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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春闺小韵事by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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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落嗓温哑,带着几分诱哄:“那里有白色的沙,接天的浪,还有南洋回来的船,有番国的红发商人。”
顾希言听着,心里便生出向往,她听阿磨勒提起过这些,但又觉得很遥远,无法想象。
人是没办法去想象自己没见过的情景的。
她笑着道:“好,我等着你。”
********
陆承濂离开了。
顾希言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却再次想起陆承渊。
陆承渊的背影好生削瘦颓败,让人看了心生不忍。
陆承濂自然比陆承渊更为挺拔健壮,但不知为何,此时竟凭空多出几分萧索来。
她想,她和陆承濂并不是那么不知廉耻的人。
她是守寡的,而他是大伯哥,他们这份情便是再修饰得冠冕堂皇,其实彼此心里都明白,到底失了几分道义。
此时的陆承渊若据理力争,寸步不让,那他们反而可以更为理直气壮。
可陆承渊退了。
关键陆承渊在退让前,其实给了她解释,也给了她一条回去的路。
陆承濂应该是知道这些的,知道陆承濂愤怒之后的压抑,所以他对自己这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愧疚了,这种愧疚让他面对自己时,竟显出几分萧索来。
这点上来说,他和她是一样的人,都是顺毛驴,他们倔性子上来可以对抗天下人,却架不住别人几句好话。
他们还是太要脸了。
这么想着,顾希言终究叹了一声。
就这样吧,不要脸就不要脸,也没什么大不了。
等他们离开了,夫妻恩爱,慢慢地会忘记这一切。

第96章
顾希言和孟书荟说定,自己在离开前,先要前往家乡一趟,为父母扫墓,孟书荟意外之余,也是惊喜。
如今眼看要过年了,两个孩子的官学要结业,顾希言要回去的话,正好一家子一起回。
当下姑嫂二人倒是喜欢起来,开始收拾行囊,准备物件,两个孩子知道要出远门,自然也是兴奋。
这日因得了消息,庙中那牌位可以请回家了,因孟书荟忙着,希言便乘坐马车,自己前去。
出城后,却见城外一片萧瑟,是了,冬日了,叶子都掉光了,官道旁边的树都是光秃秃的。
这时秋桑用手帕捧着两个大柿子,递给顾希言:“奶奶,尝尝这柿子,清甜清甜的,跟蜜汁一样。”
顾希言接过来一个,揭开上面那层薄薄的皮,用嘴轻轻一嘬,蜜汁流入口中,满口都是甜。
她笑了下:“难得竟有这个。”
毕竟是冬日了,眼看要过年了。
秋桑:“奶奶好福气,恰好遇上了,你看,前面还有茶栈,可以歇歇脚。”
顾希言往外面看了一眼,果然看到前面有一排两层竹楼,挂着茶旗子。
不过她还是道:“罢了,不必歇着了。”
她不太想见外人,脸皮薄,总觉得天底下人都知道自己的事。
秋桑多少猜到她的意思,道:“那就罢了,咱们——”
谁知这时,就听外面传来一阵木鱼声,那声音又急又响,伴随着妇人的哭闹声。
顾希言疑惑地蹙眉,自车窗看过去,却被前方的侍卫挡住视线,看不清。
很快便有仆妇来报,说是一个疯道姑,非要化缘,已经胡乱布施了碎银子,让她尽快走吧。
顾希言颔首,没说什么。
这时外面已经没什么动静了,马车继续前行。
就在清脆的鞭声响起时,顾希言心里一动,掀开车窗看过去,却见远处一身形狼藉的道姑,那道姑已经被塞了嘴,两个侍卫正推搡着要她离去。
那道姑——
顾希言认出,是三太太!
此时的三太太再无往日诰命夫人的金贵,她一身麻布道袍,发髻散乱斑白,狼狈不堪。
她哭着,挣扎着,拼命地要来追自己的马车。
顾希言的心便提起来。
也许有些事终究逃不过,那些隐隐侵扰着她心思的,此时终于要浮出水面了。
自从那次国公府一事后,三太太偷人的事被捅出来,她便再没见过三太太。
就陆承渊的说法,他已经妥善安置了三太太,让她好生颐养天年。
顾希言没想到,再次见到三太太竟是这般情景。
当三太太上了马车后,便急切地看向顾希言,几乎不顾一切地扑过来。
秋桑吓了一跳,待要阻拦,三太太却已经哭起来:“希言,过去都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我给你赔不是,我求求你,你帮帮承渊吧。”
顾希言:“你为何在这里?承渊不是把你安顿好了吗?”
三太太擦了擦眼泪,这才道:“我如今在观中过活,日子倒也过得尚可,只是我终究放心不下承渊,想着来见见你,和你说说话,前几日我去城中,结果你那住处有人看守着,便把我赶出来,如今恰遇到你也出城,便跟着,总算能见你一面。”
顾希言的心提起,小心地问:“承渊……他怎么了?”
三太太却是只一径地哭,哭了半晌,才含糊地道:“他如今身子大不如前,只怕是命不久矣,我的承渊,我的儿,他若不在了,我可指望哪个!”
顾希言越发揪心:“他身子如今不好?”
三太太哭着点头:“是,从西疆那种地方出来,能有好吗?”
顾希言一时无话可说,她回想着最后一次见陆承渊时,他那过于削瘦的背影,仿佛风一吹都会倒下一般。
三太太叹了一声:“要说往日,确实是我对他不住,可如今我年纪大了,又进了观中,每日修行,回想着过去种种,自是牵挂着他。”
她再一次哀求道:“我自然恨你,恨你毁我一生,可我更心疼他,他到底是我骨肉……他如今成全你和陆承濂,就此离去,可怜我的儿,他心里该有多苦!”
顾希言沉默地看着眼前三太太,她红肿着眼皮,苍老狼狈,言辞恳切。
她轻叹:“我和他已经没什么瓜葛了。”
三太太听着,绝望地睁大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你是不是一心记挂着陆承濂,才对承渊置之不理?”
顾希言:“如今我是陆承濂的妻子。”
三太太怔了下,却是颓然一笑,咬牙道:“陆承濂往日和我们承渊称兄道弟,结果不曾想,竟如此歹徒,他明知道我们承渊没死,却隐瞒了真相,他骗得我们好苦!”
顾希言一听,疑惑:“你说什么?他怎么会知道?”
三太太显然是恨,她白着眼看顾希言:“你还不知道?陆承濂没和你提?”
顾希言不动声色,看着三太太:“哦,他应该和我提什么?”
三太太嗤笑:“你果然不知,也行,如今该教你知道,你那野情郎都瞒了我们什么!”
她这才说起,原来当时陆承渊失陷于敌军,便有陆承渊昔日旧部,以陆承渊名义行事,投效于敌军,至于真正的陆承渊,其实为西疆边野蛮族所擒,遭受诸般折磨。
本来陆承濂若是能及时辨别,并派出人马前去搭救陆承渊,是有希望救出的,只是他却错判了,以至于陆承渊被西疆流民掳走,几年不得返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提起这个,她显然恨极了,声音尖厉:“便是他不知承渊被西疆流民带走,便是错以为承渊投靠敌军,也不至于对我们声称承渊不在了,这两年,我多少伤心,眼泪都要哭干了!但凡我知道他还活着,必设法去救他了!”
顾希言听着这个,攥紧了藏在袖下的拳,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若是真的,那——
三太太越说越气,几乎疯癫:“陆承濂狼心狗肺,欺男霸女,早就对你存了心思,他不过是想谋占承渊的妻子,借此羞辱承渊罢了!!他欺人太甚!”
顾希言深吸口气,神情恍惚地看着三太太,却是叫仆妇进来,请三太太下车。
三太太不提防突然被赶,瞪大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道:“你不信?你竟不信?”
顾希言神情冷漠:“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陆承濂是我的丈夫,无论如何,我信他。”
三太太愣了下,之后疯狂大笑:“你个蠢妇,你被他瞒得团团转,他嫉妒我们承渊,故意抢了我们承渊的妻子来羞辱他罢了,你以为你能落得什么好下场,他把你带到南方,怕不是把你卖给番国人牙子,让你去给红毛鬼子做婆子!”
这时,已经有两个粗壮仆妇上车了,更有侍卫在下面候着,随时预防不测。
顾希言下令:“把她的嘴巴堵住,带下去。”
话音落下,两个仆妇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挣扎的三太太,任凭她如何踢蹬嘶喊,终是被几个侍卫架起,迅速拖离了马车。
马车中重新安静下来,随着一声清脆的鞭响,车轮碾过沉闷的冻土,马车继续前行了。
顾希言看着窗外冬日的树木,眼前却浮现出往日的种种。
顾希言怔怔地望着窗外,冬日的郊野一片萧索,根根枯枝分明地伸向灰白的天际。
顾希言就这么长久地看着,眼前却逐渐浮现起往日种种,丧夫的痛楚,清明祭扫时的无助,亲手点下的长生灯,以及一笔笔写下的佛经,还有中元节,特意放生的莲花宝灯。
她往日只道世事弄人,可如今回想,若自始至终旁观了一切的陆承濂竟早就知道陆承渊没死,那自己简直是一场笑话。
他冷眼旁观,他在看着自己于痛苦中挣扎煎熬,最后终于受不住,扑入他的怀中。
顾希言直直地望着外面的枯枝,攥紧了木质扶手,吩咐道:“秋桑,停车。”
秋桑愣了下,疑惑担忧:“奶奶?”
顾希言缓慢收回视线:“你设个法子,把阿磨勒先带回去。”
秋桑越发疑惑。
顾希言:“我要见六爷。”
***********
顾希言找上陆承渊,是在国公府外的一处别苑。
陆承渊显然意外,疑惑地看着顾希言:“你怎么在这里?”
他看了看左右:“三哥呢?”
顾希言笑了笑:“他这人耳目通达,估计不多时就会来了。”
她突然要求停车,又来寻陆承渊,如此折腾已有半日光景,随行侍卫必然会尽快将消息传给陆承濂知道。
就算陆承濂正在宫中,就算宫门延误,他估计也快到了。
可她不在乎,她只是要赶在见到陆承濂之前,再见见陆承渊,问个清楚。
陆承渊:“到底怎么了?”
顾希言望着陆承渊的眼睛,轻声问道:“当年你们在西疆,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
陆承渊听此,神情微滞,之后才道:“这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况且又关乎军机,细说无益。”
顾希言垂眸轻笑:“什么军机不军机的我不懂,我只知道,你曾经是我的夫君,而他是我如今的丈夫,当年西疆一战,我就此坠入无尽深渊,从此备受煎熬,甚至我这一生的命运都由此改变,所以我如今问一声,不应该吗?你们男人之间可以说的,凭什么我就没资格听?”
陆承渊便沉默了。
顾希言向前一步:“其实我也可以去问他,但我没问,我第一个来问你。”
她的眼底泛起湿润,温柔地望着他:“承渊,我想听你说,你说了我就信,我只信你。”
陆承渊看着眼前的顾希言,这是他昔日的妻子,是缠绵爱恋过的枕边人,两年的苦痛,他活下去唯一的念想便是和她重逢。
现在,那双充盈着泪光的眼睛满是依恋地望着自己,望得他心头颤动。
在这样的目光下,他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言语。
他微吸了口气,到底和她说起当年。
顾希言只觉,他的语气很淡,淡到仿佛转述一件他听说的、完全和他无关的事,寥寥几句后,他便说完了。
他看着她:“事情就是这样了,后面的事你应该也知道。”
顾希言当然不可能就此被打发掉,仔细追问,事情和三太太说得并没两样。
她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陆承渊:“那他呢,他是不是知道?是不是一直知道你活着?”
陆承渊点头:“他并不知我的下落,只得了边疆线报,线报误指我投敌叛国,他便是不信,但那时边关初定,两国剑拔弩张,音讯不通,大昭的探子也无计可施,是以他不得已下,暗中周旋,尽力将此事按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就这点来说,我该谢他。”
顾希言便懂了:“所以最开始时,你和他大打出手,后来你便轻易退让了,是因为你欠了他这份情。”
陆承渊扯出一个略显苦涩的笑:“嗯,确实有这一层考虑。”
顾希言望着窗外,微微蹙眉,对于当年发生了什么,她心里也有大概的轮廓。
平心而论,陆承濂对陆承渊、对国公府也算仁至义尽,不过对自己——
他但凡给自己透个口风,自己知道陆承渊还活着,便绝不可能和他有这样的瓜葛。
在她心里,一个死去的夫君,和一个生死未卜的陆承渊,她的心境自然不同。
陆承渊:“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你……没别的疑问了吧?”
顾希言收回视线,望着眼前的陆承渊:“我想知道,当年你拿了我们的画,给族中兄弟去看,是何用意?”
陆承渊神情略顿了下,之后轻声问:“怎么好好的提起这个?”
顾希言笑了笑,神情间有些怅然:“事过境迁了,我只是想知道罢了。”
她抬起长睫,目光落在他脸上:“承渊,你我从此天各一方,这一生只怕再不能相见,我想听你一句真话。”
陆承渊蓦然意识到什么:“你知道什么了?”
顾希言轻笑:“为什么要问我知道什么?如今是我问你,你愿意告诉我什么?”
陆承渊微抿了抿唇,垂下眼来。
顾希言声音又轻又柔,却字字清晰,不容回避:“还是说……你更想让我从他口中听见,听见我曾经的夫君,是怎样不堪的一个人?”
陆承渊听此,苦笑,她素来伶俐聪慧,最知道怎么拿捏自己的。
他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缓缓开口:“我是在偶尔,无意中察觉他对你格外在意,他太骄傲了,自然不屑去觊觎什么,所以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对你的留意。比如每逢年节欢聚时,他从来都不正眼看你一眼,显得格外冷漠,格外刻意,可临到离去时,总会不经意地看你一眼。”
“就只一眼。”
他便是从那一眼里,窥见了陆承濂从不示人的心思。
顾希言道:“所以你对他是提防的,是不是?”
陆承渊道:“说提防倒也不尽然,我毕竟知道你的性子,也知道他的骄傲,所以从未往那处想过,不过是些淡淡的不喜罢了。”
他垂下眼睑,声音也轻了下去,“这次你们俩成就好事,我最初时确实很是震惊,我没有想到,他竟走到这一步。”
毕竟哪怕是天之骄子的陆承濂,要想走这么一条为世俗所不容的路,也要付出许多,他为顾希言,已经赌上了自己的前途和声名。
顾希言望着陆承渊:“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陆承渊道:“有什么你但问无妨,事到如今,我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他都这么说了,顾希言知道自己应该问了。
可是她望着陆承渊,沉默了许久,终究没有问出口。
眼前这人终究不是旁人,是曾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夫君。
她想问温泉那一晚,想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但是如今两个人已经走到这一步,再问昔日旖旎情事,徒增尴尬罢了。
于是她终究压下心中的疑惑,道:“罢了,我没有什么问题。”
陆承渊却道:“我虽不知你想问什么,但若是关于三哥,我能说的,都已说了。事到如今,他竟愿意为你远离京师,远赴沿海,那我也信,信他会好好待你。”
顾希言看着陆承渊,她看到他眼底的坦然,便也释然了:“我明白。”
陆承渊默了下,又问:“你和三哥,要离开了?”
顾希言:“嗯。”
她解释道:“我想先回去为父母扫墓,想着若是方便,今年便在并州过了,待回来后,开春时候,和他启程前往沿海。”
陆承渊听着:“两年时间,物是人非,岳父母都不在了。”
他苦笑:“想来是我的错,也未曾尽到半子之责。”
顾希言:“这原也怪不得你。”
陆承渊一时无话。
顾希言:“若没别的什么事,我们就此别过。”
她这话说得自然过于冷清了,有别于适才的温柔。
陆承渊点头:“好。”
说完这个,他并没走,显然这样的结束过于仓促,他总觉得她有什么未尽之言。
他望着顾希言,视线缓慢而仔细,像是要把她的眉眼全都刻在心里,永远记住。
在这种温柔而眷恋的目光中,顾希言紧紧抿着唇,神情寡淡,没有任何回应。
陆承渊神情间复杂:“我走了,你自己要多保重。”
顾希言:“你也是,一路顺风。”
陆承渊艰涩地收回视线,转身,就要离去。
其实这一刻自然是不舍的,心心念念的妻子,早和自己断了缘分,这一次后,便是天各一方,再不相见。
兴许待到他们白发苍苍时,各自落叶归根,终于会于京师,到那时,她应该已经儿孙满堂了。
他一咬牙,大踏步走到门前,推门——
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她的声音响起:“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直直地看着前方的雕花门。
而就在他的身后,顾希言的视线一直紧盯着眼前的男人,她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颤,看到他宽大袖子下的那双手蜷了蜷。
那双手套上了一层皮质的手衣,不过顾希言依然感觉到不对。
她记起来那一日他抱住自己时,那种生硬和硌人的触感,也想起陆承渊和陆承濂以及阿磨勒对打时,似乎始终只用了单手。
于是她视线紧锁着他,再次开口:“大夫怎么说,难道就没得治了。”
她说完这话,陆承渊的身形似乎僵住了,过了好一会,他异常喑哑、几乎变调的嗓音道:“是谁告诉你的?”
顾希言心便缩紧。
她只是试探试探,竟果然如此!
她深吸口气,快步走上去,一把抓住男人的右手,就要扒下那手衣。
陆承渊僵硬地伫立着,有些脆弱地想逃避。
然而顾希言当然不许他逃,她终于褪下那手衣后,整个人便傻在那里了。
之后,她疯了一样捋起他的袖子,扒开厚实的棉袖,急切地想看他的胳膊。
待终于看到一切,她几乎窒息。
眼睛瞬间湿润,模糊,大滴眼泪往下落,砸在那皮革手衣上。
她艰难地抬首,看着他依然冷峻的面容:“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男人的右手已经没了,手衣之下是一只以精铁铸造成的假手!
陆承渊垂着眼,用颤抖的左手将那袖子重新放下,又将手衣重新戴好。
之后他才低声道:“别看了,免得被吓到。”
顾希言紧攥着他的衣襟:“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陆承渊神情依然平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至少还活着。”
顾希言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虽过于削瘦,但面庞间依稀是原来熟悉的眉眼。
她便想起最初见时,她初来京师,府中诸人都对她心存提防,又有些鄙夷。
毕竟是小地方来的,不懂京师繁华,不懂高门府邸的讲究,靠着祖辈的承诺,才勉强和国公府沾上边。
当时的她,自是寒酸又胆怯,更疑心遭人嫌弃。
是陆承濂,义无反顾地选了她,让她不至于成为一桩笑话,又耐心教她,陪她,一点点地和她说起府中的规矩和掌故。
甚至连品茶用膳时的小讲究,他都会不着痕迹地说给她,教着她。
生离死别的几年后,再归来,他陌生又熟悉,但是往日那双曾经坚定地携着她的手,却没了。
她哭得泣不成声。
无论后来她心里爱了哪个,她都无法接受那个也曾意气风发的陆承渊变成了这样!
陆承渊却道:“希言,别哭了,我已经适应了,你看,现在这样也挺好。”
说着,他还动了动,随着铁链的摩擦声,那手确实是能动的。
然而这让顾希言越发受不了,她哭着道:“是西渊人干的吗,是他们干的吗?他们就这么折磨你!”
陆承渊沉默不语。
顾希言攥住他的胳膊:“承渊,告诉我,我想知道。”
陆承渊:“不是,西疆一带支派繁杂,各自为政,我当时是落入西疆一派流民手中,他们民风彪悍野蛮,到了冬日里——”
他略犹豫了下,到底是道:“天寒地冻,缺衣少食,他们便不知做出什么事来。”
顾希言胸口几乎窒息。
在她辗转难眠,为他伤心落泪时,他正在经历什么,这是深闺妇人所不敢想的骇人。
陆承渊反过来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到底熬过了那个冬日,之后开春时,我便伺机逃出来,被西渊王庭聘作御师,之后我的日子还算平顺,这两年也在慢慢养着身子。”
顾希言怔怔地听着,这些对她冲击太大,她还没办法接受。
她的视线茫然地落在他的衣襟上:“那,那你身上?你身上呢?”
陆承渊:“还好。”
然而他越是这样平淡,她心里越发慌,越觉得,里面藏着什么,会让她无法接受的。
她望着眼前的男人,想象着他遭受了那么多苦痛煎熬,终于得返京师,以为迎接自己的是家中亲人,结果却面临那样的场面,这是何等打击。
但凡换一个方式,都不至于让他如此难堪。
巨大的愧疚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喃喃地道:“这两年,我心里对你未尝没有怨恨,你不在了,我受了很多委屈,我求助无门,没有人帮我。”
陆承渊轻叹了一声:“这是我的错。”
他这一说,顾希言忍不住哭出声,若他早些回来该多好。
他早回来,她不至于如此无助,也就没有了后来!
她哭着道:“我恨你,所以我要放下你,我花了很久才挣扎着迈出那一步,可是现在我知道,你受了太多苦,比起来,我那又算得了什么!”
陆承渊:“希言,我遭遇了什么,和你无关,这些原不是你的错。”
然而顾希言听着,却越发难受。
她父母已经不在了,兄长也已经故去,回首这短短的十九年,若不提陆承濂,能称之为亲人的,嫂子,侄子侄女,除此外也就他。
偏生自他回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又是给他雪上加霜。
她颤抖着手,拼命地想做点什么,想弥补他,想让他好受一些。
她突然想起什么,问道:“那你的手,你的手还有救吗,可以找大夫吗,找名医——”
她说到一半便顿住了。
已经这样了,所谓的找大夫,不过是自我安慰的话罢了。
于是心里便颓然起来。
陆承渊:“我当初被聘为西渊王庭的西席,他们已经为我治过,才为我打造了如今的义手,其实这两年我便用着这个,也不是太碍事。”
可顾希言知道,这怎么能不碍事呢,他毕竟缺了一只手。
此时的陆承渊,垂眸看着顾希言,她眼中盈满了泪,伤心无措。
她拼命地设法,急于做点什么,想为自己做点什么。
可是她移情别爱了,她不再爱着自己,不再是自己的妻子。
陆承濂在自己不在时,占据了她的心。
他突然扯唇,笑了笑:“希言,我以为你已经完全不在乎我的死活了,毕竟因为我,让你和三哥平生了许多波折。”
顾希言听着,神情顿了顿。
陆承渊:“我以为你恨不得我消失。”
顾希言骤然抬起眼,看进陆承渊的眼睛中。
那是一双熟悉的眼睛,但里面有着分明的不甘,是在看似平和之下的不甘。
她看了好一会,才艰难地别过脸去。
陆承渊便颓然一笑,道:“希言,我也不想为难你,回头他知道我和你这样说话,只怕要恼了,我们就此别过。”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顾希言几乎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胳膊。
陆承渊回头看她。
顾希言:“承渊——”
她太想为他做些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陆承渊便笑了下:“希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顾希言:“什么?”
陆承渊:“两位老人家走时,我并不在,以至于没能尽半子之孝,如今我回来了,也想去给两位老人家上一炷香。”
他看着顾希言:“你不是要回去并州为父母扫墓吗?”
顾希言有些不懂:“嗯。”
陆承渊:“我也想同去并州,为他们烧一把黄纸,也算是尽了我的心意,可以吗?”
顾希言没想到他这么说,她意外地看着陆承渊。
陆承渊:“你不愿意?还是三哥那里会不喜?”
他有些失望,道:“若是不方便,那就罢了。”
顾希言静默地看着他,好一会,终于道:“没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我和嫂子说一声便是。”
陆承渊:“好,既如此,我们一言为定,也算是了却我一桩心意。”
正说着间,突听到外面马蹄声,紧接着便是马声嘶鸣,明显有人强行勒住缰绳。
陆承渊:“三哥?”
顾希言默了下:“应该是了。”
陆承渊望着顾希言:“他会不会生气?”
顾希言想起之前他们的打斗,若是真打起来,陆承渊必会吃亏。
她当即道:“等会你不必说话,我来和他说。”
陆承渊:“不必,我来说。”
顾希言:“你们若是一言不合,难免会起冲突,你们不能再打了,我会和他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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