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by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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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口气。
谁知三太太见她根本不曾停下,突而间怒道:“你个小贱人,我咒你这辈子断子绝孙,我咒你——”
她这话说到一半,顾希言终于受不了了。
她恨声道:“你住口!”
她知道自己应该忍,也一再告诉自己忍着,可是她不要自己这辈子承受着骂名,更不要仿佛别人就合该理直气壮地骂自己。
于是她回首,冷冷地道:“三太太,你但凡要些脸面的,都不至于在这里破口大骂,你自己做出那些腌臜事,你当我不知,如今怎么有脸骂我?”
她这一出声,众人都是一愣,这是要做什么?
三太太听得顾希言这话,恨恨地盯着顾希言道:“你,你在胡说什么?”
顾希言好笑:“我胡说什么,你不知道吗?世人只说我顾希言守不住,是我愧对亡夫,可谁会知道往日我受的那些委屈,又谁知道,我那婆母对我的作践和算计,我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只怕早被你扒皮吃肉喝血!”
三太太顿时气得浑身打颤:“你个不要脸的,你自己不知羞耻,却在这里乱泼脏水,你还攀咬开我了!”
此时,老太太得了消息,带着二太太等匆忙赶来了,一踏入宗堂,便听得这话,她顿时大怒,当即命道:“还不捂住她的嘴,要她胡说!”
便有仆妇一拥而上,将三太太拿下,捂着嘴巴,连拖带拽的,三太太自然不从,拼命挣扎。
周庆家的见此情景,赶紧给顾希言使眼色。
顾希言上前给老太太见礼。
老太太埋怨地瞪她,没好气地道:“你且走吧,少些是非,不然一天到晚,没个清净日子!”
顾希言知道老太太不喜自己,但此时她也不想理会,老人家嘛,不高兴就不高兴,反正也不会影响大局。
她神态越发恭敬,低头称是,又要告退。
谁知这时,就听得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今日宗堂这么热闹,干脆大家聚在一起说清楚便是了。”
大家听这话,忙看过去,却见一行人正过来,为首的正是陆承濂,就在他的身后,还随着几个眼生的男子。
二太太和四少奶奶等因惯常在外面走动的,自然一眼认出,这是三太太的娘家兄弟,宋崇远!
这宋崇远是三太太的胞弟,现领京营参将之职,正三品武职,为京师驻防,他家虽算不得簪缨世族,倒也是三代将门,皇帝那里也得给几分情面。
如今关键时候,不曾想竟也来了。
三太太原本被捂住嘴,已经没指望了,如今见自家兄弟来了,眼睛顿时亮了,拼着最后一些力气,挣脱了身边的婆子,大喊着道:“崇远,你总算来了,你可得给我做主,这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宋崇远一见自己胞姐这般狼狈,也是一惊,瞪眼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却沉声呵道:“是哪个大胆包天的,竟对三婶如此无礼?是不要命了吗?”
他这么一说,倒是吓得几个婆子赶紧松开了手,三太太得了解脱,却是不跑了,只呜咽哭着道:“你若不来,我今日非死在这里不可。”
那宋崇远虽比陆承濂长一辈,但论职位不如陆承濂,往日多仰仗着陆承濂的,是以如今他狐疑地看着陆承濂,一时也不好说什么。
陆承濂却不提此事,先上前拜见了几位族老,要他们稍安,坐下歇着,又命人关了宗堂大门,不许外人觑见,凡宗堂内,或者自家人,或者家生的奴仆,不会走露半点风声。
他这么一番安排下来,场上气氛顿时不一样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不敢言语,便是三太太都止住了哭,只用巾帕捂着嘴,睁着眼看着。
陆承濂视线扫过全场,这才开口:“三婶,如今我请了二爷来,这样三婶也有个倚仗,若是觉得自己有什么委屈,或者国公府苛待了三婶,尽可以说清楚。”
三太太听着,却愣了下。
若是之前,她自然胡搅蛮缠一番,可现在陆承濂几句话便轻松掌控住局面,那种气定神闲游刃有余,让她心里隐隐不安,总觉得陆承濂在给自己挖坑。
她又想起刚才顾希言的言语,难免忐忑,只能含糊地、没好气地道:“都是一家子,我也不想多说什么,没得丢人现眼!”
陆承濂听着,却是淡淡地道:“三婶婶,如今二爷也在,若不趁机说个分明,只怕平白惹人猜疑,反倒生出不必要的误会来。”
宋崇远忙趋前一步,急声问道:“姐,这到底怎么了?”
老太太冷眼瞧着这光景,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她望向顾希言,却是问道:“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究竟知道了什么隐情?”
她这一说,所有人的视线全都汇聚在顾希言身上。
顾希言也没想到,突然间竟成了这等局面,她原本打算就此离开,免得事情闹大了。
如今被众人这样盯着看,她有些茫然地看向陆承濂。
这事要挑明吗?
挑明后,没证据,三太太不认,自己该怎么办?
众目睽睽之下,陆承濂的神情淡淡的,不疾不徐地开口:“听三婶婶的意思,你竟是冤枉了三婶婶,既然这样,总该说清楚,不然回头平白落人埋怨。”
这声音不亲但也不疏,分寸拿捏得极好。
不过此时任凭是谁都能感觉到,这男人言语中的回护和鼓励。
他要她说,放心地说,大胆地说,万事有他在,可以兜底。
顾希言原本提着的心便放下了。
这一刻,她深切地明白,这个男人可以正大光明地庇护着自己,偏向着自己,不必寻找什么由头,更不必顾忌什么。
他们即将成为夫妻,他们夫妻一体。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发热,以至于鼻子发酸,可她到底压抑下来,尽量用平静的声音道:“今日诸位长辈都在,话既已说到这里,那便不妨打开天窗说亮堂话,当初承渊不在了,妾身是要给他守着,没做过其它念想,可偏生有人逼着妾身,不让妾身守。”
她这一说,众人都隐隐猜到了,全都看向三太太。
三太太自然不甘:“你,你凭什么这么说!”
顾希言冷笑一声,道:“诸位,事情之所以走到这一步,全因了三太太,她容不得我,所以勾结了外人来害我,处处针对我,要将我逼出府门!”
这话一出,众人震惊不已,面面相觑,那几位族老更是想都没想到。
在片刻的死寂后,一直不曾言语的族长终于起身上前:“你何出此言?”
顾希言认得这位,便恭敬地一拜:“老人家可还记得前次三太太曾逼着妾身,要妾身过继那位二爷家的哥儿吗?”
那族老颔首:“自然记得。”
这件事最后还是他出面平息的。
顾希言:“可是老人家可知道,为何非要是二爷家的哥儿,三太太得了什么好处,非要妾身过继这家的?她有何目的?”
众人越发困惑,那宋崇远也是皱眉,不解地看向自己长姊。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长姊必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
这时三太太已经开始发慌了,她盯着顾希言,厉声道:“你胡说什么?竟敢凭空污我清白!”
顾希言:“污你清白?”
三太太几乎跳脚:“你自己守不住,下贱小娼妇,倒是来污蔑我,你当我不知!”
顾希言挑眉,冷冷地道:“三太太,我只说过继一事,你便知道我要污蔑你清白?我可没说你守不住,你这么心虚?”
那宋崇远率先神情一变,一旁众人也愣了。
所以这是不打自招?
三太太神情一滞,竟噎住了话头。
老太太和那族老对视一眼,最后族老开口道:“顾氏,你说出这话,可有证据?”
事出突然,顾希言自然没什么确凿证据,不过她还是不慌不忙地道:“若说证据,这会儿只去三太太房中看一看,有什么不该存的物件儿,大家亲眼见了,自然分明。”
三太太气得指着顾希言鼻子道:“你在说什么?你竟要搜我,这是把我当什么?”
顾希言:“自然没人敢搜你,那就不搜,至于你房中藏着什么物件儿,大家自然是不知了。”
三太太越发气恼,恨声道:“你,好尖利刻薄的嘴!”
只这么一句,她便把自己放在火上烤,仿佛自己不主动要求被搜,便不能证明清白,倒是让人无端端猜疑!
顾希言扯唇,笑了笑:“诸位老人家,三太太既不敢,那便不必说什么了,妾身就此告退吧。”
她说着,便要走。
老太太却沉沉地开口:“话既挑开了头,便该有个水落石出!”
她这一说,三太太便疯了一般,嘶哑地道:“你们欺人太甚,无凭无据,凭什么要搜我的寝房,我受不住这羞辱,若真如此,那我干脆不活了!”
说着她便要撞墙,一旁仆妇丫鬟吓得要命,自然赶紧拉着,几个奶奶也上前帮忙,现场乱作一团。
几个族老都是长辈,又是当爷的,此时自然不好说什么,全看向老太太。
老太太沉着脸,死死盯着胡闹的三太太,一言不发。
一时之间,现场窒息沉闷,只有三太太的哭声。
顾希言看着这情景,隐约感觉,事情怕是不成了,她蹙眉,征询地望向陆承濂。
陆承濂一个眼神过来,示意她稍安勿躁。
谁知道就在这时,阿磨勒却突然大声道:“三太太,和二爷,抱一起,这样。”
说话间,她甚至还比划起来。
若是往日她还不懂,自从“偷偷拿了”那春宫册子,她可算是学会了两个光屁股小人怎么抱,于是她竟学得惟妙惟肖。
众人全都一惊,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几个族老脸色铁青,老太太更是气得呆在那里。
顾希言万没想到斜地里杀出一个阿磨勒,她赶紧道:“阿磨勒,不许说了。”
阿磨勒听了,缩缩脖子,心虚,嘟哝道:“阿磨勒不说了。”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自然是躲不过了,老太太厉声问道:“阿磨勒,跪下!”
阿磨勒吓得一哆嗦,赶紧退下。
老太太逼问:“你刚才说什么?二爷?哪个二爷?”
一旁二少奶奶愣了下,神情明显紧张起来。
阿磨勒不敢多说,只睁大眼睛,委屈地看着前方。
老太太命道:“说!”
阿磨勒求助地看向陆承濂,陆承濂淡淡地道:“但说无妨。”
阿磨勒这才讲起自己所听到的看到的,滔二爷怎么去三太太房中,三太太搂着滔二爷,又商议着怎么把哥儿过继来。
滔二爷?哥儿?过继?
大家全都倒吸一口凉气,想起之前过继的风波,当时看来本就蹊跷,如今想来,敢情这事竟是早串通好的?
唯独二少奶奶,明显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不是她家这位二爷。
阿磨勒学着滔二爷的腔调开口道:“咱们家哥儿,原是我嫡亲的血脉。凭咱二人这番情意,我的骨血不就是你的,论理也该唤你一声嫡母的。如今若想个法儿,将他过继到府里,顶了承渊那孩子的缺,只教你家那小寡妇好生抚养着,待养得成人立事,将来倚靠谁,孝敬谁,还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满屋子人听得目瞪口呆,面上皆是讪讪的。
她学得太像了,那语调那神气,竟将滔二爷盘算时洋洋得意的嘴脸,活脱脱送到了人耳朵里来!
三太太原本还哭着,此时也停了声,只直直地盯着阿磨勒,待要辩解什么,可是周围全都是质疑的目光,就连她那娘家兄弟都用失望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她张口结舌,说不出什么,最后脚底下一软,竟一屁股坐在那里。
老太太看着她这样子,分明是招认了,自然恨极,国公府的名声全都葬送干净了!
她冷着脸,望向那宋崇远:“亲家舅爷,依你看,这事该如何收场才算妥当”
宋崇远愣了愣,一时也有些无言以对。
可周围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倒像被架在热灶上烤着。
当下只得硬着头皮拱手道:“此事本是国公府家事,愚侄本不该说什么,但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若是有法子可以证明家姊清白,那自是再好不过。”
这话说得含糊,却推卸责任,不过至少他是不会拦着了,也没法拦着。
三太太听此言,神情越发难看,但到底也说不得什么。
老太太便颔首:“去绑了滔二过来。”
老太太的话一锤定音,所有的人自然都没有异议,三太太面色如灰,忐忑绝望,她求助的看向自己的娘家兄弟,自然还抱着一丝希望。
宋崇远也无计可施,他有些无奈地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并没有看他。
本来事情可以不必走到这一步,但怪就怪三太太说话太难听了,他怎么可能容忍自己未过门的妻子被那样辱骂呢?
很快,那滔二便被五花大绑地押了进来,直撂在宗堂前,一番逼问。
滔二虽生得五大三粗,但如今当着这么多人面,也是吓懵了,几下子便招供,讲起自己如何和三太太勾搭成奸,如何想把自家哥儿过继给三太太的儿媳房中。
三太太听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嘶声道:“你胡说,你竟如此冤枉我,你个没良心的!”
滔二一听也就急了,嘟哝道:“都到这会儿了,瞒着又有什么用,还不如照实说了。”
三太太两眼一直,身子晃了晃,软软瘫倒下去,再说不出一字一句。
事情闹到这一步,自然是乱作一团,匆忙收场,顾希言也离开国公府,回去自己的小院。
接下来两日,她只听阿磨勒提到一些消息,知道三太太被打发到庵子里,从此之后不许外出,三太太的娘家自然也无话可说,毕竟被人抓了个现成,证据都有了,能留一条命就不错了。
至于那位滔二,被痛打一番后,从宗族中除名,打发到边远之地,再不许回来。
傍晚时分,陆承濂匆忙来了,来的时候门外都是校尉,他命丫鬟退下,和她说话,提起接下来赶上冬祭,今年是大祭,又有边陲诸国都派遣使者,礼仪自然讲究繁琐。
他原本手握兵权的,如今要远赴沿海,又有许多军务要交待,忙得昼夜不闲,抽不开身。
他来交待一声,是要她心安,临走前温声道:“你安心在这里养着,等忙完这几日,我们的婚事定下,我便带你走,这几日我会陆续送些物件来给你,你都收拾好,到时候往备好的马车上一放,咱们就走了。”
顾希言只连连点头:“我明白。”
陆承濂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抿唇笑:“好好待着,听我信就是。”
顾希言:“嗯。”
陆承濂走了后,留了些女侍并仆妇在这里,阿磨勒和秋桑自然也留下照应着。
顾希言的心虽依然提着,但有陆承濂那句话,到底踏实些,便安心住在这里打发时间,如今天冷了,她开始画起九九消寒图,一笔一笔的,画一笔,便想起陆承濂,想起以后的日子。
偶尔间,她也想起那一日宗堂中的情景,那滔二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不免有些感慨。
其实事到如今,她倒有同情三太太,事情是男女一起做下的,这个时候端看那男人撑不撑得住,关键时候能不能立起来,若立不起来,最后遭罪的都是女人家。
相比之下,陆承濂实在比那滔二有担当多了。
不过自己到底和三太太不同,没存着害人之心,也没谋算别的,最后又有宫里头撑腰,才勉强得一个善果,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她盘算着以后,国公府自然是不想回去了,她跟着陆承濂离开,在外面三五年,等回来后自然是自立门户,那时候老太太说不得也不在了,各府也要分家单过,偌大一家子慢慢散开,物是人非的,谁还提这一茬。
她感念瑞庆公主和国公爷的成全,自然要好好孝敬着,至于其他人,到时候再说便是,若是不喜,便也远着。
这几日陆承濂不见人影,不过他送来的东西却是一件也没断过,各色南北名点,四方奇珍,流水似的往院里送。
眼瞧着天寒了,他又命人送来一袭雪白的貂鼠大氅,绵密厚实,还送来厚绒毡毯,那毡毯踩上去绵软无声,暖和舒适得很。
阿磨勒笑眯眯的,忙前忙后,说他们要去沿海,那边白天暖和,但是晚上会冷,所以三爷说了,要给奶奶多备几身厚实料子的衣裳,又说还让宫里带了各样润肤香膏,免得到了沿海被风吹,会把脸吹干。
如此前后忙碌,准备这个那个的,陆续装了大木箱子,摞在西厢房,竟陆续攒了十几箱子了。
顾希言有些发愁,这么多物件,千里迢迢的,怎么带呢,只怕要好几车,到时候浩浩荡荡地出发。
阿磨勒:“三爷准备了好几辆大车,咱们要走好久!”
顾希言点头:“吃的喝的,用的玩的,还有日常所需,只怕都要带着。”
秋桑也跟着叹息:“这一路跋涉,自是不容易,去了沿海,还怕风俗不合,什么都用不惯,少不得自己准备齐全。”
一时又有些担心:“那边临海,奶奶可会洑水?”
阿磨勒一听,拍拍胸脯,一脸仗义地道:“阿磨勒会洑水,会划船,可以照顾奶奶,奶奶不用怕!”
说着,她看了一眼秋桑,勉为其难地说:“也可以保护秋桑!”
秋桑气笑了,哼哼一声:“谁要你护着来着,我不稀罕!”
阿磨勒嘟嘟着嘴巴:“那我也不稀罕保护你!”
顾希言便笑了,她知道阿磨勒是出过海的,便仔细问起她海外的经历,阿磨勒便将自己所知,陆续都和顾希言说了,如此倒是让顾希言长了许多见识。
她想起自己已经学会阿磨勒所说的番语,又觉得多了一些底气:“到时候也可以看懂番文,总能顶上用的。”
阿磨勒连连点头:“奶奶什么都能学会!”
这样的日子自然是琐碎散漫的,不过也过得舒坦安宁,到了冬至那日,孟书荟带着两个孩子一起来了,一家子聚在一起说话,因顾希言过门后就得走了,姑嫂二人自然不舍得,两个孩子对顾希言也颇为依恋,聚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话。
傍晚时分,顾希言送走孟书荟母女三人,便见周庆家的匆忙来了,她是来报喜的,说三爷要被受命前往沿海,马上就要出发,延误不得,所以这婚事得尽快办了。
她笑着道:“因这事到底不好大张旗鼓,又时间匆忙,只能一切从简,如今府中把三爷往日住的跨院收拾妥当,又挂起来红灯笼,披上了红绸带,明日先把娘子安置在二太太处,在二太太处接了亲,便过去西跨院拜堂成亲。”
顾希言惊讶:“明日?”
周庆家的笑着道::“是,明日拜堂成亲,隔日便得启程了。”
顾希言意外,她知道自己的婚事必然是匆忙简单,可这也太仓促了,之前提都没提过。
周庆家的便安慰顾希言:“顾家娘子,你也不必多想,这婚事自然是简陋了些,可咱图的也不是虚礼,有了名分万事都好说,咱们三爷是什么样的爷,你也知道,以后日子长着,他还能委屈了你不成?至于这成亲的日子,确实太过突然,可那是皇上下的旨意,咱们也没法子是不是?”
顾希言听着,忙道:“周嫂子说的是,我这里一切听从安排就是了。”
于如今的她来说,自然是只要成亲就可以,有了名分,别管是多寒酸的名分,至少以后不用愁了,至于其他的,她相信陆承濂都会给自己找补回来。
送走周庆家的,她带着丫鬟仆从再次收拾了行囊,将日常所需,衣物锦褥等,统统整理妥当,好不容易忙完了,已经是三更时分,她空闲下来,躺在榻上,便有些睡不着。
不知为何,她心里没着没落的,还有些忐忑,但此时也只能拼命告诉自己,要信陆承濂。
不会出什么事的,她是好命人,一切都会顺遂。
一夜无眠,辗转反侧,一直到窗纸透出些许青来,她才勉强合眼,可很快便被吵醒了,竟是国公府遣车来接。
她一个激灵起来,一问才知,国公府的婆子催得很急,说要她尽快上车。
她只得匆匆盥洗穿衣,披了件斗纹锦添花鹤氅,被搀扶着登了车。
此时天还没亮透,可外面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卖花担的,灌浆糕的,熙熙攘攘地叫卖起来。
马车走到朱雀街口前,便听得一阵奔马之声,又有数名皂隶拿了木槊拦着路,并设下朱漆杈子。
阿磨勒好奇,前去探了一探,回来说:“有西狄国的人来了,驮礼的马队直排到城门口呢。”
顾希言想起之前听说的,知道因今年冬祭,那些边陲小国都派了使者,这次竟是西狄国的。
要说前几年,这西狄还和大昭打仗呢,如今也派遣使臣来送礼了。
这世道,也实在变得快。
等了好一会,终于这西狄使者过去,街道可以通行了,顾希言的马车才赶过去国公府。
沐浴在晨曦中的国公府和往日并无不同,只廊檐下悬着的几对红灯笼,有了些许喜意。
顾希言随婆子穿过抄手游廊,到了二太太处,却见这里早有梳头娘子并两个小丫鬟捧着妆奁静候着。
二太太道:“本来说不用急,可承濂突然提起,必要尽快完婚,竟跟催命一样,没奈何,我们这里只能尽快赶着,如今便是这梳掠婆子都是用了府中现成的,你且将就些吧。”
或许因了顾希言要嫁给陆承濂的缘故,二太太言语间明显多了几分客气。
顾希言便道:“劳烦二太太了。”
很快诸位婆子簇拥着她,洗脸梳掠,描眉画目的,好生忙碌。
顾希言坐在那里,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想起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坐在妆台前,等着梳头娘子为自己梳掠,不过三年时间,她又要二嫁了。
人生的变故,谁能想到呢。
正想着,便听得外面隐隐传来什么热闹声响。
她想着莫不是因了自己婚事备下的,但细听,那声音吵吵嚷嚷的,仿佛出了什么事。
二太太侧耳倾听,也是纳闷,吩咐身边的丫鬟:“你去瞧瞧,这是怎么了。”
那丫鬟应命去了,门关上了,大家继续忙起来。
梳头娘子将一大块胭脂膏子化在掌心,为顾希言上妆。
顾希言便闭上眼,配合着梳头娘子。
梳头娘子的手心温润地摩挲着,将那胭脂涂抹开来,在那淡淡的胭脂香中,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之前听到的那声响似乎消停了。
顾希言的思绪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婚事,回到了陆承濂。
她心里泛起丝丝甜蜜,心想,他们终于要做名正言顺的夫妻了,不必像以前那样偷偷摸摸了。
而此时的国公府,上下人等都已经惊呆了。
那个在西疆沙场上一去不回,大家都说已经死去,且已经有了墓碑点了长生灯的陆承渊,竟然活生生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了。
他着了一身西疆异族特有的宽衫大袍,头戴了异族绣帽,就这么突然出现在国公府。
最先看到陆承渊的是周庆,周庆瞪着大眼,以为活见鬼了。
陆承渊眼圈泛红,急切地攥住周庆的胳膊:“周庆!家里人呢,老太太呢,我家太太呢?”
周庆一脸懵,吓得呆立在那里,完全反应不过来,周围几个仆从全都吓得惊恐瞪大眼睛。
陆承渊意识到了大家的误会,忙道:“我没死,一直滞留在西疆,今日才侥幸得还!老太太呢?”
周庆僵硬地指了指内院,示意家里人都在内院呢。
陆承渊不再理会周庆,拔腿匆忙往里赶,一路上,遇到那些仆妇丫鬟,婆子管事,一个个见了他都仿佛见到鬼,眼睛瞪得老大,两腿发抖,几乎站都站不稳,待到他跑过去,才有人哭爹喊娘,只说鬼来了。
这时府中几位爷也被惊动了,四爷和五爷都在的,听周庆结结巴巴地提起,也是面色大变,不由得齐齐望向旁边挂着的红灯笼。
眼看寡妇要再嫁了,且再嫁的是大伯哥,结果陆承渊回魂了,这是死不瞑目吗?
最先回过神的是五爷,他嗓音发颤,调子都变了:“快、快——”
周庆赶忙追问:“五爷,该如何是好?”
五爷自己也是一愣,求助地看四爷。
四爷已高声喝道:“快!去请道长!取鸡血、桃木棍来!”
这一声吼,大家才反应过来,于是上下顿时忙乱起来,杀鸡取血,搜寻桃木。
总算准备好了物件,四爷五爷带着众仆从,提着血桶,攥紧桃木棍,慌慌张张地朝后宅奔去。
而陆承渊自是不知自己已经引起怎么样的惊涛骇浪,他如今能侥幸回来,万般庆幸,只盼着和家人团聚。
他撩起袍子,急匆匆往里面冲,也顾不上众人惊骇的目光,更不曾留意廊道上挂着的红灯笼以及红丝绸。
待来到后院,他便要回去自己院落,想先见见自己妻子,谁知却见院落大门紧闭,一时疑惑,又想着妻子定是去给老太太或者太太请安,便一路疾步穿庭过院,直往寿安堂奔去。
此时满府上下早已惊动,后宅众人突然见他,自然以为是白日见鬼,一时间各处慌作一团,尖声躲闪,更有胆大的连滚爬跑去禀报老太太。
老太太正在房中半阖着眼睛,琢磨着孙子的婚事,她虽应了这婚事,但心里终究有些不舒坦。
此时听得丫鬟急匆匆来报,惊得几乎从榻上跌下,被一旁侍女慌忙扶起。
她瞪着眼,不敢置信:“你说什么,承渊,承渊还魂了?”
那丫鬟气喘吁吁,面无人色:“是,是,六爷回来了,和以前一模一样!”
老太太吓得不轻,又不太敢信,当下颤巍巍起身往外奔,旁边丫鬟见此连忙扶住。
待她走出房门,便见陆承渊已进入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