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河by寻找失落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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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种出了粮食,也要拿出许多交税赋。”
敬朝的田赋是按着田地的多寡来定的,是五税其一,也就是上交两成。到了各郡县,怎么收税就得看官员贪婪的程度了。什么人头税青苗税,花样百出。
这两年朝廷沦陷,天下大乱,各军队明面上各奉其主,实则纷纷割据称霸一方。谁都想养兵自重,谁都要抢大户压迫官衙,最后层层转嫁到百姓头上。燕郡各县缴纳三成税赋,已是北地最少的了。
北平郡去年是交五成田赋。官衙还不时会加征赋税。
裴燕愤愤哼了一声:“以前我一直觉得燕郡的汤郡守是个硕鼠蛀虫,贪得无厌。这个沈郡守,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裴青禾轻叹一声:“是啊!到处都是这样,已经烂到了根里。想让百姓过上安宁日子,只有一条路。”
推翻腐朽的旧政,建立崭新的朝代。
最后这一句,裴青禾没有说出口。
裴燕以前口没遮拦,被裴青禾教训过多回,如今收敛了不少。至少知道先晃着脑袋左看右看,确定周围没有外人,才道:“那个乔天王不是什么好东西,占了京城之后,就没做过一桩好事。还有那个陶无敌,路上还煮人肉做军粮。呸!这等人,根本不配坐龙椅。”
“青禾堂姐才是天降战神,日后定有问鼎山河的一日。”
裴青禾瞥一眼过去:“不得胡言乱语!”
裴燕嘿嘿一笑。
“将军!”沈郡守闻讯匆匆赶来,额上都是汗,满面陪笑:“将军怎么亲自来田边。这里尘土大,又都是些腌臜百姓,没什么可看的。将军还是移步官衙,等着收田税便是了。”
裴青禾看沈郡守一眼,淡淡道:“农耕是头等大事。在裴家村,秋收的时候,所有人都要下田做事。本将军也不例外。”
沈郡守碰了个硬钉子,头都快碰肿了。
然后,就听裴将军又道:“本将军听闻,去年北平郡收了五成田税。不知收来的田税,都用在何处了?”
沈郡守心里一紧,谨慎应道:“回将军,去年北平郡手来的赋税,交了一半给渤海郡,另外一半留在官衙。朝廷什么都没有,官衙里的官员差役,总得发俸禄。”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无半点笑意:“这些官样话,以后在我面前不必说了。”
沈郡守又碰一鼻子灰,讪讪应了。
裴青禾说了下去:“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从今年起,北平郡不得以任何理由加税,一年只收一次田税。不得按人头摊派,核查实际的田地,按田亩收三成税。”
“去拟公告张贴。找些伶俐的差役,将公告读给百姓听,要让所有百姓都知道收三成田税的事。”
“裴将军有令,以后每年只收一次税赋,绝不加税。”
“今年北平郡田赋按田亩大小来收,只收三成……”
人头攒动的百姓听到这一句,便已沸腾起来,压根没人在意差役接下来说什么。
这可太好了!
只收三成田税!
辛苦耕种一年收来的粮食,总算能多留一些。一家老少不至于活活饿死。至于不加税的承诺,还不知真假。不过,白纸黑字这么写着,总该有些用处。
裴将军就是上苍派来拯救他们的大善人啊!
对于大户们来说,这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十几家大户占了北平郡一半左右的良田,到交税赋的时候,就按着人头交一些罢了。官衙把需要的税赋摊派到寻常百姓头上。沈郡守号称收五成税,实际上真正操作的时候,能到六成光景。
现在裴将军下令按田亩收税,拥有大片良田的大户们,便得割肉放血。
于家李家等几个大户都被抄了家,钱粮都被抄没。他们的家资也献了七成之多,才换回一条活路。根本没有反抗裴家军的底气和勇气。
好在裴将军只拿钱粮,宅院商铺田地都没要。这一季秋收的粮食交三成上去,还剩七成哪!
大户们咬牙忍痛交了三成田税。
董大郎算盘拨得飞起,王二河照着董大郎算出的数字一一清点收粮入库。裴青禾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威慑十足。
待到官衙收百姓田税的时候,裴青禾一早便去了收税之处。
裴青禾来了,沈郡守不敢不来,穿着厚重的官服站在裴青禾身侧。
负责收税的差役有十几人,每两人一组,一个用粮斗收粮,一个圈画名册唱名。
差役们往日作威作福惯了,此时竭力收敛凶狠贪婪,挤出干巴巴的笑容。
收粮的时候,有差役习惯地踢了一脚,粮斗里的粮食落下许多在地上。按着惯例,地上的粮食不能捡,交税的百姓要含泪补齐。
裴青禾冷哼一声。
不必裴青禾吩咐,裴燕气势汹汹地上前,一脚踹翻了那个差役。裴燕人高力壮,这一脚用了八分力气。差役的腿差点当场被踹断,抱腿惨呼连连。
“谁再敢踢粮斗,就砍了他的腿。”裴青禾目中寒意森森,差役们听得瑟瑟发抖:“你们去将地上的粮食都捡起来。”
差役们在杀气腾腾的目光下纷纷低头,放下手中各自差事,跪在地上捡粮食。
那个被踢了粮斗的百姓,从绝望愤怒悲凉到震惊,再到此刻的喜悦激动,泪如泉涌,忽然跪到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将军!”
裴青禾起身上前,伸手扶起满脸泪水的百姓,温声道:“你们辛勤耕种,收了粮食缴纳三成。我裴青禾收了你们的粮食做军粮,养出的裴家军,日后自会庇护你们平安。”
这一番话,听得百姓们泪水涟涟,很快跪倒一片,一边磕头一边高呼裴将军。
“将军为何不早些来。”不知是哪一家的小子,忽然哭了起来:“早来两年,我娘和我妹妹就不会被卖了。”
家中粮食不够吃,只能卖妻卖女。不然,就得一家子都饿死。
这哭喊声,戳中了百姓们的痛处,哭声连成了一片。
裴青禾轻叹一声,对那个痛哭的少年道:“你有心气,去报名加入裴家军。以后好好练武,保护北平郡的百姓。”
那个十六七岁的瘦弱少年,抹了眼泪,再次磕头:“多谢将军。过几日我就去招募新兵处报名。”
裴芸和顾莲看在眼里,心里纷纷赞叹。
一手下马威,一手拢民心。
裴青禾有的是手段!她们还有的学哪!
对百姓们来说,裴将军是不是摆姿态做戏不重要。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就如牛马一般,根本没人在意他们的喜怒哀乐和死活。裴将军愿意收拢民心,对他们来说,就已足够了!
差役不敢再踢粮斗,百姓们缴了田税,算一算家中剩下的余粮,满面喜色。这是近五六年来田税交得最少的一年。
田税一共收了五日,裴青禾便坐镇五日,片刻不离。
收来的粮食,全部都送去军营。董大郎王二河领着人清点入库记账,忙得几天没合眼。
裴青禾不管这些琐事,去了新兵招募处,亲自招兵考核。
那一日当众痛哭的黑瘦少年,果然来报名了。和他一同来的,还有七八个年龄差不多大的少年,另有两个十四五岁的少女。
裴家军对女兵的考核便宽泛多了。能勇敢走出这一步的女子,便值得另眼相看。
裴青禾温声问询两个少女的姓名。
高一些的少女鼓起勇气答道:“她叫翠儿,我叫荷花。我们两个是表姐妹。”
“我们家中兄弟姐妹多,平日忍饥挨饿。去年交不起田税,我爹卖了我姐姐。今年若不是将军来了,就轮到我被卖了。我长姐被黑心的于家卖去江南做女奴。再也回不来了。”
“我不想去江南,也不愿被卖去花楼。我想做女兵,我要追随将军。”
矮一些的翠儿,目中同样闪着崇拜的光芒:“将军收下我们吧!以后我们为将军冲锋杀人。”
裴青禾挑了挑眉:“你们两个可得想清楚了。裴家军里军纪严明,每日都要习武操练,还要读书识字。每个月都有考核。进了裴家军,就不能随意退出。否则便以逃兵论处。”
“敢做逃兵,就是一个死。”裴燕抽出长刀晃了一晃,亮闪闪的刀锋寒光,配着煞气腾腾的冷笑,足以令胆小怯弱的少女双腿发软。
荷花和翠儿显然也有些怕,勉强还能站着,声音微微发颤:“我、我们想好了。”
“我们不会做逃兵!”
裴燕还刀入鞘,冲裴青禾咧嘴一笑:“这两个有些胆量。”
裴青禾微微一笑,对裴芸道:“将她们两个都收下。日后好好操练,都是好兵苗子。”
裴芸笑着点头,问清两个少女的全名,一一记录在新兵册上。
荷花和翠儿报名后,得了三两安家银子。
她们两人将银子给了家中,收拾几件破旧衣裳,怀着一颗忐忑激动的心去了军营。
这一批同去的新兵,有一百多人。其中男子占了九成,女子只有十个左右。其中有六个守寡的寡妇,或被逼着改嫁,或是被赶回娘家娘家兄嫂也容不下,不得已之下来参军。
裴家军名声虽好,可女子当兵一事,实在是前所未有。万一被蒙骗进军营,不是当女兵,而是做了军~~妓一类,到时候可就彻底身陷火坑,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这几个年轻的寡妇,一路上都很沉默。倒是荷花和翠儿,对裴家军极有信心,对裴将军也崇拜得五体投地。
“怕什么!裴家军里这么多女兵呢!”
“裴将军是女子,身边重用的也是女子居多。那些女兵,每日拿着刀在街道四处巡视。这些总骗不了人!”
“裴家军来了一个月,没做过一桩恶事。裴将军对大户们凶狠,对我们百姓可爱惜得很,只让我们交三成田税。这样的将军,天底下能找出第二个么?”
护送新兵去军营的两队里,就有一队女兵。女兵们听到荷花和翠儿的窃窃低语声,并不阻拦。
新兵们进军营,第一件事是检查身体有无疾病。男子这里有包好,女子那一边是女军医负责检查。
这个女军医,是流民出身,家中父兄都是做大夫的,耳濡目染学过一些医术。后来家乡闹饥荒,她随父兄逃出来。遇到流匪,父兄都被杀了,她被流匪凌辱。奄奄一息之际,被灭流匪的裴家军所救。之后,她便留在了裴家军,随包好学医,做了女军医。
像她这样的女军医,裴家军里还有几个。女兵们负伤,有女军医疗伤敷药包扎也更方便。
检查完身体后,要用热水沐浴,原本的旧衣裳都扔掉,换上崭新的灰色军服。
在裴家军里,为了操练和行军便利,女兵穿的军服样式和男兵差不多。就是小了几号而已。
军服的衣料算不得好,就是最寻常的粗布。不过,对自小穿着兄姐旧衣的荷花和翠儿来说,能穿上新衣,就已十分令人喜悦鼓舞了。
进军营的第一顿饭食,是一碗菜汤和两个杂面馒头,每人还分了一块咸菜疙瘩。
荷花一边吃一边偷偷抹泪。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家中粮食永远不够吃。得先紧着做农活的爹和兄长,还得让着弟弟吃。她已经很久都没吃过饱饭了。
翠儿也差不多,吃着吃着就哭起来了。
其余几个年轻寡妇,也各自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将馒头吃完,菜汤也都喝个精光。
负责盛饭的女兵们笑了起来:“在军营里,每天都有饱饭吃。不用哭,好日子都还在后面。”
这一日晚上,荷花和翠儿和几个寡妇分进了一个新帐篷里。姐妹两个头靠在一起,幸福地悄悄低语:“翠儿,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地方。”
翠儿咧嘴笑了:“荷花姐,我也觉得整个人飘飘悠悠的,像做梦一般。”
第二日五更,军营里响起了军鼓。
所有人都要去练武场里操练。新兵们初来乍到,暂时不用操练,不过也得一同起身。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兵拿着一本薄册子来了。册子上一共有三十多条军规。女兵一条一条讲给她们听:“这些军规,要背得滚瓜烂熟。第一个背出来的,奖励一碗肉。”
还有肉吃?
荷花翠儿各自咽了口口水。家里穷,哥哥弟弟们都不识字,她们自然也不认识。不过,年轻人记性好,就这么一字一字地背,竟然只用两天就背的一字不差。
女兵很高兴,领着她们两人去见裴青禾。
裴青禾笑着夸赞:“都是好苗子,你领着她们两个去厨房,每人奖励一碗肉。”
碗不大,肉实实在在地堆尖冒油,咬一口,那滋味简直无法形容。
荷花翠儿埋头将一碗肉吃光。其余新来的女兵,馋得直流口水,背诵军规的速度陡然就快了起来。
吃了几日饱饭,新兵们便去练武场,开始简单的队形队列操练。荷花翠儿这一队,依旧有女兵带着。
荷花胆子大些,悄悄问女兵是什么时候进军营的。女兵笑道:“我进裴家军两年了。等你们成了老兵,以后也会被派来带新兵。”
一个老兵带一队新兵,也是裴家军里的惯例了。
老兵要教新兵背军规,熟悉军营里的生活,还要带新兵操练习武,晚上读书识字。这样带个一年半载,新兵也就练出来了。
“我们还要读书识字?”荷花震惊了:“当兵不是挥刀杀人就够了么?怎么还要读书?”
女兵笑道:“这都是裴将军规定的。我们裴家军里的兵,白天操练,晚上识字。”
“对了,学得快表现好的,都是有奖励的。”
翠儿又咽口水了:“还是奖励肉么?”
女兵咧嘴笑道:“是。每个月比武前三,可以连吃三顿肉。读书识字每个月也有考核,考得好的,都能连吃三天肉。”
荷花翠儿的眼都冒光了。那几个心如枯井的年轻寡妇,眼里也闪出了热切的光芒。
什么前程未来,她们不懂。能吃到嘴里的肉却实在得很。不能总看着别人吃肉,她们也要吃!
高涨的热情,足以支撑新兵们熬过一开始枯燥的队列队形操练。军规熟稔得脱口而出,每晚认五个大字,似乎也没那么难。
队形练了一个月,开始练拳。
荷花翠儿吃了一个月饱饭,身体壮实了不少,力气也大了起来。一拳一拳打出去,口中嚯嚯。
她们敬仰的裴将军,每日也和她们一同操练,一同排队领饭。从不插队,笑眯眯地拿着杂面馒头,和她们一同蹲着吃。
“翠儿,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将军!”荷花私下里提起自家将军,目光亮如星辰:“将军让我上刀山下油锅,我都不会眨眼!”
翠儿咧嘴一笑:“我也愿意。”
第209章 新兵(二)
新兵操练,也不是那么顺利。有人熬不住练兵的辛苦,心生退意,趁着半夜偷跑出军营。
刚翻出军营没跑几步,就被巡逻的士兵们逮住了。
被逮住的两个逃兵妄图狡辩,自称是要出去方便。巡逻士兵压根不理会,将逃兵捆了手脚,送到了将军的军帐外。
裴青禾在睡梦中被惊醒,知道有逃兵,也没动怒。只吩咐一声:“吊在练武场边。”
这里是北平军留下的军营,不像裴家村有现成的树林。裴青禾令人在练武场边埋了一排带着枝叶的木桩。
老兵们心中有数,新兵们却不知就里。直至这一日凌晨起身,练武场边的木桩多了两个“葫芦”。
两个逃兵,被捆了手脚,吊在了木桩下。
没有被堵住嘴,两个刚被吊住的逃兵还有力气大声嚷嚷辩白,痛哭求饶。老兵们视若不见充耳不闻,该操练操练。新兵们从没见过这等阵仗,被扰得心神不宁,时不时就要瞥一眼。
白日被晒,夜里寒风入骨,没有饭食没有水。一天一夜过来,两个嗓子嘶哑的逃兵彻底没了力气叫嚷。
第三天,其中一个逃兵没了气。另一个逃兵,撑到了第五天,也死了。
死了也被继续吊着,直至腐烂发出臭气,才被砍断绳索,尸首扔进土坑里埋了。
至此,再无逃兵。
荷花和翠儿都被自家将军的冷酷手段震住了,私下里再不敢随意议论。只有夜深人静众人都入睡的时候,两人才敢头靠着头,悄声低语:“将军定的所有军规,都是真的。”
“逃兵要被处死,偷窃抢杀欺辱女子也会被处死。”
“翠儿表妹,我有些怕。”
“荷花表姐,我也有些怕。这几日,我根本不敢看将军。”
哪怕将军还是很和气地排队,端着饭碗和大家伙一同吃饭,她们也打从心底敬畏。
又过几日,裴青禾开始亲自指点新兵练武。每个新兵一把木刀,在竹哨声中拔刀,挥刀,收刀。
简单又枯燥的动作,一练就是半日。挥到后来,手臂酸软疼痛,额上的汗珠不停往下滴落。却没人敢叫苦叫累,也没人敢停下。
军规第三条,就是用心操练,不得躲懒叫苦。违反军规的下场,新兵们都看得清清楚楚,压根不敢试探将军是否会心软。
到了下午,新兵们两人一组对练。裴青禾一边巡视,一边说道:“不得心软留力,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你的敌人。你要用所有的力气,用上学会的所有手段,打败对方。”
“练出一身武艺和杀人的本事,将来到了战场上,才能杀了敌人,保住自己的命。”
荷花和翠儿恰巧就被分了一组。一开始,两人都不愿出全力,你来我往的花拳绣腿,被裴青禾看在眼底。
裴青禾脚步停下,目光冷然。
荷花被看得心里直发颤,一咬牙,全力挥了一圈。翠儿来不及闪躲,被打中肩膀,疼得想掉眼泪,拼力忍住,一拳打了回去。
这才有了些对练的模样。
裴青禾看了许久,直到翠儿被荷花打趴下,才道:“大家都休息一会儿。”
荷花用力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抹汗还是抹泪,伸手去扶翠儿。翠儿一瘸一拐地随荷花到旁边坐下,喝凉水休息。
姐妹两个都没说话。心里仿佛有什么被打碎了,又有一种崭新的东西在悄然滋长。
原来,她们眼中威风凛然的女兵是这么练出来的。比她们想象的辛苦十倍百倍。
一日练下来,表现出众的新兵被裴青禾点名夸赞,各赏了一碗肉。
操练一日的新兵们,晚上也不得清闲。每一队新兵里都有一个老兵,老兵教五个简单的字,新兵们各有一个沙盘,用木棍在沙盘里练字认字。全部学会认完了,才能休息。
新兵进军营不过一个多月,写的好坏不论,至少都认识一百多个字,会写自己的姓名了。
从裴家村来的老兵们,就很熟悉这样的生活了。他们都是这么一步步熬过来的。军纪牢牢镌刻在心里,融进血液里。
裴家军在短短几年间便成为名震北方的精兵,就是这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练出来的。
“这一批新兵如何?”军帐里,裴芸笑着问裴青禾。
裴青禾笑道:“都是良民出身,品性良好。有一对表姐妹,一个叫赵荷花,一个叫王翠儿,聪慧有悟性,是好兵苗子。你多留意。”
裴芸也有印象:“就是在两日里一字不差背出军规的那两个新兵?”
三十多条军规,都是大白话,加起来有六七百字。大字不识一个的新兵,想一字不落地背出来,不是易事。有的记性不佳头脑愚钝,要反复背一两个月。赵荷花王翠儿在两天之内就能背出来,可见是最聪慧最肯用功的。
裴青禾笑着嗯一声:“就是她们两个,这些日子操练也勤奋刻苦。每晚认字,也是最快的。”
“今日对练,她们两人一开始下不了狠手。我站在一旁,什么都没说,两人就开始拼力对练。身手也都不错。”
每一茬新兵里,都会冒出这样的好苗子。接下来,还要不停操练,要真正拿刀上阵杀人见血,熬过来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精兵。
“明日我亲自下场,练一练新兵。”
裴芸点点头,在心里默默给新兵们点蜡。
将军要亲自下场练兵的消息,让新兵们一阵雀跃欣喜。一个个在老兵们诡异的目光中踊跃起身报名。
然后,前赴后继被揍得鼻青脸肿。
裴青禾站在原地,脚下未动,只一双拳头,就接连揍翻了几十个新兵:“谁来?”
目光落在赵荷花的脸上。
赵荷花咬咬牙,站了起来:“赵荷花请将军指点!”
裴青禾目中闪过一丝笑意,对赵荷花的勇敢颇为欣赏。当然,下手还是毫不留情就是了。三招便将赵荷花打趴下了。
“还有谁来?”
王翠儿被自家将军的目光一扫,后背发凉,不过,还是勇敢起身:“王翠儿请将军指点!”
新兵进军营两个月后,终于放了第一次假。
军营离北平郡几十里路,一来一回路上要走一天,可以在家中住两晚。
裴青禾十分慷慨,让厨房备了三日军粮。
赵荷花王翠儿满心欢喜地将两个细长袋的军粮缠在腰间:“这军粮香的很,我们路上少吃些,多带一些回去,给家中爹娘兄妹们都尝尝。”
同路回家的新兵很多,官道前后都是自己人,根本不用怕。
还有男兵主动搭讪献殷勤。
裴家军里男兵女兵若有相互中意的,可以禀报上去,得了将军首肯,便可成亲。来当兵的,多是家中穷苦难以为生的,换而言之,男兵本来就是一群娶不到媳妇的穷光棍。
如今见了鲜花一般的女兵,便厚着脸凑过来了。
赵荷花进军营两个月,已经有了女兵们的骄傲自信,并不理睬。王翠儿也是一样。姐妹两个脚程半点不慢,走了大半日,便到了城门下。
北平郡的城门,如今都由裴家军掌管。老兵们见了新兵们,颇为一家人的亲切,笑着放新兵们进城。
赵荷花快步回家。
爹娘都在家中,看到女儿时,都是一惊。
原本清瘦的赵荷花,脸颊迅速丰润,个头高了一些,目光明亮。就如脱胎换骨,换了一个人。
赵父的嗓门比往日小了许多,赵母低声问女儿在军营里生活如何,有没有受欺负之类。
赵荷花朗声答道:“一日三顿,都能吃饱。白天习武,晚上读书识字,我都是学得最快的。经常能吃到肉。”
赵父赵母都被惊住了。
当兵练武说得过去,竟然还读书识字?每顿都能吃饱,还有肉吃?!
“爹娘放心,军营里没人敢欺负我。”赵荷花挑眉,眉宇间满是自信:“就是动手对练,我也不怕任何人。”
对赵父赵母来说,让女儿去军营,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举。赵家太穷了,一共五个儿女,根本养不活。与其在家中活活饿死,不如去军营里混口饭吃。他们拿着三两银子安家费的时候,就已做好了最坏的心理准备。
万万没想到,女儿在军营里过得这么好。
赵母顿时心动了,悄声问道:“要不,让你四妹也去报名当女兵。”
招男兵条件严格,每天去报名的,至少被刷下一半。女兵就相对宽松多了。家中穷困养不起女儿的,便当将女儿卖给了裴家军。
赵荷花皱眉道:“四妹今年才十二岁,太小了,等过两年再说。过了年三弟就十五了,让他去报名。在裴家军里当兵,有吃有穿,能练一身的本事。”
赵父赵母商议过后,也就应下了。
两天过后,赵荷花和王翠儿一同回军营。
姐妹两个一边走一边说话:“这一次回去,家中爹娘对我格外和善。”
“可不是么?以前打骂是常事,说话没个好脸色,总嫌我吃了家中一口饭。现在回去,对我温柔得很。还悄悄嘱咐我,有军饷就拿回家。”
“听老兵们说,一开始三个月发一回,过了一年,就是每月发军饷。我拿了军饷,得留一半。另外一半给爹娘。”
“我打算留大半下来,只给小半。爹娘疼大哥,疼四弟,眼里根本没我这个女儿。我得为自己打算。”
“还是你的法子管用。”
裴芸轻声笑道:“你让新兵回家待两天,让大家都知道来裴家军当兵的好日子。现在招兵半点不难,这几日来报名的,女兵已经占了两成。”
裴青禾微微一笑:“女兵天生体力不及男兵。不过,女兵们往往更能吃苦,读书识字更勤奋,也更忠心。”
只有裴家军里有女兵。
在裴家军里,女子能昂首挺胸,活得有尊严。过了这样的日子,没有女子愿意退回到原来的生活。
她们忠心耿耿,不会动摇,不会做逃兵,她们忠于她这个将军。她一声令下,她们会毫不犹豫地冲锋杀敌。
实在体弱拿不了刀枪的,可以学医疗伤包扎,可以学账目守库房,可以去厨房做厨娘,可以在军中做浆洗缝补之类的活计。总有适合的位置和差事。
“你在北平郡已经待了三个多月。已经进了腊月,天寒地冻,行路不便。”裴芸笑问:“要不,留下过了年再回去?”
裴青禾笑道:“北平郡这里初步理顺,我打算过两日就回去,正好赶着回裴家村过年。”
“以后,北平郡就交给你了。”
裴芸不爱吹牛说大话,只点了点头:“放心,不出两年,我就能练出一支精兵。”
裴家军不必过多干涉民政,练出一支能打胜仗的精兵才是首要任务。拳头硬刀锋利,才能庇护一方百姓平安。
两日后,裴青禾领着两百骑兵启程。
裴芸顾莲王二河等人骑马送出了十里,依依挥手惜别。
裴字旗在风中猎猎飞舞。
裴燕眉飞色舞:“整日闷在军营里,终于能骑马跑个过瘾了。”
裴青禾笑着打趣:“要一路快马回裴家村。何止跑得过瘾,都能跑吐了。”
众人哈哈大笑。
来时带着一堆粮食兵器,还得顾及步兵,速度缓慢。回程的时候就不一样了,两百人都是骑兵,个个马术精湛,一路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