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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by三相月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黄涛将脸在太监帽檐中压得很低——他曾费尽心机才得以入宫,如今真正站在此地,却又生生在门外定住。
他看着这奢靡花房里,那人于花团锦簇间缃黄色的衣袍,眼中竟生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楚。
缃黄锦衣,是仅次于天子明黄的至尊荣宠。
他的主子……哦,对。如今已经不是他主子了。
终于走上了整个黄氏家族曾苦苦追随的那条路——
今岁正月,南靖嫡长子,四殿下江步月结束了十五年的质子生涯,重新踏上了这片生养他的土地。
彼时,贵妃的五皇子江钦白风头正盛,手握边境军权,正准备在等同于定嗣承储的祈谷礼上一展锋芒。
可偏就在大礼前夕,嫡出的四殿下回到了皇宫。
而那日礼毕,当四殿下披着陛下亲赐的缃黄锦衣缓步走出宫门,入主承华殿时——
满朝文武皆知,东宫的位置已定,不过是待战事平息,早晚之别罢了。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质疑之声不绝于耳。
即便身为嫡长子,可一个在本朝毫无根基、在北霖仓皇求生的质子,凭什么能如此轻易地承继大统?
可黄涛明白,而天下人早晚也会明白。
殿下他……如今更尊贵的身份,是战神殿的宗主。
万千战神,独尊一人的宗主。
也正因如此,殿下再也不需要黄氏一族的扶持,而那些战神殿旧部,更不会容许他这样一个外人继续随侍宗主左右。
跋涉千里回国,夜夜辗转了许久。
他还是想和殿下见一面。
他曾是殿下的眼睛,耳朵,偶尔还会窥见殿下的心。
他有一些,战神殿旧部永远不会在意的喜怒哀乐,要亲口与殿下说。
“奴才水寿,见过四殿下。”
声音自远处传来。
执着银剪的手一顿,一片绿叶自剪刃间悠悠落下。
“进来。”
缃黄色衣袍的男人没有回头,只是继续认真地侍弄着花叶,“你是哪宫的,吾未曾听过。”
“奴才是莳花苑的旧人,擅弄花草,内务府特遣奴才来伺候殿下。”
黄涛望着承华殿外森严的侍卫,连花房边静立的侍女都令他喉头发紧,不由得将脸埋得更低。
“哦?”江岚凝视着眼前初绽的兰花,“你擅养什么花?”
“奴才……曾奉命在北境侍弄花草,”黄涛踌躇着上前,“近来才调回宫中。”
此话一落,银剪忽地轻轻抬起,止住了他的来路:
“让内务府的人自去领罚。
“该留在北境养花的奴才,来吾这暖房做甚?”
黄涛身子一颤,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奴才该死!非是奴才贪暖,却是那北境的花……与南靖的草木实在不同!”
“如何不同?”
这番措辞似乎勾起了四殿下的兴致:“吾在北境十五载,从未听说过这北境的花难养些。”
他手腕轻抬,一旁的侍女会意,为黄涛递上莳花的用具。
江岚银剪虚指:“既如此,过来服侍,说与诸位听听。”
黄涛扫过一旁的太监、侍女,心知这些人多半都是战神殿旧部,索性硬着头皮接过剪子,走上前去。
“殿下,奴才在北境侍弄的,原不过是株野花。”
“您也知道,北境苦寒,那野花却生得极好,竟也不需要奴才精心侍弄。”
黄涛小心翼翼地修剪着眼前的迎春多余的枝条:“可它有一日,那种子偏生到了别的花圃去。”
“非但连累奴才丢了差事不说,那花更是被别家的主子打成了野草、毒物……要生生斩草除根了去。”
“殿下明鉴,这花开花落,乃是天理。这……这与奴才何干?又与那花何干呐!”言及此,黄涛握着剪子的手忽地一抖,竟生生地将一朵开得极好的迎春剪落!
“混账东西!”那宫女厉声上前,“这是殿下侍弄了十日的迎春,竟被你这狗奴才糟蹋了!”
“我倒要问问内务府,莳花苑的宫人都是怎么调教的!”宫女劈手夺过他的剪刀,拽着黄涛的衣领,要将他往外拖。
黄涛又惊又惧,竟一把攥住了那缃黄色的袖口:“殿下,殿下饶命啊!”
江岚垂下眼睛,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衣袖,转身离开。
“红绡。”
在黄涛被拖出门外之前,江岚的声音淡淡响起:“他说得不错,花开花落,原与人无干。”
“让他走罢。明日你另挑几个得用的来。”
黄涛被丢出宫墙之时,后背已然泛出冷汗。
那战神殿的人实在是奇怪,分明他们什么都没说,但黄涛却明显地察觉到,这些人对他们的宗主,看似尊敬,实则却如监视一般,令他不由得心惊。
而他这次冒险前来,为的却是七姑娘之事。
殿下素来聪敏,想必能听出他口中那“野花”,便是留在北境的七姑娘——他不敢让旁人知晓殿下与北霖的青城侯有所关联,更不愿让七姑娘暴露在战神殿的视野里。
而若非茂县大火一事,他本打算听从七姑娘的嘱咐——她能处理好的事,就不让殿下忧心。
那些她一个人扛下的过往,他原本不欲草率地宣之于口。
可这次……
他临走时慌乱塞进殿下的纸条上,清清楚楚地写了原由:
七姑娘失踪了。
十日前,涪州茂县爆发了一场剧烈的山火,听说烧死了大量的官兵与百姓。
这原是天灾,可不知道怎地,有人慢慢开始传言,在茂县见到过青城侯。
待涪州州府寻至青城侯府时,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府中连个看门的老仆都不曾留下。
于是,流言便如野火般蔓延开来,都说青城侯是因剿匪去茂县请兵遭拒,怀恨在心,竟丧心病狂地纵火烧山,致使生灵涂炭。
一时间,涪州百姓对青城侯的怨愤达到了顶峰,街头巷尾尽是咒骂之声。
而那位处在风口浪尖的青城侯,却似人间蒸发了般杳无踪迹,既无人得见,亦无只字片语的辩解,只留下整个涪州的怒火无处安放。
直到这消息传到了黄涛的手中。
他暗中问遍了留在北霖的暗线,除了宋洛,竟无一人再与七姑娘有过联系。
这时候,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亲手再让殿下错过她。
远处宫人的脚步声渐近,黄涛一个激灵,抓起太监衣袍仓皇系上,朝着出宫的方向疾步而去。
琉璃花房的灯影灭了,承华殿内一片岑寂。
人人都道四殿下清贵,不喜丝竹乱耳,亦不喜宝物珍馐,偌大承华殿中,无几人侍奉,唯有一室花木,皆由殿下亲手侍弄,不容旁人染指。
夜风穿庭而过。
与往常一样,江岚倚在桌案前,独自品茗,看花。
红绡静静站在一边,小腿已经站得酸疼,这样的日子已经重复了许多日,今日也无甚异常。
唯有真正懂花之人方能察觉。
那枝被剪落的迎春,仍孤零零地躺在石阶上。
月光透过琉璃瓦照着它,半朵花瓣垂落在冰冷的砖缝中,如刻意搁置的心事。
“红绡,今日是几日了?”
江岚看着那迎春花,平静道。
“回殿下,二十一。”
“老五的那个战俘交接,是什么日子?”
红绡低头思索:“回殿下,定在二月二十八,还有七日。”
江岚思忖道:“七日,足够走一趟了。”
红绡错愕抬眸:“殿下,五殿下不会答应的,陛下也未必会允。”
见江岚执意起身,红绡急匆匆跑到他面前,跪下行礼:“在册封太子之前,殿下不宜多生事端。”
江岚垂眸,目光落在被她慌乱碾碎的花瓣上,淡淡道:“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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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我是周一不更的,我改一下,明天周日我不更,周一照常更,俺不中了,忙不过来,哭。

自那场山火起后, 便无人踏足茂县那片焦山。
昔日郁郁葱葱的山林,如今只剩焦土。有人传言,那场无故燃起的山火吞噬了所有生灵, 乃是大凶之兆。
而若是有心之人走入那片焦山, 方能发现, 悬崖峭壁之下, 有一枯枝掩盖的山石。
山石的后方, 竟是一处洞穴。那洞口被山石遮得严实,却在满目荒芜中, 悄然探出几簇初绿的新叶,宛如冬日将尽的暗号。
洞穴深处, 坐着一位女人。女人肤白貌美,将近四十的年纪, 素衣乌发,周身流转着神性的光辉。
而她身后的石床之上, 躺着一个黑衣少女,少女双目紧闭,身上的衣衫已经破旧, 显然是经过了山火的摧残。可那清冷面容上却未沾染半分尘泥, 似是被人精心擦拭过。
女人垂首,凝视着沉睡的少女, 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她额前的碎发,仔细流连, 不肯离去。
洞口倚着一个黑袍男子,背后背着一把镰刀,双臂抱胸,口中叼着片枝叶, 见女人久久不动,才随口提醒:“阿念,差不多该走了。
“她快醒了。”
舒念抚着碎发的指尖微微一滞,终是收回了触碰,低低叹息一声,抚了抚衣袂起身。
“你这女儿不简单。”男人瞥了一眼床上的少女,似笑非笑,“明知道要炸山,还敢一个人往回闯,确实有几分像你。”
舒念蹙眉应道:“她身上的伤,比我上一次见她时,添了不少。”
“心疼了?”男人含着笑意挑眉,“那不如等她醒,你们母女正好相认。”
舒念冷冷地斜睨一眼,男人顿时噤声。
“怎么样?”等到舒念戴上帽兜,走到他前面,男人才低声问道,“她可好了些?”
舒念拢了拢帽兜,将面容藏得更深些:“她修炼得不差,七杀剑意一直在压制她体内的昊天之力。”
“只是……”
男人眉头一皱:“你是说,她仍可能被神力反噬,化作法相?”
舒念点点头:“不可让第一楼知晓,他们认下的那个舒羽,便是如今的青城侯。”
她顿了顿,“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她有两套经脉。”
男人反手握住背后的镰刀,刀柄抵在胸前,他侧目凝视舒念,喉结微动:“阿念……
“二十年了,你隐姓埋名,连女儿近在咫尺都不敢相认……
“这般代价,当真值得吗?”
舒念笑了,垂首时指尖泛起熟悉的金光:“吾乃昊天之法相。”
男人心神一震,再看舒念时,那金光已浸透她整个眼眸,恍若神祇降世:“光复昊天,只问对错,不问值得。”
他匆忙垂首,确认了腰畔的那个瓷瓶还在,沉声道:
“……谛听明白。”
洞中静极。
昏沉的气息中,一点微光缓缓晃动,仿佛从极深的水底升起,穿透重重幽暗,映出少女眉心的一点轻颤。
顾清澄仍被困在梦中。
天地翻覆,她又看见了火。
那火在她耳边轰鸣,在她脚下蔓延,在她的骨髓之中炸开,每一处烧灼都像是要把她撕碎……她分明记得自己在大山崩塌时跌落,却恍惚间又到了那年的摇光殿中。
那是她深藏多年的梦魇。
她惊惶、惧怕,急促地呼吸着,退无可退。
直到——
火光中出现一只素白的手,极其温柔地替她拂去额前的发。
那触感带着难以言喻的安定之力,动作克制而小心,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一股清泉般的温润流入眉心,将她梦中积聚的惊惧一寸寸熄灭。
她想抬头看看那人,可眼皮像是被压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叹,那叹息仿佛隔着万重山水,从遥远的过去飘来,落在她心头。
“母妃……”
顾清澄无意识地去抓那片将要散去的衣袖,“别走。”
下一瞬,梦境骤然塌陷。
她倏然睁开眼。
眼前是彻底的寂静,四下幽暗,只有湿润的石壁与沉沉冷意,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却是冰凉而坚硬的石床。
她抬起头,看见洞口几片葱茏的枝叶。记忆却回到了矿山炸裂之时,她为了躲避强烈的气浪,纵身跳入了万千草木之中。而如今醒来,却发现自己被妥善安置,连身上的伤都处理得细致妥帖,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更令她心生异样的是,这次醒来后,竟没有往日重伤后的沉重滞涩,反倒浑身轻盈,经脉舒畅,气息流转之间,似有一股细微的暖意在体内缓缓游走。
那种感觉陌生,却无比真实,好像在她昏迷的这段时光里,有人耐心而精细照料过她一般——
她心中蓦地一惊,伸手向怀中探去。
直到再度确认,那关乎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油纸包还在怀中,她的心才重新落回胸腔。
想必又是噩梦作祟。
这深山野岭之中,怎会有人如母亲般温柔照料她?
更何况,她的母亲……早已永远地留在了她的梦境里。
方才那真切到近乎可触的温柔,不过是濒死之际的幻梦罢了。
念及此,体内剑意如月华般流转,清冷而锋锐,此时她才赫然察觉,自己竟已触及了七杀剑意第七窍的门槛。
或许是因与许真他们并肩之时,心意激荡,剑势突破,又或是这场山火爆炸,将她逼到极限,反倒激出了潜藏的锋芒。
也算是因祸得福,她将油纸包收回,凝神细想。
舒羽原来确有其人,是那名叫苏语的少女——这茂县黑暗里唯一的传信人。
而执棋人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竟将这少女的“舒羽”身份,百转千回地安排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用舒羽的名字在京城闯出了几分名声,倒也不算辜负苏语的夙愿。
可更令她在意的是,执棋人究竟何时知晓了苏语之事?又为何算准时机,用石浸当归的暗号将她从京城引至茂县?
这绵延千里,草蛇灰线的布局,难道只是为了让自己去捅破这茂县深不见底的黑暗吗?‘
还是——另有所图?
她均匀吐息着,眼底光芒愈发冷冽,幕后的棋局仍在迷雾之中,但她已无暇在此徘徊。
与其留在洞穴里反复推演,不如先探明外界情形,再按既定的计划,一步一步走下去——
接手江岚在镇北王余部的力量,并替他铲除五皇子。
宋洛的情报还在脑海里回响:
二月二十八日,南靖五殿下江钦白会亲临三途峡主持战俘交接,当夜离开大营,只带一支轻骑。
——上月她在秦棋画脸上精心描绘的每一笔,此刻终要派上用场。
这确是她接近江钦白的绝佳时机。
南靖。承华殿。
纱幔低垂,日光寂寞,青铜炉中檀香袅袅,氤氲烟雾缭绕在案前,为那袭缃黄衣衫镀上一层清贵光晕。
“玄武使让奴婢再三奉劝宗主。”红绡跪在案前,“宗主不必去,也不该去。”
江岚的手中细细摩挲着一纸地图,神色淡漠,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红绡咬唇,声线却愈发坚决:“宗主当下之计,是顺利入主东宫。玄武使说过,唯有您先成为太子、登基之后,才有更大的权柄接近神器。倘若此时贸然前往边境,不但有失身安,亦可能坏了玄武使多年布局。”
此刻殿内静极,唯余满室花影摇曳。
红绡跪着,已然做好以死相谏的准备,却见那袭缃黄色的衣角忽地停在眼前。
“你当真如此想?”
红绡错愕抬眸,看见宗主清冷的面容隐在斑驳花影中,轮廓竟有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是……”她一时看得有些痴了,态度竟也温软了些,“玄武使,他也是为您好。”
“你说得对。”
江岚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回到案前推开纸笔:“吾这便修书一封,你且交由玄武使,就说——
“吾自当是听他的安排。”
直到红绡攥着信笺匆匆跑去,江岚眼底那层温润的伪装渐渐褪去,露出深藏的倦意与杀机。
红绡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江岚命人将殿里细细打扫过,那朵碾碎的迎春花,也便再不见踪影。
“四殿下。”
暮色四合时,御前太监躬着身子碎步进殿,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陛下口谕,这月末的战俘交接,乃彰显我南靖军威的良机。”
老太监偷眼瞧着江岚神色,又补了一句:“陛下特意嘱咐,请四殿下代为前去,与五殿下共同点兵,以示天家兄弟同心。”
几日后,南靖边境。
三途峡寒风猎猎,荒山间积雪未化,天地俱是一片肃杀。
一队南靖铁骑正沿峡道缓缓行进,盔甲映着冷光,马蹄踏得石屑迸飞。为首的缃黄身影孤绝如断雁,独自骑马在前,身侧竟无一人相随——
南靖四殿下手中并无实质兵权,身边跟着的不过是宫中拨调的二十禁军。
这一小队人马随着他跋涉数日,从莺飞草长的皇城,一路行至这呵气成霜的苦寒之地。
两侧群山耸立,寒风烈烈,刮得禁军们眉头紧锁。唯有江岚眉目平和,像是早已习惯了常年的苦寒。
直到行至一处狭窄的山谷之前,江岚勒住缰绳,战马在雪地上踏出几个凌乱的蹄印。
“殿下,如何不走了?”身后的禁军低声问道。
“三途峡地势诡谲,若无向导引路。”江岚凝视着前方被雪雾笼罩的峡谷,“这茫茫雪障之中,怕是连方向都辨不分明。”
“可……五殿下缘何不来接应我等?”另一名禁军忍不住低声嘀咕,眼底闪过忧色,“此刻已至峡口,怎地连一人踪影都未见到?”
话音未落。
雪雾深处,骤然传来金铁相击之声。
十余道寒光撕开雪幕,长刀雪亮,直扑江岚一行!
禁军们大骇,纷纷抽刃,马嘶声骤然炸响,铁蹄在雪地上乱踏。
“——有埋伏!”
“护驾!”

刀光乍起, 杀声撕裂了风雪的寂静。
禁军统领赵莽的反应快如闪电,他第一时间吼道:“结阵!护驾!”数十名禁军精锐瞬间拔刀,与那山中伏兵绞杀在一起。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惨叫声将这片雪林化作了一片修罗场, 赵莽一边挥刀, 一边心急如焚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 他看见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这片血肉横飞的混乱中, 那个他本该用性命去保护的四殿下, 根本就没有动。
热浪扑在白雪上,猩红汩汩地渗开, 却未曾惊扰他眉目半分。
此时此刻,赵莽忽然意识到, 这场刺杀看似凶猛,却始终与那位一言不发的四殿下保持着极度微妙的距离
杀势汹涌, 竟未曾染指过那袭缃黄衣衫,刀锋所向, 尽是己方禁军。
赵莽惊觉了一切,想要说些什么,却低头看见一柄长刀已贯穿了自己腹部。
“殿、下……”
最后一名禁军倒下, 喊杀声渐熄。
江岚此时才微微回首, 眸光穿过飞雪与杀伐,自峡谷间, 看见了风雪中策马而来的那人。
雪雾翻卷间,一骑轻骑破风而来。
“四哥, 好久不见。”
正是五皇子江钦白。
他并不如名字般清润出尘,生得浓眉大眼,五官方正,眉宇间自有股逼人的阳刚之气, 一副精铁甲胄将他衬得如小山般雄峻。
江钦白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岚,神态随意,任满地尸骸横陈,视若无睹。
而他一出场,那些埋伏之人便迅速收拢,整合成队,重新列到了他的身后。
一瞬之间,便只剩江岚一人,站在满地的禁军尸体中,安静与他遥遥相望。
“劳烦五弟引路。”他低眸一笑,翻身上马。
江钦白看着他不染纤尘的袍角:“四哥这身缃黄,倒比御花园的迎春还鲜亮。”
“只是雪岭多豺狼,这般招摇的色泽容易遇险。”江钦白蹙眉作关切状,“不若暂披此物?待典仪时再换回正装不迟。”
他轻轻挥手,一名兵士递上雪色大麾。
“五弟有心了。”言语在他唇齿间呼出白气,江岚伸手接过大麾,却发现大麾之下,还有一物。
“这是?”
江钦白已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请罪。
“四哥恕罪。
“此物乃落云散,服后七日目不能视。”
他抬眸看着在冰雪中孤立的江步月,沉声道:“四哥,是您让为弟向陛下请旨,将您请至边境。”
“为弟心中却难安,这边地险恶非常,而四哥身侧竟有人心怀不轨。若再生变故,怕是叫圣心疑忌,叫弟弟也难以承当。”
“方才那些刺客,难保不会混入营中。“他双手奉上药瓶,
“请四哥暂蔽双目,弟弟以性命担保,必亲自护您入山。”
“抓住他!”
“有刺客!”
边境雪原。镇北王地界。
不知从何处,横穿而来了一匹快马。
那马分明是山下镇上的普通青骢马,此刻却载着一个黑衣斗笠人,直直闯入森然的驻扎营帐之中。
那人单枪匹马,却狂妄之至,在聚众驻扎的大军之中,青骢马竟如一点青色流星一般,跳过了外围看守的驻兵,向营帐之内直冲而去!
“好个狂徒!”
营帐间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兵刃铮然出鞘,营中众将惊动,无数兵将提枪而出。
可那骑者丝毫不惧,一人一马破开风雪,马蹄飞扬间,竟似无人能挡,在千军万马中肆意驰骋!
“拦住他!”
马蹄如雨,营帐惊起,在一声号令下,众兵士得令列阵。
下一息,一柄雪亮的长枪已挡在青骢马的前方!
而那马上飞驰的黑衣人,竟随手从另一位兵士的腰畔夺过一把弯刀,提刀横斜,将那长枪格挡轻而易举地破开。再一掷,竟将弯刀被反手抛还原主,如戏台过招,留下一道残影般的挑衅。
“何人敢乱我定远军营!”
那一骑并不回头,裹着雪与风破开层层军阵,顷刻间便再掠过三座主帐。
马蹄如骤雨,溅得雪原纷乱,满营将士竟无人能阻其片刻,任其马蹄起落间,片叶不沾身。
“列——阵——”
定远军的诸兵似乎终于意识到碰到了硬茬。
在守将急促而悠长的指令之下,满营将士骤然起身,手中长枪犹带腥气,竟快速列为大雁般的阵型,又快速收拢两翼,将后侧填满,阵首如钢锥,竟是要将那斗笠黑衣人困在这兵阵之中。
“抓活的!”
那黑衣人的马势终于凝滞了一瞬。
也仅仅是一瞬。
而后,他随手夺过一把钢枪,再飞驰时,枪尖隐隐约约有银色的光芒浮动。
那一人一枪,仿佛早就知道这锥形之阵的破法,斜斜地自三寸之处切入,一朵枪花绽开,严整军阵顿时溃散!
青骢马一声长嘶,自兵士中突围而出——
直到这时,几个主帐已被那黑衣人全数掠过,他毫不犹豫,将长枪向天一抛,那枪如一柄光秃秃的战旗旗杆。
“嗡”地一声,斜斜地插在众兵士的面前,宛如嘲弄。
枪尾犹自嗡鸣,而有小兵盯着那远去的身影骇然失声:“阵破了……”
“他竟识得锥形之阵……”
黑衣人一骑纵横,如鬼魅入营,不杀不掠,只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肆意践踏镇北王大军的威严。
终于,一营主将,有“雪地苍狼”之称的老将魏延被彻底激怒了。
“竖子狂妄!”
数名校尉应声抬弓放箭。
黑衣人身形未曾迟疑,青骢骤然一跃,嘶鸣破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远处腾空一跃,竟于毫厘之间,尽数避开了箭矢最远的距离!
“取我弓来。”
魏延眼神一凝,不再迟疑。他亲自接过了那搭在墙头的巨弓,搭上了一支狼牙箭。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这一箭,快、准、狠,裹挟着风雪,直奔那黑衣人的头颅而去!
他要的是生擒,是揭开这个狂徒的真面目。
“砰!”
下一瞬,只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箭矢没有击中那人,却斜斜地擦着他发上的斗笠过去了。
于是,那掩盖着面容的斗笠,竟应声炸裂!
乌发如瀑,瞬间倾泻。
雪风之间,瀑布般的黑发瞬间扬起,挣脱了所有束缚,在天地之间,溢散成一片墨色流光。
马上的人还在远去,那青丝宛如墨色游龙,在马背上翻飞,耀目至极。
那人自马上蓦然回首。
那一瞬,满营寂然。
从未有兵士在雪原上见过此等极目之姿。
那狂徒——
竟是个女子!
魏将军身后的年轻兵士们,都看呆了。
然而,老将魏延却没有再搭第二支箭,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那绝世的风华,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他看见,自己的箭矢,正好射断了一根束发的朱红色发带。
那根发带,如同雪地里最刺眼的一滴血,落在了雪地之中。
魏延亲自走上前去,捡起发带,若有所思。
青骢马在风雪中又奔出十余里,终于发出一声哀鸣,前蹄一软,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顾清澄滚落马背,后背抵着战马颤抖的身躯喘息着。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
就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
这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几乎是不曾犹豫,她就只身闯入了军营。
那一刻只觉得一切顺理成章,直到逃出生天,她才感觉到一丝后怕。
刺骨的冰雪让她的神经冷静下来。
从茂县到边境,所有的忍耐、筹谋、孤注一掷,此刻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稳住气息。
可耳畔呼啸的不仅仅是老将军方才那无双一箭,更是这一路如影随形的诛心之言——
茶馆里醒木炸响:“说时迟那时快!那青城侯魔头为夺铜矿,竟引爆山体,将三百多条人命尽数活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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