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顾希言娘家嫂子携着一双儿女前来投奔,风尘仆仆,神色仓皇,已是走投无路的模样。
可顾希言原就是高嫁,如今青年寡居,在府中处处仰人鼻息,并不敢自作主张。
她去求了老太太,老太太笑得慈爱,言语委婉,不过话里意思很明白,没门。
从老太太院中出来,顾希言万念俱灰,她实在不忍去见大嫂和两个孩子绝望黯淡的眼神。
就在这时,她瞥见一个挺拔端肃的身影,那是国公府嫡子陆三爷,是御前大红人,前途似锦。
自从自己嫁来,此人从未正眼看过自己,总是摆出寡淡的模样。
可是此时,顾希言捏紧了手中巾帕,想着,要不试试吧?
后来,陆承濂自锦帐中起身,扔下一句:“明日我先回了母亲。”
顾希言一听,不顾自己衣衫不整,慌忙撑坐起来:“什么?”
陆承濂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语气平淡无波:“你换个姓名身份,先做妾,往后的事,再作计较。”
顾希言震惊。
回首,看着榻上妇人那茫然困惑的神情,陆承濂突然意识到什么,缓慢蹙眉:“你什么意思?”
顾希言嗫嚅:“我,我得给承渊守着呢……”
陆承濂神情凝结,之后终于明白了。
他盯着她半晌,冷笑一声:“顾希言,你为陆承渊守着,守到我床上来了?”
看前必读:
1)男c女非,两个人搅和在一起时女主丈夫已由官府宣告死亡近2年,从现代角度不存在道德问题。
2)后来女主亡夫又回来了,所以前后两任打起来了。
3)女主是豪门小寡妇,想为亡夫守贞,但意志不坚定年轻贪色被诱惑了。
4)文中私设有些封建风,女主思想也相对封建(我也不是太确定算不算,大概也许是?)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市井生活 狗血
主角:女主,男主┃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你为陆承渊守,守到我床上来了?
立意:豪门寡妇努力奋斗
这年的倒春寒比往年更冷一些,老太太房中门窗紧闭,烧着红箩炭,倒也暖烘烘的,可才出了寿安堂,便觉扑面而来的潮气,湿冷湿冷的,吹得人骨子里都发凉。
昨晚没太睡好,今晨匆忙起来,身上穿得并不算暖和,顾希言打了一个冷颤。
一旁秋桑忍不住嘟哝了一声:“昨日暖和,谁知道今天倒冷了,早知道该多穿些。”
顾希言:“罢了,我看四嫂和五嫂都是这样。”
她是孀居的人,在这国公府中素来安分低调,不敢轻易出头,凡事不能出挑惹眼,比如每日去老人家跟前的请安,别家不穿的,她也尽量不穿。
老太太跟前的丫鬟仆妇全都是嘴尖的,也最会迎高踩低,回头见了,难免叨叨几句:“别人家不嫌冷,怎么就六少奶奶,给老人家请安,这才几步路,倒是娇气金贵得很呢!”
顾希言想起这些,便觉那尖锐嘲讽的声音就在耳边。
她守寡两年,已经见过太多人情冷暖,遇事难免前后思量。
秋桑叹了一声,待要说什么,到底憋回去了。
顾希言略拢了拢衣襟,特意往西边一拐,走了西边抄手廊道。
晨间时候府中的爷们也会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他们往常都走东边,她走这边免得碰到。
毕竟是寡妇,凡事还是得多留心,免得瓜田李下的,落人话柄,倒是给底下人嚼舌根子。
谁知绕过穿堂大插屏时,却冷不丁看到一位,一袭大红纻丝飞鱼曳撒,正金刀大马地进了垂花门。
这是国公府中三爷陆承濂。
敬国公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自然支派繁盛,只老太太跟前,嫡庶不论,便有五个儿女,两个女儿出嫁,三个儿子中,长子陆经纶袭了国公府的爵,并迎娶了皇帝一母同胞的瑞庆公主,其它两子自然也各有出息,荣耀及身。
到了老太太的孙辈,三房儿女共有十一个,顾希言的夫君陆承渊排行第六,上面有五位堂兄,而眼前这位陆承濂陆三爷,便是三堂兄。
陆承濂为长房嫡脉,瑞庆公主所出,幼时曾养在惠安宫,承欢于圣祖母膝下,据说幼时,当今圣上曾抚了他额,叹说他骨骼清奇,必为大昭栋梁,也是因为这个,他越发蒙受殊宠,御赐各样奇珍并内造玩器。
待到年纪稍大,更是蒙了恩准,与诸皇子同入文华殿读书,师从翰林院掌院学士,并随侍御苑,观禁军演阵,学射御之术。
大昭洪平二十三年秋,西北狄人犯境,铁骑压境,直逼肃州卫,圣上命陆承濂为平虏副总兵,率精骑西征,陆承濂三战三胜,捷报频传,击溃狄人,龙心大悦,越发对陆承濂封赏有加,陆承濂执掌兵权,显赫一时。
想起这些,顾希言垂下眼睫,并不想去看眼前男子的意气风发。
她的夫君陆承渊,就是亡于这次的西疆之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一场征战,有人荣归故里,功勋加身,有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此时的顾希言面对这场猝不及防的照面,不好躲闪,只略欠了欠身子,算是给他见礼。
她夫君陆承渊排行第六,她是弟妹,总该敬着些。
陆承濂正眼都没瞧一下,只淡淡地略颔首,便迈步往前走去。
插屏旁的过道并不大,擦身而过间,顾希言眼角余光可以感觉到,那飞扬的大红色袍角,纻丝的,华美讲究,在这乍暖还冷的时节,格外明亮鲜活。
顾希言再次想起自己的亡夫,忍不住第一万次想,如果他活着回来会如何,便是不立什么战功,只要人活着就好。
谁知道这时,陆承濂却突然顿住脚步,侧首看过来。
猝不及防,两个人的视线撞上。
顾希言微怔,脑中一片空白,慌忙避开了。
他的眼神太过锐利寒凉,像刀子,能看透人心。
顾希言心中狼狈,忙敷衍了句:“三爷,早。”
说完便提着裙摆,匆忙往前走了,她走得很快,总觉得自己要被裙摆绊倒了。
身后秋桑也紧跟着,几乎小跑,待走出老远一段后,她小声提醒:“少奶奶,慢点吧,前面有人。”
顾希言听这话,也意识到自己此时太过仓促,本来没什么的事,倒是显得心虚一般。
她气喘吁吁,轻叹,心里想着,以后请过安,还是和五少奶奶一起出来吧。
其实平时都是一起的,但今日五少奶奶那里临时有事,先走了,她正伺候老太太用奶酪,不好让人替手,所以就耽误了,只能自己回来。
想着这些,她又觉得挺没意思的,身为寡妇,凡事都要瞻前顾后,生怕外人说一句闲话。
没人教过她怎么当寡妇,她当了两年,依然小心翼翼的。
一时又想起刚才的陆承濂,他排行第三,但其实只比陆承渊大两岁,都是堂兄弟,身形乍看也差不多,可他到底曾被养在太皇太后身边,又是受过帝王教诲的,那气度,那威严,和其他兄弟很不一样。
他是敬国公府的娇子,可性情也颇为高傲冷漠,目无下尘,府中众人对他多有畏惧,像顾希言这种守寡的年轻妇人,自然更是敬而远之。
她气息逐渐平稳下来,慢慢地走回自己院落,谁知刚踏入院门,就见孙嬷嬷正站在廊檐下翘首往张望,见她回来了,连忙迎上来。
“奶奶,你可回来了,我刚听我家那小子说——”
她看看外面,噤声。
顾希言听她这语气,心里也是一顿,孙嬷嬷家二小子孙旺儿就在前院当差,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她这么着急,必是有什么要紧事。
当下她忙和孙嬷嬷进屋,秋桑已经很有眼色地关上门,落下了厚实的毛毡暖帘,又嚷嚷着让小丫鬟赶紧奉一杯热茶。
孙嬷嬷这里却焦急得很,迫不及待地说:“我家小子刚让人捎话进来,说是今日天还没放亮时候,门外就来了一个妇人,还带了一双儿女,待到开了门,那妇人和门房说,是奶奶娘家嫂子。”
顾希言顿时惊到了,忙问:“我家嫂子?然后呢,人呢?”
孙嬷嬷跺脚:“要不我说急着和奶奶说呢,当时门房看了,说不像,也不敢轻易认,万一传了话进去,回头竟然不是,倒是他们担责,如今那母子三人正在门前茶房,好歹给了口热茶,说先探听探听里面的消息,若真是,再听听示下。”
顾希言顿时身子发虚,站都站不稳了。
她爹是并州承宣布政使司的六品理问,但前年底时,因整理当年户籍田产之事,引起流民动乱,当地大小官员纷纷罢免,她爹也受了株连,丢了官,还收了监,她娘知道后,急火攻心,病倒在榻上。
本来这已经是万分的不幸,可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断,她那从军于海边防卫所的哥哥也出了事,海船在行进中遭受了倭寇暗伏攻击,就此沉了海,死的死,伤的伤,她哥哥下落不明。
再之后,她爹死在发配途中了,她娘也随之撒手人寰。
于顾希言来说,两年的功夫,夫君没了,娘家爹娘都没了,哥哥也不见了,她从原本光鲜娇软的六少奶奶,成为心如槁木的未亡人,她经历了太多,以至于如今听得一点消息,便心慌意乱起来。
家里出了这么多事,她嫂子为爹娘料理了后事,便带着一双儿女寄居在娘家,前一段还写信给她,说娘家弟弟照料着母子三人,日子过得平顺,衣食无忧,侄子已经可以开蒙读书了,侄女也很是乖顺,当时她还略松了口气,想着这一重重的变故终于消停了。
怎么突然间,娘家嫂子来皇都了?之前一点消息都没!
顾希言心惊肉跳,想着刚才孙嬷嬷话中意思,门房见了都不敢往府中领,也不敢命人进来通报,却悄悄地打发人来找自己确认,这可见来人衣着寒酸,风尘仆仆。
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往来都是高官贵戚的,门房一时之间有些摸不准。
她虽没见这门前人,但其实隐隐感觉,九成九就是了。
这么想着间,抬眼望向孙嬷嬷,却捕捉到了孙嬷嬷眼底一丝来不及收敛的同情。
顾希言想着,孙嬷嬷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不好戳破罢了。
她便勉强压住了心中思绪,道:“隔着多少道墙,哪里知道是不是,总归要去看看,可我是寡居的人,也不好随意过去二门外,这该如何处置?”
孙嬷嬷见此,倒也痛快:“少奶奶既有这顾虑,倒也好办,如今且让我家小子传个信,只说要认认人,便和二门外的侍卫说一声,把那妇人带进来,让少奶奶看看就是了。”
此话正中顾希言下怀,忙道:“那就劳烦孙嬷嬷了。”
说着间,她赶紧给秋桑使眼色,秋桑便从旁边匣子中拿了绣囊,从中抓了一把铜钱,塞给孙嬷嬷,孙嬷嬷便赔笑:“使不得,往日奶奶待我不薄,这点小事,哪里就值当这样,奶奶的赏钱留着,回头过节,老奴过来找你讨。”
她坚决不受,顾希言只能罢了。
一时孙嬷嬷出去,顾希言望着窗外,此时日头逐渐升起,日光犹如薄薄的一层金粉,洒在青灰的瓦片上,也照亮了这略显黯淡的小院。
孙嬷嬷略低着头,走得匆忙,很快出了垂花门,不见了踪迹。
她想着,孙嬷嬷什么都看透了,但好歹存着一丝善念,没说透,给自己留点脸面。
她连赏钱都不要她的,估计是知道她穷,不敢要。
顾希言便苦笑了一声,她这敬国公府少奶奶,其实不如府中一嬷嬷呢。
她出身于小官之家,她爹这辈子做过最大的官便是那承宣布政使司的六品理问,她原也不是皇都人士,本来按照常理,是断无可能嫁入皇都国公府的。
只是因了昔年老敬国公受了她家祖父一些恩,由此许下秦晋之约,顾希言父亲这一辈时,阴差阳错,这婚事未能应诺,老敬国公临终前留下遗言,嘱咐了子孙,将来必要娶顾家女。
顾希言出生后,敬国公府便已经定下婚事了,待到顾希言十六岁,便被迎娶入门。
敬国公府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比起寻常仕宦之家到底不同,顾希言初嫁入国公府,自然处处当心,生怕被人笑话了,只盼着能早些生个一男半女,坐稳了这国公府少奶奶的位子。
谁知道好景不长,这盼头便彻底折了,她夫君没了,再回不来了。
娘家又生了许多变故,她只能偷偷变卖嫁妆,好得些银钱补贴帮衬娘家,但即使这样,也是回天无力。
此时秋桑捧着一盏茶进来了,一见到顾希言的脸色,惊讶:“少奶奶,怎么了?”
她脸白如纸!
顾希言扶着一旁屏风,无力地摇头。
她如今几乎已经肯定,外面的就是自己嫂子,嫂子突然来皇都,必然是出事了,可能是来投奔的,她想着,自己得去和老太太说下,求她,盼着她能帮衬下自己娘家。
因为她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
她勉强坐下来,捧起那盏茶来吃,茶是好的,采了蒌蒿新苗做的茶,该是清香扑鼻的,可是此时的顾希言却是食不知味。
她在拼命猜测着,嫂子到底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是侄子侄女有了什么不好?
她等会该怎么去求老太太,这话该怎么说,老太太会不会应了?
无论如何,得先安顿好嫂子。
就在她前后思量时,外面小丫鬟匆忙跑来回话,说府中周大嫂子带着人来了。
周大嫂子是府中管事的媳妇,平日里也经常出入于二门和后宅间,帮着传个话什么的。
顾希言慌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往外奔,结果一出门便看到周大嫂子。
她视线下意识往后寻,便见周大嫂子身后一低着头的妇人,那碎花夹袄洗得发白,周身透着疲惫,一看就风尘仆仆的。
这赫然正是她娘家嫂子孟书荟!
顾希言心头酸涩,眼泪几乎落下来。
孟书荟性情温柔,对她素来疼爱,姑嫂二人感情笃厚,在顾希言的记忆中,嫂子是清雅的,温软的,总是含着浅淡的笑意。
可现在,经历了这么多磋磨,她面容苍白削瘦,几乎变了一个人般!
她心里疼得厉害,一步上前,迎过去:“嫂嫂!”
孟书荟看到顾希言,显然也悲喜交加,待要说什么,蠕动了下唇,却说不出声。
旁边周大嫂子见此情景,自然明白了,便笑道:“是我眼拙,不知道这就是六奶奶娘家亲戚,倒是怠慢了,这会儿既确认了,我赶紧让人和外面知会一声。”
孟书荟听此,小心地道:“劳烦大嫂子了,我那一对孩儿还在门房那里候着,是不是可以带进来?”
周大嫂子笑道:“那自然是了,这就让人去接。”
一时周大嫂子去了,顾希言忙拉着孟书荟进屋:“到底怎么了,嫂子,出什么事了?”
她这么入手,才觉孟书荟那手冰冷冰冷的,且粗糙得很,再不是往日那柔软的纤纤巧手了。
她越发心痛:“嫂子,你受苦了。”
孟书荟听她哭,眼泪也往外迸:“希言,我这一路过来,几乎是半乞讨着,总算是到了国公府家门口,我——”
她哭着道:“实在是没法子,才来寻你的。”
顾希言连忙问起来,孟书荟这才擦了擦眼泪,和顾希言说起来家中诸事。
顾希言爹出事时,家里已经把能卖的都卖了,之后顾希言娘病倒,又和顾希言爹先后离世,家中更是一贫如洗,甚至欠了外债,是用了顾希言送过去的银子,才勉强堵住窟窿。
孟书荟料理了两位老人后事后,便投奔了自己在宁州的娘家兄弟,这兄弟为人仁厚,孟书荟日子倒也过得去,谁知道好景不长,娘家兄弟因一桩生意被人坑了银子,以至于债台高筑,家中光景大不如前。
娘家弟妹见了,自然不喜,为这个,和娘家兄弟摔盆子打碗的。
孟书荟说到这里,苦笑一声:“本来我想着,忍耐几日也就罢了,我多做一些活,也能贴补家里,可后来到底待不下了……”
她略低头,神情间很有些凄楚。
顾希言见此,顿时猜到了。
娘家兄弟日子过得不好了,弟妹自然看不惯,只怕是后来说了什么话,以至于孟书荟再不能包羞忍耻,只能来投奔自己。
顾希言心中酸涩,又觉胸口堵得慌,少不得安慰孟书荟一番,只说自己会设法。
孟书荟又道:“我本来也想着,来了皇都后,想着你这里有没有法子,毕竟我那兄弟,他是被人家坑了,对方在宁州府有些人脉,以至于讨债无门,你这里若是能帮衬一些,或许还有指望。”
顾希言听此,便详细询问了,知道这位舅爷是开铺子的,听着像是被地痞无赖给坑了,其实事情不大,但寻常百姓,进了衙门两眼一抹黑,实在是求助无门。
说话间,外面终于把侄子侄女领来了,两个小人儿瘦骨伶仃的,只显出一双墨黑的大眼睛,不过显然被他们娘教导得很,见了顾希言,恭敬地行礼,口中喊姑母。
这两个孩子一个八岁,一个六岁,顾希言只在去年给爹娘奔丧时见过,此时见了,亲切之余又怜惜不已,连忙让他们坐,让春岚秋桑给他们拿果子吃。
眼看进二月,府中预备着太阳糕,一大早才从厨房拿来的,上面还有用江米面捏成的小鸡,并衬了江米面做成的红绿两色莲花瓣。
两个孩子看看那太阳糕,眼睛发光,口水直流,不过他们还是征询地看向孟书荟。
顾希言:“吃吧,又没外人。”
孟书荟略点头,两个孩子才忙拿起来,狼吞虎咽的,显然是饿极了。
顾希言看得更加心疼,赶紧让春岚拿些吃的,又拿了暖手炉给孩子,把熏笼搬过来,让他们取暖。
小侄女静儿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抱着那暖手炉,一脸的甜:“姑母这里真暖和!”
这话说的,顾希言眼泪差点直接落下来。
小静儿生得好,鼻子嘴巴像孟书荟,但那眉眼又仿佛有几分自己模样,看着就让人亲切,这是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
顾希言没什么儿女,又当了寡妇,是再没指望有自己儿女,此时对着这一双小儿女,自然喜欢得要命,甚至胸口溢出丝丝酸楚的感动,恨不得把他们搂在怀中疼。
此时她拉着小静儿的手,看她小手冻得发红,便唤了丫鬟,取了巾帕和热水,给她和铭儿都用桃仁澡豆洗过手脸,亲自用巾帕给他们擦了,又给他们手上抹了芙蓉膏。
这芙蓉膏中加了羊脂油和珍珠粉调制成的,冬日用了不会皴裂。
这么一番后,小儿女看着干净齐整许多,顾希言这才略感欣慰。
一旁孟书荟借着孩子用过的热水也洗过了,又借着顾希言的妆台略梳理了发丝,依稀可以看出往日的清雅娴静来。
她叹了声,道:“我们风尘仆仆地来,实在不体面,只怕让人看笑话,平白也折损了你的脸面。”
顾希言:“嫂子说哪里话呢,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走了这么远,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我还能在意那点面子不成。”
她安抚地笑了笑,道:“嫂子,我让丫鬟再去厨房取些吃的来,这会儿正是早膳时候,府中正预备过节的春盒,你们正好尝尝鲜,我这会儿先去老太太跟前,回禀了老太太,看看怎么安排。”
孟书荟沉默了一会,才有些小心地道:“希言,我来投奔你,也是想着实在是没办法了,我吃些苦头倒是没什么,可还有两个孩子呢,爹娘如今都不在了,你兄长也回不来了,咱们顾家的指望就是这一双儿女,无论如何,我得好好养着他们,所以我才想着来你这里,好歹能帮衬,可如今看这府上,到底是高门大户……”
她低头一笑,叹道:“若是实在不行,我就再想别的法子吧。”
顾希言看着孟书荟眼底的难堪和无奈,心便被揪了一下,又酸又疼。
显然她也是见识了高门大户的富贵眼,知道底下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因她衣着寒酸,不像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娘子,以至于连进门认亲都处处阻碍。
她也从这仆从嬷嬷们的言语中感觉到了,自己这守寡的人,在府中很没分量,底下人也是轻看的,这种情况下,她觉得自己的投奔是个麻烦了。
这个认知让顾希言难受得想死。
这是她娘家嫂子,风风雨雨陪着哥哥八年了,也曾教她做针线,教她做点心,温言软语,谆谆教诲,更是料理了爹娘丧事,尽孝尽责!
她带着的一双儿女是自己哥哥的血脉,如今娘家败了,他们无处容身了,万不得已,沿路几乎乞讨,终于在这春寒料峭的凌晨时分赶到了国公府。
他们该是抱着怎么样的期盼来的,如今却遭到这般冷遇,又该是怎么心灰意冷!
这时,一旁的小静儿仿佛意思到什么,她捧着一块糕,已经不吃了,只睁着大眼睛,小心地看着。
孩子清澈眼底漂浮着的谨慎和忐忑,再次刺痛她这个当人姑母的心。
她勉强压下心底的酸楚凄凉,抿出一个笑来,却是对孟书荟道:“嫂子,你带着孩子千辛万苦来了,这会儿你们又能去哪里?如今爹娘没了,哥哥也不在,你也只能指望我,我这里再不济,也不能让你和孩子饿着,怎么不能省下那一口?”
她抬起手,摸了摸小静儿的发辫,笑着道:“小静儿,好好吃你的,姑母出去一趟,等会就回来。”
小静儿眨巴眨巴眼睛,乖巧地点头。
一旁孟书荟看着,眼圈泛红。
顾希言安抚了两个小娃儿,又命春岚照料着,这才和孟书荟过去一旁说话。
她笑着道:“嫂子,你先等这里,我去和老太太说,凡事有我,你别多想,不然孩子心里也不踏实,你别看孩子小,可他们灵着呢,会看事,回头白白让孩子担惊受怕的。”
孟书荟犹豫了下,到底点头:“其实我不怕吃苦,我怎么都能活,就是两个孩子。”
顾希言:“我心里都明白,你放心便是,这会儿,我让丫鬟挑我往日的干净衣裙,不太惹眼的,你换上,等会我回来,你们就跟着我一起去见老太太。”
孟书荟听了,知道顾希言的用心,忙道:“我明白,我也再给两个孩子重新梳了发。”
顾希言安抚地笑了下,又唤来秋桑,仔细嘱咐一番,等会从厨房取了春盒,先给嫂子和孩子吃,又详细叮嘱了一番,秋桑都一一答应了。
孟书荟见她这般细致,感动得眼圈都红了,只恨自己给顾希言添乱罢了。
顾希言只带了一个小丫鬟,重新赶过去寿安堂。
一路上,她走得急,偶尔间遇到府中管家嫂子或者年纪大的嬷嬷,有些脸面的,便打个招呼,略笑笑。
显然大家都有些疑惑,都知道她这当寡妇的循规蹈矩,除了请安都是守在自己的院落,今日倒是出来走动了。
她故作不知,继续往前走。
待进入寿安堂时,老远便听到里面传来欢声笑语,待走近了,恰见廊檐下,四少奶奶正和几个丫鬟说话,各自手中拿着五彩斑斓的风筝。
府中四爷是二房的,虽年纪不大,但自小读书天分高,弱冠时便已进士及第,靠着国公府的荫庇,轻易谋了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就他这个年纪来说,可算是前途远大。
四少奶奶出自忠义侯府,为当今忠义侯的嫡亲孙女,她自己性情开朗,爱说爱笑的,出身又好,这样的儿媳妇自然招得阖府上下喜欢,如今四少奶奶正帮衬着掌家,是最为风光惹眼的人物。
若是往日,失意的人最不愿意在这风光人面前露脸,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如今顾希言有事要办,想着这位四少执掌中馈,若是能帮着说话,说不得就容易成了。
她便也含着笑上前:“四嫂,老远便听得这边说笑,这是说什么呢?”
四少奶奶听声音,这才看过来,见是她,便冲她招手:“快过来看,今年这风筝可真好看。”
顾希言勉强压下心事,凑过去瞧,果然那风筝是极好看的,用绫绢糊成的牡丹沙燕,施了重彩,颜色很是绚丽,这若是放飞了,确实惹眼。
她忙道:“往年不见这么好看呢。”
四少奶奶笑道:“今年我娘家特意派了管事去南方,请了一位巧匠来糊风筝,要说人家这手艺可真好,特意糊了这样子,我想着,便让这位巧匠帮咱们也糊几只来玩,岂不有趣?”
顾希言点头:“那自然是好。”
四少奶奶道:“你只看这个好看,可不知道昨日我回娘家看到的,足足一丈三,上面带着竹架,有风兜,有锣鼓,风一吹就叮当响,晚间时候再亮起九连灯,啧啧,那真是好!”
顾希言没见过这样的风筝,不过听四少奶奶说,自然夸了一番。
说过了风筝,四少奶奶看着顾希言,才问起来:“适才见你已经请过安了?”
顾希言知道此时正是说这事的时候,便笑着道:“正要和四嫂说呢,有点事,想请老太太示下,还盼着四嫂能帮衬帮衬,在老太太跟前——”
她这说到一半,那边却有一管事婆子走过来,口中道:“少奶奶,可算找到你了!”
对方声量很高,此言一出,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看过来。
顾希言的话便被憋那里了。
她挪了挪脚步,想着再等等,可那管事婆子来了,却是好一番回话,说二月初一要祭太阳,二月初二龙抬头,又得准备青囊百果,又要给来往各家送礼,这些都要拟定名单等等。
四少奶奶便吩咐着那管事婆子,这么说着,她突然看到一旁依然等着的顾希言,便有些歉意地一笑:“没办法,如今眼看进二月,人情往来,繁杂琐事,实在是多,凡事都得我这里操心着,忙得厉害。”
顾希言便勉强抿唇,笑了下:“四嫂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