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河by寻找失落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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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青禾看一眼瑟瑟发抖的单县令:“大军要有落脚安顿之处。我们征用徒河县城一用,不会惊扰百姓,也不会抢粮征兵。单大人不必忧心。”
有恶名昭彰的辽西军在,单县令压根就不信大军进城毫发无伤的鬼话,口中唯唯诺诺地应是。
裴青禾没有多言,策马进了徒河县。
广宁军先来一步,徒河县的百姓都被吓得躲在家中,家家关门上锁,街道上空空荡荡,连狗吠声都没有。
雷鸣一般的马蹄声,令道路震荡。
躲在家中的百姓,目中含泪,哽咽着抱紧了孩子。
破门而入抢粮抢人的恶事并没有发生。
百姓们依然战战兢兢惊惧害怕,不敢开门。往日辽西军常来,征不到粮食,就冲进来抢粮。这个什么裴家军,又能好到哪儿去?现在是刚进城做做样子,装不了几日,就要原形毕露了。
“徒河县是个中县,不算太大。县城里只有两万百姓。”杨虎低声禀报:“我先来一步,在县城里转了一遍,没寻到大片空地。只能征用县衙。”
县衙里好歹有个校武场,能搭几十个军帐。还有几十间破旧的空屋子,好歹能挡风遮雨。对习惯风餐露宿的军汉们来说,已算不错的住处了。
裴青禾嗯了一声:“两万多大军一起进城,肯定拥挤些。传我军令,让所有人以县衙为中心,寻空地搭军帐。”
“还是十人一军帐,一营十队要在一处。”
“不得惊扰百姓,也不要去寻县城里的大户借粮。我们来是为了打匈奴蛮子,不是来抢掠百姓的。”
众人一同拱手应是。
裴青禾特意点了宋大郎和吕奉的名:“裴家军军纪严明,广宁军这半年多来管束得紧。你们两个,各自管好平阳军范阳军。如果有人违抗军令,私自惊扰百姓,一律以军规处置。”
宋大郎敛容应是。
吕奉脸皮再次火辣辣的。裴青禾带上平阳军,是给范阳军留了几分脸面。其实,真正需要警告的,就是范阳军。
这群兔崽子,谁敢违抗军令,他先剥了他们的皮。
吕锋心里发狠,领命退下后,立刻带着还能动弹的军汉们搭军帐。对着所有队长头目厉声警告了一番。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当晚,就有军汉悄悄摸进了一处民宅里,想凌人妻女快活一番。
第267章 徒河(二)
“……小将军,杜大半夜偷偷溜出军帐,被我们几个察觉。他摸进民宅,还没来得及作恶,就被我们逮回来了。”
杜大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费力挣扎了两下,腆着脸笑道:“我有梦游的老毛病,起夜的时候溜了一圈。这不是什么都没做就回来了。”
吕奉面无表情,目中杀气腾腾:“任何人不得惊扰百姓,违抗军令的下场,今日你们都看着。”
锵地一声,拔出长刀。
杜大这才慌了神,急急磕头求饶:“小将军息怒!以后我再也不敢……”
长刀捅穿胸膛。
杜大在震惊中痛苦而死。
他到临死都弄不明白,往日做惯的事,怎么今晚就不行了?
几个逮住杜大来邀功的军汉,也被这血腥的一幕震住了。他们是想邀功讨好,弄点赏银花花。可没有想弄死同僚的意思。
谁能想到,吕奉就这么一刀杀了杜大!
吕奉收回长刀,冰冷暴戾的目光扫了一圈:“不准收尸,让范阳军的人都看开违抗军令是什么下场!”
挨挨挤挤的军帐探出许多脑袋,然后悄然缩了回去。
此事很快传到裴青禾耳中。
“吕将军贪生怕死,带出来的兵打仗不行,惯会欺压百姓。”裴芸客观冷静地点评:“吕奉倒是比他父亲强一些,好歹知道些廉耻。”
裴青禾淡淡道:“烈火练真金。吕奉若能在这一战中熬过来,倒也勉强能领一领兵。”
裴燕困得不行,接连打呵欠:“奔忙这么多天,今晚总算能睡在床榻上好好睡一觉了。你们还不睡么?”
“你先睡。”裴青禾道:“我和芸堂姐还有事商议。”
裴燕翻个身,很快呼噜呼噜睡着了。
裴芸无奈一笑:“有时候我真羡慕燕堂妹,没心没肺的,什么时候都睡得着。”
裴青禾也是一笑:“人各有所长。她这样也好,只管听令冲锋打仗。”
裴芸看向裴青禾,目中露出一抹忧色,声音也低了下来:“青禾堂妹,现在没有旁人,只你我两个。这一仗,你到底有几分把握?”
裴青禾终于卸下无坚不摧的盔甲,轻叹一声:“必胜的把握一分都没有,唯有拼力死战到底。”
两万多人跟着她,敌人是凶残无匹的三万匈奴骑兵。步兵对上骑兵的天然劣势实实在在摆在眼前,她是人不是神,千钧压力在肩,她焉能不焦虑不心忧?
只是,她是裴家军主将,是所有人的主心骨。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必须冷静从容方寸不乱。
裴芸沉默片刻,握住裴青禾的手:“希望老天站在我们这一边。”
想打赢这一仗,不但要有实力,还得向老天借一些运道。
裴青禾嗯了一声,很快打起精神笑道:“我在看地形图,你也一同来看看。”
裴芸点点头,探过头来,和裴青禾一同看地形图,低声商议设伏一事。不知不觉中,时间悄然流逝,梆梆梆的打更声传入耳中。
三更了!
裴青禾和裴芸在床榻上睡下。两人各自心事沉沉,好在都沉得住气扛得住事,竟也睡着了。
五更天,裴青禾睁眼醒来,裴芸也同时醒了。姐妹两个相识一笑,顺便扯了扯裴燕的耳朵。
裴燕揉着耳朵,龇牙咧嘴地起身。
裴家军的男兵女兵,也都习惯了五更起。伙房的人起得更早,四更天就开始升火熬粥了。
裴青禾亲自领兵,在徒河县城空荡荡的街道里跑了两圈。
脚步声汇聚,如闷雷乍响。一夜没睡安宁的百姓们,战战兢兢地扒开门缝往外瞧。很快哆嗦着退后,将家中最后的粮食和银钱藏起来。妻女的脸上涂上黑灰。虽然没什么实在的作用,于心里也是个安慰。
裴青禾对百姓的惊惧心知肚明,也没费功夫去安抚。待的时间长了,军队军纪如何,百姓自然都看在眼里。现在说上了天也没用。
晨练过后,喝两碗热粥两个杂面馒头。填饱肚皮后,裴青禾领着众人去了城门处。
昨夜守城门的是裴萱裴风。两人都是一夜没睡,眼睛微红,精神倒是不错:“将军,昨天夜里,匈奴骑兵在城下转了一圈就走了。”
“幸好我们动作迅疾,及时进了徒河县。”
徒河县城的城门城墙破破烂烂,也比没有强。至少能挡一挡战马。
裴青禾略一点头:“你们两个回去睡半日再来。”
裴萱裴风没有逞强,乖乖听令去休息。裴青禾在城门上转了一圈,下令封了城门。又命人叫来单县令:“我要加固城墙,人手足够,木料石料得由你来想办法。”
单县令能有什么办法?捏着鼻子领命,先去几家大户商议,“借”木料石料,寻常百姓家中,也会存一些,通通先“借”了再说。
单县令话也说得明白:“裴将军这是先礼后兵。你们现在借了,还有些功劳苦劳。否则,裴将军派人来,到那时就不止是借木料石料了。”
这么一番恐吓之下,几家大户都通情达理地借出了大批木料石料。百姓们被压榨惯了,眼睁睁看着自家东西被拿走,敢怒不敢言,只能安慰自己。加固城门总归是好事,要是被匈奴蛮子破了城,就一切都完了。
昌黎县被匈奴蛮子占了。城里的无辜百姓被肆意屠戮,女子的命运就更凄惨了。
在匈奴蛮子眼中,敬朝的百姓就如猪狗,算不得人。裴将军至少眼下没抢杀百姓。
城门处很快忙碌起来。有人搬运,有人搬上城门,有人在工匠的指挥下加固城墙。各头目指挥着,有条不紊。
广宁军平阳军范阳军的人,都被派来修城墙。巡城守城的,是裴家军。这也是裴青禾有意为之。论军纪,她只信得过自己的军队。
踏踏踏踏!
战马驰骋地面战栗的动静,令人心惊。
“不用慌,”裴青禾凝神注目,沉声道:“看烟尘听动静,追来的匈奴蛮子不会超过两千人。这点人手,正好给大家练练手。”
辽西军大败,匈奴蛮子也有死伤,具体损伤的数字,只有匈奴主将知晓。
如今匈奴蛮子主力都在辽西郡外,还有一部分留守昌黎县。这两千多匈奴骑兵,原本四处掠劫,然后遇到溃逃的百余骑兵,立刻发兵过来了。
杨虎杨淮宋大郎吕奉,此时都在城墙上。
杨虎杨淮兄弟都和裴青禾并肩作战过,宋大郎和吕奉还是第一回 亲眼目睹裴青禾射箭杀人。
只见裴青禾左手拉弓右手抹箭,动作快如闪电,众人还没来得及眨眼,利箭已离弦而出。
下一刻,冲在最前方的匈奴蛮子,喉咙被利箭刺穿,直直摔落马下。
宋大郎倒抽一口凉气。
吕奉心想父亲当日败在裴青禾手中,真是半点不冤。裴青禾没一刀杀了父亲,确实手下留情了。
裴青禾射出第二箭时,裴燕裴芷等人纷纷射箭。
裴青禾面无表情,射出第三箭。所有手中有弓箭的,都抬起了手。利箭如疾雨,无情地落下。
匈奴蛮子被射翻了一片,惊呼怒骂着拉弓还射。
匈奴蛮子们骑射精湛,从来都是他们用利箭将敌人射落马下,今日第一个照面就吃了亏,这口气如何能忍。
嗖嗖嗖,利箭破空声不绝,射中后的惨叫惊呼声更是刺耳。
城门上很快也有了死伤。
裴家军居高临下,占据天然的地利优势。城下的匈奴蛮子死得更多。双方都没有停手的意思,再一轮对射后,有匈奴蛮子冲到了城门下。裴青禾一声令下,圆滚滚的木头从城门上滚落,砸中了几个匈奴蛮子,连带着战马都被砸得血肉模糊。
“幸亏将军及时领着我们进了徒河县,”吕奉忍不住对宋大郎说道:“如果是在野外对上这两千多骑兵,我们不知要死多少人。”
宋大郎为人厚道,没有戳吕奉的心肺,张口附和道:“这些都是匈奴精兵,我们平阳军对上了,也绝不是他们对手。”
吕奉苦笑着叹口气,耳畔传来裴青禾的声音:“匈奴蛮子要跑了。”
宋大郎吕奉立刻凝神注目。
没有任何攻城器具,只凭战马和弓箭弯刀,显然攻打不下徒河县。匈奴蛮子已经萌生退意,陆续有人调转马头。
这对匈奴蛮子来说,不算逃跑。他们素来就是这么打仗,占上风时大肆杀戮,落了下风就骑马快跑,改日再来。
“来去如风,是匈奴蛮子的优势,也是他们的缺陷。”裴青禾目光灼热如火:“他们没有死战到底的信念,只要正面击溃他们,他们就会逃。”
“现在他们就想跑。所有骑兵去准备,我要领兵出城追杀匈奴蛮子。”
裴芸裴燕等人立刻应声,下了城墙去备马。
“杨将军你留在这里指挥。”裴青禾对杨虎说道。
杨虎本人武力平平,擅长的是制定战略和指挥。
杨虎没有客气,点头领命。杨淮主动张口:“我随裴将军出城。”
宋大郎迅疾反应过来,高声道:“我也随将军出城。”
平阳军只派了一千人来,不过,个个都有战马,都是骑兵。
裴青禾不便直接指挥,宋大郎肯主动请缨,最好不过。裴青禾冲宋大郎笑了一笑:“好。”
吕奉就有些尴尬了。一来,范阳军骑兵有限,只有可怜的两百骑兵。二来,范阳军的军汉们在几日前被匈奴蛮子杀破了胆。此时跟着出城,怕是非但不能立功,还会拖大军的后腿。
裴青禾似乎看穿了吕奉的窘迫,温声道:“吕小将军和杨将军一同守城。”
吕奉忍着羞惭,点头应下。
“快走!”
城下的匈奴蛮子一边嚷一边调转马头:“这些人比辽西军厉害多了,不好对付。”
“我们等援兵来了再打。”
匈奴蛮子在战场上一直占据主动,想来就来,要走就走。过两天缓过劲了再来。
万万没料到,他们跑了没两里地,身后就响起了马蹄声。
“竟然敢出城来追我们!”
“没有城墙,杀他们就像宰牛羊!”
“杀啊!”
匈奴蛮子们吃了败仗,一肚子闷气,此时狞笑着调转马头,扬起雪亮的弯刀。准备大肆砍杀,给对方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这一批追击的骑兵,人数众多,战马精悍。领头的身形苗条……
“是那个女将军!”有头脑活络的匈奴蛮子猜出了对方主将身份,骤然惊呼。
“就是她杀了乌延!”
人的名,树的影。
阵前斩杀乌延大败匈奴的女杀神就在眼前,狂妄自大的匈奴蛮子们也有些慌乱。只是,骑兵对冲,速度都极快,根本容不得他们退缩犹豫。
嘭嘭嘭嘭!
战马猛烈的冲击到一处,有人掉落马下,有人被刀砍翻,只要摔落下马,就会被密集的战马踩踏,几乎是个必死的结局。
这一轮激烈的对冲,便可见匈奴蛮子的厉害。被撞落下马的,大多是裴家军这一边。操练得再多,到了真正的战场上,便显出了经验不足骑术不精的劣势。
换了其余军队,就这么一轮对冲,就会被冲得心惊胆寒。
裴家军死伤虽重,却未丧胆。因为他们的裴将军,一直在他们前方,以血肉之躯顶住了匈奴蛮子的野蛮进攻。
匈奴蛮子冲过第一轮占了上风,想再来第二轮对冲,却发现裴家军紧紧咬着他们不放。根本拉不开距离,自然也就没办法再组织骑兵冲锋。
匈奴蛮子们半分不惧,狞笑着扬刀厮杀。
他们是天生的战士,自小在马背上长大,在马上如平地。能轻而易举地在马上做出各种动作,弯刀就是他们手臂的延伸。
裴家军们是第一次打真正的马战,一交手就落了下风。
裴青禾挥刀,将一个张牙舞爪的匈奴蛮子砍下马。这个匈奴蛮子骇然掉落马下,被乱蹄踩踏成一摊血肉。
裴青禾用力吹响口中竹哨。
尖锐的竹哨声接连不断。
平日操练习惯的裴家军,对几种竹哨声烂熟于心。几乎是本能反应,和身边的人结成兵阵,一同挥舞刀枪利刃。
这是裴家军打过最艰难的一战。
身边人不停掉落马下,惨呼声连绵不绝,前一刻奋力挥刀杀敌,下一刻就成了对方的刀下亡魂。
裴青禾面容冷酷,不停挥刀,满身鲜血。她一边杀敌,一边以余光留意四周,不时吹响口中竹哨。
这是平日操练时鼓励督促众人的哨音。浴血奋战的裴家军,没有崩溃,也没退缩,高呼着继续拼命。
裴燕一直跟在裴青禾身侧,为裴青禾扫除后方的威胁。裴芸在左侧,裴萱裴风在右侧。裴青禾如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匈奴蛮子。在她的引领下,裴家军没有因巨大的伤亡倒下,反而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悍勇。
杀光匈奴蛮子!
凶残成性的匈奴蛮子,渐渐心惊胆寒。
眼前这些骑兵,显然并不如何擅长马战。在遇过的敬朝军队里算精锐,和在马背上长大的匈奴猛士一比,就差得远了。可他们配合精妙悍勇无畏,不惜以命换命,实在疯狂。
半日追逐厮杀,地上的尸首越来越多,空气中浓厚的血腥气令人作呕。
有一个匈奴蛮子忽然嘶吼了一声。
裴青禾苦练了半年多匈奴话,一听便懂,厉声高呼:“匈奴蛮子要逃!拦住他们!”
这也是裴青禾战前就给众人下的军令。要尽可能地杀光匈奴蛮子!
这里是大敬疆土,匈奴蛮子死一个少一个,裴家军却可以不停招兵扩充兵力。这也是裴家军的优势之一。
众人高呼应和,纷纷策马追击。匈奴蛮子们策马奔逃,甚至来不及转头射箭。他们从没遇过这么凶悍的敬朝军队,更没打过这么艰难的马战。那个女将军,实在太凶残太可怕!
打不过就跑,这是烙印在匈奴蛮子骨子里的本能。可惜,今日他们遇到真正的劲敌,想跑都跑不了。
身后的裴家军,如蚀骨之蛆追了上来。
又是一番激烈的缠斗。裴家军越战越勇,匈奴蛮子越打越怕,再次扔下同伴策马狂奔。
裴青禾策马继续追击。
她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刀杀了多少匈奴蛮子,也无暇再顾及身后死了多少人。不停地领兵向前冲杀。
天色渐暗,夕阳如火,晚霞漫天。
这一场惨烈的厮杀,终于进入尾声。
“将军,前面没人了,不用再追了。”力大无穷的裴燕汗流如注,右手不停发抖,喊了半日的嗓子已经嘶哑。
裴芸的声音随之响起:“这一仗,我们胜了!”
裴青禾从杀戮的亢奋中惊醒,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迅疾扫视一圈。她带了四千骑兵来追杀匈奴蛮子,如今跟在她身边的,只有几百人。
还有其他人呢?
“大家都跑散了!”不等裴青禾问询,机灵的裴萱张口说道。
裴青禾点点头:“我们骑马回城,顺便收拢士兵。”
裴风接过话茬:“再给匈奴蛮子补刀。”
补刀这等事,裴风七岁就会了,熟练得很。
裴青禾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容:“补刀的重任交给你和裴萱。”
裴风裴萱齐声应下。
裴青禾调转马头,策马回城。途中不停收拢残兵,不时遇到还在激烈厮杀的战局,直接冲过去杀了匈奴蛮子了事。战场上,杀敌是第一要务,不必也不该逞能。裴家军们早已习惯并肩作战合力杀敌。
“将军,翟三郎受了重伤!”
久经战场之人,见惯生死。裴青禾下马,走到鲜血汩汩奄奄一息的翟三郎身边。
翟三郎腰腹中了一刀,内脏被伤,失血过多,嘴唇发白,已经没了说话的力气。用尽最后的力气抬眼看着裴青禾。
四年前,匈奴蛮子屠城,他和一群孩童躲在地窖里,躲过一劫。他和伙伴们整日抬尸首找粮食饿肚子,在绝望中等死。
然后,裴青禾来了。她给了他们粮食,将他们带到了裴家村,也给了他们崭新的生活和希望。
这几年,他玩命地练武读书,每次打仗都冲锋在前。他想随着将军征战天下。
将军就如天上烈日,他不停追逐光芒。可惜,他今日就要死了,再也不能随将军打仗了。
“将军,”翟三郎声音微弱,几不可闻:“将军。”
一腔少年恋慕,终于再无遮掩,永远凝结在了眼底。
裴青禾不是草木磐石,眼眶骤然发热。她伸手,轻轻抚摸翟三郎的脸孔。翟三郎在微笑中闭了眼。
裴青禾将头转到一旁。
众人心中难受,有人哽咽落泪,有人哭出了声。
这一仗,他们赢了,却是惨烈至及的胜利。几乎没有匈奴蛮子活着跑出战场,他们战死的人更多,几乎是匈奴蛮子的两倍。
翟三郎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裴青禾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尸首暂且都不动,我们先回城,让伤兵疗伤。”
身后的人再次多了起来,等到了徒河县城的城门下,汇聚了近两千人。
等了半日之久的杨虎吕奉冲了出来。
杨虎先去看杨淮,确定杨淮没断胳膊没少腿只受些轻伤,先松了口气。然后看向满身血迹的裴青禾:“将军,这一仗打得如何?”
裴青禾微笑:“我们胜了!”
虽然艰难惨烈,但是,到底还是胜了!
这是裴家军和匈奴蛮子第一次正面交战。裴家军凭借着悍不畏死的英勇,打赢了这一仗!
杨虎激动不已,吕奉震撼得说不出话,城门上的士兵已经放声高呼起来。
惊天动地的欢呼声,惊动了整个徒何县。
躲了两天的百姓,终于忍不住悄悄探头。
“听见呼喊声没有?”
“听到了!好像是打了胜仗。”
“不是好像,我听得真真切切,就是打赢了!”
“辽西军都打不过匈奴蛮子,这裴家军竟能打胜仗?女将军真有这么厉害?”
“我听说,这位裴将军从没打过败仗,是百战百胜的将军。也是朝廷里第一位女将军!”
“这两天,裴家军巡城,从没抢过一粒粮食,也没人冲进来欺负百姓。现在还为我们拼死奋战,打匈奴蛮子。这才是真正的军队!”
第270章 惨烈
百姓们前一刻还在激动亢奋,下一刻听到马蹄声,几乎反射性地缩回头,迅疾关门上锁。
然后透过门缝往外瞧。
一马当先的,正是百战百胜的裴将军!
满身鲜血,都是她的功勋战绩。
不知哪一家的小儿哭了起来。裴将军目光一扫,很快收回目光,策马继续前行。
这个百姓用力捂着孩子的嘴,直至大军走过去没了动静,才长长松一口气。百姓们再次开锁开门。这一回,他们的胆子就大多了,走出了家门,凑到了一处,高声且激烈地议论着裴家军这一场大胜仗。
徒何县的单县令听闻打了大胜仗的喜讯,身体不抖了,也不畏缩了,主动前来道贺。
裴青禾忙着安顿伤兵,无暇见单县令。令人传话过来:“这一仗过后,匈奴蛮子必然会震怒,或许会再次派兵前来。请单县令继续筹措木料石料,城门还得再加固,城墙也得再建得高一些。”
单县令二话不说就应下了。
往日辽西军时常索要钱粮,官衙大户百姓们都苦不堪言。可打起仗来,蛮横霸道的辽西军就成了软蛋怂包,被匈奴蛮子打得稀里哗啦。现在只敢躲在辽西郡里。
裴家军就不同了。自带军粮,没有伤害百姓分毫,还敢主动出城追击,打了大胜仗。
要些木料石料,也是为了加固城门城墙。这样的军队,放眼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伤兵营帐里挤满了人,十二个军医根本不够用。裴青禾立刻下令,让手脚麻利的人过来,为轻伤的敷药包扎。军医们专门为重伤的疗伤。
饶是如此,一夜过来,重伤的伤兵也死了三成。
军帐里不时响起啜泣声。
裴青禾是最痛心最难过的一个。这几年来,她费尽心思买来战马,为了练出这支骑兵,付出了无数心血。今日一战,就折了近一半。这简直是蚀骨之痛!
可她不能表露出来。她没有软弱哭泣的权利,她是裴将军,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要镇定地安慰众人,要表露出自信从容,让所有人安心。
时砚没有说话,一直默默地陪在裴青禾身边。
裴青禾一夜没睡,时砚同样熬了一整夜。
凌晨,伙房送来了热粥馒头。
时砚盛了一碗热粥,送到裴青禾手中,低声道:“熬了一夜,你喝些热粥,再去歇一歇。”
裴青禾嗯了一声,喝了粥吃了馒头,胃里暖了起来。
昨天厮杀半日,又熬了一夜,确实有些疲倦。她没有硬撑,闭上眼,沉沉睡去。
时砚守在床榻边。
裴青禾睡了半日才醒,一睁眼,熟悉的俊脸引入眼帘。
“你也熬了一夜,怎么不去睡。”
时砚低声道:“我放心不下你。”
在众人眼中,裴青禾无坚不摧无比强大。可她也是血肉之躯,会受伤会难过会痛苦。这样软弱的一面,唯有在他面前才会显露。
裴青禾看着满目关切怜惜的时砚,鼻间骤然一酸,眼眶发热。
“时砚,昨日一战,死的人太多了。”裴青禾眼眸微红,声音有些哽咽:“那么多熟悉的面孔,都没了。”
战马太过珍贵,能被选进骑兵营的,可以说都是裴家军的精锐,是她一手带出来的精兵。
昨日血战到底,匈奴蛮子被杀得血流成河,裴家军死伤同样惨重。
“翟三郎也死了。”裴青禾眼中一滴泪滑落:“当年进裴家村的时候,他们还都是半大少年,一共四百多人。这几年陆续战死。翟三郎今年才十七岁,正是大好年华。我还想过,以后好好栽培提携重用他……”
时砚心中一痛,伸手搂住裴青禾:“青禾,你别自责。战争素来残酷,匈奴蛮子凶残成性,我们能打胜仗,已经是万幸。有死伤也是在所难免。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
翟三郎恋慕裴青禾,不是什么秘密。长了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时砚再小心眼,也不会和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计较。如今翟三郎长眠地下,裴青禾痛失一员猛将,他心里也沉甸甸的不是滋味。
裴青禾依偎在时砚胸膛,闭上眼,无声地流泪。
时砚眼睛也红了。
他和裴青禾相识六年,这几年进裴家军后,情意渐渐深厚。
这是裴青禾第一次在他面前落泪。
所有安慰的话语,都是那样的苍白无力。他没有再说话,只紧紧搂住她,陪着她恸哭一场。
痛哭过后,擦了眼泪,还得打起精神,继续承担起重任。
裴青禾对时砚道:“我去城门处,你忙你的,不用跟着我。”
时砚知道裴青禾的脾气,利落果断,从不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他低声说了句:“撑不住了,就回来歇一歇,我一直都在。”
裴青禾嗯了一声。
城门处,今日格外忙碌。杨虎指挥众人抬石料,工匠们用糯米浆水填满缝隙。吕奉也带着范阳军的士兵忙碌。
范阳军的军汉们平日散漫惯了,在路上遭遇匈奴蛮子骑兵冲击后,更是肝胆沮丧失了斗志。
昨日裴青禾率领骑兵追击,厮杀半日,将这一伙匈奴蛮子杀了个干净。虽然付出了惨烈的伤亡代价,却是一场真正的胜利。
谁能想到,正面骑兵对战,裴家军竟然胜了!
这对范阳军来说,实在太过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