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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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小姐熟稔地用工具一剔、一挑,动作行云流水,优雅非凡。
林凤君仔细观察了那套工具,拿起最长的一道钩子作为撬棍,将它探入蟹壳缝隙试着用力,那滑溜的硬壳竟纹丝不动。她暗自加力,螃蟹壳咔嚓一声断了,直直地飞到陈秉正的衣襟上。
她赶忙去捡:“对不住。”
冯小姐笑道:“都是我考虑不周,下人也没有眼力。”她回头吩咐丫鬟:“快伺候林镖师拆螃蟹,换碟子。”
丫鬟忍着笑上前,陈秉正却忽然开口了:“不劳姑娘动手。我来。”
他将蟹壳捡起来放在一边,从容抬手,取过自己盘中一只完整的蟹,伸手掰成两半,“螃蟹本就该用手拆着吃,才能香甜可口。”
他将蟹钳放入口中,咬得咔咔作响,“凤君,味道不错。你尝一尝,莫辜负了这难得的佳肴。”
冯小姐愕然地抬起头来。在她面前,陈秉正已经徒手将螃蟹大卸八块,手上一片狼藉。他将一块雪白的蟹肉递给林凤君。“趁热吃。”
第129章
冯小姐的眼神发了空, 有些飘飘荡荡,最终却落在陈秉正的手上。他的手匀称修长,骨节分明, 天生就该是执笔的手。
林凤君用盘子将蟹肉接过去,心里正忐忑着, 冷不丁瞥见了冯小姐神色阴晴不定,连忙嗔怪道:“看你弄得这样污糟, 岂不是冒犯了主人家。”
冯小姐勉强微笑道:“不妨事。”她吩咐丫鬟, “将桂花蕊熏的绿豆面子拿来,预备给陈大人洗手。”
陈秉正拱手,慢条斯理地说道:“多谢款待。”
他低下头,仍是不紧不慢地剥着螃蟹,满屋沉寂下来,只听见咔咔的声音。冯小姐忽然站起身来, 吩咐另一个丫鬟,“取上好的花雕酒来暖上一壶, 让贵客配着一同吃,更尽兴。”
陈秉正也跟着站起来,“不必了,我不饮酒。”
冯小姐淡淡地说道:“陈大人,我依稀记得你酒量很好,且最爱吃螃蟹配黄酒。”
他答道:“新皇虽已登基, 国丧之期未过。我有功名在身,依律不得饮酒。秉正不想坏了规矩, 惹人议论不说,还带累了小姐声名。”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语气落寞, “你如今也这样循规蹈矩了。”
丫鬟将一件青瓷的酒注子取来了,犹豫着不敢上前。林凤君听着话风不对,连忙道:“冯小姐莫生气,我知道你是好心。他守规矩不能喝,我替他喝。”
丫鬟便斟了一杯酒,林凤君笑着举杯道:“我敬主家,冯小姐这般貌若天仙,又有才华,我十分仰慕,只是自己生来是个粗人,拍马也赶不上。改日你再来济州,我一定好好招待你。这杯酒我便先干为敬。”
她一仰头便灌下去,喝得有点急,只觉得从胃到嗓子全都热辣辣的,咳了两声,脸也飞红了。
冯小姐看得有点呆,举杯抿了一口道:“林镖师,我不胜酒力,只能陪一点。”
她摆手,“不妨事,原本就是我们贸然过来,给你添了麻烦。”
陈秉正开口道:“冯小姐,济州城外尚有一万多饥民风餐露宿,指望着官府施粥过日子。堤坝的事如能做实,则老弱妇孺都能出一份力,公中还有钱粮供他们过冬。若能给一张府上的名帖,将此事办成,秉正不胜感激之至。”说完便躬身到底。
林凤君也恳切地望着她,“那些流民真的十分可怜,饿得胳膊和腿都皮包骨头,肚子却很大……”
冯小姐忽然打了个寒战。她将十指绞在一起,垂下头去。丫鬟小声道:“你们莫再说了,小姐这几日感了风寒。”
陈秉正道:“小姐当年也曾写过“谁量仓廪粟,粒粒镂艰辛”,深知百姓疾苦。”
冯小姐摇了摇头,她抬起脸来,苍白的面孔上,一双秋水般的眼睛暗沉沉的,“陈大人,你既然是事事讲究规矩的,我便只能以规矩来答你。我是深闺女流,原不该管外面的事,多问也是逾矩。名帖是冯府的,我需请示父亲,再来回话。”
林凤君心一下子沉下去,话到嘴边便憋回去了,只能陪笑道:“小姐说得对,但令尊山高水远,怕来不及。”
“陈大人,今日我若给了你名帖,便是以父亲的声名为你助力。”冯小姐平静地说道,“官场波诡云谲,险象环生,大人应当清楚。若工程上有了长短,倘若有人从中贪墨,或是堤坝垮塌,都会成为他人攻讦父亲的理由。家父事事谨慎,稳重谦和,才有如今的地位。我是他的女儿,绝不忍将一丝一毫污名扯到他身上。”
陈秉正默然地望着她,神色了然,再不发一言。林凤君挤出笑容:“没关系。多谢你款待我们,还请吃了螃蟹。”
“微薄心意。”
陈秉正拱手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
“慢走。”
“小姐请留步。”
他带着林凤君,两个人一前一后向外走。这花园很大,绕来绕去,可是他一个弯也没拐错。
出了角门,太阳快落了,街面上的声音又汹涌而来,跟冯家全不是一片天地。
他们往客栈的方向走。林凤君喝了点酒,风一吹,脸上愈发红了,陈秉正刻意放慢了速度,跟她并排行走。
他忽然凑过来在她耳边说道:“凤君,你的脸红得像灶王爷似的。”
她笑了,“我要是他,就保佑你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可惜我不是。”
他苦笑道:“咱们到底是凡人。”
“凡人好啊,天仙还要下凡呢。”她拍拍他的胳膊安慰,“求人嘛,总有不成的。比如我去街边卖艺,一套拳打下来,也有打赏的,也有看完就走的,收多少钱谁能说准,可还得跟大伙儿都说谢谢。”
“吃了螃蟹,算赚了。”他挑一挑眉毛。
林凤君只觉得这话全不像他说的。她直直地盯着他看,把他看得有点心虚,“我……”
她想了想,总归是他这回表现得不好,“你上门求人,怎么又变得那么生硬,石头似的,磕到墙上邦邦响。既不会说句软和话,也不会笑,多讨人嫌啊。那冯小姐是讲究人家的小姑娘,难免娇气些,要人捧着哄着,你非跟人讲大道理。”
他闷闷地说道:“她跟你同岁。”
她茫然地回应,“啊?”
“你也是小姑娘,也喜欢别人捧着哄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让你过得舒心点,别总顾着别人。”
她禁不住鼻子一酸,连忙忍住了,正色道:“我没那么讲究,只要你的事儿办成,我就舒心了。”
“嗯。”他略有些失落,“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总归是有办法的。不过你不用操心,我会再想办法。”
“天塌下来你顶着啊,陈大人?”
“我好歹比你高。”他忽然童心大起,伸手在她头上比划,“能多扛一会儿。”
两个人都释然地笑了,他扯着她的袖子,指着一家书店,“这家书店我以前来过,记得有些图画书,咱们去挑一挑。”
她忽然心里一跳,是上次跟娇鸾来省城的时候,自己进过的那家。他熟门熟路地在一堆图画书里翻找,“记得这本在你家里是有的,不过版本不好。这是双峰堂的刻本……”
他挑了书局,又挑笔墨图画,十分挑剔,好不容易才拣定了三本。林凤君笑道:“我以前倒是想过,将你写的《白蛇传》印出来……”
他严肃起来,“凤君,那故事是写给你一个人的。”
“可是写得真好,我想让别人也看见。许仙和白娘子就该生生世世在一块。”
“不大好。”他摇摇头,“你画画我不反对,可是我如今有官身,写的文字不能轻易刻版印书,会被人抓了把柄。”
“好吧。我知道了。”她拿着几本书正要去结账,忽然伙计过来在陈秉正耳边嘀咕了几句。
他的脸冷不丁有点红,偷偷瞥了一眼她,又摇头又摆手。林凤君瞧见他的神情,脑子瞬间一热,想起那乱七八糟的图画,心里全乱了,一男一女抱着……
掌柜的说道,“客官,盛惠二两九钱。”
她胡乱掏出些银子递上去,“二两六钱……”
“二两九钱,不还价。”
“哦哦。”她又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
“这是十两的,给我铜板就好。”掌柜一脸怀疑。
陈秉正走过来,“怎么了?瞧你脸上都红透了,桃子似的。”
“没……没什么。”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不舒服?”他伸手去她额头上去试,“有点热,去看大夫?”
“我说没事就没事。”她将书往包袱里一揣,“咱们去坐游船。”
“好啊。”
暮色渐沉,河水中处处都是游船,琴萧声幽幽传来,风带着点脂粉香味,叫人没来由地迷醉。
林凤君将吹乱的头发向后一挽,让湿润的河风吹到脸上。她两颊还是那样红彤彤的,连带附近的空气都像是着了火,一双眼睛里黑是黑,白是白,像是最纯不过的玻璃球儿。
陈秉正看得出了神,喃喃道,“一枝红艳露凝香。”
“嗯?”
“说你美。”
她眨眨眼睛,伸手去描摹他的眉毛,“你也好看。”
“男人不讲这个。”他哭笑不得,“要讲文成武就,济世安民。”
河岸曲折处,船行驶得慢了些,他俩的游船和几只花船挤在一处,高低错落,随着波浪一起一伏。
珠帘掩映下,能看得出姑娘们在花船上坐卧走动,偶尔有人撩开帘子,将团扇向河岸上招一招。
有个姑娘探出头来,“要听曲子吗?公子?”
她问得大胆,陈秉正倒不好意思起来,“不用了。”
冷不丁听见几声月琴响,船上有人婉转唱道:“逢时对酒合高歌,须信人生能几何?万两黄金未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
这声音极为熟悉,他俩面面相觑,陈秉正反应过来,“是在冷泉县那个姑娘,叫什么来着?
船上忽然传来一声:“芸香,都什么年月了,你还唱这老掉牙的曲子干什么?客人喜欢荤的,懂不懂?”
芸香低低地嗯了一声,又去调月琴。林凤君连忙站起身来,向花船上招手,“船家,我们要听曲子,你停一停。”
船开出去一会儿了, 芸香使劲擦了擦眼睛,嘴唇也有些抖:“原来是你们。”
她转向陈秉正,看见他好端端地坐着, “这位公子竟然……果然康复了,可见好人有好报。”她擦擦眼角, “老天爷总算公道了一回。”
林凤君笑道:“世上缘分实在奇妙,你怎么从冷泉县到了这里, 中间也有好几百里呢。”
芸香喃喃道:“我男人死了, 以前燕门的行当做不下去,就辗转到这里,混口饭吃。”
“死得好。”林凤君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得不妥当,只好咳了一声,“有点可惜。”
芸香的头垂得更低了, 她伸手拨了拨头发,眼神望向虚空, “没什么可惜的,他赚了钱,第一件事便是出去赌钱,赌输了便打我泄愤。”
“那就是上天开眼,放你一条生路。”林凤君笑着将自己的茶杯递给她,自己顺手拿了陈秉正的, 两个杯子碰到一块,清脆的一声响, “咱俩以茶代酒,庆祝一番。江湖儿女要看得开,世上男人千千万, 这个不行咱就换。”
陈秉正:“……”
他转脸望着河景,一声不吭。林凤君问道:“芸香,你的孩子呢?”
“我将他们一同带到这里,在商户人家做学徒,管吃管住。”她轻轻拨弦,“还唱一段《琵琶记》好不好?”
林凤君摇头道:“我就是碰见熟人叙叙旧。”她将面前的瓜子点心都递过去,“你也不用弹了,横竖上次唱了好多遍。”
她有点惶恐,站起来直摇头,“这不好,这不合规矩。”
“客人满意就是规矩。知道你们也不容易,要给花船份子钱。”
“是。”芸香往外看了一眼,见游船已经驶得远了,才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瓜子吃了,小声道:“这行生意也不好做。客人难伺候得很,要揣摩他们的喜好。我如今老了,叫我唱曲的本来就少,客人打赏也吝啬。”
陈秉正忽然开口了,他闲闲地问道:“你们出堂会吗?大户人家的堂会给的钱多些。”
芸香苦笑道:“婚丧嫁娶做宴席,自然也出。官家富户的堂会,花船上年轻的姐妹都眼巴巴地争着去,等闲轮不上我。这几个月更是没了。”
“去年当官的人家办过堂会吗?”
她擦一擦脸上的脂粉,一脸疲惫的样子,“我想一想,宫里的大太监巡盐,什么将军家的老太爷过寿,还有布什么使娶小妾……”
“布政使?”
“大概是这个名字,是大官,宅子占一整条街。也不算是堂会吧,只是新娶的小妾是我们花船上的妹子,命好被瞧中了,叫我们一块吃迎亲酒。原本我瞧着那老头子都六十多了,白发苍苍的,心里觉得不配,可人家出手阔气,光打赏就给了十两。”她两眼放光,“我心里只替她念佛。”
陈秉正笑了笑,“看来你那妹子为人不错。”
“为人和气,也不拿大,是个有造化的人。”芸香絮絮地说着。
林凤君听出些端倪来,她与陈秉正对视一眼,笑道:“你也有福气,等你的孩子出徒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
“是,我有盼头。”芸香笑了,“总比当日做那见不得人的买卖好多了。”
林凤君从袖子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犹豫了一下,略有些心疼,可还是给了,“打赏你的。”
芸香吓了一跳,赶紧推拒,“你们本就是我的恩人,我哪里能收这个钱。”
陈秉正笑道:“我正准备求你办事,这不过是定钱,若办成了,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芸香茫然地望着他。
游船在外面兜了一圈,将芸香送回花船上。陈秉正收敛了笑容,站在船舷边默默不语。
林凤君站到他身边,看着夜色中的茫茫烟波。月亮又大又圆,照在水面上,像镀了一层金子。“你准备找更大的官帮忙,一级压一级,像猫捉老鼠。”
“是,你是天下最聪明的姑娘。”他苦笑,“官场上是这样,大一级压死人。”
“芸香只是个唱曲子的,她能办成吗?”
“不要小看任何人,宰相门人七品官。要得到支持,首先得接近,要让人知道你是谁。”
她有点疑惑,“那个要挟你的官儿,胃口那么大,张嘴就要四成土地。再大一级,想必更不得了,难不成要将良田全分给他。”
“人都有弱点,但各不相同。”陈秉正淡淡地说道,“酒色财气,必居其一。”
“那你呢?”
“我当时年轻气盛,贸然上书,差点搭上一条命。可是我不后悔,没有那场祸事,我再没有机会遇见你。”
她心酸起来,“过去的事不必提了。只说眼下,你哪有钱拿来孝敬?二百两银子怕是牙缝都不够填的。”
“布政司是全省行政所在,实惠、威望、声势三样俱全,上万两银子在他眼中也是浮云。除非……有什么奇珍异宝入得了他的法眼。”
船到码头,他跳下船,伸手去扶她。她笑着飞身而下:“哪里用你扶。”
水边一盏盏纱灯次第亮起,他们在灯光里穿行。她凑近了,小声道:“金首饰行吗?”
他伸出手在她头上比划,“我比你高,能多扛一会,不要你忧心。”
“那我能做什么?”
“安心在客栈,等我回来。”
两天后的夜晚,便有神秘的人来到客栈,请陈秉正到一处会馆叙谈。他似乎胸有成竹,只叫她早些休息。
林凤君哪里睡得着。她将蜡烛点着了,看烛光在在客栈的窗户纸上摇曳。打开窗户,风一下溜进来,便将火苗吹熄了。她索性不去管它,坐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响动。每有脚步声踏过外头的青石板,她的肩头便微微一颤,可那脚步声总是不作停留地远去。
客栈檐角的铜铃被夜风吹得叮当作响,等待愈发漫长。她仔细想来,陈秉正这个人可不怎么招人待见,万一求人不成,反而将大官得罪了,免了职倒没什么,再打几十棍……
她在黑暗中霍然站了起来,奔到外面的街角。远远传来的喧嚣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似的。她有些后悔,自己女扮男装,扮成个小厮,哪怕车夫也行。他要是血肉模糊被扔出来,好歹有个接应。
她一直站在那里,想着那几十上百种情形,一种比一种更惨烈。她越来越怕,心绞成一团,试着想点别的,却全然做不到。深夜里更夫的梆子响彻街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来了一辆装饰精美的马车,车轮子压在青石板上,嘎嘎作响,从她身边擦过。她循声望去,有人下车来了,个子高挑,眉眼冷峻,是他。
他脚下步子在打晃,她赶忙冲上去扶着进了客房。一股酒味扑面而来,她有点惊讶,他是真的破例。
他似乎认出是她,连连摆手道:“我没事。”
她快速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全须全尾,没挨打,终于放下心来。她开口道:“那你睡一觉,明天早上……”
下一刻,她忽然被一双手揽住了腰,他竟然将她抱了起来,在空中转了个圈子,“凤君,我办成了。”
“真的?”
“千真万确。”他将她紧紧抱住了,带酒气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她耳尖突然酥麻起来,“我求下来了。”
他吻上她的唇,将她挤在墙角。她脑海里眩晕起来,慌张地去推,他踉跄了一步,抱着她一起跌在地毯上。
他撑开双臂,笼罩住她,她这才发现他身形高大,能将她完全遮住。她的眼神定在他的瞳孔里,那里反射出她自己的脸。
“你……赶紧起来……”她话语有些不利落,他似乎没听见,接着狂乱的吻落下,落在她的脸上和唇上,全不讲道理似的。
她从眩晕中寻到一丝清明,转头躲开,挣扎着要起身。其实她再使一些力气,能将他完全推开,可是出手的时候,就只剩了推搡,“秉正,你别……别这样。”
他抬起眼来,声音全变了,嘶哑低沉,“我……实在是有辱斯文,酒席上我将所有谄媚的话都说遍了,越说越流利,简直信口拈来……换了以前,杀了我也不会开口。”他将手握成拳,闷闷地锤了一下地毯,“我简直将读书人的脸都丢尽了。”
她伸出手去摸他散落的头发,眼角有点湿,“陈大人,你是为民请命,不丢人。”
他顿了顿,专注地凝视着她,眼神黯然,“我一直想着自己在卖艺,他们想听什么,我就卖什么。”
“卖得好。”她使劲点头,“卖得值得。”
他整个人横在地毯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却抓住她的手,放在他胸膛上,一起一伏,“我心跳得好快。你离我这样近……凤君,我想离你更近一点。”
她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像是服了化骨丹,浑身脱力,只能转过身直勾勾地瞧着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牵着似的。
“只有奸佞小人才会做这样的事。”他呐呐地说道,“我真是厚颜无耻……厚颜无耻。”
她怔住了,“你做了什么?”
他苦笑道:“我……我向他进献了一个方子,你还记得吗,李生白留下的……他不贪财,但好色,我只好投其所好。”
她脑中轰轰作响,那乱七八糟的图画和药方忽然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瞬间让她明白了大概,她挣扎着坐起来,“给他了,你怎么办?”
他眼睛骤然睁得很大,手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凤君,你……”
她暗骂自己傻,“这是药方,又不是古董,你自然可以再抄一份。”
他笑了一声,“你误会了,我用不着。”
林凤君擦一擦他汗湿的鬓角,“我先去给你倒点水。”
忽然他伸手将她揽住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鼻尖蹭在一处。“林凤君,你听着,再过三十年,五十年,我也用不着这个。你信不信?”
她敏锐地觉察到一股狂乱的气息,他从来没有过这样强硬的气场,箍住她的腰身再不放手。她重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不是匕首,也不是短剑,那是……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不成,这不成。”她使了一招金蝉脱壳,将他的力卸掉大半,“不是夫妻不能做坏事。”
他依旧紧紧抱住她,呼吸灼热,语言却多了几分克制,“别怕,还不到时候。”
“嗯。不到时候。”她拍一拍他的背,悄然挪出一点距离,四目相对,她将目光向下挪了挪,的确……有些惊人。
他闭上眼睛,像是丢了所有的羞耻,破罐破摔地说道:“凤君,你不用怕,这是好事。以后……咱俩和和美美,做真正的夫妻,生儿育女,白头到老,好不好?”
她停顿了一刹那,忽然伸手对准他的昏睡穴,狠狠地拍了下去。他一声不吭地倒了。
林凤君将他拖到床上,盖好被子,呆呆地坐在他身边,月光透进来照在地上,亮堂堂的。等他呼吸调匀了,她才压低了声音,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好。”
第131章
堤坝开工拜河神那日, 早上天气就雾蒙蒙的。师叔范云涛从江州赶来,主持这难得的祭祀仪式。
一面靛蓝色大旗高高飘扬,旗面中央写着“以工代赈”四个大字, 立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数万名衣衫褴褛的饥民在此处集结,男女老幼皆有, 神情麻木地看着祭台。陈秉正身着官袍,站在台上, 眺望远处。雾气中, 运河宛如一条模糊的丝带,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静静流淌。
“天气不好。”林凤君在台子后面的背阴处站着,忧心忡忡地瞧着灰色的天空,“师叔,要不推一推?”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范云涛将法衣穿好, 芷兰给他递上摇铃,“随机应变。”
“大人, 吉时已到。”衙役躬身禀报,打断了陈秉正的思绪。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正是祭祀河山的最佳时辰。
“准备三牲,设祭坛。”陈秉正沉声命令。
范云涛指挥着衙役们摆放好青铜鼎器和三牲祭礼。
陈秉正缓步登上祭坛,身后跟着十余名官员和地方乡绅。他接过主簿递来的酒樽,清冽的酒液在晨光中闪着光。
他的声音在河风中显得格外清朗, “今备牺牲醴酒,敢昭告于河伯之神……”
林凤君听得云里雾里, 只见身旁的芷兰神色凝重,眼圈发红,料想是篇极好的文章, 便极为捧场地拍掌:“好!”
饥民们不明所以,纷纷议论:“这是干什么?”
林东华背着手站在大锅旁边,笑道,“这里要修一条大堤,干活的人都有饭吃。”
“老人孩子也能吗?”
“会捡柴火烧饭就行。”
范云涛点燃了祭坛两侧的火盆,火焰腾空而起,驱散了清晨的一缕寒意。陈秉正将一杯酒缓缓洒在祭坛前,酒液渗入干裂的泥土,转眼消失无踪。
“老天爷给面子,一切顺利。”林凤君双手合十,“千万不要……”
话音未落,陈秉正在台上接过三支香,缓慢靠近火盆,火苗刚刚舔上来,突然一阵怪风从河面卷来,不仅吹灭了刚点燃的香,连祭坛两侧的火盆也熄灭了一处。河水骤然翻涌起来,浪花卷着向岸上扑。
台上众人都惊得呆了。陈秉正的心猛地一沉。
“河神发怒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引起一阵骚动。饥民们神色慌乱,不少人跪伏在地,不住叩头。
“怕什么来什么。”林凤君闭上眼睛,开始祈祷:“河神爷爷,千万不要怪罪陈大人,他一心行善,要怪都怪到我身上。”
台下的芷兰笑了,握住林凤君的手,在她耳畔说道:“不过是阵风,我们有的是办法。”她对着陈秉正眨眨眼睛。
他举起三支已经熄灭的香,不慌不忙地说道:“河神吹灭香烛,看来是对这套虚礼不满意。”
下面的村民们叫道:“大人,河神发怒,都是要童男童女做祭品,才能安抚。”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连叩头的饥民们也抬起了沾满泥土的脸。陈秉正大步走向高台边缘,衣袖在风中猎猎作响:“既然河神对呈上去的三牲不满意,那……咱们以人为祭。”
“以人为祭?”众人惊恐地小声重复。妇女们将自己的孩子用手臂圈住,抱得极紧,拼命摇头:“这不成……”
陈秉正目光如电:“这人便是本官自己。久旱无雨,致使百姓挨饿,乃是本官德行有亏。罪在陈某一身,祸却连累黎民百姓,本官岂能忍心。陈某在此向河神发誓,以本官的性命为祭,在此高台上蹈火自尽,以求河神开恩,拯救苍生!”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在河风中回荡。台上台下的人都呆立当场,数万人竟无一人出声。
林凤君的手都抖了,紧紧盯着芷兰,“行吗?”
“行。”
忽然一个锦衣少年越众而出,表情扭曲地奔到陈秉正身边:“二哥,万万不可!”
另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也窜上高台,声泪俱下,正是宁七,“府尊大人,不能啊!”
陈秉正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本官在此立誓,堤坝不成,便以身相殉!”他对着宁七怒喝:“还不快去准备柴火。”
宁七擦一擦满脸的眼泪,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过了一会,他带了几个人搬了一堆柴火,在高台上点火。
火焰瞬间冲起半人高,宁七叫道:“大人爱民如子,我愿以身相代!”便抱着陈秉正的大腿不撒手。
陈秉正喝道:“陈某奉皇命守护济州城,触怒天意,该当责罚,何惜此身。”说罢,他竟从腰间解下玉带,连同乌纱帽一起放在台上,“休得多言!”
他往火堆里迈了一步,陈秉文涕泪交流,“二哥!你怎么能如此自轻性命,让我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