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河by寻找失落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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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这样的昏君,真值得吗?”
最后这一句,喊出了所有北平军老兵的心声。老兵们义愤填膺,一个个嚷嚷着附和。
素来冲动热血的孟六郎,没有出声,默默听着,眼睛却越来越亮。
天空一声闷雷,雨点落了下来。
孟六郎用力抹一把脸:“下雨了!我们先回去,悄悄收拾东西,雨停了立刻走。”
老兵们咧嘴相视而笑。
又是一声闷雷,雨点啪啪,如倾盆落下。
所有尸首都被抬走,准备安置下葬。
雨水冲刷着张府门外的血水。
帝后已经回宫。
张府大门被贴上封条,张氏父子从今日起被禁锢在府中,没有天子诏令,不得出门。
“这算什么处置?”几位心中不忿的老臣,一同去了庞府,对庞丞相愤愤低语:“张氏父子都负了伤,本来就要闭门养伤。”
“皇上哪里是封锁张府,分明是让他们安心养伤,不准任何人去惊扰吧!”
“这个昏君!”
庞丞相嘴角抽了一抽,深深看了过去:“不得胡言乱语,更不可对天子不敬!”
老臣们一脸愤慨:“我们已经忍几年了。今日实在愤怒,不吐不快。”
“北地朝廷建了几年,皇上事事听从张氏。张氏父子今日杀了裴家二十多人,还有一百亲兵。皇上竟还要庇护张氏。此事传出去,谁人不心寒?”
“裴将军很快就会率大军前来,到时候,谁能挡得住裴将军?”
“匈奴蛮子都不是裴青禾对手,渤海军能挡得住愤怒的裴家军吗?”
忽然有人冒出一句:“不是还有北平军吗?”
众人下意识地看庞丞相。
庞丞相无奈苦笑:“你们看我做什么?孟小将军的脾气,你们也都清楚。我虽是他岳父,说的话也得看他乐不乐意听。”
再说了,孟大郎都入赘裴家了。在孟六郎心里,裴家还是庞家哪一边更近些,这就不能深究了。
老臣们正发着牢骚不满,门忽地被拍响了:“丞相大人,宫中急召,请丞相大人立刻进宫。”
这么晚了,雨一直在下,天子急招庞丞相,是为什么?
老臣们面面相觑。
庞丞相心中长叹口气,打起精神安抚老臣们各自回去,迅疾坐马车进宫。
建安帝犹如牢笼里的困兽,一脸焦躁不安,在御书房里不停踱步。
“丞相,”建安帝大步过来,猛然抓住庞丞相的衣袖:“朕已经令人将李太夫人她们的尸首放进棺木,停在裴府。灵堂也设好了。明日丞相领个头,去裴府吊唁。百官们也都跟着去。将丧事办得体面风光。”
“还有,朕已经派人快马去追高统领了,将圣旨追回来。”
“朕还亲自写了一封信,向裴将军解释这一桩惨事的原委。张氏虽然是无心之过,却害了这么多条人命,犯下大错。张氏必须向裴将军低头赔礼。”
“丞相能不能亲自去一趟幽州,和裴将军解释一二。”
庞丞相沉默许久。
他看着满目希冀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建安帝,缓缓说道:“老臣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年纪老迈,身体孱弱,怕是禁不住路途颠簸。”
建安帝温言恳求:“满朝文武,朕能信任倚重的,唯有丞相了。”
庞丞相嘴里发苦,心里更苦。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他这把老骨头捧着要命的赐婚圣旨去辽西郡。裴青禾顾念旧情,放了他生路。
这一回,他要带着裴氏老妇尽数死在张氏手中的噩耗去见裴青禾……这一去,还有命回来吗?
这样的信任倚重,不要也罢。
然而,没等庞丞相想出合适的理由拒绝,建安帝便急急说了下去:“朕这就下旨,明日一早,丞相就启程。朕派人给高勇送信,让他在官路驿站里等着,和丞相会合。一同去燕郡。”
庞丞相黯然长叹,拱手领命。
走出皇宫的时候,天色漆黑,暴雨如注。
庞丞相瑟缩着抬头看一眼,再次长叹。
变天了。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
渤海郡几乎被这场罕见的暴雨泡在了水中。雨水流淌不及,街道上的积水能没过脚面。
庞丞相先去裴府,对着二十多具棺木躬身行礼。
然后带上圣旨和天子书信,另有十数辆马车的“赔礼”,启程出了城门。
心事沉沉的庞丞相,压根没留意城门只有十几个守城兵。
“六公子一个时辰前就领兵走了。”守城兵悄声问小莫:“我们什么时候走?”
小莫低声道:“等一等,过了今天我们再走。先混过这一日。”
渤海郡有三处城门,平日每一处城门日常有百余个城门兵。今日天还没亮,孟六郎就悄悄领着北平军离去。军营已经空了,城门处各留了十几人遮掩耳目。等大军跑出几十里地,小莫就会带着剩下的人追上去。
张家出了天大的祸事,张大将军父子两个都受了伤,闭门不出。宫中内外人心惶惶,百姓们被吓得不敢出门。出城的人稀稀疏疏寥寥无几。
有十来个守城兵来回走动,竟然将这一天有惊无险地混了过去。
天黑了之后,城门缓缓被推上。
几十匹马从人最少的北门出了城。马蹄上包着棉布,马嘴也被蒙住了。一夜疾驰,竟然在天亮的时候追上了大军。
“将军,”小莫一夜没睡,眼睛发红,精神却异常亢奋:“现在天亮了,渤海郡那边,肯定知道我们都走了。”
孟六郎扯了扯嘴角,冷笑道:“我们加快速度行军。以免渤海军追上来。”
“胆敢追上来,我们就和他们杀个血流成河。”
小莫等人跃跃欲试。
孟六郎却道:“我们要尽快去燕郡,和大哥会合。渤海军战力平平,胜在人多,兵力是我们的六七倍。缠斗起来,麻烦的是我们。快走!”
众人振奋应是。
北平军的骑兵被孟冰带走了,现在都是步兵。要带足行路的军粮,还要带上兵器,负担着实不轻。没有人喊累,昂首阔步精神抖擞的行军,直奔燕幽州的方向而去。
天亮了,城门迟迟没开。
在城内排队等候的百姓开始觉得不对劲,嚷嚷了半天没人理会。也没有守城兵出来。
有人惊呼起来:“快去禀报衙门!城门兵都跑了!”
一个时辰后。
“皇上!大事不妙!北平军跑了!”沈公公面色如土,声音发颤。
刚从龙塌上起身的建安帝头脑一片空白。他死死盯着沈公公:“你说什么?”
沈公公根本就不敢和面色煞白的天子对视,声音直打哆嗦:“皇上,孟将军昨天就带着人走了。这一夜过来,城门兵都走了,军营也空了。”
建安帝胸膛剧烈欺负,呼吸急促,眼珠子都快挣出眼眶了:“不可能!孟家忠心耿耿,这些年为朕厮杀战场,出生入死。他们不可能背叛朕!”
你也知道孟氏兄弟忠义。
可你做的都是些什么事?
偏听偏信,屡出昏招,自以为是。
忠臣良将的心也不是瞬间变凉的。是一次次的失望,是无数个心灰意冷的堆积。最终,演变出了这样的结果。
沈公公低着头,脑海中闪过这些日子喝的一碗碗汤药。很能体谅明白孟氏兄弟的抉择。
可惜他是个阉人,无处可去。如果裴将军肯收留他……算了,想这些没有的做什么。还不如想想日后裴家军兵临城下的时候,该怎么逃命求生。
建安帝像一条被放进油锅的鱼,拼力张嘴呼吸最后一口气,呼吸越来越粗重。脸色白了红,红了白。
建安帝忽然怒吼一声:“还愣着做什么,立刻去张府,将此事禀报大将军。让大将军派人将北平军追回来!”
沈公公浑身打了个激灵,连声应是,迅速退下。
建安帝脑子成了一团乱麻,无力地坐在龙椅上。
北平军走了……他们要去哪里?
万一去幽州……
不!一定要将北平军追回来!
张允发了高烧,在床榻上模糊呓语。
张大将军和儿子在一处养伤。他腰腹的伤也不轻,躺了一天两夜,稍微动一动,还是痛不可当。
耳边不时传来张允的胡乱呓语。
张大将军平日对儿子百般挑剔,板着脸孔臭骂是常有的事。所谓爱之深,责之切。现在张允伤重不起发起高热,他忧心之余,不免有些心烦意乱。
“将军,出大事了。”
一个亲兵面色凝重地进来,低声禀报数句。张大将军倒没怎么意外,甚至冷笑了一声:“孟氏兄弟早有异心,去年孟大入赘裴氏,今年孟六领兵遁逃,显然是要去寻孟大,兄弟会合,一同投了裴家军。”
换在平日,北平军的异动肯定瞒不过他。偏偏张家摊上大祸,他们父子都受了伤,要装模装样地闭门自省。被孟六郎寻到良机带兵跑了。
亲兵急急道:“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派人去追?”
“急什么。”张大将军继续冷笑:“先等宫里的消息。”
北平军忽然出走,心急如焚的可不是他。
果然,没等多久,面色难看的沈公公就来了,带来了天子口谕。
张大将军也是一脸为难,长叹一声道:“张家闹了这么大的乱子,我们父子都在闭门自省,岂能再出兵。请沈公公回去禀报皇上,就说渤海军不便出动。请皇上派天子亲卫去追回孟将军。”
张大将军巴不得北平军一走不回。以后天子没有了平衡朝堂的武将,只能仰仗渤海军。彻底被张大将军拿捏在手里。
沈公公心里狠狠呸了一口,却又奈何不得张大将军。只得回宫复命。
建安帝气得咬牙切齿:“朕只有三千亲兵,就是都派出去,也奈何不得北平军。你再去一趟,告诉大将军,朕赦了张家之过。请大将军立刻派兵。”
沈公公领命再次去张府。
来回拉扯,沈公公跑了几趟,腿都快跑抽筋了。张大将军才勉强答应出兵。
又过一日,渤海军五千士兵慢悠悠地出了军营,去追已经跑出了将近两百里地的北平军。
噩耗传到裴家村这一天,是个很平常的日子。
裴青禾像平常一样,率领新兵操练。这半年多来,裴家军一直在招兵练兵。新兵们开始时大多枯瘦如柴神情畏怯茫然,吃了半年多饱饭身体渐渐壮实长足了力气,每日操练不辍,读书识字背诵军规眼神一日比一日坚定。
照这样的速度,等翻过这个年头,新兵就算练成了。在上阵磨炼几回,活下来的就成了精兵,过两三年就是老兵,以后可以做队长带新兵。
吕二郎带来的范阳军五百军汉,变化最为显著。原本散漫惫懒不守军纪战力低下,苦练大半年,如今个个精神奕奕目光炯炯,已有了精兵模样。
裴青禾笑着夸赞吕二郎:“这段时日,你手下的兵练得不错,进步飞速。”
吕二郎笑着应道:“这是将军练兵有方。就是废铁,到将军手中,也会锤炼成利器。”
这个马屁精。裴风撇撇嘴,翻了个白眼。
裴萱冲吕二郎甜甜一笑。吕二郎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过些时日,裴将军就会带着裴萱去范阳军提亲下聘。他很快就要有名分啦!
杨淮孟冰都是过来人,看着吕二郎喜不自胜的模样暗暗好笑。裴萱看着娇小甜美,打起仗来十分悍勇,又格外聪慧机灵。拿捏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当然了,吕二郎心甘情愿甘之如饴就是了。
到了傍晚,众人排队吃晚饭。
算了一天帐打了一天算盘的时总管也过来了。站在裴青禾身边的人,识趣地让一让。
这也是时总管身为将军赘婿唯一的优待了。
只有裴燕动也不动,大喇喇地霸占裴青禾身边最近的位置。
杨淮无可奈何,时砚也早就习惯了,笑着和裴燕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声对裴青禾笑道:“今年幽州七郡的所有秋税都送来了,我今日盘了一天账目,还得再忙两日。等账目全部理清了,再请将军过目。”
裴青禾心情十分愉悦:“辛苦你了。”
时砚最爱看裴青禾眉眼舒展含笑的模样,又笑着说了下去:“虽然还没算出总账,不过,照目前的账本来看,明年能多养几千兵。”
养兵实在太耗费钱粮了。要练骑兵,更是一笔庞大可怕的数字。不能过度消耗民生民力,也不宜过分压榨望族大户。要保证庞大的军费来源,要采买足够的物资,要应付层出不穷的琐碎之事。时砚这个裴家军大总管,名副其实,每日也忙得脚不沾地。
裴青禾听闻能多养几千兵力,果然舒展眉头,笑了起来:“等账目算清楚了,再合计一下,看看到底能征多少新兵。”
热腾腾的小米粥,暄软的杂面馒头,就着咸菜疙瘩。晚饭简单寻常。不过,在这年月,填饱肚子就已是最大的幸事。
一匹快马冲进裴家村,送丧信的面色惨然泪流满面,彻底打破了裴家村的祥和宁静。
“裴将军!太夫人她们死在了张家门外,全都死了。裴甲他们,也都死了。”
一瞬间,所有声响都消失了。
噩耗骤然传进耳中,裴青禾第一个反应不是狂怒叫嚣,也没有痛哭落泪,异乎寻常的平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燕红着眼,面容狰狞,大步上前,一把抓住来人的衣襟:“快说!”
这个送丧信的人,是孟六郎的亲兵。朝廷钦差还在路上,孟六郎的人一路快马冲到了裴家村。
孟冰也震惊不已,他跛了一条腿,速度比裴燕慢了一些:“快说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了?”
亲兵被裴燕紧紧抓住衣襟,都快喘不过气了,困难地挤出一句:“请裴燕姑娘先松手。”
暴怒中的裴燕,仿佛一头吃人猛虎。
“裴燕,你松手。”裴青禾声音依然冷静:“让他说。”
裴燕松了手,稍稍后退,站到裴青禾身边。她整个人还在暴怒的情绪中,手在不停发抖,一只熟悉的手握住了她颤抖的手。
裴燕眼泪瞬间迸了出来:“青禾堂姐,祖母她们都死了……”
裴青禾眼睛也红了。
冒红菱掩面痛哭,裴萱裴风都在落泪。裴燕将头扎进裴青禾的肩膀处,呜呜地哭泣。
送信的亲兵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将几日前发生的惨剧道来:“……我们将军收到消息的时候,立刻赶过去。可张家门外几条街都挤满了人,我们根本挤不进去。等人群散了,我们到的时候,李太夫人她们已经全都咽了气。裴家的一百精兵,也都被杀了。”
“将军立刻派我来送信。还让我带话给裴将军。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不必顾虑什么大局。”
道义完全在裴氏这一边。
裴家军根本没有任何顾虑,不必担着谋~反的恶名,可以正大光明地举旗自立,可以直接出兵渤海郡,以哀兵之势向张家报血海深仇。
这是曾叔祖母和祖母她们,用性命为裴家军铺就的平顺坦途。
身为裴家军主将,她应该庆幸和狂喜。
可她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胸膛里空荡荡的,仿佛有一块被掏空了。不知何处吹来的寒风,灌了进去。
“青禾,”冒红菱哭着过来,用力攥着裴青禾的另一只手:“你想哭就哭出来。”
耳边一片哭声。
裴青禾吃力地抬眼,和冒红菱对视:“二嫂,我哭不出来。”
愤怒到极点,伤心到极处,各种情绪在胸膛里激荡冲撞,似火山一般随时要喷发。
可她哭不出来。
冒红菱心痛又心疼,将裴青禾搂进怀里痛哭。
裴燕手臂长,将裴青禾和冒红菱一同搂住,嚎啕大哭。
悲恸的哭声,迅速传遍裴家村。很快,这个噩耗就传得人尽皆知。冯氏惊闻噩耗,手中的碗掉落在地,咣当一声脆响后摔得粉碎。
小玉儿小狗儿哭着抱住冯氏的胳膊。
在裴家,年幼的孩童们最先学会的,就是生离死别。
冯氏哭得不能自已,哭完后,在小玉儿小狗儿的搀扶下去寻裴青禾。
暮色中,裴青禾僵直地站在那儿,像个无助的孩子:“娘,我心里太难受了。可我哭不出来。”
冯氏心痛如割,紧紧抱住裴青禾。
裴青禾早已长大成人,比冯氏高了不少。此时如孩童一般,将头依偎进熟悉温暖的怀抱中。
“青禾,想哭就哭吧!”冯氏哽咽不已:“我知道,最悲恸最难过的就是你。”
“你不要自责,她们这么做,是为了裴氏,为了裴家军的未来。换了是我,我也愿意赴死。你不要辜负了她们的期望,趁着这个良机,做你该做的事。”
泪水夺眶而出。
裴青禾在娘亲冯氏怀中,痛哭失声。
一旁的时砚,转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然后去寻冒红菱孟冰等人,商议设灵堂一事。
冒红菱勉强振作起来:“先找些长辈们穿过的衣服,放进棺木里。”
二十多个逝去的裴氏老妇,裴氏一族十一房,每一房都有长辈殒命。裴氏众人忍着悲痛,找出长辈们穿过的衣物。棺木倒是现成的,裴家军年年打仗,村子里常年备着棺木。
一夜过来,灵堂便设好了。
裴家村里,人人换上白衣。
裴青禾也穿上了白衣,跪在李氏陆氏等人的棺木前,用力磕了三个头,当着众人的面立誓:“我裴青禾对天立誓,必要以张氏父子的人头,祭慰长辈们在天之灵。”
裴燕红着眼怒吼:“杀光张家人!”
裴芷裴萱裴风等人一并嘶吼:“杀杀杀!”
按着时下习俗,要停灵七日才能安葬。
到第四天的时候,裴芸从北平郡赶回来了。她两天两夜没合眼,一路上不知流了多少眼泪,眼睛都肿了。
熬过最初的伤痛,裴青禾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了。裴芸跪在棺木前哭喊时,她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裴芸跪在灵堂里,当着裴家所有人的面说道:“等长辈们安葬了,我们就率兵去渤海郡,向张家讨个公道。”
“我先回来一步,顾莲领着大军在路上,几日后就到。”
打虎亲兄弟,姐妹齐上阵。
裴青禾的目光掠过裴芸裴燕,掠过裴芷裴萱裴风,最后,落在哭哑了嗓子的小胖子裴越身上。
十二岁的裴越,如今也能提刀上阵了。他用力攥紧拳头,挥舞了一下,嘶喊道:“青禾堂姐,我们去为祖母她们报仇!”
裴青禾用力点点头:“好,此次你也一同出征。”
灵堂外响起脚步声。
是广宁军的杨虎来了。
广宁军离得最近,杨虎得了消息之后,一刻不停地赶来吊唁。磕过三个头后,杨虎郑重对裴青禾说道:“将军出兵之际,我们广宁军一同出兵。”
广宁军被匈奴蛮子打得抬不了头的时候,是裴青禾率兵前来救援。广宁军虽然没换军旗,实则第一个投了裴家军。这等时候,也是杨虎第一个来表忠心。
裴青禾没有拒绝:“好,到时候两千人留守,其余人都带上。”
杨虎拱手应下。
眼见着杨虎来了,吕二郎有些着急,兄长吕胜怎么还不来?虽然范阳军离得远了一点,就不能不合眼日夜都赶路吗?
裴萱看出了吕二郎的情急,低声说道:“不要急。出兵不是小事,要举旗要点兵要发檄文,还要准备大军的军粮物资,没那么快。只要吕大哥有心,一定赶得及。”
吕二郎立刻道:“那还用说。我们范阳军早就换了裴家军的军旗。裴氏长辈们遇难,不报仇誓不为人。”
等了两天,吕奉风尘仆仆地来了。
吕二郎这才松口气,迅速迎上前,顺便低声抱怨一句:“大哥来得太慢了。”
还没入赘,胳膊肘已经全部拐到裴家了。
吕奉瞪了一眼过去:“范阳郡离燕郡几百里,我收到消息一刻没耽搁,骑着快马就来了。”
吕二郎被兄长喷了一句,立刻闭嘴。
吕奉在路上就换了白衣,正好赶上给最后一拨吊唁。棺木被抬去下葬。等安葬结束后,吕奉对裴青禾说道:“将军点兵的时候,别漏下我吕奉。”
裴青禾看了吕奉一眼:“军营里留两千人便可。”
吕奉拱手领命。
当日晚上,吕奉就睡在吕二郎的屋子里。兄弟两个分别近一年,难得相聚,根本没有睡意,一直聊到半夜。
“大哥,这次你可算是比李驰快了一步。”吕二郎低声道。
吕奉挑眉:“这算什么。等出兵去渤海郡,我要砍了张大将军的人头,立头功!将杨虎李驰都压下去。”
至于裴芸,就不用比了。正经的裴氏嫡系女将,裴家军的二号人物,他可比不了,也招惹不起。
吕二郎听得激动亢奋,从床榻上坐了起来:“我也要杀敌立功!”
吕奉瞥一眼自家兄弟:“激动什么,躺下睡。渤海军算什么,以后我们还要追随将军杀匈奴蛮子,多的是仗要打。还愁没有立功的机会吗?”
“北平军那边要怎么办?”吕二郎再次压低声音:“这几天,我都替孟冰发愁。到时候打渤海郡,他去是不去?守城门的可是他亲兄弟!”
吕奉消息显然灵通多了,嘿嘿笑了一声:“这你就别愁了。孟六郎已经带着北平军离开渤海郡了。”
要去哪里,还有说吗?
吕二郎瞪大了眼,倒抽一口凉气,脱口而出道:“完了!北平军一来,我们哪里还争得过!”
北平军本来就是幽州驻军里最精锐厉害的一支,几年前和江南逆军的一战,更是闯出了北地第一精兵的名头。虽然后来被裴家军的风头盖过,不过,除了裴家军,也就是北平军了。
吕二郎想的,也就是压过广宁军和辽西军,从没敢想过要和北平军较量个高下。
吕奉踹了一脚过去,差点将吕二郎踹下床榻:“你的心倒是不小,快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吕二郎不敢吭声,闭目入睡。睡着了还说梦话:“比不过,比不过。”
两天后,裴家村外出现了一支远道来的大军。
北平军的黑色孟字旗,在风中飘荡。
骑着黑色骏马的英武高大青年,目光锐利,威风凛凛。
孟六郎领着八千精兵,来投奔裴家军了。
第356章 投诚
孟六郎率先下马,对着一身白衣的裴将军躬身低头拱手:“孟凌见过裴将军!渤海郡有变,北平军上下心中愤愤难平,毅然离开渤海郡。天下之大,无处可去,特来投奔裴家军,请裴将军收容我们!”
裴青禾快步上前,当众扶起孟六郎的双臂:“孟将军快请起!北平军愿来投诚,是裴家军之幸,更是我裴青禾之幸。”
孟六郎满脸感动感激之色,张口谢过将军。
裴青禾稍稍后退,对北平军的军汉们郑重许诺:“从今日起,有裴家军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北平军的兄弟们饿肚子。”
对军汉们来说,这等朴素无华的承诺,比什么建功立业拜将封侯实在靠谱多了。
北平军的老兵们兴奋地呼喊起来:“将军万岁!”
孟冰跛着腿上前,一把抱住孟六郎:“六弟!你终于来了!”
兄弟两人自有默契。孟六郎派亲兵来送丧信,其余什么都没说。孟冰就已猜到了孟六郎会率兵前来。没想到的是来得这么快。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有些话不便问也不好说,孟六郎抱了抱胖了一圈面色红润的兄长,由衷感叹:“大哥日子过得不错。”
孟冰无声笑了起来。
“先进裴家村。”裴青禾道:“北平军一路奔波辛苦,等安顿下来,有话慢慢再说。”
兄弟两个一同应是。
裴家村扩建的脚步没有停过,如今的裴家村,是一个可容纳三万人的堡垒城池。
八千北平军穿过田野,走过坚实的道路,进了裴家村。
短短几日间,村里搭起了数百个军帐。这些军帐都是崭新的,用特制的厚实油布搭建起来,防风也防雨,里面有木板搭出来的简易床榻,有厚实温暖的被褥。
“眼下条件有限,先是二十个人睡一个军帐,挤一挤。等屋子建起来了,再让他们搬进去。”时砚对孟六郎说道。
这几日,裴家村里设灵堂办丧事。时砚却无暇去灵堂里跪着守灵,每日筹备物资准备军帐。忽然间要安顿这么多士兵,绝非易事。
孟六郎早已不是昔日那个暴躁冲动的少年,在渤海郡几年历练不少,说话沉稳多了:“有劳时总管,时总管辛苦了。”
时砚应道:“以后一口铁锅里吃饭,不必见外。”
军汉们被领进新军帐里,也是一脸兴奋雀跃,窃窃低语:“我们这一路风餐露宿,连顿饱饭都没吃过。今日一来就有军帐,还有新被褥。”
“这可比在渤海郡强多了!”
北平军和渤海军一直不对付。张氏父子在军费上屡屡克扣,北平军平日十分憋屈,就没有过宽裕日子。现在看到厚实的新被褥,就感动得不行了。
更感动的,是随之而来的午饭。
有多久没吃过不掺沙土的米饭了?
有多久没吃过肉了?
肉是限量的,一人只有两块,饭和蔬菜可是管饱的。填饱了肚子的感觉实在太好了,被当人看的滋味也太美好了。
吃完饭,紧接着就是发新军服。
裴青禾也有些惊讶,低声问时砚:“军服你什么时候预备的?”
时砚低声应道:“秋日之前,我向王家下了大笔订单。原本是要给裴家军的将士们发新衣。现在北平军来了,个个衣衫褴褛,穿得像叫花子似的,看着都让人心酸。索性将这一批军服先发给他们。”
裴青禾消沉低落数日,今日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我有没有说过,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时砚轻声笑道:“自从我进了裴氏的门,就没说过了。”
裴青禾被逗乐了,深深呼出一口气:“放心,我已振作起来了。走,我亲自去给北平军发军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