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河by寻找失落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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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李氏父子所想的那样,她既要民心,也要地盘。她领兵打败或撵走匈奴蛮子的那一日,就是辽西郡彻底归为裴家军麾下的一天。
现在还没到时候,继续等。
裴芸轻声道:“你最擅长把握战机,我们都信你,也愿随你赴汤蹈火。你只管放手一搏。”
裴青禾心尖微颤,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可是,我有些怕。我怕自己刚愎自用,自视过高。我怕带着你们冲进刀山火坑里。”
前世,裴家军声势最盛的时候,也就一万人光景。她占着燕郡,有容身的地盘,就已万分庆幸。没那个能耐也没想过更多更远。
重活这一世,她麾下猛将精兵如云,加上投诚的广宁军已有两万人。收拢范阳军也是迟早的事。如果能打赢这一仗,拿下辽西郡,她就是名副其实的幽州之主。
她渴盼着那一天,又忧虑着自己是否走错了路,让信任跟随她的人白白送死。
裴芸握住裴青禾的手,轻声叹息:“青禾,我知道之前一战死伤太多,你口中不说,心中十分难过。”
“你太过苛责自己了。这些人是匈奴蛮子的精兵,个个骑射精湛。单打独斗,我们本来就不是他们对手。是你费了几年心思操练骑兵,是你不惧生死冲锋在前,也是你,带领着我们打了胜仗。”
“别说以一换一,就是用两人三人性命,换匈奴蛮子一条命,也是我们赚了。”
“战死的勇士们,也不会怪责你。战场上没有不死人的,走上这条路,就得有随时闭眼的准备。”
“就是你我两人,或许也会有一天战死沙场。我永不会后悔。我只会懊恼没多杀几个匈奴蛮子。”
裴青禾目中闪过水光,用力回握住裴芸的手。
“你连着几晚都没睡好了。”裴芸怜惜低语:“去安心睡一觉。我在这里守着,有什么紧急消息,再去叫你。”
裴青禾点点头。
走下城门,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等着她。略显疲倦的俊脸微微含笑,黑眸中隐隐流露出忧色。
她这几日的异样,也就瞒一瞒粗枝大叶的裴燕。裴芸看出来了,心思敏锐精明过人的时砚又岂会看不出来?
时砚什么也没问,默默陪伴相送,到了军帐前,才低声道:“你好好睡,我在这里守着你。”
裴青禾鼻间又有些泛酸,自嘲地笑了一笑:“没想到,我需要你们轮番来安抚。”
时砚从不在人前和她过分亲昵,免得损了裴青禾身为将军的威严。哪怕此时心中溢满了怜惜和感同身受的痛苦,依然站在两尺外,低声道:“青禾,你也只是血肉之躯,一样会受伤,身边人战死会伤心痛苦。”
“你太疲倦了,去睡一觉,明日就都好了。”
裴青禾抬眼,和时砚四目对视,慢慢应了一声。
时砚就这么在军帐外守着,裴青禾独自躺在床榻上,闭上双眸,倦意如潮水般汹涌,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侵扰。
再次睁开眼,已是四更天。
军帐外响起裴芸的声音:“青禾,辽西军派人来求救兵了。”
裴青禾倏忽清醒,翻身下榻,快步出了军帐。凉爽的夜风迎面而来,裴青禾目光明亮锐利,就如被惊动的猛兽:“将送信的人带来。”
她终于熬过心魔了。
裴芸心中欣慰极了,亲自领命去带人。
被撵去裴芷裴萱军帐睡了一觉的裴燕,打着呵欠过来,有些不满地嘟哝:“时砚不让我进军帐,芸堂姐也不准。我在裴芷她们那边睡,根本没睡好。”
裴芷裴萱一起翻了个白眼:“也不知道是谁一直在打呼噜。”
“被吵得没睡好的是我们好不好。”
裴青禾莞尔一笑:“行了,都别吵了。过了今夜,裴燕还和我同睡就是。”
三人同时喜笑颜开。
裴青禾对熬得双目通红的时砚道:“你熬了一夜,回去歇一歇。大军很快就要出动,有你忙碌的时候。”
确定裴青禾恢复如常甚至精神更胜往日,时砚提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回来,应声离去。
辽西军的信使很快被带到了裴青禾面前。
这个信使不顾颜面,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哭着恳求:“裴将军,匈奴蛮子发疯一样,不顾一切攻城。才两天,我们就顶不住了。”
“我快马跑了一夜,前来向裴将军求救。恳请将军立刻出兵。再迟,只怕匈奴蛮子就攻进了辽西郡。我们辽西军就彻底完了,百姓也会如猪狗一般被屠戮。求将军救救我们!”
一边痛哭一边磕头,看着也着实怪可怜。
裴青禾却并未动容,只冷冷看着信使:“谁让你来求救?是李将军吗?”
信使原本想含糊其辞,被裴青禾冰冷的目光一扫,后背嗖嗖直冒凉气,压根不敢说谎:“不是,将军受伤卧榻不起,让我来送信的,是将军长子李锡。”
信使自己说着也心虚,压根不敢抬头。
果然,话音刚落,就被裴家人嘲讽了一通:“动动嘴,就想让我们出兵去拼命。你们辽西军的脸可真够大的。”
第一个张口的,是伶牙俐齿的裴芷。
裴燕冷笑:“李狗贼当年杀了我们的人,抢了我们的马,还屡次派人去羞辱我们将军。这笔帐还没算清。”
裴萱接过话茬:“让李狗贼亲自来,向我们将军磕头谢罪。”
裴风一挑剑眉:“李锡只说求救兵,该不会是什么好处都没许吧!怎么有脸张这个口。”
有堂妹堂弟们代劳,裴青禾不必亲自出口,继续冷然注目。
信使羞惭地几乎无地容身,不得不厚着脸皮继续恳求:“不敢瞒将军。求救兵一事,是李锡的意思,李将军并不知情。”
“空口白话的,确实不该。可战事紧急,有一队匈奴蛮子冲上城门,还冲进了城里。李锡带了几百人,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那一队蛮子杀光。他自己也受了伤。已经无力再战了。”
“这样下去,要不了两天,匈奴蛮子就能破城。”
“我知道,裴将军不在乎李锡父子的死活,也不太在意辽西军的军汉如何。可辽西郡里还有七八万百姓。裴将军奔波几百里,就是为了救他们而来。现在,就是裴家军出兵的最好时机。”
“这一战过后,辽西郡民心尽归裴将军。求裴将军出兵,救一救辽西百姓。”
裴青禾挑了挑眉头,深深看一眼这个快马疾驰一夜双目通红满面疲惫却思绪清明的信使:“你叫什么名字?”
信使不敢犹豫,立刻答道:“我叫李驰,是李将军的族侄,是李锡的远房堂兄。”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年月,在军营里做到主将之位的,都会提携自己的子侄。广宁军平阳军范阳军都是这样,在裴家军里,裴芸裴燕等人的地位明显高于其他人。
这个李驰,显然是李家后辈中的厉害人物。不然,也不会在这等危急时刻派他空口白牙地求救兵。
裴青禾不动声色地问道:“刚才那些话,是李锡说的,还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李驰用手背抹一下眼睛,沙哑着声音应道:“这都是明摆着的事,辽西军里人人都知道。”
果然很会说话。
“也就是说,李锡其实没嘱咐你什么,只让你来求救兵。”裴青禾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情绪:“如果我不愿出兵,你打算如何?”
李驰苦笑一声:“当年李将军做的那些事,彻底和裴家军结怨。裴将军不计前嫌,率大军前来辽西,我们辽西军上下感激不尽。”
“将军既然来了,就不会对我们袖手不管。将军宽宏大度,求将军出兵救救我们。”
说完,又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裴青禾目光闪过凉意:“出兵是迟早的事。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而回。再等几天,等辽西军彻底被打残了,匈奴蛮子的兵力也被大幅消耗,我再出兵。”
从战略角度来说,这才是最佳选择。
不必自己出手,坐视匈奴蛮子灭了辽西军。就是辽西郡的百姓,也会在破家灭门遭罪之后,才会对前来施救的裴家军感激涕零彻底归心。
扪心自问,换了他,他也一样等下去。
李驰满心绝望,反而冷静下来。
他没有再痛哭恳求,也没哀恸咒骂,恭敬地磕了三个头:“我这就回去复命。不管如何,都要谢过将军援手之恩。如果我李驰有幸活下来,希望日后能投效将军,为将军做马前卒。”
裴青禾嘴角微扬。
低头的李驰,没看到裴将军的笑意。
裴芸裴燕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驰婉拒了留下休息的好意,毅然策马奔回辽西军的战场。
“这个李驰很不错。”裴青禾对裴芸说道:“头脑清醒,反应敏锐。这一战过后,活下来的辽西军就让他来做主将。”
裴芸点点头:“李狗贼父子必死无疑。如果他们父子两个知趣,就该主动引颈就戮。”
裴青禾冷笑:“李狗贼生性贪婪,受了重伤赖着不死,还要抓着军权。我倒要看看,他什么时候才肯死。”
裴燕抓抓脑袋,不太听得懂,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我们到底出不出兵?”
裴青禾挑眉:“当然要出兵。不过,什么时候出兵,主动权在我手中。辽西军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再撑几天没问题。”
“我们骑兵太少,多是步兵。也该准备起来了。”
“传我军令,请杨将军他们过来议事。”
小半个时辰后,各军主将和重要人物齐聚裴青禾的军帐。
裴青禾再次展开地图,和众人商定如何出兵。
吕奉主动请缨:“将军,打马战我们范阳军没能出力,此次步兵出动设伏,我愿领范阳军打头阵。”
众人纷纷看了过去。
目光中透露出惊讶和置疑。
范阳军能行吗?
吕奉被众人的目光看着,有些羞恼,挺直胸膛说道:“我们范阳军也不是孬种!我在这儿立下军令状,我吕奉如果完不成军令,就提着脑袋来见将军!”
裴青禾看向吕奉,温声道:“吕少将军有这等胸襟气魄,令人刮目相看。这一战,我们要以步兵对战骑兵,必然会有极大的伤亡。”
“裴家军在一年多前开始锻造兵器,操练对阵骑兵的战术。广宁军也操练了大半年之久。范阳军没有特意练过兵,匆忙上阵,岂不是白白让将士们赴死。吕少将军舍得,本将军却是万万不舍。”
杨虎目露钦佩,心想领兵御下之道,他还有的学哪!
这么一番话,还不将吕奉彻底拿下?
果然,吕奉听得眉头舒展,也不炸毛了:“还是将军考虑得周全。那就请将军安排布置,我吕奉一定完成军令。否则,我就提着脑袋……”
裴青禾笑着打断吕奉:“你的脑袋且好好地安在脖子上,别动不动就提过来见我。”
吕奉嘿嘿一笑。
裴青禾收敛笑容,沉声发号施令。
城门上到处都是残骸,新鲜的血液和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交织。
李锡挥刀奋战,他身上有多处刀伤,尤其是背上那一刀,深可见骨,不停在流血。可他连停下包扎的空闲也欠奉。
匈奴蛮子这几日疯狂攻城,辽西军死伤太重,士气低落,每天晚上都有大批士兵翻城墙偷偷逃跑。
所有李家儿郎,此刻都在城门上血战。等待他们的命运,就是死在城门上。
李锡又挨了一刀,左腿剧痛。他额上直冒冷汗,却没低头看伤处,也没凄厉惨呼,咬牙继续战斗。可惜,腿伤大大影响身形变换。
就像亲爹说的那样,城破了,他就死在城门上。
李锡头一阵阵晕眩,忍不住转头,看一眼辽西城。这里是李家发家之地,扯旗自立的美梦还没做完,也该彻底醒了。
一只手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李锡。
李锡吃力地转头,在李驰通红的双目中看到鲜血淋漓的自己,咧咧嘴:“堂兄,我死了之后,就由你来接替主将之位。”
李驰双手在颤抖,声音还算沉稳:“李锡,坚持住。裴将军一定会来救我们。”
李锡眼前阵阵发黑,全靠李驰搀扶,才没立刻倒下,声音也渐渐低弱:“我怕是等不到裴将军来了。李驰,辽西军日后,就要靠你撑着了……”
忽然,远处烟尘滚滚而起。
地面微微战栗。
李驰迅疾转头看去,惊喜得呼喊起来:“我们有救兵了!”
“兄弟们快看,是裴字旗!是裴将军带人来救我们了!李锡,快睁眼看看。”
手下陡然一沉。
李驰心也倏忽沉了下去。一低头,就见李锡闭了眼。或许是死前一刻听到了李驰的呼喊,李锡松了最后一口气,含笑闭目西去。
战场上每天都有许多人死去。李锡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李驰甚至没空闲痛哭抹泪。他将李锡的尸首放下,然后振臂高呼:“救兵来了!大家都打起精神,我们有救了!”
马蹄声愈来愈响。
早已没了斗志的军汉们,在看到飘扬的裴字旗后,就如被灌了一碗老参汤,骤然间有了气力和精神。一个个嗷嗷喊叫着,握着刀和匈奴蛮子拼命。战局急转直下,现在人心惶惶急躁不安的是匈奴蛮子了。
人的名,树的影。裴青禾去年一战,在阵前斩杀匈奴大将军乌延,裴青禾这个名字,彻底震响匈奴。
前些时日,两千骑兵尽丧裴青禾之手,尸首被火焚烧,头颅全部筑了京观。
一桩桩一件件,都令匈奴蛮子们心生畏惧。
在城门下督战的蒲奴将军,却是一声冷笑:“裴青禾终于来了。”
他没有领兵去打徒河,一味猛攻辽西郡,就是要引裴青禾主动前来。
裴家军里能有多少骑兵?之前一战,匈奴猛士死了两千,裴家军里的骑兵又死了多少?只要裴青禾肯离开徒河,没了坚固的城墙,她怎么可能是他对手?
这几天,他派出了大半兵力,却留了五千骑兵,一直未动。就是等着裴青禾自投罗网。
蒲奴厉声发号施令,五千养精蓄锐的骑兵尽数出动。
这一刻,战马在驰骋勇士们在嘶喊大地在战栗。
城门上的李驰血液在奔涌。
他急剧地喘息着,眺望远方。看着两股骑兵如洪流一般,狠狠对冲对撞。
离得太远,他看不清具体战况。不过,从这个高度看过去,有一点看得分明。裴家军的骑兵,在数量上远远不及匈奴蛮子。
没办法,敬朝没有马场,也没有战马。每一支军队都缺战马,骑兵本来就少之又少。
裴家军建成不过几年,就有一支堪称精锐的骑兵,足以令人惊叹。
可匈奴蛮子,人人都有战马,个个都是骑兵。打马战,是匈奴蛮子最擅长拿手的。裴青禾再厉害,也是人,不是神,不可能一个人挥刀杀死所有匈奴蛮子。裴家军骑兵数量远不及匈奴蛮子,难道要靠步兵去打骑兵?这怎么可能?
远处对冲厮杀,裴字旗和蒲奴的大旗也撞到了一处。
李驰一颗心快跳到了嗓子眼,极力远眺。
忽然一把弯刀冲到了眼前。李驰迅疾后退,握着长刀和这个突袭的蛮子厮杀,再没空闲去看远处战场如何。
不知多了多久,城门上的蛮子终于被杀光了。
辽西军的军汉死得更多,横七竖八的尸首什么惨状都有。李驰捂着鲜血汩汩的左肩,喘息着看向远处。
心里骤然一沉。
裴家军明显落了下风,已经有人开始调转马头奔逃。裴字旗也开始动了,没了来时的威风凛凛,仓惶而回。
李驰黯然叹息。
连裴家军也不敌匈奴蛮子。
没人救得了辽西军。辽西城里的所有百姓,将会被匈奴蛮子践踏,沦落为战争的牺牲品。
已近黄昏,天际云霞如火烧,绚烂无匹,美不胜收。
疯狂策马奔逃的裴燕和杨淮,根本没有欣赏夕阳美景的心情和空闲。两人都有轻伤,也没空停下疗伤敷药。身后追来的匈奴蛮子,如嗅着血腥气的豺狼,贪婪且凶狠。
在战场上,诱敌伏击是最常见的战术。不过,诱敌不是易事,也容易被看穿。所以,必须要实打实地打一仗。
裴燕是裴家军里的猛将,杨淮是广宁军里最骁勇的武将。这对未婚夫妻,被委以重任,带领所有骑兵前来“诱敌”。既要败,又不能溃败,要逃,还要引着匈奴骑兵来追,还不能被真正追上,直至将匈奴蛮子引进埋伏圈。
这个任务,既危险又艰巨,稍有闪失,就要真正丧命。
裴燕的心里,就没有畏惧这两个字。她雀跃地接下了军令。
杨淮同样一无所惧,只在出发前,对裴燕说了一句:“如果我战死了,你就从杨家儿郎里再挑一个赘婿。”
裴燕干脆地应了句:“好嘞!”
杨淮:“……”
裴燕乐得嘎嘎笑:“小心眼,充什么大度。别说这些废话,这一仗打完了,我们就成亲!”
天际绚烂的云霞渐渐隐没。
这里是一大片平缓的坡地。一万步兵,各自潜伏,紧紧握着各自的兵器,默默等待。
裴青禾在后方,口中咬着竹哨。
裴芸杨虎分别在她左右。
平阳军派来的骑兵,今日都派上用场了,宋大郎也一同去诱敌。
范阳军到底也跟着来了。此次伏兵,裴家军担任主力,广宁军能出动的兵也都来了。吕奉带着一千多步兵,在后方潜伏。这也意味着,除非匈奴蛮子打穿裴家军广宁军,才要出动范阳军。
吕奉没觉得被羞辱,心里只有汹涌的羞惭和渴望建功的迫切。
地面开始微微颤动。
裴燕杨淮诱敌成功了。
也不知裴燕杨淮有没有安然活着回来。
裴青禾将心头的焦灼按捺下去。两兵相接,生死就是转眼的事。容不得她分神多思多虑。
战术在三天前就已布置妥当。到了这一刻,无需多言,拼了性命,杀敌就是。
天色越来越暗。
裴字旗歪歪斜斜地出现在视线里。策马狂奔的一群人,如丧家之犬,被身后大批匈奴骑兵紧紧咬着。
诱敌之计成功了!
现在,就得看她辛苦练出来的步兵,能否斩杀匈奴蛮子的骑兵了。
裴青禾眼中闪出锐利的寒光,吹响口中的竹哨。尖锐的哨声,接连不断传进步兵们耳中。
他们惊惶颤抖的心,忽然就安定下来。
他们多是衣食无着落的流民。是裴青禾收容了他们,让他们衣食无忧。他们一直在裴家村里苦练,如今,就是他们血战拼命的时候。
竹哨声传进疯狂策马的裴燕耳中。
裴燕咧咧嘴,狂吼一声:“散开跑!”
杨淮也在怒吼。
逃窜回来的骑兵,迅疾分散开来,往不同的方向窜逃。
匈奴蛮子们狞笑着追击。
噗噗噗!
疾驰中的战马,不知被哪儿冒出来的绊马索绊到,战马不稳,被后方的战马撞到,战马摔倒,马上的匈奴蛮子也狠狠摔了下来。
裴燕咧嘴直乐。
绊马索是早就设好的,被浅浅的埋在土地。等她领着骑兵逃过,绊马索两侧的士兵猛然用力扯动,一道道绊马索越土而出,立刻就成了大杀器。
一时间,坡地上哀嚎声不绝。
后方的匈奴蛮子十分警觉,眼见着前方被伏击,立刻放缓马速。还有的迅疾拉弓射箭。
牵动绊马索的士兵们,被纷纷射杀。
然而,被射杀的匈奴蛮子更多。不知从何处冒出许多射箭手,不停射箭。箭落如雨,疯狂收割匈奴蛮子的性命。
匈奴蛮子们此时才惊觉,他们落入了裴家军的埋伏圈。
不过,他们并不惊惶。一眼可见的,都是步兵。他们是马背上的勇士,根本不怕步兵。退一万步说,实在打不过了还可以骑马跑。
这是哪来飘来的烟雾?
一阵阵刺鼻难闻的气味,很快令战马狂躁起来。有几个匈奴蛮子,直接被甩下了马,然后被发狂的战马踩踏而死。
匈奴蛮子们也终于慌了,纷纷狂呼。裴家军里所有头目都在苦学匈奴语,有耳力灵敏地,兴奋地喊了起来:“匈奴蛮子要跑了。”
卢冬青立了大功!
裴青禾舒展眉头。
这是卢冬青献上的计策,用十几种药草配出来的药包,燃出来的烟雾会刺激战马发狂。这种烟雾,对人其实也有些损伤。不过,大战当前,也顾不得这些许瑕疵了。等打完这一仗,所有人熬草药喝个几天调养一二就是了。
裴青禾继续吹竹哨。
裴芸领着六千步兵冲了上去。
裴芸作战勇猛,丝毫不比裴燕逊色。她高声厉呼,身后步兵迅速结成兵阵。匈奴蛮子们被发疯一样的战马甩得七晕八素,为了活命不得不跳下马。还没喘口气,手持各种兵器的裴家军就围了上来。
一边严阵以待,一边猝不及防,没了战马优势的匈奴蛮子,被潮水一般的裴家军吞没。
裴青禾再次吹响竹哨,杨虎也领着三千步兵冲了上去。
裴青禾平日领兵冲锋陷阵,这是第一次置身后方指挥作战。
这也是出于裴芸杨虎等人强烈的请求。步兵打骑兵,天然居于劣势,战损肯定十分惊人。身在其中,就如被卷入汹涌巨浪,随时可能粉身碎骨。
“我打头阵,你在后方指挥。有你才有裴家军。我们谁战死,都不影响大局,唯有你,不能出半点意外。”
“就算这一仗败了,你活着,裴家军的旗帜就不会倒。以你的威望,随时可以招募新兵,东山再起。”
“你的命,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整个幽州百姓的。只有你能对抗匈奴蛮子,能保护百姓。”
裴青禾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她在最后方,特意站了高处,统揽全局。待步兵和匈奴蛮子短兵相接了,她便停了竹哨。
打仗如下棋,她费劲心机设好了棋局,棋子已全部就位。接下来就得静候战果。
吕奉带着一千步兵,围在裴青禾身边。眼看着前方打成一团,吕奉也随之热血奔涌,蠢蠢欲动。
他不时看向裴青禾,奈何陪裴青禾凝神注目战场,根本就没有派范阳军上阵的意思。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吕奉,点火。”
裴青禾沉声吩咐。
吕奉精神一振,高声应下,迅速点燃手中火把。一千范阳军,纷纷点燃火把,在吕奉的号令中四处散开,如火龙一般,照亮了战场。
裴家军平日吃盐充足,火了火光,大多能看得清楚。他们平日也练过夜战。
匈奴蛮子里有不少到了夜晚就视线模糊。此消彼长之下,裴家军彻底占了上风。
“我们要打赢这一仗了。”
吕奉目中露出激动的光芒。
裴青禾却道:“不,真正的硬仗,才开始。”
吕奉一愣,看向裴青禾。
火光中,裴青禾面无表情,声音沉凝:“我以骑兵为饵,设伏引匈奴骑兵前来。蒲奴也不是傻瓜,到现在肯定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
“说不定,他已经领着匈奴精兵来了。”
话音刚落,地面再次战栗起来。
“我们的救兵来了!”
匈奴蛮子们激动得快哭了出来。他们拼力往一处集结,奈何裴家军已经杀红了眼,拼着两败俱伤缠斗不休。
裴家军的悍勇,深深感染了广宁军。广宁军的军汉们高呼着拼命厮杀。
地面继续在颤动,马蹄声如闷雷,由远至近。借着火把照明,已能隐约看到一大群模糊的黑影。
照这个速度,冲到战场来也就是顷刻间的事。
厮杀嚣乱的战场,所有人都在怒吼血战。这等时候,喊什么都不可能传进所有人耳中,根本无法有效指挥。
裴青禾迅疾上树,稳住身形后,拉开弓箭。围拢在她身边的神箭手们,有学有样,麻利地爬到树上。
裴青禾平日箭不落空,此时战事紧急,也顾不得会不会浪费箭只,冲着黑暗中疾驰的战马射出了第一箭。
一众神箭手们纷纷跟着射箭。
紧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在匈奴蛮子的追兵到达战场之前,能射多少箭就射多少箭。
这一阵密集的箭雨,不知带走了几条性命。黑暗中有人惊呼,有人落马,有战马被前方绊倒。还有许多手持火把的步兵,拼劲全力扔出火把。有些战马被惊,还有战马被火把砸了个正着,燎烧起来。战马上的骑兵想跳马逃走,被疯狂的战马摔落马下,踩中肚皮,顿时肠穿肚烂,惨呼不绝。
原本汹涌而来的骑兵,不得不放慢速度。
然后,匈奴骑兵们又面临新的困境。战场里尸首遍地,躺在地上的战马哀呼嘶鸣,处处都在厮杀颤抖。先不说他们能不能冲过去,便是冲过去了,也极容易误伤到自己人。
领兵来救援的匈奴武将,是蒲奴心腹。此人嗜血且凶残,竟狞笑着高呼:“冲过去!”
率先策马往前冲。
骑兵们接连受阻,士气消落。此时被武将带领着向战场里冲,不分敌我地冲锋,令匈奴骑兵们再次士气高涨,口中叽里呱啦地喊了起来。
原本在场中搏杀的匈奴蛮子,愤怒地叫嚷怒骂,仓惶躲避。裴家军们在战马的铁蹄前,咬牙挥舞兵器。就算是死,也要拼力拉一个敌人做垫背。
尖锐的哨音再次响了起来。
混乱无序的战场上,他们的将军吹响了竹哨。指引着他们重新聚起兵阵。混乱中想寻找同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也容不得他们东张西望。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和离得最近的同伴结成五人兵阵。
这都是他们平日操练惯的。在血肉横飞随时会殒命的战场上,能和同伴并肩作战,便是一同赴死,黄泉路上也有人作伴。接连吹响的尖锐哨音,给了他们无比的勇气。
在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后,他们熬过了第一波骑兵冲锋。也留下了许多匈奴骑兵和战马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