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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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找了个上等客栈安顿下来。陈秉正等送热水的伙计走了,才插上门,小声问道,“伯父,你也觉得有诈?”
“自然是。”
林凤君将所有猜想在自己脑中过了一圈:“此人若不是高手,是来提醒的,还是专门装神弄鬼吓唬人的?”
芷兰笑道:“装神弄鬼我内行,倒想去会他一会。”
林东华点头:“我心中倒是已经有了猜想,只等去证实了。”
四更时分,即使是省城的街道也已经是一片静谧。窗外是漆一般的黑,连月亮也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只有几颗星星偶尔从云缝中漏出微弱的光芒。万籁俱寂,连平日里聒噪的蟋蟀也歇了声息,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反而更衬出这夜的深邃。
一行人借着这点星光走在夜色里,重新进了巷子。林东华一个纵身,便翻进了院子里,凤君紧随其后,陈秉正和芷兰只好站在门口,相对苦笑。
林东华从包袱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铜管,将一端贴在墙壁上,一段贴近耳朵。果然如他所料,铜管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凤君接过去确认了,随即父女俩对了一下眼神,一前一后翻越围墙,轻飘飘地落在隔壁院子里。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倒着一架木梯子。
门虚掩着,里面大概是点了一盏油灯,透着昏黄的光,摇摇荡荡,林凤君一脚将门踹开冲进屋子,四周无人,地下赫然惊现一个大洞。
第144章
烛光突突地跳着, 父女两个的影子被投射到墙面上,不停抖动。墙角蛛网密布,银丝在微弱光线下泛着诡谲的微光。
堂屋角落里那有个黑黢黢的地洞, 边缘参差不齐,隐约可见几级被挖出来的阶梯, 通向更深的黑暗。洞里一股混杂着腐土与霉变的气味飘出来,偶尔传来窸窣碎响, 像是老鼠在窜。
这场景在暗夜里诡异无比, 林凤君饶是胆子大,也倒吸了一口冷气,忽然身后传来咚咚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门,她浑身一凛,将匕首拔出来, 不由自主地望向父亲。
他笑道:“他俩还关在外面。”
“噢。”
林凤君飞奔去开门,忽然咣啷一声, 门竟然被一脚踹开了,陈秉正冲进院子,险些撞在她身上。她定睛看去,他举着一根厨房烧火用的火钳,芷兰手持一根粗大的长木棍,两个人都蓄势待发。
她心里一软, “说好的,你们在外头等着。”
芷兰很严肃:“双拳难敌四手。”
林凤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要是有人能将我俩打倒,你再上不过是送命罢了。”
芷兰笑了笑,也不辩解, 径自走到屋里。林东华俯身下去,伸手比量着洞口宽度,先看向女儿,“你下去探探究竟。”
林凤君听命,跳进去向下爬了几步,之后便十分艰难,“爹,地道太窄了,我过不去。”
芷兰撸起袖子叫道:“我来。”
“你也不行。”林凤君小心翼翼地将耳朵贴近墙壁,里面隐约有声音,“爹,下面有动静。”
林东华道:“成年女子爬不过去,里头要么是侏儒,要么是小孩。”
众人沉默着,林凤君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她高声叫道:“里面如果有人,赶快出来,不然我就燃起火把,将烟灌进去,将你们通通都熏成腊肉!”
里面的动静停止了,一片死寂。
陈秉正环顾四周,这间屋子里的陈设,一色半新不旧,被褥却是全新的,蓬松饱满。床边书架上放着几本书,还有几张写过的字纸,他走过去翻了翻,是《三字经》和《千字文》,装帧精美,旁边赫然放着一朵红色的绒花。
他心念急转,“凤君,我知道是谁了。”
林凤君提了一只铜盆,收着力敲了敲,洞里有回声嗡嗡作响,“小姑娘,我是芸香的朋友,特地来接你们的。”
一炷香以后,洞口里慢慢爬出来两个小女孩,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泥土混着汗珠,在腮边冲出几道歪歪扭扭的沟壑。光着双脚,膝盖处深色的泥印子叠着浅色的灰印子。
客栈的伙计往上房送热水送了好几回,林凤君和芷兰合力才把两个小姑娘用香胰搓干净了,拿毛巾使劲揩抹。蒸腾水汽中,露出两张白净的脸颊。
孩子不声不响,只是往后躲。芷兰笑道:“小姐,你力气太大,搓得疼了。”
“噢。”
梳洗打扮过后,两张面孔像一张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有大有小,林凤君塞了个油糕给妹妹,她不敢接。
芷兰发问道,“你们是姐妹俩?”
“是。”妹妹瑟瑟缩缩地接话。
姐姐眼珠滴溜溜转,一脸怀疑,“你们真是我娘的朋友吗?”
林凤君点头,“千真万确,我们在冷泉县就认识。我还找到了你们住过的窝棚,你们母女三个抱在一起睡,对不对?”
“你到底是谁?”姐姐梗着脖子问道。
“你先告诉我。”林凤君捏捏她的脸,两个人倔强对视。
芷兰清理妹妹的指甲,里头全是黑泥,“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娟。”
陈秉正灵机一动:“姐姐是不是叫小婵?”
那姑娘摇头:“我叫大娟。”
“……”
林凤君点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红章,呵了一口气,印在纸上:“认识吗?”
大娟摇头:“我不会念。”
“你不是读书吗?”她将《三字经》和《千字文》拿在手中。
“我娘叫我们照着写,她也不会。”
陈秉正笑眯眯地问道,“我家院子里的死老鼠,是你们搞的鬼吧。药死以后从院子里丢过去。”
孩子你看我,我看你,都垂下头去一言不发。
“还有那一串鞋印。一定是大娟你用梯子从墙头爬过去,拖着男人的鞋子走了一圈。跟扔死老鼠一样,都是装神弄鬼的手段,就是想把我们吓走,对不对?”
“对。”
“鞋子是谁的?”
“我那死鬼爹的。”大娟咬着牙道:“这屋子一直是空的,没想到能租出去。”
“你们俩本来偷偷在屋子里挖洞,神不知鬼不觉。可是我们搬进来以后,动静就瞒不住了,只能停工。”陈秉正微笑道,“小姑娘怪聪明的。”
大娟将脸扭到一边。
“你们白天就把挖出来的土散掉,然后在巷口以玩石子为掩饰,观察我们有没有搬走。”
林凤君叹了口气,“你娘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她。”
小娟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眼睛紧紧闭着,挤出的泪水混合着鼻涕和口水。整张脸皱成一团,通红发烫。“我跟姐姐也在找她。”
大娟扯着她的袖子,“不准哭。”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
陈秉正柔声道:“你们挖的这个洞通向哪里?是杨道台的府邸吗?”
两个女孩忽然收了声,惊异地望着他。他继续说道:“地道穿过这条街,就是杨道台府上的后门,挖偏一点也没有关系,反正他的宅子很大。你娘……是不是被困在杨家了。”
“我不知道我娘怎么了。”大娟开始擦眼泪,她喃喃道,“以前她跟厨房的人有交情,能偷偷混出来看我们,给我和妹妹送钱送书送吃的。可现在大门总是关着,守门的不让我们进去,也不叫人出来。”
芷兰跟着流下泪来。“慢慢说。”
“我娘在那个大官的家里头做事……”
“什么时候开始的?”
“冬天快过年的时候。”
陈秉正和林凤君对视一眼,“有三个月了。”
“我娘大概挣得还行,就租下了这个房子,让我们悄悄住着别声张,隔上五六天就出来一回。”大娟虽然哭,可是说话依然很清晰,“可是有一天,她回来了,看上去就慌慌张张的,给了我们一些银子,说要是她半个月不见人影,就让我们到码头找船。”
“找船去哪里?”
“去济州,那里有个女镖师开的镖局。我娘说,世上人心都坏透了,我们姐妹俩得找个依靠,学一门手艺……”
林凤君霍然站了起来,嘴唇也颤抖了。陈秉正摆一摆手,示意她冷静。“后来呢?”
“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她。”
“为什么没有找船去济州?”
“我娘肯定出事了。”大娟终于哭出声来,“我们怎么能走呢,我们一家人得齐齐整整,走了就再也找不见她了。我听说,有些大户人家的奴婢,犯了错就会被人卖掉,天知道卖到什么地方去。我俩拼着命也要救她出来,再难都不怕。”
林凤君深吸一口气,用手捂住脸。陈秉正长长地叹了一声,“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吗?”
“不知道。我娘瞒着别人。”
“那就好。”他点点头,“凤君,咱们另外找个宅子,离这里远一些。”
“嗯。”
大娟却扑过来抱住林凤君的腿,“求求你放我回去,我们就快挖通了……”
“就算挖到杨家,地洞这样窄,你娘也爬不过来。一家三口都会被抓起来,说不定捆在网子里插草标卖掉。”林凤君揽着她的肩膀。
“就算被卖了,我也想跟我娘卖到一个地方。”
林凤君忽然板起脸,“混帐孩子,口口声声说孝顺,你娘说的话,你竟敢不听。”
大娟闭了嘴。
姐妹俩一直到深夜都在抽噎。芷兰轻声地唱着歌,将她们哄睡了,自己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凤君悄悄下了楼。客栈门口挂着一盏红灯,发出柔和的光,可是在广阔无际的黑暗里,终究什么都不算。
风吹着杨府门口的白幡。里头到底有什么豺狼虎豹,她想不出来,可想到那两张从泥里滚出来的面孔,她就忽然充满了勇气。
她走到墙根下,握紧拳头,向着高墙上张望。忽然陈秉正的声音响起来,“等一等。”
她回过头来,他站在不远处,挺拔地站着,斗篷微微飘动。
“什么人?”巡逻的护院叫起来。
她往陈秉正那里走了几步,他将斗篷解下来给她系上,这动作十分正经,可是姿态颇为亲密,看得那护院有点呆滞,半晌才道,“痴男怨女,呸呸呸。”
他俩互相依偎着走得远了些,他才说道,“你想夜探杨府?”
林凤君缓缓摇头,“里头定有古怪。可是情况不明,我不敢贸然进去。爹教过我,凡事谋定而后动,就是要思前想后,就算失败了也有退路。”
他惊愕地望着她,“你变了,凤君。”
“我是镖局东家,不能莽撞。”她拍一拍脑袋,“我有主意了,就说他以前是济州的父母官,我们镖局进去拜祭,伸手不打笑脸人,不不……上门吊孝的人。”
陈秉正忽然欣慰地笑了,“凤君,想不想挣钱?”
“挣钱哪有救朋友重要啊。”她嘟囔道。“分不清大小。”
“堂堂正正进府,顺便挣钱。”陈秉正望着头顶的星星,微笑道,“我已经接到了杨家的邀约,让我给杨道台写一篇墓志铭,润笔三百两。”
“价钱……好像涨了好几倍。”
“我更有用了。”他挺起胸膛,“主家还管吃管住。”
陈秉正白日在衙门里处理完公务, 便有杨府的人派马车来接。
杨府专门为他安排了一处院子。院子不大,却布置得精巧。东南角竹丛潇潇,中间一条碎石小径, 通向一个小小的莲池。池中残荷犹存,三五枯茎支在水面, 别有风致。
杨府管家到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更时分, 屋内灯火通明, 正中央摆着一张梨木方案,案上铺着宣纸,纸旁一方端砚。一个书童站在桌前研墨,手腕力道很足。
陈秉正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笔尖蘸墨, 墨珠饱满欲滴。他悬腕于宣纸上空,凝神片刻, 终又放下。
管家连忙躬身道:“陈大人,是不是我们准备的文房四宝不妥当?”
“这墨……”他皱了下眉头。
管家看着这墨条,是是徽州老店所制,油烟细腻,胶法得当,瞧不出什么粗陋之处。可是陈秉正发话了, 他只得应承:“府中还有休宁的上等油烟墨。”
陈秉正摇头道:“我从前和你家老爷也曾有过书信往来,记得他所用的墨有一股特殊的药香味道。”
管家神色一变, 躬身道,“那是加了犀角、羚角、珍珠粉的药墨,平日用量不多, 在老爷的书房中还有一支墨锭,小可这就派人取来。”
陈秉正淡淡地说道:“这也罢了。小林,你跟着去拿一趟。”
林凤君低眉顺眼地答应了一声,走出门去。
管家看白纸上还没有一个字,心中焦急,只得说道:“杨府一家上下素知大人学富五车,才华横溢,只等大人一笔而就,好交办工匠刻石。恳请早日赐予墨宝,早竟其功,铭感五内。”
陈秉正摆出一副为难的神情,“我心中痛切至极,心浮气躁,胸中虽有千言万语,落笔实无一字。”他长叹一声,“我想去拜祭杨大人。他在天有灵,必能助我。”
管家心中烦躁起来,暗骂他挟细拿粗、嫌好道恶,但这要求合情合理,他无法拒绝,“我这就带大人前去。”
陈秉正站起身来,展开双臂:“金花,给我拿衣裳换了。”
停灵的位置设在花园后身的花厅,隔壁便是书房。花厅里建了斋坛,灵前香花灯烛齐备,摆着棺材。杨府还没有正式发丧,所以灵前没有孝子贤孙守着,只有两个下人,半跪半坐,倚在墙角打瞌睡。
管家上前一脚一个将人踹起来,叱骂道:“懒骨头缠身的东西,朽木不可雕,平时就不该信你们……”
陈秉正摆摆手道:“算了。”
他拈起三炷香,在牌位前面烧了,行礼道:“杨大人,陈某实在遗憾,不曾与前辈共事。您德隆望尊,典范长昭,陈某敬佩之至。英灵在上,风范长存,引领晚辈前行。”
陈秉正一边说着,声音都颤抖了,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擦眼角。管家见他眼中已泪光闪烁,心中一动,暗道自家主子平日往来的狗肉朋友虽多,却没有一个能如此真情实感,可见交情不在长短。管家不由得心中一酸,叹了口气,也怔怔地落下泪来。两个下人不知所措,只好陪着哭,一时斋坛前哭声大作,真心假意掺杂着,煞是热闹。
陈秉正道:“杨大人,我拟了墓志,不知道你合不合意,请指点一二。”
他自己念道:“祖德绵长,诗礼传家。公少而敏学,弱冠通经……”
芷兰跟在后面,便在牌位前跪下去,将一对桃木的筊杯脱手掷在地上。众人看去,只见两个筊杯都是阴面,陈秉正便道:“晚辈才疏学浅,一定有什么用词不对。不如改成祖积厚德,父传清名,公少承庭训,夙怀仁心……”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芷兰又投掷了一回,仍是不妥。反复修改了几遍,众人都听得焦躁。夜深人静,更是困意十足。陈秉正客气地笑道:“看来尚有许多地方要改。不如管家先行回去……”
那管家如蒙大赦,又客套了几句,吩咐下人:“仔细伺候大人烧水泡茶。”
两个人往角落里缩了缩,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全没看到一个潇洒飘逸的身影在身后闪过,耳中只听陈秉正絮絮说道:“初任州县,明刑弼教……”就进入了梦乡。
林凤君将手从他们的昏睡穴上抬起来,回身上了门闩:“两个时辰之内绝不会醒。”
她看见陈秉正眼圈通红,眼泪还在情不自禁地向下滴落,嗔道:“教你用些盐水,适可而止,难道真的兔死狐悲?”
陈秉正有些尴尬地将泪擦干了,“没控制好用量。芸香找得怎么样?”
“我闲聊着打探,府里大小下人也有一百多号,我怕露了痕迹,只能旁敲侧击,没什么结果。”
陈秉正眼睛转了转,“芸香进府,不一定是做下人,也许是……做侍妾。”
林凤君摇摇头,“那个下人跟我说,他家老爷只有一个大老婆,一个小老婆。那这杨道台不算好色。”
陈秉正脑中忽然闪过杨道台在酒席酬唱间跟他讨要药方的丑态,他想跟凤君解释侍妾不一定有名分,想了想又算了。“验尸要紧。过了明天,便要正式发丧,届时人来人往,再找不到合适的时机。”
他俩将周围的蜡烛挑了挑,让光线更强。他从袖子里掏出黄鸭子手帕,想了想又放回去,取出另外一条,将口鼻堵住,林凤君照此操作完毕,随即一人一边,将棺盖移开,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立时浮了上来。
芷兰快步上前,将她的工具包打开,仔细地观察着里头的尸体。
她屏着呼吸,手指在那具冰冷的躯体上缓缓移动。尸身已经被人整理过,表面的水渍全被擦干净了。
“体无冰冷,尸斑浅淡,指压可褪,系溺水所致。”她低声自语。
“眼中表层有出血点,细小如粟……”她用两根细竹签小心地撑开死者的眼皮,凑近了看,几乎要贴上去,又用手按压他的胸腔。林凤君看得心惊胆战,只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这贪官作恶多端,我们不算冒犯。”
过了很久,她才直起身来,“用力压胸,仍有少量溢出水沫,带淡血丝。都是溺水身亡的典型征象,再寻常不过。”
接下来是细查周身。芷兰的神色却渐渐凝重起来。她用指尖细细捋过死者的每一寸皮肤,翻开头发,查验指甲缝,甚至掰开紧握的拳头,查看掌心肌肤。
陈秉正忍着气味问道:“有什么异样?”
芷兰犹豫着说道:“很干净,没什么痕迹,但疑点就是太干净了。除了溺毙该有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挣扎时胡乱抓挠留下的伤痕,指甲缝里除了河里特有的一点淤泥和水草碎屑,不见任何与人搏斗会留下的皮屑血丝。手臂、脖颈、胸前背后,也寻不到半点被按压、拖拽、束缚的印记。”
“意外落水?”
“一个清醒的人,骤然入水,求生是本能。纵是水性极佳者,在猝不及防下呛水,肢体也会有一瞬间的失控和挣动。水底乱石嶙峋,岸边苇根如刀,岂会不留半分痕迹?”
陈秉正目光如炬,“除非……他自己没想挣扎。”
“死者脸色青白,但神情安详,没有中毒后的蜷缩或者僵直,简直……”芷兰心中出现一幅诡异的景象,这人,就像是自己安安静静地走入水中,心甘情愿地沉下去一般。
陈秉正问道:“是自尽吗?”
“不好说。”她摇摇头。“衙门的仵作只说溺水,也不算错。”
陈秉正一言不发,和林凤君两个人合力将棺盖盖上。林凤君皱着眉头道:“他有权有势,有这么大的宅子,好多人伺候他一个,要是我的话,开心还来不及,有什么自尽的理由呢?莫非是被鬼上身?”
“世上哪有鬼神。”芷兰笑眯眯地说道。
林凤君疾步过去将门打开,“这味道太大了,得赶紧吹风散味,要不然……”
一阵穿堂风冷不丁呼啸而过,把屋子里的蜡烛吹灭了十几根。光线骤然暗了下来,林凤君本能地眯起眼睛,忽然瞧见不远处的院子里,有一个黑影从树丛间飞快掠过。
她心中一惊,那黑影不知道为什么,竟有些莫名的熟悉。“外面有贼人!”
她双足一蹬,刚要冲出去,陈秉正却叫道,“慢着。”
她及时地停住了。他从脖子里将那只哨子取下,郑重地放在她手上:“千万小心。”
“知道了。”她握紧拳头,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林凤君的轻功原本是弱项, 可是自从妙清观一战后,她知耻而后勇,已经精进了不少。
她悄无声息地跃上高墙, 伏在檐角,看着那个黑影如鬼魅般穿过花园。她心中猛然一震, 这熟悉的身法……是何怀远无疑。
黑影消失了,她深吸一口气, 飘飘地落在地上, 隐身在树丛之内,竖起耳朵听着动静。
忽然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个有身手的人,语气凶狠,“谁躲在这?”
她转身一看,是个杨府的护院, 身材高大威猛,年纪很轻。她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帽子, 缓缓站起身来,表情扭曲,“大哥,我是新来的。肚子闹得厉害,快要憋不住了……”
那人仔细地观察着她,一言不发, 她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茅厕在哪里?真不行了……”
那人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来指了一个方向。她狂奔出几步, 忽然脚尖轻点,杀了个回马枪,直直地抬掌冲着那人脖子背后拍落。
那人全不提防, 哼了一声便软倒在地。林凤君抽出匕首架在他脖子上,“线上的朋友,是哪一家的?”
他抖抖索索地说道,“河……清海晏。”
全不出她预料,她用力拍一下他的昏睡穴,将他拖到树丛后面,“谁家的护院不清楚借茅厕偷懒耍滑,可见就是冒充的。”
随即她重新跳上围墙,从袖子中拿出一支小小的烟花棒点燃,在空中画了个圆圈。
“嗤”的一声轻响,火花像一小团炸开的金色蒲公英。几颗火星溅落,随即稳定下来,变成一团持续燃烧、噼啪作响的炽白光球。
林东华不一会儿就出现了,“凤君,咱们有麻烦了?”
他嘴边还带着笑,“我在外围观察,清河帮出动了一批人,定有所图。”
林凤君带着他到了树丛后面,将那个冒充护院的衣服扒了给他换上:“我爹风姿潇洒,就算扮成护院也是……”
“身姿挺拔,器宇不凡,自带一股英武之气。”
“鹦鹉之气?七珍和八宝吗,它俩可没你帅。”
“霸天之气。”林东华苦笑,“是我说错了。”
“噢。这还差不多。”
父女两个一前一后,在花园中巡逻,不一会儿,便悄悄放倒了三个人。
忽然,她又瞧见了何怀远的身影,从几丛竹子旁边绕出来,又转到一座小楼旁边。撬开窗户,径自溜了进去。
她屏住呼吸跟了上去,不一会就到了屋檐下。楼内寂静无声,但亮起了微光,估计是他点燃了火折子。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在翻书的声音。林东华将耳朵贴在墙上听着,一言不发。
林凤君屏住呼吸,紧张得手心冒汗,太阳穴也跟着心跳的节奏突突直跳。一个何怀远不是她的对手,但清河帮内不少高手,何怀远也许不是单独行动。若是贸然出击,不免中了埋伏。
父女俩对了一下眼神,她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进去,父亲在外头守着。
林东华忽然犹豫起来,林凤君将脖子里的哨子拉出来,轻轻摇晃了一下,他这才点头,无声地说道:“三思而后行。”
她取出围巾将脸蒙上,静悄悄地开了窗。一阵穿堂风过,风声将投掷袖箭的声音完全掩盖。何怀远本能地向后一躲,手中的蜡烛就落在地上,骤然熄灭。
空气里浮动着陈旧书卷与尘埃的独特气味。他压着声音叫道,“谁?”
林凤君率先动了。脚尖一点,人已如一支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冲向书架间的阴影。她攻势刁钻,不取咽喉,匕首直指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肋骨下方。何怀远虽失了先机,却凭借多年刀头舔血的直觉,将宽厚的刀鞘一格一挡。
铛的一声,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黑暗中炸开,溅起几点火星。他借力旋身,动作大开大合,带起的劲风将书案上散落的纸页吹了一地。
他开口道:“凤君,是你。”
她停下了,两个人背对背,中间贴着一溜高大的书架,呼吸都在调整。他冷笑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来向何帮主打一声招呼。”她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来抓我的吗?”
黑暗中她瞧不见他的表情,可是从语气中,她能听出焦躁。何怀远在找什么东西,而且很急。
她心念急转,这事一定和陈秉正说的粮食有关。可是自己也是改头换面混在杨府,如非必要,不能将事情闹大。既然如此,不如诈他一诈,就算拖些时间也好。“咱们都是聪明人,打下去两败俱伤,对我也没好处。”
“嗯。”
“我知道你是来寻宝的。”
何怀远呼吸一滞,随即说道:“哦?”
“何帮主风采依然,一股霸天之气,我也就放心了。”林凤君信口胡诌起来,“可惜可惜,总是晚了一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东西在我手上。”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何怀远哼了一声,“我不想节外生枝。江湖规矩,不要趟到别人家的水里,小心淹死。识相的快些走。”
“你就不为清河帮上上下下一千多人的性命着想吗?”她猜这东西极为重要,重要到何怀远也要连夜出动,“何帮主还有一家老小。”
“滚。”
“我现在是济安镖局的东家了。”她眨眨眼睛,“同行三分亲,我和你平起平坐,你一点礼貌都没有。”
何怀远的呼吸急促起来,“林东家。改日道上相逢,我赠你三杯薄酒。”
她严肃起来,“哪里够。何帮主,我是来跟你谈条件的。”
“什么条件?”
“你想不想换回那东西?”她语带讥讽,“我等你出价,有诚意的那种。”
何怀远的心直跳起来,“当真?你有何证据?”
“手抄的。很厚。”她想了想,“官商勾结,好大的一笔生意,字字带血,每一页都是人命。”
“还有呢?”
“杨道台去世以前,叫了一趟物镖,让我将这趟镖送到京城一个很重要的人手上。”她神秘莫测地说道,“镖银一千两。我心里就起了嘀咕,中途悄悄打开来看……”
何怀远冷笑道:“原来在你心中,镖行的规矩一钱不值。”
“实在是他出的镖银太多了,我没忍住。我看了几眼,实在是触目惊心。再后来……我听说镖主已经死了,那这就是废镖。”她笑了笑,“价高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