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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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们见状,也一起跪下了,“我等胥吏尽皆有罪,如何能怪到老爷身上?”
陈秉正板着脸:“我已经向河神立誓,定当言而有信,决不能欺天而行。青天在上……”
他又迈了一步,袖子蹭上了火苗,已经开始燃烧。宁七冲上前去,扑打他身上的火苗。
林凤君脸色变了,待要上前,却被芷兰紧紧抓住。她惶急地说道:“这也太狠了吧?”
林东华不失时机地举起盛粥的铁勺,高声叫道:“知州大人真是百姓的再生父母,仁义爱民,万家生佛!青天大老爷!”
他的声音传得极远,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跪地,高喊道:“青天大老爷!你不能死!”还有人往上涌,“我愿意替大人赴火祭天!”
陈秉正摇头道:“为了这座堤坝,我死有何惧。”
他向火堆里走去,忽然火苗在众人眼前骤然委顿下来,火堆坍缩,只留下焦黑的一片,但柴火分明还在原地,只烧了一小半。
“这……”
宁七叫道:“河神有灵,不愿意要青天大老爷的性命!这座堤坝一定能成!”
众人眼看火焰瞬间熄灭,也都惊住了,寂静了一刻,忽然爆发出欢呼声:“果然是神迹!大老爷爱民如子,老天感念,给百姓一条生路!堤坝必成!”
陈秉正重新点燃香烛,这次风平浪静,烛火稳稳地燃烧着,青烟笔直上升。他微笑道:“天意昭昭,必有佳音。”
林凤君长长地舒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祭祀仪式总算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她走到父亲身边,那里摆了一张桌子,他正在登记姓名。
“张六斤,四十三岁。”
她将一个刻着字的木牌递上去:“凭牌吃饭,一日三顿。”
“李贵大,十六岁。”
“王……俺没有名字,男人姓王,俺姓李,三十三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男孩的胳膊。林凤君定睛看去,正是当时将孩子交给衙役的那个妇女,她的脸颊比那时候丰满了些,眼睛也有神了。
她微笑道:“会做饭吗?大灶上缺人手。”
“那敢情好咧。”
四处渐渐响起了打夯的号子,一人领头,众人应和。
“大家一齐(嘛)!”
“嘿哟!”
“抬起夯啊(嘛)!”
“嘿哟!””
林凤君将手攥成拳头,跟着这个节奏,轻轻唱着。忽然她抬起头来,哨音响了,陈秉正站在荷塘边,对着她招手。
她疾步走到他身边去,他身后是一片赤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荷塘里的花已经谢尽,只剩下团团的叶子,“陈大人。”
“林镖师。”他略带得意地点头,“今天统共发了多少个木牌?”
“九千多个。”她搓一搓手,“要是别的州县的饥民也来投奔呢?”
“再来一倍都吃得下。”他微笑道,“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我要将这里建成江南最坚固的堤坝,风雨不侵。”
林凤君看他骄傲的样子,又瞧见他袖子上被火燎过,烧了一小片,“你倒不如去唱戏,好一番做作,在戏班里也能混成名角。要不是我心里有准备,早就被吓坏了,你倒真敢上。”
“那柴火都是铁条周遭粘了树皮,又弄上火油。”他眨眨眼睛,忽然趁她不备,在她脸颊上亲了一记,“我一点都不怕,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救我。”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她笑着推了他一把,“无所不能吗?”
“你是我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他正色道。
她咳了一声,不想接这个话题,“陈大人,我还要你给我办一件事。”
“嗯?”
“别怕,是好事。”
他突然脸上有点诡异的红色,眼神也迷离了,“是一起办的吗?”
“对,咱俩一起。”她拍拍手,“成双成对。”
“哦……”
“去趟严州。”林凤君挺起胸膛,“我要言而有信。你答不答应?”
他吐出一口气,“什么都答应。”
严州的一座山村里,杨家媳妇额头上系着红色的头巾,露出一张略显疲惫却安详的脸。她坐在土炕上,厚厚的棉被盖到腰间,正低着头轻声哄着怀里的婴儿。窗户里透过一片阳光,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和奶香。
她低声叫丈夫:“红鸡蛋染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丈夫跑进来给她掖了一下被角,“这些杂事你不要管了。”
婴儿忽然大哭起来,他慌忙去抱,“我的囡囡……”
杨家媳妇看他笨拙地将女儿摇来晃去,笑道:“粗手粗脚。”
忽然她的眼神停滞了,门口站着极般配的一男一女,都穿着布衣,却掩不住一身风华。男子眉眼沉静,姿态挺拔,女子俊眼修眉,眸光清亮。
“妹子……”
林凤君笑道,“姐,我说过要来喝满月酒的,说话算话。”
杨家媳妇握住她的手,“妹子,我信你。”
陈秉正凑上前去,看着那襁褓中的婴儿,粉嘟嘟的一张脸,大眼睛,长睫毛,十分可爱。
杨家媳妇笑道:“娃儿她爹,还不快去张罗做饭,将鸡蛋煮上。”
新手父亲看到有客人到访,更慌了,将婴儿往陈秉正怀里一塞,“你帮忙看着点。”
陈秉正猝不及防,怀里已经多了个小娃娃,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将她抱稳了,“乖,别乱动。”
她竟然咯咯地笑起来,手舞足蹈。林凤君笑道:“看,她多喜欢你。”
林凤君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个小彩球,在婴儿眼前晃着,逗得她不停地笑。他俩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
杨家媳妇看得呆了,招呼林凤君过来,在她耳边轻轻说道:“你男人……虽说没啥本事,胜在皮相实在好,脾气看着也不错。原配夫妻不容易,要不咱就认了吧。”
林凤君笑着点头,“嗯,不换了。”她将头上的金钗拔下来,给杨家媳妇戴上,“姐,真是个有福气的钗子。”
新手父亲奔到屋里,手里拿了两个红鸡蛋,“贵客快吃。”
陈秉正将婴儿交还给父亲,把鸡蛋握在手心里,“我既然拿了红鸡蛋,照规矩是要给新生孩儿送一样东西。”
杨家媳妇摆手道:“妹子已经给了我很多了,我哪里能……”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陈秉正拿出一个紫檀镶玉的盒子。他轻手轻脚地打开,一支精致绝伦的凤钗在里面躺着,熠熠生辉,仿佛整间土屋都被照亮了。
“这是我送给你家女公子的礼物。”他微笑道:“这间屋子是我成亲的地方,全因为有你们,我才有幸与她结缘。便是再重的礼,也不足以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林凤君忽然觉得心口一热,她笑着点头附和,“有了这支钗子,你的女儿一定是世上最漂亮的小姑娘。”
(第三部 完)
第132章
济州最老牌的喜饼铺已经开了百年, 厚重的味道仿佛已经浸透在墙壁中,还没进门,温热的空气带着一股甜香便扑面而来, 掩盖了空气中的寒意。
擦得铮亮的柜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各色喜饼, 用红纸托着。糯米粉、芝麻、糖与油混在一起,甜而不腻, 叫人脑中熏熏然。
林凤君情不自禁地深吸了一口气, 眼睛立时亮了。
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齐整妇人,不知道见过多少对新人,立时从她兴奋和好奇的神情中判断出这是要成婚的新嫁娘,微笑着走出来迎客:“恭喜恭喜。小店有双喜枣泥饼、龙凤呈祥饼、鸳鸯莲蓉饼……”
她的眼睛在一排喜饼中扫过,哪个也不舍得放过,“能尝尝吗?”
“能。”伙计端上来一个精致的碟子, “只管试吃。”
陈秉正笑道:“刚才在首饰铺子,一堆珠玉首饰, 你只说要我大嫂看着办。反而喜饼要自己挑,什么道理。”
“凤钗玉镯,大嫂是行家,一眼就知道好坏。衣裳刺绣,没有比得过娇鸾的,我何必另外操一份心, 两眼一闭,任人打扮就是了。”她眨眨眼睛, “可是在济州论吃的,谁也没有我在行。”
“果然是镖局东家的气度。”他竖起大拇指,“各司其职。”
她慢慢咂摸着一块酥皮饼, 一脸满足,“很好。”
又来一块枣泥饼,“也不错。”
她一个一个地试过去,每一样都细嚼慢咽,陈秉正也不催,在旁边好整以暇地喝着茶,“凤君,你倒像是馋猫儿来祭五脏庙的,一点不挑。”
她眨了眨眼睛,“我不挑,所以选了你。你万般挑剔,所以选了我。”
陈秉正愣了一下才无奈地苦笑起来,摇头道:“好厉害的嘴巴,以后说也说不过……”
“你怕了?”
“有那么一点。”他喝了一口茶。
忽然她的眉头拧紧了,嘴里呸呸两声,将他的茶碗抢过去一饮而尽,“怎么又麻又辣,难道是……花椒?”
“也是图喜庆的。”老板赶忙解释。
“诗经有云,椒聊之实,蕃衍盈升。”陈秉正补上一句,“寓意多子多福。”
她的脸忽然有点红,将剩下半只饼撇到一旁。他却伸手过来,将它送入口中,脸上似笑非笑的样子。
她脸上越发火辣辣的,瞪了他一眼,叫他收敛些。他将表情一变,又是一副严肃面孔。
“样样都好,选哪一种呢?”
她撩开门帘,向外招了招手。两只色彩斑斓的鹦鹉顺着缝隙一前一后飞了进来,吱吱喳喳叫了两声,她用两只手各取了些饼皮渣渣,示意叫它们来选。八宝吃完了,将头左摇右摆,显然做不得主。七珍啄着吃了些渣渣,落在她右手上。八宝也跟着站在一处。
“那就龙凤呈祥饼吧。”
“不如做个八宝攒盒,口味多些,龙凤呈祥饼放在中间。”陈秉正笑嘻嘻地说道,“掌柜,准备三千份,记陈府的帐,稍后有人来结。”
“这么多?”她眼睛睁大了。
掌柜喜出望外,连忙道,“喜饼讲究的是宁多不少,这叫喜庆有余。”
陈秉正点头,“依我的没错。”
林凤君瞬间产生了怀疑,她想了想,“既然是大单子,给个折扣。八折?”
掌柜笑道:“小娘子说笑了,我家是老牌生意,样样都是祖先传下来的规矩。成婚乃是人生大事,定要圆圆满满,半分折扣都不能打。我额外送一百盒,算作锦上添花。”
陈秉正听得心花怒放,微笑道,“的确如此。”
他扯着她的袖子走出门,她嘟囔道:“这掌柜好会说话,我不信别人家来采买,他不给人回佣。骗的就是你这样的富家少爷冤大头。”
“花钱买吉利,我愿意得很。”
“三千份?万一派不出去,难道要喂牛喂鸡。来喜估计勉强,霸天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你不会是想在衙门门口派喜饼吧?谁来打官司送一份。”
“也许我心情好,该打板子的也都轻轻放过了。”
“不能便宜坏人。”她摇头。
“我给你算一算。陈家丫鬟下人几百口,亲族几百口,我手下的衙役小吏上百人。你们镖行的伙计,武馆里的学生,商会的朋友……”他将她的手拉起来,在她手心画圈儿,酥酥麻麻,“过几天我去省城,上下打点,也有个由头。”
一句话戳中了她的心事,她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你怎么越来越像贪官了。”
天阴沉沉的,忽然从空中簌簌落下几片雪花,陈秉正撑起伞,将她罩在里头。伞面上沙沙响着。
“你总跟他们一起吃酒,一定不是商量着做好事。”林凤君忧心忡忡,“你学坏了,不走正道。”
“万一我变了呢?”
“我可不做贪官婆娘,被人戳脊梁骨。”她气鼓鼓地说道,“最恨欺负老百姓的官儿。”
“放心,岳父跟你时时教导着,我断然不会变坏。”他笑起来,“还有什么要看的?府衙里的家具我都换过了,样样齐备,只要添些小物件。以后记得,光明正大走门,不用老翻窗户。”
“翻习惯了。”她有点无奈,“那帮衙役们本事实在稀松。”
“你可以教导他们。”
忽然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从对面斜着走了过来,将他俩拦住了。
她看向陈秉正,像是有话要说,却支支吾吾不敢开口。林凤君问道:“有事?”
女子小声说道,“借一步说话可方便?”
陈秉正肃然道:“公事请到衙门。”
女子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把伞……我想跟你换一换。”
林凤君这才注意到,她的伞上也画着白蛇与许仙,只是和自己这把伞的场景不同。女子生怕他们拒绝,解释道:“我去听了几十回书,加钱都买不到断桥相会这一把。”
林凤君恍然大悟,笑道:“你也喜欢白蛇传?”
“喜欢,只是法海实在可恨。”她咬牙切齿,“夫妻俩过得好好的,他偏要插一脚。”
林凤君顿时大起知己之意,她将伞递过去,“换。”
女子对她十分感激,谢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他摇头道:“无非就是一把伞而已。”
“喜饼也不过是烧饼而已。”她得意地笑,“你还不是花大价钱买,心里还美滋滋的。”
陈秉正无法辩驳,只得看着手里的伞,上面画着白娘子盗仙草的场景,衣袂飘飘,栩栩如生。“这许仙当真没用。”
“谁说非得有用才能让人喜欢,破锅自有破锅盖。”她忽然拍拍脑袋,“我这就补一副画,让绣坊赶制大红色绸伞,他俩拜堂成亲,郎才女貌……”
“洞房花烛,天生一对。”他将伞在手里转了转。
“事不宜迟,我赶紧回家。”林凤君风风火火地掉头就走。
“还没挑完呢,铜镜,帕子……”
“你看着办就是。”她丢下一句,很快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陈秉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愉悦又浮上来,整个人仿佛都轻飘飘的,像这半空中的雪一样,随风洋洋洒洒。
“帕子……”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黄鸭子的帕子,刚一愣神,冷不丁有衙役上前,在他耳边低语:“钦差的船这就到了。”
他点点头,“比我想的略快一些。”
“自从堤坝修成了,运河上今年竟不曾结冰。水路通畅,比陆路少走好多天。”
“叫齐人马,码头汇合。”
“是。”
码头岸边一眼望去全是花花绿绿的官袍,济州上下有品级的官员尽数出动,挤挤挨挨地将栈桥站满了,连带衙役和小吏,足有五六十人。陈秉玉站在外头警戒,带着十几个武官,一身盔甲,器宇轩昂。
众人小声闲聊着,“不知道钦差什么来头。”
“开年出京巡查第一号,定是非同凡响。”
忽然有人指着远处叫道:“来了!”
陈秉正抬眼远眺,透过茫茫的雪雾,河面上影影绰绰出现了一艘大船。待走近了一些,果然看见船头打着一面旗子,写着“奉旨出巡”四个大字。
他咳了一声,交头接耳的人们立即噤声,四下鸦雀不闻。
正在此时,忽然听见外面一声高叫:“钦差大人,有冤啊!”
这句话石破天惊,众人无不转头去看,只见十几个士子模样的年轻人,正在向栈桥冲过来。
陈秉玉一挥手,几个兵丁立即将他们拦下来。士子们依旧在挣扎,试图找机会突围,“有冤情上诉!”
陈秉玉冷着脸道:“给我叉下去,拖走再说。”
兵丁们得令,立时将他们往外拖。
“我们是有功名的人,求见钦差大人。”
“仗义死节,就在今日,若不让我们见钦差,我们便死在这里!”带头的人约莫二十出头,脸涨得通红。
众人看了看这场面,便齐齐地把眼光投向陈秉正。那只大船已经靠岸,船夫在渡口放锚。
他深吸一口气,摆手道:“将人放开。”
十几个士子脱了困,冲到他眼前一字排开。
“有何冤情,为何不向本官告状?”
带头的人拱了拱手,“陈大人,我们要见钦差。有话不方便对您陈情,还请见谅。”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有人嘀咕道:“有好戏看了。”“当面告状,好大胆子。”
陈秉正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他,主簿喝道:“越级上告,你好大的狗胆,在这里捣乱。”
陈秉正微笑道:“陈某做济州知州,一向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钦差已到,若你有冤情,涉及本官,我亦不回避。”
一个人从船舱出来,身着青色官袍,白鹇补子,立于甲板之上。他年纪很轻,丰神俊朗,却自有一番气派。
陈秉正心中一动,微笑道:“济州知州陈秉正,恭候多时。”
郑越隔着几丈远,看陈秉正秀逸潇洒更胜从前。他想起当年送半死不活的陈秉正出京,眼中禁不住也模糊了,他作揖还礼,“户部江南清吏司员外郎郑越,惊动诸位,在此谢罪。我本是济州人,父老何必多礼。”
众人本以为钦差必定是老成持重的官员,不料郑越如此年轻,且礼貌周到,心中皆是暗暗喝彩。
郑越下得船来,还没开口,那士子首领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去,在他面前跪倒:“钦差大人,请为济州士子做主啊!”
郑越一惊,随即愕然地望向陈秉正。“陈大人,这是……”
那士子叩下头去,“郑大人,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只盼有朝一日蟾宫折桂。不料竟有人从中作梗,生生断了济州士子的入仕之路啊!”
一众官员脸色都变了。士子们拦钦差告状,只有可能是针对一个人。
他们偷眼向陈秉正看去,他脸色如常,“科举教化,乃是地方官的本分。士育于学,所以我对济州学子,一向大加勉励,又怎会作梗?”
那士子叫道:“今年省城应乡试,济州竟无一人中举。我朝开国迄今二百余年,从未有此等怪事。我们讶异之余,多方问卜,受人指点才明白,眼前这条堤坝,正冲了济州的文脉!”
第133章
郑越和陈秉正对视了一眼, 两人脸上都露出一丝苦笑。陈秉正转身将身后的官员打量了一圈,才淡淡地说道:“不知道李教谕怎么看。”
教谕仓惶地走出来:“是我等无才无德,施教无方。”
士子们七嘴八舌地说道:“陈大人, 不必难为先生。济州历来文脉昌盛,人才辈出, 都是因为群山环抱,风水极佳, 运势皆落在城内。如今大人新修了这条堤坝, 宽阔平直,正冲山脉,水流又快又急,将文气全都引入了水中,冲到下游,做成了个万事皆空的格局。”
他们此起彼伏地叩下头去, “请钦差大人明察!”
“请钦差大人向圣上直言,拆除这万恶的堤坝, 还济州一个清平盛世。”
郑越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们期待的眼神,“各位士子,我也曾会试落第,深知求学艰难。只是如今我身在吏部供职,此次出京巡视, 旨在督办各省钱粮。堤坝营建,获批于工部, 如若损毁,也应当工部出面。恕我无能为力。但你们的诉求我听到了,一定转达工部, 让他们审慎考虑。”
他这段话说得语气柔和,但毫无转圜之意。学子们面面相觑,带头的便叫道:“若钦差大人不方便做主,我等便去问问孔圣人,天下可还有公道可言。”
他站起身来,带着人穿过一众官员,向外便走。教谕更慌了,“我……小人赶紧去解劝。”
陈秉正点点头,吩咐衙役:“派几个精干的人跟着,不要出什么大事。”
衙役答应着便去了。众人眼观鼻,鼻观心,皆不敢开口。陈秉正道:“钦差大人衣锦还乡,官民皆感奋不已,我略备了些薄酒……”
郑越肃然摇头:“临行前,上官殷殷嘱托,叫我万不可叨扰地方。旱灾刚过,各地钱粮吃紧,更不敢劳烦家乡父老招待。”
陈秉正便笑道:“各位的心意,郑大人已经收到了。”他摆一摆手,示意各自散去。
郑越吩咐下人,“将行李搬去老宅。”
陈秉正却道:“令尊令堂已经进京了,家里无人驻守打扫,想必屋子里早就落了一层灰,贸然回去,如何住得人?就放进府衙,与我同住,办事方便。”
郑越与他在府学已经是同窗,也不见外,立时答应了。
二人坐马车出了码头,外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雪。郑越这才松弛下来,“我在京城就听说了,你为这条堤坝,甘心焚身蹈火,以示诚意,将官袍也烧坏了,百姓齐呼青天大老爷。”
“都是以讹传讹罢了。”
“我家中亲戚也这样说,断不会有假。”郑越吩咐车夫:“走堤坝一线,我瞧瞧青天大老爷的得意之作。”
马车沿着堤坝慢慢行走,雪停了,运河像一条白玉带奔涌向前。两旁种了一溜小树,树梢上顶着一点雪花,像未开的骨朵。
陈秉正微笑道:“这条堤坝征用了上万民夫,用时半年才完成。石料沙土,样样都是江南最好,我请老河工算过,即使运河水再涨两丈,济州城也安然无忧。”
车夫突然插话:“陈大人亲自拿着铁锹上堤坝监工,戴着斗笠,穿着布衣草鞋,还抓了个偷工减料的工头,当场打死了。”
“哦?”
“那工头打地基时偷懒,我一脚下去,沙土便散了。此等蠹虫,我岂能容他。”
郑越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不由得笑了:“仲南,我实在想不到。当年你在府学,带着两个书童……”
“再不要提了。”陈秉正苦笑,“今时不同往日。”
郑越让车停在一旁,两个人跳下车来,走了几百步,并肩在堤坝上站立。陈秉正指着眼前那排小树,脸上有种无限满足的神情,“事非经过不知难。难归难,也终于做成了。这堤坝修好以后,南北水路畅顺,济州商船往来毫无阻碍。堤坝内新修了民房,将流民尽数安置。我还在堤坝外种了些碧桃垂柳,清明一到,踏青时节,这里便是花红柳绿,无限风光。唯一的坏处……”
“阻碍了文脉?”
“郑兄,你当真信那帮学子们胡说八道。”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郑越叹了口气,“分明是冲你来的,处置得不好,便会酿成大祸。”
陈秉正点点头,将声音压的很低,“你从京城过来,一定知道风向。”
郑越望了望四周,小声道:“圣上新登大宝,便是罕见的大旱灾,自去年正月到六月,北方几乎滴雨未下。蝗旱频发,饥馑相继,去年山东、湖南、江南**,饿殍在野,人相食。圣上忧心忡忡,申斥了几次内阁,只说赈灾不力。我任职户部,更是清楚,太仓所贮仅七十万两,难以动支。况且西北、东南都有战事,江州等地又有倭寇,军需也是捉襟见肘。陈大哥在军中,大概明白,去年冬天军饷迟了两个多月,险些造成兵变。”
陈秉正道:“国势民力,比之五十年前,百不及一二。”
郑越道:“江南一带,以济州治理最为及时,饿死不过百人。仲南,你作为父母官,功德无量。”
陈秉正却肃然道:“太平年月,饿死一人也是罪过。母亲丢弃孩童,父子相残,实乃人间惨事。是我无德无能。”
“你已经尽力了。从省城到地方,人人称道,官声极佳。”郑越摇头,“官府货仓本该新陈相因、缓急有备,可许多州县秋粮仅足兑运额度,预备仓颗粒无存。因此叶首辅便责成户部派员出来巡查,除了我这一路,还有岭南、西北、西南、京畿四路,面面俱到。”
“仓储粮食干系重大。”
“我只是据实以报,赏罚是上头的事。比如省城各仓所储,足有三十万之数,杨道台的确有办法。他还极力赞你年轻有为。”
陈秉正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师可好?对了,你该叫岳父了。”
郑越听了这句,呵呵笑起来:“大登科后小登科。听说你又要成亲了,还是那个女镖师……”
“她很好。心地善良,待人诚恳。”陈秉正点头。
郑越想起林凤君在棺材里藏私盐的狡猾神情,简直怀疑她给自己好友下了蛊。“你家长辈……”
“对她十分喜爱。”
郑越只觉得林凤君绝非凡女,诧异之余,也不免钦佩,“有机会我带拙荆上门拜访。”
“随时恭候。”
马车晃晃悠悠往城里去了。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他俩刚刚走过的堤坝上。河水哗哗作响,岸边藏着一个穿石青色斗篷的人,缩成一团,从远处看,与堤坝融为一体,全看不出。
那人听见周边没有动静,才站直了身子,沿着河岸走去。
马车过了济州城门,还没走到迎春街,就见路边不断有人吵吵嚷嚷,三五成群往孔庙奔去。
衙役手拿棍子,向外赶人:“都走开!不准看热闹!”
陈秉正叫了停车,“什么事?”
“大人,还是那群读书人……在文庙前坐着呢。”
陈秉正和郑越二人下了车,向里面走,文庙大门前立着一座汉白玉牌坊,周围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打头的士子抱着孔夫子的大成至圣先师牌位,盘腿坐在牌坊下面,后面约有三五十人,高呼道:“身碎金石裂,文脉不可断!”
“千秋圣贤言,一寸不可失!”
“天地有正气,文脉自长存!”
“堤坝一日不拆,我等跪在这里一日!”
二人站在远处,并不上前,看人群吵吵嚷嚷,有说笑的,有跟着喊的,也有趁机兜售瓜子花生的。过了一会儿,忽然从人群里钻出两个少年,对着那打头的说道,“你刚才说什么?”
“千秋圣贤言,一寸不可失。”
“我看你是万里江湖路,半步就能飘。”锦衣少年叉腰道。
士子上下打量他,“小孩儿捣什么乱。”
“我在跟你对对子啊,你出上联,我出下联,对得工整不工整?”那少年又挪了一步,指着另一个人,“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