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河by寻找失落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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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收拢人心的最佳时候。裴青禾一露面,立刻引来了众军汉热切的注目。
裴青禾示意孟六郎点兵册,按着兵册上的名单,一个个发放新军服。裴家军的军服是统一样式,春夏是耐脏耐磨的灰色布衣。现在发的是冬季棉服。分三个尺码。
军汉们喜滋滋地上前,受宠若惊地从裴将军手中拿过新军服。领了新军服的,回军帐立刻就换上了:“厚实又合身。”
“这军服,比原来的强多了。”
从用料到做工到厚实保暖,都远胜原来的军服。
老兵们略显夸张地称赞军服,新兵们听在耳中,初来乍到一切陌生的忐忑渐渐被抚平。
一直发到了天黑,军服才全部发完。
晚饭后,孟冰领着孟六郎去了新屋:“以后,你和弟妹就住在这里。离我近得很,有什么事,喊一声我就过来了。”
没错,庞文娘也随孟六郎来了裴家军。
当日孟六郎决定要走,根本无暇和庞文娘细说。庞文娘也不多问,收拾几身衣物上了马,路上的颠簸辛苦也默默忍过来了。
进了新屋,庞文娘轻声道:“你和大哥一年多未见了,肯定有话要说。只管去,我等你。”
孟六郎心头一热,握了握妻子的手:“我一会儿就回来。”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时辰。
孟冰直接将孟六郎领到了裴青禾的屋子里。
三盏烛台燃着,屋子里亮堂堂的。裴青禾微笑着说道:“你们原本就都认识,不过,从今日起,彼此关系不同,都是同僚。都来见上一见。”
孟六郎被兄长领着,和裴芸冒红菱裴燕一一见礼,然后是杨淮杨虎吕奉吕二郎兄弟。
除了李驰,当年幽州的几支军队主将齐聚于此。
老一辈的,纷纷战死沙场。现在掌军的武将,一个比一个年轻英勇。裴青禾这位大将军,只有二十岁。
裴青禾张口问道:“孟将军率兵离开渤海郡,张氏没派兵阻拦吗?”
众人一同看过来。
孟六郎挑眉应道:“我走得急,张氏父子得了消息的时候,我们已经跑出了一百多里地。等他们磨磨蹭蹭地派兵,我们都跑出两百里了。”
磨磨蹭蹭,这四个就很妙。
众人心中顿时了然。张大将军根本就不想追回北平军,装模作样地派些人。如果派出骑兵营全力追击,北平军就麻烦了。
裴青禾听到张氏父子的名讳,目中闪过冰冷的杀气。
前世今生,仇怨堆积,血海深仇,必要以血还之。
众人都清楚,和张家必有一战。杨虎率先张口:“丧事已经办完了,也该点兵发兵了。”
吕奉接了话茬:“我和二弟,愿做将军马前卒。”
真正的裴氏嫡系,不必张口,个个杀气腾腾。
裴青禾先对孟冰孟六郎道:“我要率兵出征,去向张氏讨个公道。你们兄弟留守。”
孟六郎原本有些忐忑,听到这一句心安定下来,和兄长一同拱手领命。
“我亲自写一篇檄文,讨伐张氏。”裴青禾冷然道:“十日后出兵。”
此时,裴氏老妇们命丧张氏之手的消息已在北地传开。张家父子黑心辣手,不讲武德没有底线的杀戮,令人义愤填膺。裴家军先出檄文,再正大光明地举旗讨伐张氏,一切名正言顺。
不要小看这四个字。古来今晚,多少一时豪杰,真正能站到庙堂之上万人之巅的,少之又少。一旦沾染上“谋反”二字,天然就失了人心。就像乔天王,当年领着江南义军轰轰烈烈地打进了京城,龙椅坐了没两年,还没真正捂热,就被司徒喜领兵打回去了。
两边一直在混战打仗,今日你抢我一城,明日我再抢回来,战火不熄,可怜的是普通百姓,过得水深火热。
北地这里,建安帝是东宫嫡系,是正经的皇室血脉,占了名分大义。武将们名义也都恭顺朝廷。
裴青禾出兵,是要为裴氏长辈报血仇,和谋反没半点关系。
这就是牢牢占据道德上风的妙处。
商定了出兵一事,众人又就着出兵的数量商讨了一番。等众人散去,已是子时过后了。
裴青禾在明亮的烛火下提笔写檄文。
在胸膛里憋了数日的愤怒仇恨,在笔墨间倾斜,满纸杀伐之气。
“我原本还在担心,如果将军让北平军领路攻打渤海郡,该怎么办。”孟六郎对孟冰低声叹道:“我们守了几年城门,要是领着大军去打仗,只怕军心不稳。”
孟冰拍了拍孟六郎的肩膀:“将军怎么会让你我为难。这一回,我们兄弟就在裴家军留守。也能趁着这段时日,好好练一练兵。将来有的是硬仗要打!”
孟六郎用力点头:“大哥说的是。就是因为将军要打匈奴蛮子,我才下了决心,要带着人回来。”
身为武将,渴望的是征战沙场打外敌,整日做守门犬实在太憋屈了。为建安帝这等昏庸之辈浪费了几年时间,如今,他终于挣脱父亲留下的桎梏,走上自己选择的路。
孟冰目中闪出光芒,低声说道:“我们跟着将军打天下。或许,将来有朝一日,我们建功立业,重振孟氏门庭。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为你我骄傲。”
顿了顿又道:“弟妹抛下娘家,随你来裴家军。你可要好好待她。”
孟六郎理所当然地应道:“那还用说。这是我媳妇,我不待她好,还能对谁好。”
孟冰意味深长地看一眼孟六郎。
孟六郎哭笑不得:“这都几年过去了,少年时的那点心思,早就被我抛诸脑后了。将军身边有时总管,我也已成亲,如果再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我还算人吗?”
想清楚就好。
孟冰笑了一笑,催促孟六郎回屋。自己也慢慢走了回去。
屋子里燃着烛火,冒红菱微笑等候。孟冰心头一热,握住妻子的手:“这么晚了,怎么还等我?”
冒红菱依偎进他怀中,轻声道:“以前一个人孤零零的,现在和你做了夫妻,每日和你同起共睡,习惯等你了。”
“对了,六弟妹初来乍到,我明日过去看看。”
爱屋及乌,冒红菱愿意主动对庞文娘表示善意。
孟冰心里热腾腾的,搂紧了妻子:“有劳你了。”
冒红菱嗔他一眼:“说这么见外的话做什么。”顿了顿又道:“六弟和弟妹的感情可还好?”
孟冰一听便知冒红菱的顾虑,低声笑道:“放心,六郎是个明白人,不会干糊涂事。”
冒红菱抿唇一笑:“这样就好。”
少年时的那点过往,在浩荡大势之下,不值一提。眼下要紧的是举旗出兵打张氏。
第二日,冒红菱去见庞文娘。
进门还没说话,裴青禾便来了。
庞文娘有些吃惊,更多的却是喜悦,敛衽一礼:“文娘见过将军。”
孟六郎是她心中的骁勇将军。
裴青禾更是她少女梦中的战神。
她从未嫉妒过裴青禾。能随夫婿孟六郎一同来裴家军,她心中只有骄傲自豪。
裴青禾微微一笑,伸手扶了一扶:“快请起身。”
“裴家村简陋,委屈你了。”
庞文娘却道:“将军在这里住了七年,从一无所有,到今时今日几万大军声名鼎沸。有朝一日,将军君临天下,这里便是龙兴之地。何陋之有!”
冒红菱惊愕不已,倒抽了一口气。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等话,庞文娘竟也敢说。她们也都只在心里想想哪!
裴青禾看着庞文娘,目中满是欣赏:“听闻你饱读诗书才学出众,以后做夫子教导孩子们读书,你可愿意?”
庞文娘眼眸放出光彩:“将军不嫌我年轻识浅,我定然尽心尽力。”
冒红菱笑了起来,亲热地握住庞文娘的手:“我们裴家军人人要读书识字,但凡认得几个字的,都被拉去做了夫子。其实水平都有限。以后有你做夫子,真是太好了。”
庞文娘心头一热,郑重应道:“二嫂这般夸我,我愧不敢当。”
确实是个蕙质兰心的聪明女子。当着她的面喊二嫂,这是顾及到孟冰入赘,要顺着裴家这边的排行称呼。
裴青禾心里暗暗点头。
接下来几日,顾莲率兵前来,冯长领兵归来。出入意料的是,李驰直接领兵来了。
吕奉兄弟和杨虎杨淮心里都有些不得劲。
这个李驰,心眼太多了。赶不及丧事吊唁,索性直接就带兵来了。不动声色就压了广宁军范阳军一头。
第358章 出兵(二)
讨伐渤海张氏的檄文顺着秋风传播蔓延,短短数日,传遍北地。一时引起轩然大波。
平阳军的宋将军,将拓印的檄文看了一遍又一遍,眉头皱了许久。直至下定决心,眉头才悄然舒展。
宋将军将宋大郎叫了过来:“裴家军要出兵讨伐张氏。我们和裴氏是姻亲,也该为裴家血仇出一份力。”
“你现在就点一千人,往渤海郡的方向去。”
裴家军很快就会出兵,算一算时间,现在赶去裴家村已经来不及了,索性直接出动,和裴家军在半道会合。
宋大郎摩拳擦掌,一脸激动亢奋地应是。
宋将军看长子这般雀跃,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不担心裴将军会打败仗?”
宋大郎挑眉答道:“裴将军是天生的战神,百战百胜,连匈奴蛮子也屡屡败退。世间还有谁是裴将军对手!”
这语气,实在太理所当然了。
简直就如世间真理。
随裴青禾打了小半年匈奴蛮子,宋大郎已经彻底心服口服。每次提起裴青禾,都是这等骄傲的语气。
宋将军忽然无言以对。许久,才张口道:“打仗不是闹着玩的,你自己多加小心。”
宋大郎却道:“杨虎吕奉李驰各有各的厉害,还有那个以勇猛著称的孟六郎,也带兵去投奔裴将军了。”
“我们平阳军既要在裴家下注,就得压重注,搏一份真正的从龙之功。将来论功行赏,就不会落于人后。”
宋将军:“……”
宋将军的眼睛瞪如铜铃。
宋大郎没有退怯,挺直胸膛说了下去:“父亲若不是看重裴将军,怎么会主动将妹妹送去裴家村,任凭裴家相看。去年还将精锐骑兵都派了出去。”
“原本裴将军顾虑太多,不便举旗自立。现在裴氏长辈们慷慨赴死,为裴将军争取了最好的机会。”
“檄文写要杀张氏父子,实则张氏一倒,北地朝廷也就差不多完了。”
“大势所趋,民心所向,谁能挡得住裴将军问鼎山河?”
宋将军目光复杂极了。
他大概是真的老了。没了年轻人的锐气和热血。提起改朝换代,宋大郎无所畏惧。他这个亲爹却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再想一想幽州眼下几支军队的主将,一个比一个年轻厉害……乱世出英雄。也只有裴青禾,能弹压住这些桀骜不驯的年轻武将。
这天下……至少在北地,已无人能挡裴青禾的光芒。
宋将军沉默许久,才道:“你带三千人去。”
平阳军兵力一共六千,出动一半兵力,确实是下重注了。
宋大郎龇牙咧嘴:“多谢父亲。父亲放心,我尽力将他们都带回来。”
打仗的事,实在不好说。不上阵打一打,谁也不敢说稳胜。
宋将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骄兵必败,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吗?你既然铁了心要跟追随裴将军,就得拿出像样的本事来。不然,裴家军猛将如云,哪里轮得到你出头露脸。”
这话宋大郎倒是听进去了,用力点了点头。
父子两个低声商议点兵出兵一事,门忽地被用力敲响。宋大郎去开门:“妹妹,你怎么来了?”
宋雪快步走到亲爹面前:“爹,我要去裴家村。”
又一个胳膊肘向外拐的。
宋将军素来娇宠女儿,心里腹诽,面上却未流露出来,温声哄道:“裴将军发了檄文,很快就要出兵。眼见着北地就要打起来了,四处都不太平。你兄长要领兵追随裴将军。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在军营里安生待着……”
“裴家长辈们的丧事办得急,我没赶上去灵堂磕头。”宋雪像是没听见亲爹的阻拦:“这回去了之后,我给长辈们的坟头烧些纸钱。”
“裴家军去打渤海军,不知要打多久,裴风肯定要随大军出征。我就在裴家村,等着将军和裴风他们回来。”
宋将军看着一脸倔强固执的女儿,很是头痛:“小雪,你能不能听爹的话……”
宋雪直视宋将军:“爹,我明天就动身。”
宋将军揉了揉额头,长叹不已:“去吧去吧!女大不由爹,你和裴风有婚约,算是半个裴家媳妇。这么大的事,确实也该去一趟。”
宋雪顿时笑颜如花,亲昵地抱了抱亲爹的手臂摇了摇,然后一阵风似地冲了出去。
冀州和渤海郡就在隔邻。裴青禾亲手写的檄文,自然早就传到了渤海郡。
文官们看了言辞激烈杀气凛然的檄文,个个心惊胆寒。
武将们倒是还算镇定。北平军出走,对渤海郡是一记重击,倒也不是全无好处,摇摆不定的中立派,现在全都倒向张大将军。
裴氏和张氏已经没了和解的可能,裴家军要来,打一场就是了。
裴家军名声在外,渤海军也不是吃素的。这几年来兵力扩充迅速,将近八万精兵。裴家军远道来攻城,天然居于劣势下风。当年陶无敌领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来攻,还不是丢盔弃甲地败退了?
张大将军依旧躺着养伤,每日出入张府的武将越来越多。
皇宫里,倒是格外安静。
众人私下里讨论檄文和即将开始的战争,到了建安帝面前,却没人提半个字。
建安帝也绝口不提。似乎只要他不张口问,一切就太太平平悄然无事。
建安帝心里还存着奢望,希望庞丞相和高勇能安抚住愤怒的裴青禾,拦下她的出兵之举。
刻意放慢了速度的庞丞相,赶到裴家村的时间巧之又巧,正好就是裴家军出兵的前一日。
庞丞相一行人遇到了巡逻警戒的前锋营。
孙成一挥手,身后一众骑兵齐刷刷地拔出长刀,冰冷的刀刃直指面白如纸的庞丞相和面色难看的高统领。
“孙校尉……”
“我早就不是孙校尉了。”孙成冷冷道:“高统领也不必套交情。”
“张氏杀了裴氏二十三人,还有一百裴氏精兵。血债必须血偿!”
“将军知道你们要来,令我带人巡逻等候等候。现在随我去见将军。有什么话,你们去和将军说吧!”
第359章 出兵(三)
高勇身后有两百天子亲兵,孙成这一边只有百人。真动手拼命,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这里是裴家军的地盘。就是全力击败孙成又能如何?裴家军随时能出动大军。如果裴青禾起了杀心,这两百天子亲兵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便是庞丞相和高勇,能不能活命,也得看裴青禾愿不愿高抬贵手。
这一路上,庞丞相和高勇刻意放慢速度,一来是不愿面对裴青禾的怒火,二来也是希望建安帝良心发现,能及时宣召他们回去。可惜,天子根本不在意他们的生死。他们也不得不面对盛怒的裴将军!
“好,我们去见裴将军!”庞丞相到底还有几分担当,一口就应下了。
到了这个地步,也容不得他们退缩了。
高勇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将兵器还鞘。一众天子亲兵也收了兵器。
孙成也暗暗松口气。
他的任务是将庞丞相高勇带到将军面前,要杀要剐,就得看将军心意了。
一众天子亲兵进了裴家村后,先被缴了兵器。有资格到裴青禾面前的,只有庞丞相和高勇两人。
裴青禾的身边站着裴芸裴燕冒红菱,另一侧是李驰杨虎吕奉。这等场合,孟氏兄弟都没露面,免去了和庞丞相四目相对的尴尬。
众人冷冷地注目,杀气弥漫。
高勇心惊不已。裴将军打败匈奴蛮子收服幽州,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可亲眼看到一众猛将围在裴青禾身边,冲击力实在太大了。
庞丞相反倒镇定了不少。到这地步,必须看淡生死。
“见过裴将军!”庞丞相身段灵活,拱手行礼十分恭敬。
高勇定定心神,一同拱手行礼。
裴青禾目光冰冷:“庞丞相有什么话,只管说,本将军听着。”
庞丞相清了清嗓子,将建安帝的亲笔书信拿了出来:“裴氏长辈死在张家门外,此事确实是真的。不过,张家当时也有情不得已的苦衷。死者已矣,皇上派老臣来向将军解释原委,并奉上赔礼,请将军先收下。”
裴燕冷笑着上前,一把夺过书信,呈到裴青禾手中。
裴青禾看都没看,伸手用力,信纸被撕成两半,再变成四份,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这样的举动,比言语更有力。
庞丞相半分脾气都不敢有,苦笑着长叹:“我当日劝过皇上,拿下张氏父子,向将军赔罪。可惜,皇上根本不听我的,还打发我做钦差来见将军。我是臣子,天子有令,不得不来。”
“将军心中有气,只管杀了我这个丞相泄愤。可我还是要劝将军一句,北地禁不起大战了。张氏父子有再多不是,到底是朝廷重臣。麾下有八万精兵。渤海郡的城墙,一直在加固修建。当年陶无敌带领十万逆军,也没能打下渤海郡。”
“裴家军兵力再盛,也远不及当年的逆军。而且,将军是有大志向之人,胸怀天下,心寄百姓。屯兵幽州,是为了保护百姓打匈奴蛮子。如果刀锋向背,直指渤海张氏,朝廷体面荡然无存。北地分崩离析,受苦受难的,还是百姓……”
裴青禾冷笑一声,打断庞丞相:“丞相苦口婆心,一口一个百姓。到底是心寄百姓,还是要以北地平安来威胁本将军?”
庞丞相被击中痛处,哑口无言。
裴青禾冷冷说了下去:“我当初建立裴家军,初衷很简单,就是要自保。我要保护所有裴家人,让她们过上安宁日子。”
“山匪敢动裴家村的主意,我就屠了山匪寨子。流匪来惊扰,我就灭了流匪。匈奴蛮子来侵略,我将他们通通打回去。”
“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这是我裴青禾做人的信条。死在张氏父子手里的,有我嫡亲的祖母,有我的曾叔祖母,还有各房的长辈。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我明日就出兵,去向张氏讨个公道。”
“这是私仇,和朝廷没什么关系。只要皇上不偏不倚,不包庇张氏,袖手旁观。我报了血仇,自然就会退兵。”
天子执意要庇护张氏,那就不能怪裴青禾心狠手辣了。
所有的言语,在血债血偿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庞丞相也说不下去了,长叹一声,颓然道:“裴将军执意出兵,我也无可奈何。将军杀了我祭旗便是。”
一直没出声的高勇,也迸出了一句:“我这条命,将军只管拿走。”
裴青禾冷然道:“我的仇人是张氏,庞丞相高统领又没杀裴家人,我不会滥杀无辜。不过,大战当前,也不能任由你们离去。”
“裴燕,杨淮,你们‘请’庞丞相高统领下去,将他们‘安置’妥当。”
来都来了,那就别走了。
庞丞相和高勇,被带进了裴家村里最特殊的地方。
杨淮和吕将军都曾在这里住过。
一日三餐,一顿不少。还可以看书解闷。就是不能随意出屋子而已。
裴燕将护卫头目叫过来:“这两位钦差,是贵客,将军有令,要好生招呼。不得让人随意惊扰他们。”
护卫头目心领神会,点头领命。
裴燕杨淮走后,庞丞相长叹一声:“也罢,你我都尽力了。接下来会如何,就得看老天心意。”
高勇心情郁闷,又忧心天子安危,低声叹道:“孟六将军领兵来了裴家军,丞相和我也被困在这里。现在皇上身边,哪里还有可信可用之人。”
庞丞相一脸疲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不是还有张氏父子?”
高勇眼里直冒火星,狠狠呸了一声:“就是因为他们,朝廷不像朝廷,皇上也没了九五之尊的天威。”
难道都是张大将军父子的过错?
建安帝就没错吗?
不过是臣子不能骂天子,借着骂张家父子,出心头一口恶气罢了。
“既来之,则安之。”庞丞相骂累了,也就住了口,合衣躺在床榻上:“高统领也好好歇一歇。我们在这里静观其变。”
高勇依旧满心愤怒:“丞相先歇着,我还有力气,再骂一会儿。”
裴青禾在练武场里点兵。
这一次,除了留下必要的人手,所有人倾巢出动。四万精兵按着不同的军阵站立,黑沉沉乌压压的,一眼看去,极有压迫感。
穿着软甲的裴青禾亲自执旗,扬声道:“张氏杀我裴氏长辈,我裴青禾对天立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大军随我出征!杀了张氏”
四万精兵齐声高呼:“杀了张氏!”
“杀了张氏!”
“杀!杀!杀!”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令人心神战栗。
一夜辗转难眠的庞丞相和高勇听着这撼天动地的声响,心惊胆寒,默默对视无言。
裴青禾率先骑马先行,一众骑兵策马跟随,之后是步兵。负责辎重粮草的后勤队伍,蜿蜒随后。
大军行军,速度不可能太快。启程前,裴青禾定下了每日行六十里的规矩。这是兼顾了步兵行军的速度,还有后勤辎重粮草运行。
大军所过之处,百姓需要避让。不过,燕郡的百姓从来不惧裴家军,他们特意站在被允许的距离外,远远看大军行军,发出惊叹:“不愧是裴家军!军容都格外齐整!”
“张家父子不知死活,我们将军领兵一去,张家父子的死期就到了。”
“打了胜仗,我们将军是不是就能坐龙椅了?”
有些见识的百姓,立刻呸了一声:“浑说什么!我们将军是为长辈报仇雪恨,可不是去谋反篡位!别污了我们将军的名声!”
众百姓恍然大悟,纷纷呸过去。
那个多嘴的百姓忙用袖子护住脸:“我就随口说说,你们别当真。”
“不准随口乱说。”护犊子的百姓坚定不移地拥护自家将军:“我们将军行得正站得直,是当世英雄。”
“天下大乱,将军为了百姓,才会出手。什么乔天王司徒大将军,都不配和我们将军相提并论!”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裴将军哪哪都好,谁都不准说将军半个字坏话!
裴家军行军,自有章程。
前锋营在前探路,到了傍晚,大军选宽阔平坦之处停下。以十人为一队,搭起简易的行军帐篷。
时砚这个大总管也随军出征。他负责后勤军需,走得慢,晚上宿营之地离这里还有二十里。
伙房最为忙碌。支开了几十口大铁锅,铁锅里的热水沸腾,打开一个方正的纸包,将里面的东西全倒进锅中。被压缩的蔬菜和肉干在热水中翻了几圈,放油盐葱花,就做出了热乎乎的肉汤。
这是伙房为了行军研制出来的。肉干和蔬菜都提前煮熟晒干,再用油纸包裹。北地天寒,这样的纸包几个月也不会坏。行军途中,做饭做菜都不便利,带上炒熟的杂面粉,每人一碗热腾腾的肉汤,也是极为美味可口的一顿了。
“青禾堂姐,你再吃一碗。”裴燕小声说道:“这大半个月,你每日吃不了几口,人都瘦一圈了。”
裴青禾口中应着,吃了半碗,却再也塞不下了。
裴燕直叹气,将剩余的半碗端过来,几口就扒拉下肚。
营地里燃着篝火,裴萱悄悄从卞舒兰那里要了几个红薯,埋进火堆里。被煨熟了的红薯,撕开焦黑的皮,一阵热乎绵软的甜香霸道地蹿了出来:“青禾堂姐,你吃。”
裴青禾近来胃口远不如往日,身边人都看在眼底,急在心里。
裴青禾没推却堂妹的好意,笑着接了红薯,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裴燕闷闷地将剩余的红薯拿过去,几口吞下肚。
裴风不知从哪儿寻了几个鸟蛋来,煮熟了送到裴青禾手里。
裴青禾冲裴风笑了笑,剥了一个,慢慢吃。裴燕没精打采地伸手抓过剩余的鸟蛋。
裴风忍无可忍:“燕堂姐,你就不嫌撑得慌?”
裴燕瞪了回去:“青禾堂姐不肯吃,总不能浪费了,我硬撑着吃了这么多。你当我是嘴馋不成!”
裴风翻了个白眼:“你嘴馋还用我说吗?”
裴燕冷笑一声,拳头捏得咔嚓作响。裴风半点不怯,冲上前和裴燕打作一团。
裴萱凑过去拉偏架,嘴上说着别打了,手中扯着裴燕的一条胳膊。
裴燕力大无穷,嘿嘿一笑,一手一个将裴风裴萱拎过来。裴萱裴风像幼时那样,喊着堂姐救我。
这般“热闹”,想清净都不得闲,裴青禾冷郁的眉头悄然舒展:“都别闹了,早些去睡。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这一夜,裴青禾终于安然入眠。
一张苍老的脸孔,出现在她的梦中。
她喊了一声曾叔祖母。
“青禾丫头,”李氏的目光慈爱极了,似春风抚平她的伤痛:“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和选择。你不要愧疚自责。去吧,去打张家,拿下渤海郡。”
她眼眶发热,用力点了点头:“好。”
另一张熟悉的臭脸也出现在眼前。
“你曾叔祖母说的,也就是我要说的话。”陆氏还是那副讨嫌模样:“你一个姑娘家,非要争天下,我拦不住你。以后不管如何,你可别后悔。”
她嗯了一声,迈步上前,用力抱了抱陆氏。又抱紧李氏,然后是方氏。
方氏在她耳边絮叨:“青禾丫头,别忘了我们。将来给我们立牌位,逢年过节都得给我们上香。”
她哽咽着应是。
阴阳相隔,长辈们来她的梦中和她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