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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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她脑子里泛出一个念头,“且慢,大姐你回来,这事……还有的商量。”
女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能收?”
林凤君俯身抱起一匹布,“你等一等,我……我想先去问个人。”
第112章
陈府花厅里, 桌上摊着一段素白色的丝绢,几点霉斑在光洁的布面上悄然晕开。黄夫人微笑道:“凤君,你找我帮忙?”
“是。”林凤君有些犹豫。
“需要钱的话只管说, 咱们是一家人。”周怡兰在旁边陪坐,她招招手, 叫丫鬟送点心倒茶,“大胆开口。”
“不是钱的事儿。我只觉得可惜了东西。这丝绢做不了衣裳, 也可以做别的。”林凤君将手里的匣子打开, 里面是一朵绒花,“这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我想发霉的丝绢裁成碎片,上浆后也可以堆叠成花,五颜六色,又漂亮又大方。”
周怡兰将那朵绒花拿在手里转了转,这是一朵盛放的海棠花, 用白色的丝绢堆成,中间用金箔点缀。“倒是很别致。”
“是, 这绢花比不得金银首饰,卖价便宜,货郎的担子上就能买。我母亲在世的时候,时不时会买一些,插在头上。”她顿了顿,微笑道:“夫人, 大嫂,不, 周夫人……”
周怡兰笑着摇摇手:“就知道你们年轻人爱折腾,鸡声鹅斗,过两日就好了。这声大嫂你叫定了, 不许改口。”
林凤君开口道,“你们人脉广,要是认识能做这绢花的匠人就好了。”
黄夫人想了想,“济州本地不产这个,我大概知道南京有数十家绢花铺子。不过送到南京的话,运费不薄。”
“我想请师傅来济州传艺,我可以学,也可以带人学。”
“找匠人传艺……”黄夫人皱着眉头道,“凤君,这只是第一步。开作坊要租赁房屋,雇佣工人,颜料金箔,铁丝珠片,样样都是费用。五百匹丝绢,怕是能做十万朵花,怎么往外卖呢。这花儿售价不高,想回本只怕很难。”
林凤君沉默了,神情有点失望,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又微笑着抬起头来,“我是镖户出身,走家串户惯了的。大不了我就赶上牛车,沿着陆路一直往北走,济州卖不掉,我就到严州、江州,沿途叫卖。一朵花虽然便宜,只赚几文钱,积少成多,总有回本的一天。”
她的眼睛闪着光,似乎那路上的风雨都不算什么。等她一口气说完了,黄夫人却望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出了神。林凤君有点慌,“夫人,是不是我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不是不是。”黄夫人微笑道,“你很好。”
黄夫人将绒花放回匣子。“薄利多销,是一种手段。不过凤君,你再想想看,同样的辛苦,如果你能把做出来的东西卖给有钱人,一次能赚几两,胜过你做一千朵花儿。”
“有钱人?”凤君愕然地望着她,“花儿卖几两银子,那不是奸商么。”
“你情我愿就不是奸商。”黄夫人若有所思,“最好是你独有,别人买不到的东西。买家不在乎价钱。”
林凤君垂下头去,“不在乎价钱……我想不到。哦,以前给我母亲治病买药的时候有过。”
周怡兰愣住了,声音变得很柔和,“或者有趣的小玩意儿,比如我在娘家的时候,哥哥给我带过外头卖的小糖人,兔儿爷。你喜欢什么?”
“我跟着爹在路上东奔西跑,偶尔得空买图画本子,听先生说书,看人打铁花,在澡堂子里搓澡。”林凤君掰着指头数着,“王大哥家杀猪,绑在树上嗷嗷叫,他一刀毙命,好看。”
她大概也觉得自己越说越歪,挠一挠头,“都是稀奇古怪。”
黄夫人沉默了一会,“不,你见识很广。我很羡慕。”
“可是这些不能挣钱。”
林凤君四处看去,这屋子里摆的是紫檀木的桌椅屏风,墙上悬挂的水墨山水,有钱人喜欢这个,自己可不会。
她忽然眼睛聚焦在周怡兰手中的团扇上,那是丝绢制成的,上头是刺绣的花鸟。“大嫂,这个多少钱?”
周怡兰顺手塞给她,“你拿去。”
林凤君和黄夫人对视一眼,“用刺绣片补霉斑,比如这一片,可以画一串葡萄,一定能遮住。”
黄夫人点头:“你我想到一处去了。正好家里就有绣坊,五百匹布也吃得下。”
凤君立刻开心起来,“我替福成镖局谢谢夫人。我还想要些裁下来的边角料……”
“只管去拿。想做花儿,也可以试试。”黄夫人笑道:“秉正问过我了,那座绣坊原是他母亲的陪嫁铺子,他想用来做聘礼。这是天公地道的事,我怎会反对。横竖都是你的。我写个条子,让掌柜收了就是。给多少钱,你看着办。”
周怡兰也跟着笑,“二弟的家产可不光这些,我也准备了好些东西,先不跟你说。”
林凤君虽然豁达,也被她们说得害羞了。黄夫人要留她吃饭,她只说镖师们的家眷还在等,便告辞出来。
五百匹丝绢立即被送到绣坊,实收八百两银子,福成镖局的女眷们喜出望外,对林凤君千恩万谢。
娇鸾笑道:“凤君是济安武馆的东家,你们是同道中人。”
镖师们也过来作揖:“林东家实在义气,以后有用得上我们的,只管开口。”
林凤君客气了几句,嘴上说“同气连枝”,心中却默默叹气,如今世道艰难,小镖局出门闯荡,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奸商比盗匪还不容易对付。
可是总算顺手做了一件好事,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家,父亲已经将饭做好了,顺手递上一封信,“东家,雪球带来的,请审阅。”
她打开看去,是一笔秀丽典雅的字,“爹,芷兰说她过几日就启程。”
“好。”
“她还问候师伯。”
“吃饭。”林东华神色平淡,凤君扒拉了两口,尽是青菜,“我想吃肉。”
“新皇登基,过一阵就解禁了。”父亲苦笑,“天子之丧动四海。”
忽然白球从窗户外径直飞来,在她手边落下。她赶紧将筷子撂在一边,满心欢喜地拆信,“酉时三刻,运河大堤,码头向北五里。男装,牛车……铁锹?”
林东华笑道:“听起来像是杀了个人,要赶紧处理尸体。”
她一惊,“他还有这本事?”
“杀人容易埋尸难。凤君,你不会报官吧。”
“自然不会,先埋了再说。”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他自己就是官。”
林东华点头:“那你代我转告,下次写信,用暗码交代。小心驶得万年船。”
林凤君望向窗外,一轮红日在西边,已经在渐渐下坠。她站起身来,“我走了。”
来喜的步伐一如既往地稳定。林凤君头上戴着斗笠,一身灰扑扑的短打扮,像是个年轻的农夫。她沿着大堤一路向北,很快就看见了陈秉正,他一身黑色绸衫立站在堤坝上,衣袂被晚风吹起,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衣裳很干净,不太像杀过人的。她跳下车来,心里起了嘀咕,“怎么忽然打扮得这么俊俏。”
“我要是像你一样有本事,能从墙里翻出来再翻回去,就不拘穿什么了。仪容不整,要被弹劾的。”他将那把铁锹抄在手里,指着面前迎风摇摆的荷叶,“今天要干点脏活。”
“不是埋进去,难道要挖出来?”她一头雾水,只能紧盯着他的眼睛,开口问道,“你要干什么?”
“这大坝两侧,已经淤积了不少田地。”陈秉正拎着铁锹向下走,“我这些日子盘查济州的鱼鳞图册。五十年来,以往村民持有的良田,已经被豪强们抢占了多半,加上蓄意隐瞒的田产,账面上的税亩大量减损。村民耕地三分,却要出一亩的税。”
“可是他们吃进肚子里的肉,怎么会吐出来。”
“这就是了。”陈秉正道:“田亩清丈,无异于虎口夺食。所以我身为地方官,又要将朝廷要的赋税收上去,又要尽力不盘剥百姓。那天村民打架,倒是提醒我了。”
他将绸衫挽起来别在腰里,又往下走了一步,忽然哎哟一声,一只脚陷进淤泥里,动弹不得。
林凤君赶忙上前将他拉住,这淤泥又湿又粘,她使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拖出来。她摇头道,“这泥里只能种藕,能算农田吗?”
“我有个同年在工部,听他说起过,运河水携带泥沙,能冲刷出上等良田,可以种稻米。只是为了运河通畅,不许官民私占。”
他用铁锹向下使劲,将泥土翻到地面上,“我试一试这堤坝沿岸泥有多深,含水几何。咱们弄清楚了,再写信给他,说不定会有办法。我本不该找你来做这种脏活,只是事关土地,我不敢交给衙役来干,生怕传出去再引发村民械斗。”
陈秉正从怀中掏出一本鱼鳞图册,上面用毛笔描出了大堤的走向,有宽有窄,“我去量,你在岸上记录。”
林凤君摇头,“我去。”
“我比你高些,万一陷下去也不妨事。”
林凤君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那一枚哨子,郑重地挂在他脖子上,“咱俩分头去挖,你若是陷在里面,便吹哨子叫我。”
陈秉正伸手将那只哨子握了一会。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是幽暗的宝蓝色,她着了急:“快天黑了。”
他点头道:“好。”
他将鞋子脱掉,沿着淤泥边缘试了试,用一根木棍使劲下探。淤泥瞬间将棍子淹没了。他提起来用手比量,“厚度三尺三。”
“好。”
铁锹翻飞。“上面一半是灰色沙土,厚一尺二。下面是黑色,腥味较重。”
“记下了。”她在图册上勾勾画画,“向前走一百步,再测。”
隔着几十步远,两个身影同时向前移动着,荷叶的清香混着污泥的腐臭味,有种独特的气息。
“厚度二尺五,沙土一尺一。”
“厚度四尺二……还不到底。”
他险些脱了力,差点就栽在淤泥中,还好稳住了,向后抽身。林凤君点起灯笼,望着远处的江面,“运河在这里绕了个大弯,所以淤泥越来越深。不能再往前走了。”
陈秉正取出油纸,将挖出来的泥包了起来,“我带回去。”
他弯下腰去,就着荷塘中的水洗了手脚,顺手将一支靠岸边的荷花花苞摘了下来,递到凤君手中,“送你的。”
林凤君将它握在手中,只觉得它比盛放的荷花还要好些,盛在水瓶中,可以开好几天,整个屋子都是香喷喷的。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在回程路上。不远处是码头的灯火,影影绰绰。他费了点力气才将靴子穿上。晚风中,林凤君荒腔走板地唱着,“将手采一朵花儿来戴……”
忽然他瞧见灯火乱晃,像是岸上起了什么冲突。林凤君也好奇心大起,牛车慢慢靠近。
陈秉正眼睛很尖,“好像是官家的驿站。”
夏日的夜晚很静,声音便传得远,听在耳朵里一字不落,“我们只认勘合。”
“这是我家大人的亲笔信,烦请过路驿站照顾。”
“什么大人小人我都管不了,我们上司刚刚吩咐过,没有朝廷签批的勘合,任何人不准到驿站过夜。”
“我们是京官家眷,一路过来都住驿站。”
“不要为难我一个小卒子……”
陈秉正听得眉头紧皱,“官员家眷在驿站蹭吃蹭喝的事情着实不少。这笔钱都是要地方支付的。一年到头,也有数千两开支。”
“吁……”林凤君将车停下了,“大人,不能叫老实人吃亏。”
陈秉正点头道:“我这就去调停。”
林凤君跟了两步,又停下了,“你是官员,说话管用。我在车上等你。”
陈秉正走到驿站门前,果然看见一顶软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和驿卒正在争吵,两个人都已经脸红脖子粗。
他叫道:“什么人?”
那管家回头看他,黑暗中瞧不清脸,只闻到一股污泥的臭味,便啐了一口道:“河边无青草,不需多嘴驴。”
忽然从轿子中传出一个娇软的声音,“周管家,咱们出门在外,要客气些。”
陈秉正吃了一惊,他开口问道:“是……京城冯家的小姐吗?”
管家反应快, 已经拦在轿子前头,警惕地上下打量:“你是谁?”
陈秉正没有回答,呆呆地站在原地。轿子里没有动静, 轿帘静静垂着,没有一丝波浪。
管家指着他叫道:“你站远些。这一身什么味儿, 实在腌臜。小姐不要管他,狗拿耗子……”
忽然有人闪身过来, 挡在陈秉正面前, “说什么狗拿耗子?我倒不知道是哪家的哈巴狗蹲墙头,硬充坐地虎。”
那管家是威风惯了的,冷不丁被林凤君一激,便是火冒三丈,“哪里来的乡野村夫,多管闲事死得快。”
林凤君叉着腰道, “哪里是闲事?你们要住在驿站,吃喝就是官府出钱的, 回头还是摊派到老百姓头上。我是济州人,纳粮服徭役,便也有我的一份,你们这不是变相从我兜里……”
忽然轿帘掀开了,露出半张清丽的脸,肌肤如雪, 眉目如画。女子头上只插了一支素银簪子,更显得清冷出尘, 全无俗韵。一双眼睛澄明如秋水,直直地向她望过来。
林凤君也呆住了,上次在京城郊外见面仿佛是上一辈子的事。冯小姐比记忆中更美了三分, 像是月亮中的嫦娥。
她赶紧回头望向陈秉正,今日实在太过不巧,一个时辰之前,他还穿着绸衫,样子勉强算得上翩翩公子。此时此刻……他衣裳下摆和靴子上全是淤泥,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池塘水底的鱼腥味。再加上自己没遮没拦地说了那么几句……
算了,自己尴尬也不要紧,她赶紧说道:“陈大人……他平时不这样,今天是……出来泅水,对,泅水。”她推一推陈秉正,“你说话啊。”
冯小姐的眼神落在陈秉正脸上。他退了一步,拱手行礼,声音很平静:“冯小姐安好。问候恩师、夫人安好。”
林凤君松了口气,她小声道:“我先走了。”
“你别……”陈秉正还没说完,只见她脚下生风,一溜烟地消失在黑暗中。
轿门忽然开了,冯小姐带着丫鬟婷婷袅袅地走了出来,行了个万福,“一切都好,陈大人万事顺意。”
驿馆门前挂着白色灯笼,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冯小姐回头向管家说道:“这位便是济州知州,陈秉正大人。之前来过咱们府上几次。”
那管家用力盯着陈秉正,半信半疑,“小人眼拙,您大人有大量,千万莫怪。我记起来了,您在京城的时候,的确到府里来过。”
他将一封手书恭恭敬敬地递给陈秉正:“这是我家老爷的亲笔信。小姐回乡探亲,路过济州,还请大人行个方便。”
陈秉正往信封上看了一眼,正是恩师的字体。许多前尘往事浮上来,他看得出了神。
驿长悄没声息地出来了,刚才的对话,他已经尽数听在耳内,又瞧见此情此景,脸上堆上笑来,“陈大人贵脚踏贱地,小站蓬荜生辉。新备的茶叶……”
他一边骂驿卒,“说你不长眼睛,分明是贵客。快将门打开。”一边冲着管家点头哈腰:“行李在哪里?”
驿卒嘟囔道:“刚才你还……”
驿长赶紧打断:“偷懒耍滑的东西,快去搬。”
那驿卒嗯了一声,不敢再说。
陈秉正将恩师的信双手奉还,忽然说道:“冯小姐,官员出门,应当携带勘合。无勘合者……”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冯小姐立时明白了。
灯光将她的脸照得煞白,她向左右望了望,管家陪笑道:“陈大人,叨扰一晚,实在是不得已。”
丫鬟说话却直白:“陈大人,你这人真不晓事,放着我们老爷对你的恩情不提,我们一路住了十几家驿站,都是笑脸相迎,偏你这里要扭着来。”
陈秉正神色如常,不紧不慢地说道:“无勘合者,一切费用自理。恩师对我不薄,我无以为报。今日驿站里吃饭住宿的费用,都由我来支付。”
冯小姐咬着嘴唇一言不发,一身素白立在风里,衣袂翻飞。
陈秉正道:“朝廷有法度,驿站有章程,我……”
冯小姐冷冷地说道:“陈大人不必再说了。费用我自己结清就是。”
陈秉正伸手去怀里去摸,却摸了个空。正尴尬之际,驿长笑着走上来:“陈大人和贵客请上坐喝茶,费用好商量。”
他摇了摇头,拿起哨子吹了两声。林凤君果然迅速出现了,“什么事?”
他凑过去说道:“给我拿点钱。”
林凤君心里雪亮,赶紧从袖子里掏出钱袋,摸出二两银子,叹了口气,又加了二两。
她将银子塞给驿卒,絮絮叨叨地说着。“都是尊贵宾客,给他们炒几个好菜,上好酒。”
“现在不让饮酒。”
“那就算了。房间收拾得干净些,床帐放好,河边多的是蚊虫。”
她又拣了一小块碎银子塞到他袖子里:“小哥平日辛苦,这是给你的打赏。”
那驿卒喜出望外,也不再抱怨了,笑着将大门开了。
陈秉正作揖到地:“小姐出门在外,风尘劳顿,还请早日安歇。秉正惭愧,便不打扰了。”
冯小姐立在门前,神情复杂。丫鬟道:“小姐,咱们去歇着吧。”
林凤君也道:“夜里风大露水重,你衣裳这么单薄,小心吹着。”
她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仲南,你起复了,我很替你欣喜。”
他微笑道:“多谢冯小姐。”
“父亲……他也很高兴,家宴时特意多喝了几杯。”
“他对我恩重如山。”
她往驿站里走了两步,又回身问道,“你……你的腿康复了吗?走路可有大碍?”
陈秉正点头道,“无碍。”
他声音很小。冯小姐仿佛不信似的,茫然地盯着他看。林凤君补一句:“他全好了,不信让他走两步给你瞧一瞧。”
冯小姐苦笑起来,“那是万幸。”
陈秉正开口问道:“郑兄,他可好?”
她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好得很。他时时牵挂你。他日必能再会。”
“是。”
冯小姐又福了一福,闪身进门,裙裾微微荡漾着,像微风下的波浪。
大门在他们眼前缓缓关上了。陈秉正转身道:“凤君,咱们回去吧。”
牛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回程路上。堤坝很宽,寂静无人,夏夜的微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回头望去,只见他高大的身影窝在车尾处,折着腿,像要掉下去似的。
她叫道:“坐稳了,掉下去不管埋。”
“我怕弄脏了车。”
她笑了,大男人有时候也矫情的很,“就是些塘泥,晒干了就是土,拍一拍就掉了。米面果菜都是土里种出来的,怎么能说脏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蹭过来坐在她身边,伸手便去扣她的手。
林凤君赶忙甩开:“不准给车把式捣乱。”
他停了手,弯下腰去,将脸紧紧地贴在她背上。她本来将头发结了一条辫子,披在脑后。堤坝上下一通折腾,辫子便散了,在风中飘忽着,丝丝缕缕打在他脸上。月亮高悬,两个人影凑在一堆,瞧不出谁是谁。
林凤君很煞风景地笑道:“陈大人,你闻起来像是一条臭了的咸鱼。”
“入鲍鱼之肆……咱俩臭味相投。”
她收着力气,用胳膊肘推了他一下:“自己做臭鱼烂虾也就罢了,别硬拖我下水,混赖了人。”
他只好转移话题,“好久没见七珍和八宝了,你放它们来府衙瞧瞧我。”
“知道了。”她扯了扯缰绳,“有话就快说。”
他沉默了,过了一会才小声说道:“我十四岁时,父亲带我去了省城读书,做了府学的廪膳生员。”
“啊?”
“就是府学供给食宿,不用花钱。”
“读书真好。”
“那便是我跟他的最后一面。当年冬天,他就殉国了。”
林凤君的心突然疼起来,喉头哽住了,“嗯。”
“我与郑越是同乡,同吃同住,一起读书。学规繁苛细密,以禁令惩治为主,所以日子过得十分枯燥。冯大人当时是通判,主管府学,对我俩很是赏识,偶尔他府上有些文人酬唱的饭局,也叫我们叨陪末座。”
“所以你就认识了冯小姐。”林凤君忽然有点莫名的惆怅,那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好像天天在练拳脚。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以前也对你说过。我与她之间并没有私下往来。我不希望你误会。”
“动过心也不是罪过。”她轻描淡写地说道。“脑袋砍了碗大个疤,这又算什么大事。”
陈秉正张了张嘴,终于答道:“你说得对。”
“可我觉得今晚驿站的事做得很不敞亮。”她很认真地说。
“我盘点了驿站迎来送往的支出,去年便是五千多两,一大半都没有勘合。我刚三令五申要严查,若是自己开了口子,再难约束下人。”
“照你说的,她爹是你师父,郑大人还算是你的救命恩人,路过济州。我家是江湖人,也没有让恩人住外面的道理。依我看,你就该请她到家里去住,总比在外面舒服些。”
陈秉正释然地笑起来,“知道了。以后都由你安排。”
她“吁”了一声,来喜将车停在一处地方,门前挂着白色幌子,写着四个大字:“涤尘清心”。
“这是?”
“济州排名第一的混堂子。”她又掏出一把铜钱,“去吧,搓干净,不然……”她使劲回想陈秉正的用词,“就会被人弹了,说你坏话。”
他愣了一下才跳下车,“那叫弹劾。”
“知道了。”
林凤君回到家,屋里亮着盏小油灯。父亲大概是睡了,屋里安安静静。她将那支荷花插在水瓶内,放在窗前,一滴水珠顺着茎杆滑落。
“动过心……”她想起冯小姐的风姿,那样勾魂摄魄的美丽,换了自己也一样动心。
她忽然有些莫名的心烦气躁,大概是天热了,肝火旺盛。“他十四岁就认识她,她是玉雪可爱的小女孩……”
她暗骂自己真没出息,怎么和一个小女孩计较。可是思绪翻飞,像蛛丝一样向外飘散,只觉得身上都不自在起来。
她翻开床头的《白蛇传》,一眼就看见那句:“法海道,人妖殊途,绝非良配……”啪的一声,她又将书合上了,“这老秃驴懂什么,白娘子自有好处。”
林凤君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描画。天下着蒙蒙细雨,白娘子撑着一把油纸伞,温文尔雅,仙气飘飘。“别看她是妖怪,许仙就喜欢她,别人都不行。”
她愉快地躺下去,闭上眼睛。忽然一个念头闪电式地劈进脑海,她坐了起来,拿起那张纸左看右看。
“最好是你独有,别人买不到的东西。买家不在乎价钱。”黄夫人的话语响在耳边。
三天后,林凤君走进了空荡荡的书场,手里提了个大包袱。
两个伙计正在下象棋,懒洋洋地摇头:“过阵子再来吧,官府有令,一律停业。”
“我找你们东家。”
伙计怀疑地看了她两眼,向里头叫了一声,“东家,有个小娘子找你。”
她走进了二楼最大的雅间,李生白带她来过。书场东家看着她像变戏法似地从包袱里掏出一件又一件东西。
东家拿起一条丝帕,上面绣着两个撑着伞的美丽女子。林凤君暗道绣坊的师傅手艺好,将那幅画还原得栩栩如生。
“这是谁啊?”
“白娘子和青青。”她指着旁边绣的字样,“西湖初遇。”
“就是那个永镇雷峰塔的蛇妖?一条白蛇,一条青蛇。”
这话林凤君不大爱听,“东家,我记得你这里卖点心果品,上回我来听书,还尝过,味道不错。”
“是。”
“我想跟你商量,等书场重开了。我将这批货在你这里寄卖,要是能卖得出,三七分帐,我七你三。”
东家怀疑地盯着这丝绢帕子,“你要卖多少钱?”
“一两银子一条。”
“疯了吧,这价钱能在外头买十条有余。”
“可是外头买不到。只管试一试,卖不出去,全都算我的。”林凤君微笑着拿出一锭银子,“您到时候先让伙计们吆喝几声,这是给他们的茶钱。”
东家掂了掂那银锭,的确是真的。他想了想,自己确乎没什么损失,只是举手之劳,“那我吩咐下去。”
“多谢东家。”林凤君又拿起一柄团扇,上面画着许仙和白娘子,两个人在桥上对望,脉脉含情。“我们还有绢伞,一共六种花样,样样不同。集齐六条帕子,可以送一柄团扇。集齐六柄团扇,可以送一把绢伞……”
第114章
清晨的第一道阳光落在济安武馆的草地上, 十几个孩子分成左右两队,正在演练兵器攻防。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林凤君拍拍手, 指着正在耍枪的陈秉文说道:“咱们来对一招。”
她指了指自己的咽喉,陈秉文手都抖了, 林凤君拉下脸来,“男子汉大丈夫, 决不能犹豫。”
他上前一步, 枪尖直奔林凤君的喉头,离着二尺远就摇晃起来。她向旁边纵身一跳,让过枪尖,手里的木棍正正地敲在陈秉文的手上。他哎哟一声,红缨枪便落了地。
林凤君喝道:“习武之人,招招都要往死里打。这样一无准头, 二无力气,瞻前顾后, 早晚会吃大亏。”
宁七笑道:“师姐,他对着你不成,对着我就火力十足。”
忽然一道雪白的影子在林凤君肩头轻盈落下。它歪着头,红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众人,翅膀轻轻扑棱,发出沙沙的细响。
林凤君又惊又喜, “雪球,你回来了。”
林东华的声音远远传过来:“都听着, 今天中午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