑已出:“自保足矣。”
许真还想说什么,却被她先打断:
“许大哥,舒羽是我挚友,我答应了她,要带你们出去。”
这一句话,语气极轻,分量却极重,彻底地宣告了她的立场。
“你想怎么做?”
许真看着她手中剑,犹豫着开口。
他不确定该有几分信她,也不知这贸然出手的女子究竟来历几何。
剑锋在黑暗中泛起冷芒,顾清澄垂眼,眸光被剑光照亮。
她似乎洞察了他的迟疑,只轻描淡写道:
“很简单。”
“路我来开,你带证据走。”
许真一怔,竟不知如何接话。
顾清澄笑了笑,目光扫过春生,扫过远处那些麻木的身影,最后再回到许真身上。
“你说的对,证据只有一份。我是外人,你才是他们的头儿,该由你给他们一个交代。”
她说着转过了身,将自己的后背,毫无防备地朝向了许真。
“兵匪已死,大乱将至,便由我来为你开路。”
“你,走。”
她认真道:
“既是因我而起,那外头的兵匪便由我来挡。
“他们来一个,我杀一个。
“来两个,便屠一双。
七杀剑光在她指尖流转:
“横竖不过是一死,人当选个痛快的死法。
“在您趁乱把证据送出去之前。
她语气极轻,却直刺许真心底:“我一步不退。”
话音刚落,她转身就要跃出矿缝。
许真的心飞速地跳动着,思绪如惊涛澎湃。
他全然听懂了。
这个自称是舒羽挚友的少女,要一个人,一把剑,为他们创造逃出生天的机会。
“且慢!”
他心中一惊,急忙伸手将她从背后死死拽住。
“你……到底是谁?”
顾清澄的身形一滞,垂眸看着仍在地上喘息的春生,沉静道:
“春生信我是舒羽。
“那在你们出去之前,我便是舒羽。”
许真听着,攥着她的手却没有松开。
他看着她,像是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顾清澄回望时,见他神色动摇,竟牵出一抹极浅的笑意,如同老友话别:
“那我去了。”
“待我们都出去之后,舒羽再请许大哥来府上吃酒。”
“不行!”
在她跳出矿缝的那一刹那,许真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决绝地拉了回来。
“舒姑娘!”
他竟真唤了她这个名字。
顾清澄一怔,看见他摇了摇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露出了几分清明与决断。
“我留下,”许真的声音异常平静,“你走。”
他固执地将顾清澄拉了回来,一字一句:
“我是兄弟们的头儿。我得陪着他们,走到最后一步。
“困在这山里,是我们的命数。
“而姑娘你的路,却在外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麻木的的兄弟们,声音沙哑
“里头的情况太险,许真走不得。外头的路太生,许真也去不得。
“事到如今,我信姑娘。”
他说着,俯下身子,没有磕头,而是以拳抵心,重重地行了一个军中大礼。
这已不是对一个后生的请求,而是对一个战友的托付。
哪怕他从未真正参过军。
他说着,从怀中最贴身处取出一个油封的布包。
“这是三百二十七条人命,”他声音沙哑,将重逾千斤的信任捧到她眼前,沉声道,
“舒姑娘,活着出去,拜托了!”
这矿山有一出一入两个口。入口是顾清澄来的那个厚重的铁门,出口却在山下,用一个简单的木栅栏围着,便于货物运输,看似松散,实则布防森严,有兵匪轮番值守,滴水不漏。
而这些矿工所说的生路,便是算准了换防、清点的时间,将人藏在木桶里,混着码好的货堆中蒙混过关。
但每日换防后,兵匪必会清点矿工的人数,以防有人逃脱。故而,只有像舒羽这样的误入者,才能借着这个漏洞,悄无声息地混出去。
油纸包沉甸甸在怀中,贴着胸膛,重若千钧。
顾清澄借着桶隙的暗光,打开细看——
这竟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既有云帆窃得的、从茂县到州府涉案官员的往来密函,也有矿工们入矿时暗中记录的所有同伴的名册。
涉及官员者众,而那矿工的名单,竟整整三百二十七人。
有人活着,有人死了。
这是一份掺满血与泪的控诉,它既能以一己之力摧毁腐败的涪州官场,更能给无数望眼欲穿的矿工家人,一个迟来的交代。
过去的苏语,或许便曾经触及了这不见天日的隐密,最终成为了兵匪手下,满门皆斩的亡魂。
这也说明,这信笺上关联的官员,早就不可信。
而她也从未打算相信。
按照她的计划,出去之后,她要赶往镇上寻一匹快马,绕开宋洛,亲自去青锋山寻人——
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江岚留给她的三千影卫。
那些人此刻正驻扎在青锋山,若日夜兼程,一日之内便可抵达茂县,助她荡平这罪恶之地。
而就在她仔细盘算着的时候,忽闻车马喧嚣中传来兵匪的对话:
“头儿,咋突然调来这老些人?弟兄们正打算下山呢”
“都给老子滚回去!”远处的官兵呵斥道,“上头下了死命令,子时之前,必须把里头清空!”
另一个声音谄媚地问道:“咋个清空嘛,怎么把不上值的兄弟们都调来了。”
那头目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残忍:
“今晚就是最后期限,都别偷懒。”
“一口气把货清完,就送他们上路!几百个活口,放出来你我的脑袋不要了?”
“上头说了,子时过了,就炸了这破矿,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声音由远及近,随风飘来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轰”的一声,顾清澄的脑中仿佛也响起了一场爆炸。
她瞬间明白了一切——
矿洞守卫突然撤离并非松懈,而是收网前的最后准备。他们要搬空最后的价值,然后将这三百多条性命与惊天秘密,一同炸得灰飞烟灭。
子时……
粗粗计算下时辰,估计戌时已至,距子时不过两个时辰了。
她将那沉甸甸的证据藏进怀里,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下山车队的轨迹已然掉转了方向,此时最理智的办法,莫过于趁人不备时脱身,带着这关乎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证据远走高飞。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茂县无兵可用,官场与矿场早已蛇鼠一窝,短短两个时辰,纵使神仙下凡,也难挽这必死之局。
……来不及了。
手已抵在桶盖之上,顾清澄却第一次觉得这轻巧的木板重逾千钧。
只需轻轻一推,就能逃出生天。
可也必将惊动兵匪,届时他们提前动手,便再无转圜之地。
这一跃,是亲手为三百二十七人敲响丧钟。
“等待会把货拉完,就把后门封死,咱们从前门撤。”
“一个都跑不了。”
顾清澄在木桶中煎熬之至,步步逼近的思死亡与无能为力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剧烈地喘息着,直到这句话不经意间划破了她的混沌——
从后门走到前门,这也意味着,所有兵匪必将从后山穿过矿洞,他们会在山洞里短暂停留。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疯长。
若是,若是在此刻折返……
在兵匪封锁后门之前,争取通风报信,带众人从前门突围,再将剩余兵匪反锁在矿洞内……
是否,还能争得一线生机?
硫磺的味道愈发浓烈,这逼仄的木桶里,那股味道如死亡预告,丝丝缕缕地钻进顾清澄的鼻腔,让她阵阵反胃。
她想起了云帆、春生、还有壮志未酬的许真,手指颤抖着,渐渐地,渐渐地。
收回了抵在桶盖上的力道。
她呼了一口气。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这些人,本是为保家卫国而来的热血儿郎,却被奸人所害,沦为这不见天日的奴隶。
他们已是这世间顶顶可怜之人了。
难道,连直面死亡真相的权利都要被剥夺?
木桶外传来兵匪的脚步声,和愈发细密的交谈之声。
今夜的罪恶筹谋越发清晰,若是默不作声,径自离去,这满山之人都会沦为他人阴谋的陪葬。
不,绝不该如此。
戌时三刻。
顾清澄在兵匪分散之时,抹断了随车之人的脖子,悄无声息地换上了兵匪的衣服,折返了回去。
亥时整,距离子时只剩一个时辰。
顾清澄回到了矿洞之中。
离着老远,她就听见了皮鞭撕开皮肉的脆响,伴随着刺耳的铁链摩擦与辱骂声。
“反了你们?”
“谁杀的!”
“再不招认,就让这矿洞变成你们的万人冢!”
顾清澄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矿洞深处,一股混杂着血汗和绝望的浓重热气扑面而来。
火把的光影在岩壁上疯狂跳动着,将施暴者的身影扭曲成狰狞的怪物。
而那些沉默的矿工,则像一圈石化的看客,围成了一个绝望而无形的斗兽场。
在斗兽场的中央,她看见了春生和许真。
他们早已血肉模糊,像两条破麻袋一样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鞭子如毒蛇般落下,军靴碾在他们的脊骨之上。地上被拖拽出一道一道的血痕,不知是他们的,还是之前那个被她杀死的兵匪的。
“不说是吧?”为首的兵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给老子往死里打!”
在兵匪服的掩护下,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看似麻木的矿工的脸。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握着铁镐的手。
那每一双手,指节都已因过度用力而捏得惨白。
而一双双在黑暗中沉寂已久的眼睛,此刻,正重新燃起点点猩红的火光。
而这些沉浸在施暴快感中的兵匪尚未察觉到——
那永不停歇的、麻木的敲击声,不知何时已化为一片死寂。
这死寂,比任何声音都更响亮,也更沉重。
整座矿洞,只剩下有鞭笞声,和几百个矿工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呼吸。
是时候了。
顾清澄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七杀剑已然出鞘。
过去,这柄剑素来冰冷无情,如山巅之雪,崖间之月。
而这一刹那,它不再是雪,也不是月。
它是一点火星。
一点被投进干柴烈酒堆里的,致命的火星。
它点燃的,是这片死寂之下,早已蓄满的、足以将天地都烧成灰烬的——
“走!”
围观的几名兵匪的头颅忽地扬天飞起,在黑暗中泼洒出一片浓重的血雾!
滚烫的鲜血溅落在矿工身上、脸上,瞬间激起一片沸腾。
“他们要炸矿!”
“子时一到,所有人都要死在这里!”
顾清澄反手一剑,七杀剑刺入下一个兵匪的心窝,剑锋在血肉间残忍旋转时,她的身影已经毫不迟疑地掠向下一个人。
“许大哥!带人从前门突围!”
“走!”
这次,没人再犹豫。
矿工们抓起镐头,眼底燃着和被仇恨点燃的光。
杀,杀出山去!
矿山乱了。
不,这已不再是混乱,而是一场原始的、以命换命的搏杀。
兵匪的兵刃锋利雪亮,但他们面对的,不再是过去那些逆来顺受的“牛马”。
而是一群早就不想活了的狂徒。
生锈的铁镐撕裂黑暗,如割麦子般划过一个个兵匪的咽喉,带出大蓬滚烫的血浆。
有人扑上去,与兵匪在泥地中滚作一团,拳头一下一下砸在对方脸上,砸得自己指骨断裂也不放手。
有人背后中刀,却死死咬着兵匪的手腕,用牙将他活活咬死。
泥泞中,骨骼碎裂声、濒死嚎叫声、刀刃入肉声交织成片。
火把跌落,岩壁上的光影扭曲疯长,映出了一场地狱般的修罗场。
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的矿工,在今日才迸发出了战场上搏杀的血性。
可最可悲的是,将刀枪对向他们的,却是他们的同胞。
“……走。”
顾清澄踉跄着冲到队伍末尾,一把扶起浑身浴血的许真,她架起他的臂膀,声音嘶哑:“许大哥,我们出去。”
“后门封死了,前门还开着。”
许真大口喘息着,几乎是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他反手一镐,将一个追来的兵匪砸得脑浆迸裂,自己也因力竭而踉跄。
就在这时,二人同时嗅到了一丝从矿洞深处飘来的、极淡的硫磺味。
那是死亡的信使。
“舒姑娘。”
许真那只枯槁的手,忽然有力地抓住了她。
“子时……快到了吧?”
顾清澄身子一僵,没有回答,只是想拖着他,更快地向前走。
“许真……有一事相求。”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竟硬生生挣脱了她的搀扶。
在顾清澄愕然回眸的瞬间,这个七尺高的汉子,后退了一步,正了正衣衫,朝着她,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周遭的喊杀声也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许大哥!你这是做什么!”顾清澄急忙要去扶他。
他却不肯起身,仿佛脚下已经生了根,只是看着她,眼中竟有了泪光:
“许真与这矿山内三百二十七名茂县儿郎,一朝遭贼人蒙蔽,误入歧途。
“一,不能筹报国之志!二,不能尽父子之责!
“故而上无以对父母、朝廷……下无以对妻儿、百姓……”
他仿佛不是在对她说话,而是在这矿洞之中,向天地做最后的陈情。
“幸得舒姑娘仗义相助,于我等绝境之中,搏得一线生机!”
言及此,竟以头抢地,声音哽咽:
“然我等恐不能如姑娘所愿,苟活于乱世之中!
“我等早已是丧家之犬,而茂县兵匪一日不除,此间百姓仍永无宁日,我们的妻儿还会受他们欺辱!”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炽热的、决绝的光。
“我们不走了。”
不知何时,春生,以及十几个还能站着的矿工,已然聚在了他的身后,他们个个带伤,但眼神却和许真如出一辙。
“我们不走了!”
他们齐声重复道,声音不大,却震得整个矿洞都在嗡鸣。
许真看着她,郑重地,向她行了最后一个大礼:
“我等愿以这副残躯作熔炉,血肉为柴薪,将这茂县豺狼,尽数焚化于此!”
“同归于尽!以绝匪患!”
他抬起头,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充满了托付与恳求。
“——求姑娘,成全!”
顾清澄伸出去,想要拉他起来的手,就那样僵在了半空中。
她想拉他起来,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舒姑娘,你有俺们的证据。”春生挠着头向她笑,“你必须得走。”
许真撑着最后一口气,笑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座山……早就被我们自己给凿空了。”
“那些火药一旦引爆,整座山都会塌下来。
“我们正好留下……拖住这群畜生。”
“姑娘离开时,把前门机关毁了,就能断了他们最后的路。”
他报以她一笑,眼中再无半点绝望,却是平静而解脱的释然。
“如此,便是老天给我等……最后一次赎罪的机会。”
顾清澄抬起头,迎上许真、春生,以及所有矿工的目光。
那些相处了不过半天的面孔,正扛着铁镐朝她致意、挥手,如送别一位远行的友人。
“快走啊,舒姑娘。”春生轻快地催促着,好似寻常道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一个字。
她知道,此刻的任何挽留,都是对他们决意赴死的亵渎。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成全。
眼泪自她的眼眶中奔腾而下。
七杀剑横在掌心,她面向诸位矿工,毫不犹豫地割开了自己的掌心。
歃血而誓。
她对着眼前这些即将赴死的英魂,许下了她此生最沉重的一个承诺。
“我以七杀为证,在此立誓。
“此证在,我命在;此证毁,则我亡。
“只要我一息尚存,真相便永不湮灭。
“黄泉路上,诸位先行一步。
“待将元凶尽数诛灭那日——
“我便携来他们的头颅,为诸位祭酒!”
话音未落,矿洞深处已传来兵匪逼近的脚步声。
她不再有片刻的迟疑,转身一跃,消失在了通往外界的黑暗之中。
在她身后,许真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笑了。
那笑容里,是夙愿得偿、再无遗憾的满足。
“轰——”
远处传来铁门落下的声音。
许真缓缓站起身,转头,面向身后那些同样面带笑意的兄弟们,举起了手中的铁镐。
“兄弟们,”他的声音在矿洞中回荡,“杀个痛快!”
山峦震动,地动山摇。
火光,从山腰深处喷薄而出,将整座矿山,映成了一片血色。
那之后,只剩一片苍茫的火海。
苍穹浩大,如一只悲悯无情的眼,俯瞰着千百条生命在炽烈山风中搏杀、吞噬、陨落,化作碧落黄泉中的一抹云烟。
唯有山下城中,仍有点点灯火,固执地守望着远征儿郎的归途。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眼泪不知在何时已被风干。
山体在身后次第崩塌,顾清澄在山风中纵身一跃,跌入万千葱茏草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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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里起初并不是最主线的故事,或许有瑕疵,但我不想一笔带过,也决心要写。

唯独偏远的涪州茂县除外。
十日前,那里曾燃起了一场三天三夜的山火, 山崩地裂, 生灵悲号, 终使那苍翠山林化作一片巍峨、死寂的坟冢。
但与之同时消失的, 还有盘踞茂县三年的那帮兵匪。
这座被战火掏空的城池, 终于剜去了那块溃烂难愈的毒瘤。原本就荒凉的县城,如今愈发冷清, 只剩老人和孩童在街巷间穿行——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坦然地,在自己的故土上行走过了。
“七杀星亮了。”
茂县里留守的老丈人倚杖喃喃。
“那是……天罚啊。”
已经退休的老衙役抿着浊酒, 望着死去的焦山,意味深长。
茂县重新归于平静。
没人知道的是, 这座城池里,曾有过个叫“舒羽”的姑娘, 以一己之力揭出矿山的秘密,将盘踞三年的兵匪困死于矿脉深处。
更没有人知道,这座城池里, 那些应征去沙场的儿郎, 早已长眠在了这座大山之下。
他们的家人,依旧还守望着战场的方向, 遥愿平安。
若是望断北霖的雪原,战场的那一头, 便是南靖。
南靖的气候总是不同北霖。
一道雪原将两国斜斜地裁开,不似北霖的冷冽、肃穆,南靖的空气中总是浸润着花香和水汽。
已是二月末,这里的春天似乎初见端倪。
而今岁不同往年, 正值与北霖交战之际。粮秣衣被本就吃紧,昔日用来莳花弄草的园圃,如今尽数改种了农桑。那惯常温软潮湿的空气中,竟也弥漫了几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于是,今年南靖都城的街上,再也不见卖花小童的身影。长街空荡,偶有行人匆匆而过,个个低垂着头,眉宇间凝着驱不散的愁绪。
唯有承华殿中,花香袭人。
一座琉璃瓦铸就的花房中,百花竟早已绽放。而花房中有一人,正执着银剪,细细修剪着花叶。
层层叠叠的纱幔下,阳光自花房的琉璃瓦中照进来。那日光像凝成实质的金色流沙,落在那人素来淡漠疏离的眉宇之上,好似添了几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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