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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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老爷笑眯眯地说道:“酒馆酿酒虽不用船运,可杯碟碗盏,瓷器花瓶,桌椅板凳,哪一样不是从外地运来。济州商户,同气连枝。只说我家商号,上个月的丝绸在江上被耽搁了几日,便生出了霉斑,平白损失了一千多两。所以舍一点小钱,保出入平安,也是值得的。”
林凤君看他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又咂摸出最后一句话略带威胁之意,心中怒火便直直地向上窜。
王有信忽然站起身来,高声道:“我就是个杀猪的,卖手艺,卖力气。我用不着什么清河帮。”
钱老爷仔细打量着他,见他穿了一身粗布衣裳,裤脚高高挽起,像是个普通农夫,便冷笑了一声,“入会的时候,大伙都讲好了,不交会费者,视同退会,自绝于济州商户。”
这句话甩过来,像是一把米糠突然塞进王有信的嗓子眼,噎得他喉头上下滚动却挤不出半个字。他本就不善言辞,此刻像锯了嘴的葫芦,只是说不出话来。
林凤君看他脸色通红,心中实在不忿。娇鸾见势不妙,便拉扯她的袖子,可还是没拦住,她起身道:“请问钱老爷,自绝于济州商户是什么意思?莫非是要断了他的生意?断人衣食,有如杀人父母。”
钱老爷一愣,“这位是……”
她抱拳道:“济安武馆,林凤君。”
“林姑娘,失敬失敬。我倒没有这个本事,能断了他的衣食。只是入商会之前,我们也有言在先,凡有交易,优先入会的商户。至于乡下人办席面要杀猪,那我是管不着的。你说对吧?”
林凤君道:“钱老爷,各地有商会,有会馆,便是为了大伙都是济州人,应当同气连枝,互通有无,有钱一起赚,有难一起扛。扶危济困,修桥补路,定要同心协力。如今清河帮把持河道,上下要挟,商会集众人之力,就应当拔了这根眼中钉,还济州商户一个公道。”
她这话说得慷慨激昂,底下瞬间有人叫了声好。几个富商脸色阴沉,钱老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林姑娘,按你的意思,是我们几个办事不力?”
“我倒没这个意思,实不相瞒,我以前是镖户,出门在外,多亏老乡扶持才有生意。只是正值国丧,好些商户都停业关张,再加会银,实在是……商会若不能雪中送炭,也不能雪上加霜。”
小商户们全鼓噪起来,“林姑娘说得对!”“好歹给我们一口饭吃!”
钱老爷的脸色渐渐紫胀起来,连最后一丝笑容也装不下去了,他冷冷地说道,“开武馆的。济安?我记住了。莫非你也想退会?去留随意,济州商会绝不勉强。”
林凤君听他这话说得生硬,一时怒火万丈,脑子一热,刚想说“退就退,绝不怕你”,父亲却在旁边拉一拉她的手,示意她噤声。
钱老爷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面孔,将扇子打开,悠然地扇风。鼓噪渐渐停了,屋里连一根针掉在地下也能听得见。
她环顾周围,花厅内已经是一片哑然,商户们漠然坐在原地。没人敢和她目光相接,连王有信都低下了头,再不敢附和,脸也转得离她远了一些。
林凤君忽然背后起了一阵凉意,她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林东华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拱手道:“钱老爷,清河帮如今在运河盘踞,向他们上供,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古人言犹在耳,还请三思。”
一片死寂。钱老爷眼皮一抬,“你贵姓?”
林东华平静地说道:“姓林。钱老爷的意思,我已经知道了。我们济安武馆是新开的商户,本钱有限,容我们几日,回去攒一攒银子,日后再来。”
钱老爷冷着脸道:“请便。谁有异议,也可以一起走。”
林家父女一前一后,仰着头步履生风得从数百商户中穿过,无人再言语。俩人从园子里一路穿行,刚走到大门口,忽然身后有人叫道:“凤君,等一等我。”
她回头望去,只见娇鸾飞快地跑了过来,上气不接下气,“我跟你走。”
她忽然心里一酸,“你不必这样。我反正已经得罪了何家,你又做什么趟这摊浑水。”
“我能发那笔财,全因为有你。我只当多挣了十年的钱,够本了。要是你因为说两句公道话被人威胁,我缩着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那我算什么人,只当乌龟罢了。”
林凤君擦了擦眼角,嘴角却忍不住扬起来,“咱们都不当王八。”
“对。”
林东华笑了,“想吃白玉糕,我也会做,都到我家去。”
这天晚上,父亲做的米糕颜色不那么白,可是味道很好,过了很久还有甜味在嘴里弥散不去。林凤君仔细想想,又有点后悔,“爹,我是不是太冲动了?一年多三两,也不算什么。”
“我不会给害我女儿的人送钱,一个铜板都不行。”林东华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辛苦挣钱,变成刀枪落在你身上,那我就白活这一世了。”
“得罪了商会,日后接生意就难了,谁会找咱们走镖呢。”
“咱们不出去惹事,可也不能怕事。大不了躺在被窝里混吃等死,有什么难的。”林东华毫不在意,“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
她大笑起来,“爹,咱俩即刻开始养老。”
忽然窗户哒地响了一声,林凤君竖起耳朵,“嘘,有动静。”
又一声,像是有石子在敲击窗户。她心头一凛,闪身躲到一边,抽出匕首在手里握紧,开了条缝向下看去。窗户下面停着一匹骏马,上头坐着个风姿潇洒的人,仍是穿着那身黑色斗篷,一脸期待地望向她。身后就是一轮圆满的月亮,而他像是从月亮里下凡来的。
她的心突突地跳了起来,这一幕倒像是话本里的,江湖豪侠遇见闺阁小姐,你情我愿,夜间私逃。她定了定神,“爹,是陈大人。”
林东华看清了是谁,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向外摆一摆手,“知道了,女大不中留,赶紧去吧。”
她打开窗,脚下一点,轻飘飘地从二楼跃下,稳稳地落在马背上。陈秉正用马鞭一抽,骏马飞驰,转瞬已在数丈之外。
林东华在窗前,默默看着两人一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林凤君搭着陈秉正的肩膀,他转过头来:“抱住我的腰。”
她伸手到前面扣住,他的腰身很瘦。漆黑的路上少有行人,马跑得飞快,两个人的心跳得也很快,扑通扑通,此起彼伏。风温柔地吹过来,将他的斗篷吹得鼓鼓的,像一整片饱满的风帆,贴在她脸上。她往前凑了一凑,脸靠近他的背,有种熟悉的香味,莫名叫人安心。他们渐渐离开了热闹的街市,朝郊外山坡上急奔。
他们在那块大石头前面停住,林凤君纵身带着他上去。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
“怎么今儿有空?”
他忽然转过身来将她抱住,抱的很紧,像是要把她揉碎了似的,过了半晌才道:“真想你。”
这句话说得全不像个才子。她鼻子很酸,拼命地吸了吸,“我也是。”
第108章
陈秉正低头吻她, 吻得不紧不慢,细水长流。林凤君觉得自己好像在喝甜酒,甜丝丝的, 却比烧刀子还浓烈,烧得五脏六腑都发起烫来。
她的腰部被他牢牢扣住了, 让她紧贴着他,丝毫后退不得。
他的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 十指交错。他的手很热很软。相比之下, 她的手就粗糙多了。
林凤君仿佛才察觉原来他个子很高,胳膊很长。莫名的好胜心起来了,她加了三分力气。结果就是两个人愈发如胶似漆,等松开时,都有点眩晕。
他顺势凑过来,头搁在她肩膀上, 生怕挨得不够近。
墨色的深夜里,远处的灯光渐渐灭了大半。蟋蟀的鸣声从草根处浮起, 时断时续。
“你不怕别人瞧见啊。”她有点担心。
他笑了一声,“天不老,情难绝。”
这句话她真的听懂了,跟那一粒红豆同一个意思。她好像也做不出什么诗,可是不妨碍,歌词里句子多, 她指着月亮说道:“栏杆月上两更天,别郎容易见郎难。”
陈秉正忽然呆住了, 他望着银盆一般的月亮,咂摸了一下:“这两句写的真好。”
“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有滋有味,胜过多少矫饰文章。”
林凤君忽然飞身而下, 拣了一片长长的草叶,在手中编成一只蚂蚱,放在他手心里,“送你的。”
他将它仔细地揣进袖子里,轻轻叹了口气,“我很后悔。”
她忽然心里惴惴不安起来,他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很累吧?”
他又凑过来,“对,前任留下来的帐一塌糊涂。”
“你也要管钱?”
“恨不得钻到钱眼里。”陈秉正笑眯眯地说道,“赋税钱粮,哪一样都是要命的事。我后悔了,以前总说你爱钱。”
“我那是取之有道,对得起天地神明。”林凤君骄傲地抬起头,“你懂了吧?”
“懂懂懂。”
“你……千万别做贪官,被老百姓戳脊梁骨,我丢不起那个人。”她很认真地说道。
“要是忍不住呢?”他促狭地笑,像是考验她似的。
“那我就……”她想了想,似乎毫无办法,“就跟你一刀两断。”
“哦?”他一挑眉毛,“女侠的刀要砍在哪里?脖子上?”
她很无奈,“割袍断义,一别两宽。再也不跟你来往。”
他忽然大笑起来,又握住她的手,“你砍袍子也舍不得砍在我身上,可见心里有我。我很快活。”
林凤君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自说自话,跳脱得像戏台上的猴儿,“你的官威哪里去了?”
他收敛了神情,“我一天到晚板着脸,说着自己也不想听的官话,只是因为在你这里可以畅情肆意一会儿。为了这片刻工夫,我可以继续再忍耐几天,十几天,戴着面具跟人周旋。”
夜色很温柔。她觉得好像白天在商会受的气也化了,不值一提,免得叫他忧心。
“新皇登基,平民禁婚嫁三月,官员大概一年。”他小声说道。“你等一等,我一定八抬大轿,接你进门。”
她忽然莫名想起温柔端庄的大嫂。“也许我不适合。”
“你很适合。”他笑道:“我会让你有诰命,朝廷给你发钱粮,不用干活就有工钱,你一定很喜欢。”
“诰命夫人?”她果然眼睛亮了,戏文里的小姐总是以这个身份退场的,荣耀至极。
“五品诰命只能叫宜人。”
“噢。”
陈秉正冷不丁觉得自己如果打起精神来,四品官也不是不能争一争。他默默地坐在她身旁,那些委屈痛苦的日子渐渐走远了,而他活在当下,又鼓起了无限的勇气。
回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纵身从窗户翻进自己卧室,目送他骑马离去。黑色披风高高地飘起来,缥缈得像是幻象。
府衙里的杂役发现新来的知州晚上出去了,没带长随,月上中天才回来。无人敢问,但很快传得尽人皆知,不少人心中便有了奇怪的猜想。
知州大人第二天很早就起身升堂。公堂前人头攒动,颇有一批好事之徒,铆足了精神,看看新来的父母官到底几斤几两。
咚咚咚三通鼓响,震得檐下麻雀扑棱棱飞散。两班皂隶鱼贯而出,手持水火棍,将青砖一阵乱敲,额外费力气。
“肃静”“回避”两道铁牌分列两侧,陈秉正头顶乌纱帽,端端正正地坐在当中。
他已经翻过案卷,并没有大案要案,比如下面跪着的两个犯人,只是为了一只鸡对簿公堂。
原告是米粮店老板,被告是村里的农夫。原告称被告在店里踩死了自家的一只鸡。
“一只小……小鸡……”被告辩解道,他带点结巴,用手比划着,“巴……巴掌大一只小鸡,跑到我脚下,我……我一时没有看见。”
原告叫道:“大老爷,他承认了。”
陈秉正转头吩咐书吏,“记录在案。”
“我说赔……赔他一只,他不干,又说五百文钱,他也不干。”
原告抢白道:“大老爷,我这只鸡是上等的芦花鸡,是我特地留下来的,体格矫健肥壮。再养五六个月,便是难得的雄鸡,我将它训成斗鸡,怎么也要二两银子起步。”
被告叫道:“大老爷,这……这是强词夺理。斗鸡……我看这就一只三黄油鸡。”
“被你踩死了,当然做不成斗鸡了。”
被告气急,冲上去跟原告厮打起来,被衙役拦下。陈秉正一拍惊堂木:“不准咆哮公堂。”
围观的人都笑起来。
他不动声色,转身问主簿,“你怎么看?”
主簿判断不出他的好恶,只得讪笑道:“府尊……这都是小事,不要污了府尊的视听。各打十五大板,逐出便是。”
陈秉正发问,“你们就为了一只鸡闹上衙门?”
原告很严肃,“大老爷,我就是为了讨个公道。”
“那我就给你个公道。”陈秉正点点头,“斗鸡,二两银子,倒是不多。既然你对踩死这只鸡的事供认不讳,你赔他便是。”
被告的脸色变了几变,“大人,你……你……”
公堂外笑声又起来了,还有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被告叩头叫道:“我……我实在冤枉。”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陈秉正转头向着书吏,“被告赔原告二两银子,即日理清。”
书吏和衙役们互相递着眼色,“遵办。”
被告抖抖索索地掏出些碎银子,交了过去。原告笑道:“大人英明。”
他刚起身要走,陈秉正叫了一声,“慢着。”
“听大老爷吩咐。”
陈秉正不紧不慢地说道:“你说养五六个月,能将一只小鸡养成斗鸡,所以他赔了你二两银子,是也不是?”
“是。”
“那他还帮你省了五六个月喂鸡的费用,是吧。”陈秉正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这笔账要算一算。”
原告愣了一下,“对,五六个月,按麸糠来算……”
“斗鸡吃的可不是麸糠。”陈秉正露出微笑,“斗鸡要筋骨强健,爪子锋利,每日需要喂二两豆子,一个鸡蛋黄,一两谷子,骨头磨成粉,鱼肉剁碎。”他看向主簿,“骨头和鱼肉就算了。豆子今日价格三钱一斤,鸡蛋五十文一个,谷子一钱一斤。这笔钱按照一百五十天计入总账。现在就算。”
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原告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手也抖起来,“大老爷,这……”
主簿将算盘一推,“启禀大人,纹银十八两整。”
“很好。”陈秉正笑了,“原告付被告十八两,当堂点清。”
公堂外的笑声更大了,也有叫好称赞的,一时人声鼎沸。陈秉正一拍惊堂木,“肃静。”
又进来两个人。被告是个押船的镖师。陈秉正心中一动,再看原告,是个穿着一身素白棉袍的中年人。
他翻了翻案卷,“你是原告钱老板?”
中年人一抱拳:“大老爷,我是状师,受钱老爷之托,代他过堂。”
那状师成名已久,立志要在新知州面前展现风采,故而立于台前,目光如炬,言辞锋利,“上月,福成镖局十名镖师受委托,到省城采办丝绢。按契约所示,来回五天。这些镖师护镖不利,晚了三天才回,丝绢在船上进了潮气,已经霉变,不能售卖。”
镖师叫道:“请主家高抬贵手,放过我们这间小号,实在是没有办法,当时漕运的船堵在江口……”
状师将折扇打开,缓缓说道:“立契的时候,双方已有约定,我是中人,另外又有两个保人。货物坏了,赔双倍价钱。”
陈秉正点头道:“将契约呈上来。”
第109章
陈秉正仔细地翻阅这张契约, 是标准格式,上面按着红色的指印,双方签押, 中人和保人也都签了名。
他先问镖师,“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镖师犹豫了一下, 点头:“知道。”
契约上写得很清楚,货物是两千五百匹丝绢, 作价五千两, 镖银十中抽一,一共五百两。陈秉正发问:“丝绢发霉可有证据?”
状师叫人搬上来一匹浅蓝色的绢布,上面确有深深浅浅的灰色霉变。“大人,您慧眼如炬,丝绢一旦受了潮,便是劣等品, 白送都没人要。”
他将绢布抖开,向着衙门外头展示一番:“钱老爷做生意一向诚信, 发了霉的丝绢做衣裳,没几天便是一戳一个洞。这位大姐,你肯不肯花钱买这样的料子?”
“不行不行。”
状师立刻点头,“五千两货款砸在里头,契约上有明文,福成镖局需陪我们一万两。”
镖师看着那霉斑, 嘴唇都抖了起来。他跪下叩头道:“大老爷,往日走这条路都很顺畅……实在是天灾人祸。”
状师道:“天塌下来, 咱们也得按白纸黑字来办。”
镖师哀哀地说道:“我们的船被漕船堵了五天,连随身带的干粮都耗尽了。我只是家刚成立的小镖局,平日风里来雨里去, 全家老小都指望我们出力气挣钱……”
陈秉正用手指轻轻敲打那份契约。“你是第一次走镖?”
“也不是,只是第一次走这么大的镖。我们原是山里的猎户,有点拳脚功夫,经人介绍入行。”镖师慌乱地解释道:“我生怕耽搁了钱老爷的生意,把能叫上的人手全叫上了,就怕出了岔子。”
“以前你走镖一次,能挣多少钱?”
“大概就是几十两。”
陈秉正本能地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他闭上眼睛思考,一望无际的河面,高大的槽船挡在河心,桅杆上一个小黑点,林凤君干渴之极……他睁开眼睛。
“十天之前,省城到济州,虽是水路,一路并没有下雨。货物从哪里受的潮?”
状师笑道:“运河上晚上有雾气,船底又渗水,自然有潮气。”
镖师更慌了,他叩头道:“我在底层垫了油布,就怕沾水……老天爷啊,求求你们给我全家一条活路,一万两银子,卖了我们也赔不起。”
陈秉正看着他一个彪形大汉仓皇无助的样子,忽然想起林家父女来,心里便软了。他又仔细地读了一遍契约,终究从文字里寻不到什么破绽,无奈之下,只得摇头道:“你刚才承认自己知情,这契约上也有你的指印,抵赖不得。”
“是我,是我太贪心,没那个本事,还想做一笔大买卖。”镖师眼泪下来了,“您大慈大悲……”
陈秉正将声音放软了,向状师说道:“你代理原告,都是生意人,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这批丝绢写明价值五千两,折价三成总是能卖出去的。差额三千五百两,由福成镖局赔偿,你看怎样?”
状师眼看己方胜券在握,又看陈秉正年轻,说话也和气,便存心不买他的账,于是拱手道:“大老爷,不是我们不通情达理。做生意的,讲的是白纸黑字红手印,钱老爷就算家中小有资财,也不能白白吃亏。就算折价三成,差额三千五百两,双倍赔偿就是七千两。”
镖师冲着他叩头:“求求你……”
状师闪身躲开:“别,磕头要是能值这么多银子,我也磕,磕多少都算数。”
陈秉正内心犹豫起来,分明觉得有些异样,却又说不出异样在何处。堂上堂下一片寂静,连记录的书吏也停了笔,茫然地瞧着他。
照理说,这案子并无可争辩之处。只是……若这样结案,镖师们家破人亡,在所难免。他心中百转千回,终于摇头道:“此案押后再判。”
那状师一愣,“大老爷,如今人证物证俱在,福成镖局无法抵赖,为何还要押后?”
陈秉正道:“择日再判不迟,先将这镖师押下去。”
状师却不依不饶:“案情分明,大老爷如此偏帮被告,却是何故?若在济州讨不到公道,我们便到省城……”
陈秉正神色平静,“这位状师想必对我朝律例了如指掌。越级上告者,先杖三十。你要是想去省城,先来领教了三十大板再说。”他示意衙役:“记住这位状师的样貌,到时候用心处置。”
状师缩了缩头,便不敢说了。陈秉正挥手叫他退下。
他又接着审了十几个案子,才退了堂。刚走到后面,主簿便凑上来小声道:“那状师冲撞了大老爷,着实该死。”
陈秉正有心试探,便叫他到后堂,屏退众人:“我虽是济州人,少年时便去了省城读书,对本地商贾着实是一知半解。这姓钱的什么来头?”
主簿笑道,“老爷是有名的才子,在俗务上自然不花心思。钱家世代官商,和不少大员都有往来,前任府尊杨大人的夫人,便是他的远房表妹。”
陈秉正嗯了一声,“福成镖局的案子,你怎么看?”
主簿说道:“证据确凿,老爷只管判就是了,哪个外人敢说半句不是。如今济州赋税,倒有四成仰仗商户,其中又有四成出自钱家。老爷日后若升迁,只说钱粮一项,少不得富户捐输。”
他刚说完,忽然有衙役来报,“大老爷,河堤上出事了,东胜村和桥头村的村民打起来了。”
陈秉正霍然起身,“有多少人?”
“一两百人是有的。”
烈日当空,运河河堤上尘土飞起半天高。两个村子的村民对峙着,正值国丧,头上都系了孝带,一身粗布短打扮,铁锹、锄头、扁担在闪着冷光。河堤下浑浊的运河水不断拍打着石砌的堤岸,发出哗哗的声响。
“这田地是我们的,已经栽了苗,凭什么全让你们占去?”领头的村民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榆木棍子,手心全是汗。
“你们村别欺人太甚!”对方的头目挥舞着一把镰刀,黝黑的脸上青筋暴起,“去年我们种的莲藕还在,都开花了……”
他指着河堤下面,一片淤泥中,荷叶迎风摇摆。风卷着沙土刮过所有人的脸。
“放屁!河堤是我们修的,运河是朝廷的,水是老天爷的,冲出的田地见者有份。”
“那就打!”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打!打到他们服!”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突然从一侧飞来,擦着领头的耳朵过去,砸在后面一个人的肩膀上。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打!”
“上啊!”
陈秉正策马飞驰在路上,远远望去,两拨人像两股浑浊的洪水,瞬间冲撞在一起。铁器相击的声音、痛苦的嚎叫声、愤怒的咒骂声混成一片,眼看就要酿成群死群伤的血案。
他忧心如焚,高叫道:“住手!”声音却很快被风吹散了。
忽然一小队人冲上来,领头的不知道使了什么招,左冲右突,只听见丁零当啷的响声,锄头镰刀纷纷落地。
缠斗的几十个人尽数被点了穴,动弹不得。剩下的人都是老弱病残,惶惶然地观望着。
林东华在自己的衣衫上擦了擦手,摇头道:“退一步海阔天空,真不懂道理。”
有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子鼓足了勇气,举着木棍向他冲过来,高叫道,“凭什么打我爹?”
忽然他脚下一顿,立时被绊倒了,陈秉文跳出来将木棍抄在自己手里:“别的不说,这棍子还真直啊。”
林凤君一身男装打扮,在中间站定,敲了一声锣,“东胜村和桥头村的各位老少爷们,知道你们为了这几块地掐架。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年年打破头。”
后面有个瘪嘴老太发问:“你是谁啊?”
“我们……我是济安武馆的东家。”林凤君站定了,使了一招“白鹤亮翅”,顺手又敲了一声,“武馆就是教人打架的。”
“教人打架?”老太皱着眉头问。
“对。”林凤君走到一个人面前,比划了招式,“刚才那人用镰刀向你劈过来,你抬起棍子一挡,震得虎口发麻,差点就把棍子掉在地上,是也不是?”
那人嘴里呜呜做声,林凤君推了一下陈秉文,让他使了一招“燕回朝阳”,“你就不该硬顶,像你们这些没有武功的人,只知道用蛮力。你先往后退,卸了他的力量,然后直接扫他下盘,便是铁人也抗不过两招。宁七,你跟秉文演示下。”
宁七拿了镰刀,跟陈秉文过了几招,那人大概看明白了,强撑着点头。林凤君道:“所以打架靠蛮力不行。”
她给领头的两个村民解了穴位,“你们每年都打,有死有伤,还想打吗?”
“打,往死里打,打到就剩一个男丁也要打。”
林凤君笑道:“找个师父学武功,包你打赢。看见师父刚才出手没有,一个人对付二十个,不带怕的。你要是学一年,一人对付三个也够了。想不想学?”
宁七给其他人解穴完毕,两个村的村民愤恨地怒视对方,“学!”
她鼓掌道:“这可就对了。可以先试着学一个月,包教包会,学不会免费再学,只要交伙食钱,一天二十文。有鱼有肉,有米有面。不愿意学功夫的话,我们还能教读书写字,招魂通灵,不过老师还没到。”
陈秉文也帮腔:“师父手把手教,武功提升那是一日千里……”他忽然瞧见了不远处的陈秉正,吓得立时不做声了。
林凤君看见村民们意愿高涨,兴奋得脸颊通红,高声叫道:“今天就可以报名,济安武馆,童叟无欺……”
她瞬间闭了嘴,陈秉正带着一帮衙役过来,“聚众械斗,所为何事?”
村民们你看我,我看你,忽然叫了一声:“官差,快走!”
呼啦啦一阵乱响,瞬间堤坝上走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两把镰刀躺在地上,还有一只袢带坏了的草鞋,昭示一场大战被消弭于无形之中。
林凤君急得搓手,恨不得跳起来招呼,“哎,别走啊,这是……”
宁七笑道:“师姐,他们不走,等着被抓到城里坐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