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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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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意,我爹跟我都满意。”她关起门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郑大人走了?”
“走了。”陈秉正倒没仔细看喜服,只将鞋子拿在手里,手指伸开比量了一下,“不合适。”
“是吗?”林凤君怀疑地盯着他看了两眼,随即弯下腰去,试穿那双刺绣满满的鞋子。她脚掌略宽,勉强吸着气穿了上去,走了两圈,只觉得针扎一般疼起来。她终于忍不住摇头:“我叫裁缝再放一放。”
“至少要再放一指宽。”他很严肃地说道,“金花,你记下。”。
芷兰含笑福了一福:“知道了,姑爷。”
林凤君却忍不住了,“只是做一场戏,人都走了,还演什么,她的脸都被打肿了,还涂了猪油膏。你当大老爷上瘾了吧。”
陈秉正没有表情的时候,便看着有点凶,“做戏要做全套。既然开场了,就只能演下去。林金花,江州人氏,在大户人家做过管账房的丫鬟,所以识文断字。年前被你买下做陪嫁。”
他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书,“金花,你原来的户籍上很多破绽,经不起查验。这是你的新户籍和卖身契。”
林凤君看得呆了,“这是……假的?”
“有官印便是真的。”他点点头,“等成亲之后,寻个合适的时候,再给你放良书,便是名正言顺。金花姑娘,我知道你很委屈……”
“我不委屈。”芷兰捏着那张卖身契,上头是林东华的签名,她平静地说道,“这样就更像一家人了。”
“好。”他转过身,“我去看望一下伯父。”
她拿起软尺,“一同去吧。”
父亲的房间里却没有人。她转身去后院,来喜也不见了。
深山老林里,静得只剩下风穿过松针的呜咽,还有几声不知名的老鸹叫声。
墓碑上的字迹被风雨蚀得模糊了些许。林东华伸出粗粝的手指,沿着那笔画的凹槽,一点点抠掉缝隙里的湿泥和碎叶。
火光暗淡下去,只留下红色的残影。他动了动僵直的身子,扶着墓碑,慢慢站起来。刚要向下走,就听见了台阶上的脚步声。
“凤君。”他叫了一声,脚步声停了。林凤君三步并作两步跳上来,拽住他的胳膊。“爹,就知道你在这。怎么不叫我呢。”
陈秉正拱手行礼:“伯父。”
林东华搓一搓手,“本想出去钓鱼……”
“如今堤坝修成,水深浪大,想寻个僻静的角落有点难。”陈秉正笑道,“这是我心中唯一的遗憾。”
远处济州城灯光明灭,林东华忽然开口:“你在县衙后身养了个女人……”
两个人都浑身一凛,陈秉正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他又补一句:“是为了对付清河帮的吧。”
陈秉正只觉得一瞬间从阎罗殿逃了出来,“正是。”
林凤君觉得这两个人在打哑谜,自己却无知无觉,心里的火蹭蹭直往上冒,“什么都不告诉我。”
“清河帮背后的人,是首辅叶家。江湖上传说,何怀远一家当年发迹,是因为在走镖路上救了贵人。”陈秉正慢条斯理地说道。
林家父女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林东华才开口道,“其实当日在路上救人的是我。救下来之后,才知道那是叶家的女眷。实话说,我很后悔。”
“我的外祖父梁任远将军,当年蒙难,罪名是交结近侍。有人攻讦构陷了首辅卫源,说他与我外祖父结党,触怒先帝,最终两家都被满门抄斩,铁鹰军覆灭。其实……”陈秉正看向林凤君,“伯父当年是铁鹰军的副将,凤君本该与我门当户对。”
林凤君忽然反应过来,“我娘可是平民。我爹要是不出事,他们就不会成婚。我爹可能还会娶妻生子,可生出来的就不是我了。”
林东华苦笑了一声,“那我还要感谢仇人吗?”
“那倒不是。”林凤君眨眨眼睛,“爹,我宁愿这世上没有我,也希望你好好活着,意气风发,大展宏图。所以我与那姓叶的不共戴天。”
父亲忽然哽住了,伸手摸摸她的头发,“凤君,你最近学问增长得很快。你母亲若是知道,也应当欣慰。”
陈秉正叹了口气,望向不远处梁夫人的墓碑。“当时的内阁次辅终于成为首辅,掌天下权柄二十余年。叶家一面利用权势招财纳贿以中饱私囊,一面乘机擢用党徒鱼肉百姓。叶首辅在位一天,便绝无可能为铁鹰军翻案。”
“普天之下,人人皆知,人人不敢言。”林东华苦笑,“还有什么办法吗?我只有一把刀。”
“我再苦练武艺,将他三刀六洞。”
“他是当朝首辅,你如何近身。”
“爹,你还可以跟他比命长。”林凤君握紧拳头叫道。“花无千日红,他一定有倒台的一天。”
“正是。”陈秉正道。
“你有什么办法?”林东华将眼神定在他身上。“我能做什么?”
“我是五品官,与首辅相比,是萤火比日月。叶家把持朝政,便是走上了结党这条路。他们以为船上的人足够多,就可以富贵共享,风险共担,殊不知结党本就是一步死棋。层层结党营私,上下守望相助,所以层层分赃、上行下效。”
“所以你弹不走他们,因为到处都是同党。”林凤君叫道。“铁板一块。”
“二十年来,叶党贪赃纳贿,肆无忌惮,国库早已是入不敷出,苦不堪言。船上的人越来越多,迟早会漏水倾覆。”陈秉正道:“伯父,你只需要耐心等待,我再将水搅得浑一些,风急浪大,等他翻船。”
“我可以等。”林东华苦笑,“二十年我都等了。”
陈秉正点了点头,“天理昭昭,岂容冤魂泣血。伯父,我向母亲起誓,我要为枉死的人们讨回公道,让蒙冤者得以瞑目,让苟且者无法安枕,还无辜者一个清白。”
树木森森,偶有风吹过来,亦不过微微颤动,旋即归于沉寂。
林家父女默然地立在原地。过了很久,林东华轻轻点头,“好孩子,咱们先回家吧。”
“好。”
牛车晃晃悠悠地在街上走着,刚转进迎春街,林凤君就瞧见两个衙役守在楼下,显然是新到的,巾帽不整,气喘吁吁。“陈大人。”
陈秉正跳下车来,又恢复了威严的表情,“什么事?”
衙役忽然齐齐跪下去,将一封信呈上来,“大人大喜。朝廷敕命已经到了,要您即刻去省城,升任道台,小人快马加鞭前来贺喜。”
陈秉正平静地接过去,“辛苦了。消息当真?”
“千真万确。”
林凤君愣了一会儿,扯一扯陈秉正的袖子,“我……有个事儿得问一下。”
“什么?”
“府衙里新换的家具,咱们能拉回家来吗?”

第137章
案几上公文堆叠如山, 却自有一番严整气象。文书条陈皆按分类而立,每叠之间都错落有致地夹着竹制隔片,用工笔小楷标注着“刑部急递”、“户部清册”、“漕运呈文”等字样, 急报放在中间,挂着红绳, 寻常文书则按各县名字依次排开,边缘以青铜镇纸压住, 竟无一丝纷乱。
陈秉正用手轻轻拂过一排文书, 对着州判和州丞说道:“我任济州知州以来,上行省城的文书共计一百余封,下达各县的文书共计二百余封,各州往来文书共计四百余封。判案二百二十余件,都已经整理好了条目。如果有不清楚的,随时写信发问。”
他又转头向主簿交代, “州府里的库银和存粮,我都已经带人清点完毕。账目明细俱在, 侥幸还有五千余两银子的结余。今日便算是交割。账册在这里”
州判陪笑躬身:“老爷是难得的青天大人,事事明白通透,卑职一万年也赶不上。”
陈秉正笑道:“陈某独木难支,还要多谢各位大人一路披肝沥胆,悉心扶持。我已经向吏部写信保举。若日后有升迁的消息,也从速告知, 我替你们高兴。”
几个人脸上立时都露出喜色。主簿笑道:“老爷这般年轻有为,日后飞黄腾达, 入阁拜相,前程不可限量。小人只有一件遗憾事,就是不曾在府衙内喝上府尊的喜酒……”
陈秉正挑了挑眉毛:“只是换个地方, 婚事自然一切照旧。喜饼喜酒一样不缺,多谢各位。”
他将几个人打发走了,抬头叫了一声,“白球。”
白球在燕子窠内探头出来,他小声道:“咱们以后得换个地方住了。你先回家吧。”
白球听懂了,歪着头咕咕叫了几声,随即从窗户径自飞了出去,再不回头。
他倒有些不舍,端着那个种蒜的青花瓷盘走出去站在屋檐下,看着这方方正正的小院。前面便是县衙仪门和大堂,再往外,是济州城的街道、小巷、村庄,数万人生活的家园。
天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杂役撑着一把伞过来,“府尊……”
他回过神来,从怀中摸出一把铜钱,杂役却执意不收。他便将伞接过去,独自从后门步出府衙。
后门外却挤挤攘攘地来了一堆人,衙役们守在门槛外头,用水火棍驱赶:“走开走开。”
他叫道:“停手。”
人群安静下来,他一眼认出是十几个闹事的学子,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
最终还是公推王闻远出来作揖,口气温和,眼神诚恳:“我们特来恭贺老爷升迁。”
陈秉正叹了口气,“列位不必担忧,建塔的事……我会记在心上。”
学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他走上石板路,忽然看见林凤君撑着一把伞,站在不远处。
“春雨贵如油,下的满街流。”她微笑道,“今年一定会有好收成。”
他伸手去接了一滴雨水,“总算没有辜负家乡父老的期望。只是不免还有遗憾。”
“有也得咽下去。”她将马牵过来,“咱们走。”
虽然是小雨,可是身处其中,只觉得混沌不堪。风卷着雨,形成遮天蔽日的雾气,与岸边的村庄和旷野都融为一体。
接近码头,他瞪大了眼睛。
黑压压的人群在雨中静立着,仿佛一丛丛水淋淋的芦苇。为首的老农手中高擎着一柄巨大的万民伞,红色锦缎的伞面被雨水浸得深沉,密密麻麻写着名字,金线绣出的“德泽黎庶”四个大字泛着微光。
“不是宁七和秉文他们弄出来的大场面吧。”他竟有点近乡情怯的意思。“我不喜欢这一套。”
“自然不是。”她眨眨眼睛,“雇这么多人来演戏很费钱的,下雨出工,钱还得加倍。”
“那倒是。”陈秉正点头。“你才不会做要面子不要里子的事。”
“所以大伙儿都是真心。”
万民伞的伞柄被无数粗粝的双手传递着,最终呈到他面前。妇人们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提着食篮,往他手里塞。
“大人,家里做的东西,带点路上吃。”
“我们一家人跑了几百里地才落下脚,多谢大人收留我们。”
一直到船已经驶出码头很远,岸边欢呼的人群瞧不见了,他还怔怔忡忡地立在船头,望着伞面上不重样的名字发呆。“我不过一介凡人,何德何能,得此厚爱。细想起来,我不过就是循着规矩办事,还有很多想法没来得及落地,比如清丈田亩,整顿县学,还有那座白塔……”
“那是别的官儿太坏,把你衬得特别出挑。老百姓的眼睛最毒,瞧得出谁好谁坏。”
“也是。我朝的同行们实在太不争气了。”他透过锦缎伞面看太阳,红得让人心惊。
“别发呆了我的好大人。这伞挺沉的,用料实诚。”林凤君手持伞柄,开始不耐烦了,“比扎马步还累。要不你试试?”
他索性自己扶着,阳光透过伞面洒下点点光斑,在甲板上轻轻摇晃。他一把将她扯到怀里,吻了上去。
“别……别闹了。”林凤君对他突如其来的热情有点头疼。“光天化日……”
“没人瞧见。伞遮住了。”
过了很久,缠绵的两个人才分开。万民伞被收了起来。雨停了,天气晴朗,小船鼓张着轻快的帆,运河的水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岸边的春草已经开始生长。
船家蒸了条鱼端到甲板上,配上米饭,清香扑鼻。她拿出乡亲们送的咸鸭蛋剥开,用筷子轻轻一戳,白玉般的蛋白绽开一个口子,里头那红彤彤的蛋黄便油润地涌了出来。两个人都食指大动。
“等不及了,真想明天就成亲。”他将鱼眼睛下面的肉夹给她一块。“我在运河一线都放炮仗,昭示天下。”
“那我要想一想,不能嫁个傻子。”
他笑起来,“凤君,你陪我去省城,有什么打算?”
“我可不是陪你。”她挺一挺胸膛,“我是去踩踩盘子,看省城能不能开一家济安镖局的分号,三娘可以管。我还带了些绒花,团扇,绸伞,让书场帮忙分销。”
“顺便陪我上任。”
“你说有就有吧。”林凤君笑起来,在风中捋了一下头发,向着河面唱道:“将手儿采一朵花儿来戴……”
河面悄然分开两道。旁边驶过一艘大船,吃水很深。她忽然一愣神,船上面挂着清河帮的旗号。船舷边站着几个人,中间一个穿着锦缎长衫,扣着黑色眼罩,正是何怀远。
他正跟人说着什么,太远了完全听不清,可是他的表情横眉立目,似乎很不忿的样子。
两艘船齐头并进,她并不躲,直愣愣地站在船头,紧盯着他。她从嘴型中大概判断出来,他说的是“实在来不及……”
陈秉正忽然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像是怕何怀远冲过来咬人似的,其实全然不必。清河帮的船很大,不比小船灵活。不经意间两只船已经扯开了一段距离,而且越来越远。
何怀远比划着说了很久,底下人只是唯唯诺诺。再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那小船上熟悉的两个背影,并肩而立。再一眨眼的工夫,已经瞧不见了,像是凭空进了一场梦。
陈秉正的船在省城码头停下,两个人提着行李上了岸。他走下栈桥就开始左右观望,客流熙熙攘攘,穿梭去来,竟没有来接他们的人。
他踱了几步,有些着急,“照理说,但凡新官上任,总会有人前来拜会。衙门里也会安排小吏出城十里相迎。”
林凤君纳闷地盯着他看,“陈大人,你的上任文书不会是假的吧?”
“谁会冒着死罪假造这种东西,是要掉脑袋的。”他很纳闷,“基本的礼节都没有?”
“你不是最厌恶迎来送往那一套的吗?这趟出行也不许人送。”
“事有反常必有妖。”陈秉正往人群里又望了几眼,终于放弃了,“咱们自己进城。”
林凤君好不容易拦下一辆进城的马车,兜兜转转,终于进了衙门。
他俩从门口长驱直入,往来的官吏们步履匆匆,竟无人在意。终于有一个衙役注意到了他俩,大喝一声,“站住,干什么的?”
陈秉正多了个心眼,“我是从济州过来,找杨道台的。”
那衙役却像是吃了一惊,倒退了半步,眼神恍惚,“你还不知道啊?”
林凤君茫然地望向他,那人从牙缝里吸了口气,将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他人没了。”

第138章
布政司、提刑司、都指挥使司衙门挨在一起, 同在一条宽阔的大街上。三司后身是省城各高层官员们的宅邸,一律是朱漆大门,石头狮子压阵。再往外走, 就是繁华的街市,巷子交错纵横, 叫卖声此起彼伏。
两个牙人带着陈秉正进了一条闹中取静的巷子,掏出钥匙开门。陈旧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扑簌簌落下些碎木屑, 在门槛前腾起一小团烟尘。
陈秉正本能地捂住口鼻,警惕地观察着这座院子。从外面看,窗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几个窟窿。地面是夯实的黄土,被雨雪浸泡过,凹凸起伏。院子中央有棵半枯的石榴树。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牙人看了一眼他穿的一身蓝色暗花棉袍, 笑道:
“客官是读书人?”
“是。”
“这房子老是老了点,可您若是不打算长租, 周边可挑的余地不大,况且里面家具陈设都是好的,包管您满意。”
“先带我进去瞧瞧。”他不置可否。
正中是一张黄花梨平头案,木质温润,上头摆着一个青花折枝三果纹瓷瓶。案旁两把太师椅相对而设,靠墙处立着一个紫檀木花卉博古纹顶箱大柜, 装饰富丽堂皇,铜活件已是斑驳的暗金色, 更显古意盎然。窗前设一榻,榻上置一小几。
牙人指着那大柜说道:“这屋子以前也是住过官宦人家的,事事讲究。客官来省城必定是求学, 租了这房子,沾沾文气,一定鱼跃龙门,金榜题名。”
陈秉正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用手拂过那张平头案。
“客官今日能下定吗?”
“我再瞧瞧。”
两个牙人一对眼神,陈秉正忽然觉得脚下一软,他向前一个趔趄,幸好手撑在那平头案上,才不至于摔倒。可是那青花瓷瓶却晃了晃,跌在地上,打得粉碎。
一个牙人叫了一声,就冲过去在地上捡瓷片,手也颤抖了,“这可糟了,是德化窑的宝贝瓷瓶。”
另一个语气万分仓惶:“如何是好?这是房东最喜爱的玩器,被他知道了,一定大怒。”
两个人将陈秉正夹在中间,神色为难,“客官,你看这……”
他将眼睛在瓷瓶碎片上瞥过去,“是不是要赔钱?”
“客官果然是仁善的谦谦君子,这瓷瓶以前我问过房东,值五十两有余。我看,您就赔个五十两,房东那边也消消怒气……”
陈秉正冷笑了一声,“若我不赔呢?”
牙人冷下脸来,“那我只能告诉房东,让他来查问。房东可是衙门里的官儿,您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他捡起一片碎片,“这釉面不匀,深深浅浅,哪里是德化窑的出品,分明是严州南部小梅村产出的冒牌货。”
牙人面面相觑,“什么意思?”
“那个山村里有几个大窑,平时烧点瓷盆瓷碗还够用,冒充名窑,那是万万不能。这种残次货色,十文钱顶多了。”
两个牙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便喝道:“看你是个书生,没想到这等混赖,我也不说什么,即刻带你去见官。”
另一个人冲上来抓他的手腕,陈秉正眼神如冰,飞速向后退了一步,叫道,“要交五十两是吧。”
“是。识相的今天给我们交了这个钱,饶你平安无事。”
“三。”
“三十两?”俩人对视一眼,“这没法讲价,还得再加点。”
“二。”
“你怎么还抽水了……”俩人又扑上来。
“一。”
一道黑影自窗口直直地飞进屋内,如苍鹰抓兔子一般疾坠而下,只在两个牙人眼中留下一抹模糊的残影。两个牙人只觉头顶光线一暗,一股恶风压顶而来,刚惊愕地想要抬头,已然太迟了。林凤君的左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扫在一个牙人的侧颈,右脚精准地踹中另一个牙人的面门。
两声沉闷的撞击与痛苦的惨嚎几乎同时响起。一个被踹得鼻梁塌陷,鲜血迸流,另一个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尘埃轻微扬起。
林凤君一个灵巧的空翻,稳稳落在俩人身前,冷冽的目光扫视着两个人。
“新上跳板的吧,有眼不识泰山,将我俩当了羊牯。”
两个人瞠目结舌,“你,你们……”
林凤君拍一拍手,“猪油蒙了心的家伙,以后走路招子给我放亮些,玩这撞鬼的把戏骗谁,笑死个人。你们瓢把子也跟我吃过饭喝过酒,知道赁这房子干什么吗,我们镖局要在省城开分号。”
她将躺着的人提起来,“你跟他说租金二两银子一个月?”
那人抖抖索索,“是……”
“房契给我瞧一瞧。”
她将房契交给陈秉正验看过无误,这才将一锭银子放下,笑道:“这房子我租了,一年之内,不准你们再上门生事。我手里好歹还有个准星,手下那帮弟兄可就不知道手轻手重,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伤了两家和气。”
陈秉正凑过来,在她耳边道:“凤君,我想要新一些的,最好是两进院落,格局要大些。咱们再瞧瞧?”
林凤君在背后收着力气拧了他一把,他就住了嘴。牙人的头点得像拨浪鼓一般,“都依你们。”
两个牙人互相搀扶着,唉声叹气地走了。陈秉正看着院子中间那棵半枯的老石榴树:“当真要住?这屋子估计有一段时间没住人了。他们弄了些略值钱些的家具搬进来,借机敛财,其实全不配套。咱们赁屋暂住,也不需要太将就。不如先回客栈休息?”
“客栈人流太杂。”
“我好歹是个四品官员……”
“那姓杨的也是四品,家大业大,还不是说死就死了。连死因都说不清。”
“……”他一时无法回应,只得拍了拍那树干,“方方正正的院子里一棵老树,这便是困字,十分不吉利。”
“你这个人站进去便是囚字。树都没嫌你不吉利。”她冲他瞪眼睛,随即双手合十,“这边树干上冒着新芽呢。老树奶奶莫怪莫怪。”
“万一有蛇虫鼠蚁……”
“论坏,人比它们坏十倍百倍。”林凤君将胳膊抱起来,“我租这里是有理由的。刚才已经观察过了,房子虽然在闹市却很安静,前门的巷子僻静便于隐藏,后门出去就是街市,采买方便且不说,论逃跑没有比这更利落的了。周边一片都是平房,上屋顶可以一直跑到街外。院子里有口水井,不用出门挑水,外人如果想下毒,也少一条路子。”
一番话勾起许多猜想来,他微笑道,“你且放宽心,我不会死的。”
她的话立时停住了,可见刚才的滔滔不绝也是给自己强撑。他这句话一出口,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所有担忧都此起彼伏地往外冒。她抿了抿嘴,总得说些什么,“陈大人,你拜过土地,拜过河神,福大命大造化大。”
她眼圈有点红,他完全明白,“那就辞官不做了,咱们回济州去。我给镖局当师爷,你按一等镖师给我发薪水。在下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东家的大恩大德。”他笑眯眯地说道。
她仔细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带着笑,眼角却全没有喜悦的意思。“那咱们即刻走。”
“也好。都听你的。”他点头,答应得很快。
两个人仓惶地对视,她拍一拍手,“也没人告诉我在省城当官这么难啊。别人好歹是贪钱,你直接来赌命。我……运气一向不大好。”
他垂下眼睛。“凤君,若有人真心下手,咱们避不过去。如今情况未明,我不知道这是圈套还是机会,可也不想未战先降。”
“管它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未战先怯太丢人了。”她苦笑着用手扣住他的手,“租金交了一年,怪不划算的。咱们且住且看。后院有现成的竹扫帚,井边还有木桶。陈大人若是有心,便打些水来。就知道你们读书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孔夫子的话你竟然也会了。”
“八宝教我的。”
她眉眼盈盈望着他,他果真去井边摇着辘轳打水。井绳吱呀吱呀作响,清亮的井水泼洒出来。林凤君则寻来那柄旧扫帚,开始清扫廊下的积叶和尘灰。一时间,小院里只闻扫地的沙沙声,水桶碰撞声。
她不小心将灰尘在脸上蹭了一道,竟像是胡子。“你现在就像个人身镖,为了涂图个吉利,要不我就不洗脸了……”
“千万不要。”他笑着用手掬了水,给她擦脸,手指掠过她清秀的眉眼,有点倔强的鼻梁,嘴唇略厚,但很柔软。
日头西斜时,这小院竟已焕然一新。窗纸已经补了新的,地面水渍未干,闪着微光。那棵老石榴树下的杂草被拔净,露出青石桌凳。
陈秉正不知从哪找来一只缺口的陶罐,灌了井水,插上一根树枝,摆在石桌中央,竟有些难得的禅意。
“很像我爹的做派。”
她说完这句话,他便知道是称赞,心里喜滋滋地得意起来,“凤君,咱们下馆子去。我以前在省城呆了几年……”
林凤君摇头,“你初来乍到,倒生怕别人瞧不见你似的,还不藏起来。”
陈秉正笑道:“杨道台死了,人人讳莫如深,都不说是怎么死的。此事自然有内情。若不是意外,便是他知道得太多。”
“你是说他被人灭口?”
“随便一猜。”陈秉正叹口气,“所以我要是想保命,只能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最好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像我那好弟弟一样。”
“秉文现在都改了。可那简直是我梦想的日子,最有福气的人才能享受。”她抬头望天,感慨起来,“终日倒卧在床上,嘴里吃着点心,手里翻着图画本子,冬天有炭火,夏天有冰。”
“你的愿望倒容易,咱们一一实现。”
街市上人声鼎沸,商铺鳞次栉比,绸庄、茶肆、银楼、酒坊处处招牌高悬,幌子迎风招展。
飞檐斗拱的醉仙楼矗立在繁华街口,朱漆栏杆上雕着缠枝牡丹,一派富贵景象。楼下大堂内,三十六张花梨木八仙桌座无虚席,跑堂伙计托着描金漆盘在氤氲热气间穿梭,炒菜和美酒的味道混在一处,叫人昏昏欲醉。
“客官堂上坐?”
“三楼雅间。”
她用眼睛斜一斜他。下馆子吃好东西,她喜闻乐见,不过雅间的花费就全没必要,就是陈秉正这样的富家子弟装面子用的。王大哥以前告诉过她,不管是饭馆几楼的菜式,都是从一个大锅里炒出来的。
他却很坚持,“楼上风景好。”
伙计报菜名的声音伴着琵琶的幽幽弹唱。陈秉正很熟练地点菜,“软兜长鱼,蟹粉狮子头,杏仁豆腐,刀鱼馄饨。”
伙计立即肃然,“客官真是懂行之人。”
陈秉文再补一句,“口味一定要咸,多淋些油在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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