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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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肩膀垂下来,一脸丧气。
衙役叫道:“就是你们这些开武馆的在这里闹事……对了,怎么又是你?”
林凤君冲他翻了个白眼,“我流年不利。”
陈秉正却忽然回过头去,对衙役挥挥手,“你们走吧,不必横生枝节。”
“府尊大人?”
“只管走就是。”
衙役们只好下了堤坝,远远退了出去。陈秉正看着远处的宁八娘、宁九娘,招一招手,她们这才凑上来,围着他叫道:“先生。”
“听说陈先生做官了。”
陈秉正将宁九娘抱了起来,笑道:“你又胖了些。”
宁九娘虽然觉得他总板着面孔,不如李生白温柔亲和,但好歹教过自己,也有三份亲热,“先生你的袍子真好看。”
陈秉正扯一扯她身上的深蓝色衣裳,“总算也给你们换了。”
宁七过来将小女孩接过去,陈秉正和林凤君两个人走到一旁,远远望着淤泥中的荷花。运河淤积的滩涂上,软泥渐渐干结,在阳光下裂出细碎的纹路。村民种下的莲子便在里头安了家。
荷叶一支支窜得老高,迎风招展,将运河边缘染成参差的绿色。已经到了盛夏,荷花亭亭玉立。陈秉正仔细辨认着,跟园林里精心培育的重瓣品种不同,只有单薄的几瓣,颜色也淡,却开得极是热闹,粉白的花盏颤巍巍地立在茎端。
林凤君正因为错失了千载难逢的招生机会而懊丧,可是看到这盛开的花儿,忍不住微笑起来,“真漂亮。”
陈秉正却皱着眉头:“荷花的根在淤泥里越扎越深,把淤积出的土地固定住了,来年这里或许就不再是水域,而是农田了。”
“农田不是更好吗?”
“农田要上鱼鳞图册,得交税,服徭役。这些且不提,污泥淤积多了,便堵塞河道。”陈秉正望一望远处的江面,“上下不畅,江面狭窄,来往船只都会被困。”
林凤君大概听懂了,嘟囔道:“又便宜了何怀远这个狗贼。”
陈秉正并不喜欢听见何怀远的名字,可跟了狗贼两个字,他就觉得心里舒畅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听说有械斗,就来了。横竖我爹一个人也是教,一群人也是教,多赚一点。”
“不怕村民打起来吗?有了武功,伤的更重。”
“进了武馆,那就是师兄师弟,勺子碰锅沿,早晚三分情。说不定就消停了。”林凤君笑道,“官府能管的了吗?只会各打五十大板,还不如我管用呢。”
“那是。”陈秉正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他和她沿着堤坝走去,夏日的微风吹在脸上,带着荷花的清香,说不出的惬意。
“加上荷叶蒸米饭,味道很香。”她絮絮叨叨地说道,“你让厨子给你做。”
“嗯。”他回头望一望,众人都默契地走远了,他终于伸手出去握住她的手,“好好在家休养。”
“我不累。”林凤君擦一擦脸上的汗,阳光下被晒得有点红,“镖局一时半会儿不能开了,所以我……”
他敏感地一抬头,“怎么?”
她暗暗懊悔自己嘴太快,“没有什么,镖局很难挣钱,什么乱七八糟的货都得接。”
“比如我?”
林凤君被他逗得笑了,“陈大人,接你那趟镖,我可真是赚大了。”
他低头笑起来,“林镖师,你满意就好。”
“可不是每一趟都顺利。不少黑心的东家,往死里扣走镖的钱。”
陈秉正忽然心中一动,像是那片疑云又冒出来了,“一般镖银收多少?”
“货银十分,镖银一分,大镖局是这个规矩,我们镖户得减半。”林凤君叹口气,“人微言轻,为了挣钱就得受着。”
陈秉正猛然一抬头,如醍醐灌顶,之前的谜团迎刃而解,“原来如此。”
她愕然问道:“什么事?”
他肃然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咱们一起跟这帮为富不仁的奸商斗一斗,看世上有没有公道二字。”
第110章
夜深了, 码头浸在清冷的月光里。岸边停泊的大小船只排成一排,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草丛里的虫子像是忽然来了精神,忽高忽低地叫着, 仿佛在数着更漏。
林凤君猫着腰躲在一处货仓的后面。陈秉正站在她身边,伸着脖子四处张望。
远处有人提着灯笼过来, 林凤君赶紧扯着他的胳膊,“嘘”地一声, 做手势让他蹲下。
陈秉正向下弓身, 冷不丁触动旧伤,膝盖处猛然刺痛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哼了一声。
一个定时巡逻的兵士听见了动静,举着长枪快步过来,将枪尖向外扫,“什么人?”
林凤君反应快, 立即丢了个石子到旁边货仓,兵士循着声音过去了, 嘴里嘟嘟囔囔道:“难道是老鼠?”
他离林凤君不过只有十几步远,她屏住呼吸,一声不吭。好不容易等兵士搜寻无果,身影消失在视野中,陈秉正已经蹲得四肢麻木,手扶着膝盖, 再也直不起腰。
林凤君叹了口气:“好好一个官儿,混到这个地步, 跟做贼有什么两样。”她想了想,从背后的包袱里取出一块油布垫在草地上,扶着他慢慢坐下。“傻子, 你旧伤还没好,何必自己出来。”
“我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怕你跟宁七吃亏。”他狠命揉着膝盖。这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外袍,融入夜色中,半点瞧不出来。
“他们在明,我在暗,打不过就逃,我又不傻。”她赶紧解释。“李大夫说过,你要好生保养,不然腰腿……”
“我腰腿好得很。”陈秉正挺直了腰,坐得一丝不苟。“公事要办,偶尔趁着公事出来见你,两全其美。皓月千里,浮光跃金……”
“就是蚊子太多了。”她皱着眉头挥手驱赶,效果甚微,肩膀处被咬了个大包,她伸手去够。“可惜痒痒挠没有带。”
陈秉正忽然伸过手来,隔着衣服,在她肩膀上不紧不慢地抓了两下,很克制。“还痒吗?”
一阵酥麻。她小声道:“不用,不痒了。”
她掏出一包雄黄粉,陈秉正赶紧拦住,“不能洒。”
“为什么?”
“你瞧。”
眼前的草地里忽然浮起星星点点的萤光,起初只是三两个绿色的光点怯怯游荡,而后成片的微光便从草叶间漫溢开来,随风摇曳,仿佛整个黑夜都随着这细碎的荧光轻轻颤动。
“恐畏无人识,独自暗中明。”他轻声说道。
“不就是作诗吗,我也会。”林凤君接上一句。“东来又西去,处处点灯笼。”
陈秉正的眼睛立马亮起来了,“倒是很有意趣。”
林凤君骄傲地抬起头,“我就是从小学武功耽误了,不然……”
“不然怎样?”
她立时没了底气:“追问这么多干什么。”
两个人并肩看着眼前飞舞的萤火虫。绿色的光点上下翻飞,映在江面上,是可遇不可求的美景。忽然绿色之中出现了一点红,陈秉正问道,“凤君,那是什么?”
林凤君死命地盯着看了一会,“好像是艘船,挺大的,挂着两串红灯。奇怪了,倒不怕犯忌讳。”
陈秉正立时明白过来,估计是济州三坊七巷的花船,国丧期间不能营业,夜晚便到了运河上。
林凤君见他神色阴晴不定,问道:“你怎么了?”
他只得答道:“没有什么,随它去吧,咱们专心等钱家的人。”
她忽然发起愁来,“万一他们不来呢,不是白挨蚊虫咬了。”
“我白天已经放出风去,说近日济州市面上有私盐流通,要从重查处。明天一早,我就带着人到码头搜查货仓。这些衙役跟钱家都有说不清的关系,背后不知道收了多少好处,会有人去报信的。”
“私盐?钱家那么富贵,会贩私盐?”
“引蛇出洞罢了。我记得你跟我说过,大商户都在码头有货仓。钱家也不例外。一般在码头卸货以后,再分别拉到各个布庄。福成镖局就是在这里交货的时候,发现丝绢发霉,被抓住告官。”
林凤君很诧异,“娇鸾拉回来的坯布是好的,最下面一层的确有水浸,可是整艘船的丝绢都霉变……那就是老天不帮忙。走镖人家最怕这种事,倾家荡产也赔不起。”
陈秉正摇头道,“发霉还是倒霉,我看难说得很。我选了几个可靠的人,就埋伏在外面。”
她反应过来了,“仓库里有鬼?”
“钱家要是动手脚,这里是唯一能下手的地方。”
林凤君忽然问道:“陈大人,你想清楚了吗?不管他们是不是搞鬼,你这一查,都会得罪他们,没有半点好处。”
“是。”他微笑道,“说不定再来一顿板子。一回生二回熟,我换个新姿势,争取受伤轻点。”
她脑中又浮现出那血肉模糊的惨状,打了个寒噤,“你不怕吗?”
“怕。一想到要留一条命跟你成亲,我就更怕了。不过……”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她,“娇鸾对我说,你那天遇到清河帮的人查船,本来可以交点银子蒙混过关的,为什么你要为那个新娘子出头?你跟她非亲非故。”
“我……我是跑江湖的,见不得仗势欺人。路见不平,就该拔刀相助。”
“那我是济州的父母官,为民请命也是我的分内事。要是怕死,就配不上你了。”他认真地说道。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她却觉得心里一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揉了揉。
她忽然“嘘”了一声,远远望去,几辆骡车驶过石板路,直直地冲着货仓而来。
她睁大了眼睛,“蛇被引出来了,要打吗?”
陈秉正微笑道:“先等一等。”
她掰着指头数,一共六辆骡车,在离他俩不远的一处货仓前停下了。下来几个人,在仓门前捣鼓了一番,将门推开。
马车夫也跟着进了货仓,像是要去搬抬货物。陈秉正小声道:“动手吧。”
林凤君仔细观察着时机:“事不宜迟,正好现在没人,不怕冲撞。”她从包袱里拿出一串鞭炮,用火折子点燃了引线,使出全力将它向第一辆骡车扔去。
“砰”一声,鞭炮在空中爆开,紧接着是噼里啪啦一连串炸响。骡子受了惊吓,立即狂奔起来,六辆骡车朝着不同的方向飞速奔逃。
远处传来宁七捏着嗓子的大叫声,伴随着敲锣的声音,“着火了!码头着火了!”
货仓里的人仓皇失措地冲出来,外面已是一片大乱。“骡子跑了!”
码头守军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火在哪?”
陈秉正走到一个土坡上,冷静地观察着码头兵荒马乱的景象。“且让他们乱一会儿,我再带着人登场。”
她忧心忡忡,但还是忍住了,向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道,“我走了,你保重。”
他微笑道,“凤君,你只管放心。”
过了一个多时辰,码头才重新恢复了平静。第二天天还没亮,码头船政衙门来了一位客人,正是钱老板。
公堂之上,已经是一片鬼哭狼嚎。陈秉正吩咐衙役动手,将昨晚抓到的十几个贼人打得皮开肉绽。
哭叫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叫道:“冤枉啊,我就是个伙计。”
钱老板脸上堆着笑,进门就跪下了,“给府尊叩头。”
陈秉正笑道,“公堂之上,不方便设座,站着回话吧。”
“谢府尊。”
陈秉正指着下面受刑的人,“昨天我在码头带着衙役们,亲自抓了十几个私闯货仓的贼人。本官治下,竟有此等嚣张忘形之事,真叫人恼火,你说是不是?”
钱老板陪着笑脸,刚要说什么,又被陈秉正打断了,“此等鸡鸣狗盗之徒,分明藐视本官。便是打死,也是轻的。他们号称是贵商号的伙计,又拿不出取货的文书,我看是监守自盗。”
钱老板的脸色铁青,沉默了一会,才不得不陪笑道,“府尊误会了,的确是鄙人商号的伙计,昨天只是去码头拉货。”
陈秉正看了一眼旁边的守官,“码头重地,凡有货物进出,一律在日落前完成。夜间取货,需报官府签押。”
钱老板从怀中拿出一封文书,恭恭敬敬地递上来,“实在是着急了,是我考虑不周,府尊打也打了,还请高抬贵手。”
陈秉正翻了翻,“上品丝绢两千五百匹。”
“正是。”
“原来是你家的货品,我以为是贼赃,被他们翻得乱了,还没有厘清。”陈秉正笑了笑,“昨日情形的确混乱,只怕有人浑水摸鱼。既然如此,咱们就一起到货仓里去瞧一瞧。”
陈秉正带着几个人出了大堂,沿着石板路向码头货仓走去。空气十分清冷,带着微弱的咸腥味,偶尔能听到水波轻拍岸壁的声音。有一两个早起的工人身影在远处走动。
钱老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边,小声道:“府尊大人,料想我记错了,仓内只有两千匹,余下的五百匹,陈大人自行处置便是。”
陈秉正心中雪亮,笑了笑:“钱老板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要在光天化日之下,贿赂本官?”
钱老板赶紧摇头,“小人决计不敢。”
陈秉正道:“码头的货仓虽是各商家租赁使用,但大宗货物入仓,也在官府有登记凭证。你将入仓的凭证拿来,我照实发还。”
钱老板支支吾吾地说道:“小人……小人不记得放在何处了。”
陈秉正使了个眼色,守官呈上一本册子。他仔细翻了翻,“是不是十日前船运卸货的?福成镖局的签押还在。”
钱老板点头,“正是。”
仓房前面有两个衙役把守,见到他们到来,就缓缓将门推开。
仓房内有数层铁制货架,堆叠着布匹。钱老板道:“劳烦府尊亲自过问,钱某不胜感激,如今货物完好无损。小人……定当效犬马之劳。”
陈秉正微笑道:“缉捕盗贼,安抚民生,原是本官的分内事。”只是这布匹是否数量短缺,还请钱老板验看为上。”
“不会短缺,一定是好的。”
那不一定。陈秉正转头吩咐衙役:“拿一匹打开,当众验明,也就安心了。”
钱老板说道:“不劳……”
还没等他说完,一名衙役取了一匹绢布,从头扯到尾,摊放在货架上。明艳光洁,并没有发霉。
“那就怪了。”陈秉正啧啧称奇,“这丝绢完好无损,并没有受潮发霉的痕迹,跟之前状师展示给我的货品大为不同,这是怎么回事?”
钱老板汗如雨下,他掏出帕子来擦,“大概……大概……”
陈秉正幽幽地发问,“莫非霉变能自行清除,这倒是神明保佑,陈某未曾听说过。”
钱老板好一阵说不出话来,半晌才道:“验看的时候,大概是看错了。”
“福成镖局的案子……”
“我不告了,大人,我撤案便是。”
陈秉正挥挥手,叫人出去,顺手将仓门关上。四目相对,钱老板脸涨得通红,汗水不停地向下滴。
“钱老板,你是本地商会会长,济州修桥补路,商会多有捐助,乐善好施之名,我早已有所耳闻。”陈秉正笑微微地说道,“如今杨大人高升进了省城,本官初来乍到,还望钱老板襄助,一如从前。”
钱老板跪下去,“小人……不敢,一定一定。”
陈秉正叹了口气,“钱老板,县衙乃是公堂,要的是公平二字。官印在上,本官不敢有所偏私。”
“小人明白。”
“有些讼师之流,日日挑唆主家打官司,好借此扬名。钱老板必然是听了那状师的谗言,对手下失察,是也不是?”
钱老板见多识广,知道陈秉正话语里句句是敲打,已经给自己留了极大的脸面,忙不迭地说道:“府尊说得极是。”
陈秉正道:“济州县衙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本朝律例,诬告者反坐。”
“大老爷高抬贵手……”
“我今日对你高抬贵手,盼你也对小商户高抬贵手,一团和气,彼此扶持,才是济州商会的根本。”陈秉正叹了口气,“你能记住吗?”
“大老爷一片苦心,小人铭记在心,不敢或忘。”
陈秉正背着手在货架间行走,“发霉的丝绢是从哪里来的?现在在哪里?”
“我……我不知道。”
“你的伙计已经交代了。”陈秉正冷静地用手转动货架上的一枚旋钮,铁链吱吱呀呀响着,货架竟然向上移动起来,露出下面的一层。
“货仓内有玄机,货架的木板下另外设了夹层。发霉的丝绢就在里面堆着。福成镖局将货物从船上搬运入仓,你的伙计就偷梁换柱,将发霉的丝绢调换了新来的丝绢,神不知鬼不觉。”
“我……我真不知道,手下人欺瞒,我这就将他们逐出去。”钱老板抬起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小人在城外有个宅子,里外三进带花园……”
陈秉正微笑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钱老板使劲点头,“对对对……”
“可是神明也能瞧见。”陈秉正看着那发霉的丝绢,“被诬赖的镖师也有妻子儿女,经此一役,怕不是吓掉了半条命。你好生想一想,如何补偿。”
第111章
“钱老爷慈悲为怀, 念在你们是小镖局,在外跑一趟着实不易,又吃不起官司。”状师抱着胳膊, 居高临下地说道,“我们撤案。”
镖师愣了一下, 仿佛不相信这话是真的,他看看状师, 又看看陈秉正, 又惊又喜“这是……真的?”
陈秉正点头道:“既然原告撤案,本案就此了结。福成镖局的镖银是否照常支付?”
状师指一指外面:“钱老爷吩咐过了,以货物抵镖银,五百匹丝绢,已经全数送到外面。虽然发了霉,市价也比五百两镖银高。福成镖局现在就可以提走。”
陈秉正冷下脸来, 盯着状师一言不发。状师被他锐利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勉强笑道:“镖局不会吃亏。”
陈秉正便问镖师:“你们可愿接受?”
那镖师本以为要赔上万两银子, 这几天早就被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如今钱家主动撤案,他已经在心中念起了阿弥陀佛,镖银更是不敢再想,一叠声地答道:“愿意,愿意。”
陈秉正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摆摆手道:“以后记得押镖要谨慎些。”
镖师倒并不糊涂, 看得出钱家的人前倨后恭,定是陈秉正从中说情。他恭恭敬敬地给陈秉正下了一跪:“谢大老爷护我们周全。”
“去吧。”
镖师恍惚着走出门去, 脚步竟有些虚浮。烈日当头,县衙门口的石板被晒得发烫。几个健壮的男人站在前头,后面十多个农妇或站或蹲, 脸上都挂着同样的焦虑。有人抱着孩子,孩子不耐饿,发出尖利的哭声。
大门缓缓打开,镖师走了出来。蹲着的人全都站起身,神色仓惶,想要从他脸上寻个答案。连哭闹的孩子也被吓住了,怔怔地瞧着他。
他终于开口了,“钱家……不告了。还给了些布匹……”
有人跪倒在地,有人抱头痛哭。
镖师将孩子接过来,尽量沉稳地说道,“都是好料子。娘子,回家拣合适的,给你裁两件衣裳,还有孩子……”
林家父女站在街边,远远望着令人动容的一幕。
林凤君擦了擦眼角,“爹,这些镖师还不知道是钱家一开始就做了局,要让他们倾家荡产。”
“有时候不知情未必是坏事。”林东华微笑着看向林凤君,“惟愿吾儿鲁且直。”
“什么意思?”她眨了眨眼睛。
“希望你聪明勤快。”
“噢。”她点头,“我尽量。”
济州府衙公堂内,状师上前说道:“大人,给福成镖局的五百匹丝绢已经交清。”
他正想退下,陈秉正却说道:“留步。”
状师愕然地停住了脚步,躬身施礼,“请大人赐教。”
陈秉正不紧不慢地说道:“赐教不敢当。王状师,听说你是崇光十五年的秀才,在济州府赫赫有名。”
“是,大人。不过府尊乃是进士出身,我辈与府尊相比,实在是萤火比日月,不可同日而语。”
陈秉正不接这个话头,直截了当地问道,“听说钱家的契约,每一样都由你过手?”
那状师心里砰砰乱跳起来,“这我不敢说……”
陈秉正的眼神越发锐利,状师有点慌了,“纯属意外,我也不知道……”
陈秉正忽然笑了,“既然是意外,那就不提了。”
状师擦了擦汗,“谢府尊大人体恤。”
陈秉正摇了摇头,突然取了根令牌,向下掷出:“将这状师拿下,重打三十大板,只要留性命在,用心打!”
状师大惊失色,“这是何故?”
左右两班衙役也愣了,一时竟然无人上前动手,陈秉正冷着脸道:“都聋了?给我押起来。”
这才有两个乖觉的衙役上来,将状师重重地按在地上。他挣扎着大叫道:“大人,我到底哪里错了,请明示!”
“你自己心里清楚!”
“小人不清楚,事关刑名,小人实在无辜,只是照章办事,从未逾矩!”
“就你也敢称无辜?”陈秉正喝道,“国丧期间,我亲眼所见,你家竟然还是两扇朱漆大门,地处闹市,人来人往,分明是一片不臣之心!”
状师心中一沉,济州城内用朱漆大门的人家不少,但他知道陈秉正有心报复,不敢申辩,仍旧挣扎道:“小人知罪,只是小人尚有功名在身,按我朝律例,需革去功名后才可定罪,祈求大人明鉴。”
旁边的推官也坐不住了,上前劝道,“府尊高抬贵手,按规矩,秀才见官不跪,又可免刑。何况……”他没敢再说下去。
陈秉正一言不发,两个衙役对视一眼,便放了手。
状师刚要起身,忽然啪的一声响,陈秉正拍了惊堂木,喝道:“按住!此人以为对刑名律法熟极而流,实则大谬。亏礼废节,谓之不敬。大不敬,乃十恶之六,是常赦所不原的重罪。别说什么秀才,就算举人进士,斩刑我都判得,何况只是杖刑,给我打!”
衙役见陈秉正态度坚定,立即抢上前来,扒了那状师的外衣,拿起杀威棒,狠狠地开始行刑。
状师再不敢叫屈。衙役们几十棍子打下去,打得他惨叫连连,眼看状师昏厥过去,血肉满地,陈秉正轻呷着茶水,神色如常,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陈秉正摆摆手道:“叫钱家派人来领回去。地上的血,用凉水冲掉。”
他又从袖中抽出一本名册,上面大大小小画了不少红圈。
“昨日到码头缉捕盗贼的衙役,陈五哥等五人,忠勇有加,赏纹银二两。其他人等,赏纹银一两。”
十几个衙役站成两排,跪下谢了赏。陈秉正看了一眼剩下的人,不紧不慢地说道,“在县衙待命的夜班衙役十人,在班房里推牌九,玩骰子,直到五更时分才散。”
衙役们脸色都变了,“大人,全然没有的事。”
陈秉正将名册放在一边,指着道,“李承祖赢了三局,进账五两有余,谢六儿赢了两局……”
众人见推脱不得,只得都跪下求饶。陈秉正叹了口气:“先革你们三个月的银米,如若再犯,杖二十,逐出公门。”
他施施然地进了内堂,余下的人散去后,三三两两地凑在一处交换着消息,“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定然有眼线无疑。这天杀的狗贼,吃里爬外,抓出来砍了他。”
“我看谢六儿眼神飘忽,八成是他,他一心想当班头。”
“不一定,我猜是陈家老三……”
众人嘀嘀咕咕过后,忽然觉得个个都撇不脱嫌疑,悚然地住了嘴,各自归家。
日头高照,王家布铺内的顾客不多。林凤君拿着一匹灰色棉布,在父亲身上比划,“给你裁两件棉袍。”
“冬天我有斗篷就够了。”他微笑道。
“不够。”林凤君道:“我想过了,咱们武馆招不来新人,一定是因为你打扮得太朴素。爹,你做教头,就该是武馆的门面,外人瞧见你衣裳上尽是补丁,那就是学得再好也没出路。”
他很无奈:“做衣裳还要讲一番大道理。”
“我有理才讲理。”
“没理你就搅三分。”
林凤君将一块绿豆糕送到父亲嘴边,一口下去,清清甜甜。“爹,都听我的。”
忽然好几个女人走了进来,娇鸾迎上去,“各位姐妹,这里有上好的棉布……”
一个打扮精干的女人操着浓重的乡音,“东家,你们收布吗?绢布,便宜的。”
林凤君抬起头来,看见她们的样子有点熟,忽然想起来了,“福成镖局?”
“对,就是俺们男人,送了批货,人家给了绢布抵镖银。实话实说,有点发霉,所以……”女人很局促,“这布是贵,可一扯就坏。俺们是乡村人家,用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孩子又小。”
林凤君笑道:“别舍不得,你们逢年过节喝喜酒,也是要换新衣裳的。”
“还有半年才过冬,俺们哪里有地方囤着,堆在院子里怕下雨淋坏了。”
“地窖呢?”
“上头长着霉,进了地窖,几天就烂穿。”女人眉头紧锁,小声求告,“刚才走了好几家,东家都不收,叫俺们快走。实在没有办法了么。”
林凤君和娇鸾对视一眼。这城里的布铺不到十家,要么是钱家的铺子,要么跟他们有往来,知道这批布的来历,不敢收。
女人拿了两匹布给她们展示:“这里,还有这里,一点点霉。东家,你行行好,给收了吧。价钱好商量呢。”
林凤君同情心大起,拉着娇鸾到后面商量:“你有没有主意?”
娇鸾很为难,“凤君,倒不是钱的事。发霉的丝绢,做衣裳人家都不要。有些书画铺子买去做装裱,倒是可以,可一年到头用不了几匹。”
林凤君叹了口气,走到柜台前,女人看见她的神情,便垂头丧气地说道:“那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