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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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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怀远深吸了一口气,虽然他知道林凤君的话模棱两可,但靠自己带着几个人在这杨府中寻觅,委实是大海捞针,“你这番话,是不是陈秉正教你的?”
“是又怎么样?”
“要什么价钱?”
“你们官商合伙做生意赚了大钱,我也要有份。”她脑子转得极快,“见面分一半。”
何怀远笑了一声,“林东家,你的胃口着实不小。”
“我……穷怕了。”她叹了口气,“世人都是一双势利眼,我一个女子,头上没有金银珠翠,连丫鬟也瞧不起我。我知道这钱不干净,但拿在手里白花花的银子,谁又能说得清哪一块干净,哪一块脏呢?”
何怀远心中一动,“这也是陈秉正的意思?”
“实在不瞒你说,他后悔了,现在晓得轻重,也懂上下打点,比原来圆通多了。”林凤君恳切地说道,“杨道台从中捞了不少,你看这府邸,这园子,都是从这生意上来的,叫人瞧着好不羡慕。有花堪折直须折……”
这句诗一出,何怀远又多信了几分:“那是自然。”
“所以这分成……”
“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实不相瞒,京城里、宫里的份子年年还要涨,我们只是做苦力的,能混个温饱便罢。”何怀远闷声闷气地说道,“不过既然陈大人有心入伙……”
“可以可以。”她将他的话牢牢记在心里,“我这就带你去见他,他这个人,心里弯弯绕太多,嘴上又硬,你们以前结了梁子,他不好开口。”
他点点头,将语气放软了些,“林东家,劳烦带路。”
她语气中便有几分欢喜,“如此便好。以后我也能像这里的女眷们一样穿金戴银……”
她伸手将窗户推开。他往窗边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外面有压抑着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如此熟悉,“是谁?”
林凤君笑道:“是我爹,他总是不放心。”
何怀远刹那间心念急转,他嗯了一声,“上次的事,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伯父。以后大人有大量……”
他说完这句,忽然转身冲了两步,朝另一侧的窗户奋力撞了过去。咔的一声,窗户裂了,但并没有开,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以铁丝捆住了。
他冷笑一声,“真是好手段。”手中挥刀出鞘,立即砍向林凤君的面门。
林凤君向后闪躲了一步,也抽出短刀回击,兵刃撞在一处,火花四溅。
林东华也从窗户跳了进来,父女二人合力,将何怀远逼得步步后退。
没过几招,何怀远被一脚踹飞,重重地撞向身后的博古架。轰隆一声,木架倒塌,脚下的石板瞬时塌陷,竟露出一道暗门。
与此同时,林凤君糅身而上,挥刀向他冲去,何怀远奋力一挡,两人同时后退,恰好跌入那扇突然洞开的暗门之中。
林东华一愣,就要跟着跳下去,门却在他眼前合上了。

第147章
洞口的坍塌在一瞬间发生, 林凤君只觉脚下一空,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仿佛砸在一个斜坡上, 又斜着翻滚下去。她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护住头脸, 心里暗骂了一句:这贼老天,自己运气确实不大好。
她重重地落在地上, 身下大概是松软的积土, 倒没摔实。浑身骨头散了架似的疼,关节处传来钻心的酸麻。她勉强睁开眼睛,头顶的一线光已经消失,四周是一片无边的黑暗。
尘土味呛得她连连咳嗽。她挣扎着活动腿脚,不远处也传来压抑的痛哼和闷闷的呛咳,何怀远也掉下来了。
她竟然有点莫名的愉悦, 虽然自己运气不好,可何怀远也受了伤, 听着比自己更重,她也就安心了。
何怀远喘着粗气试图起身。几乎是本能,她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在这绝对的黑暗里,视觉已然无用,耳朵便成了唯一的依仗。她听到对面传来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对方也在调整姿态。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个毛孔都在感知着黑暗深处潜在的威胁。谁先动, 谁就可能先暴露破绽。
下一刻,两人便撞在了一处。没有呼喝,只有拳脚到肉的闷响、急促的呼吸和衣袂带起的风声。何怀远用了一套凌厉的短打擒拿手, 专攻她的关节要害。大概是瞎了一只眼睛的缘故,他在黑暗中对林凤君的方位判断极准,她只得仓惶闪避。他一个迅猛的踢腿扫来,林凤君避无可避,脊背重重地撞上身后的墙壁。
她疼得吸了口气,身后并非预想中的土石,而是……一种冰冷、光滑的触感,像是石头,却带着人工雕琢的规整线条。
就在她心神微分的刹那,何怀远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打斗暂歇,沉重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她的头开始闷闷地疼起来。
这里全是浊气,虽然没有毒,可还是会头晕头痛。她掏出脖子上的哨子,奋力吹了两声,才开口道:“再打下去,咱俩都得死在这里。”
何怀远一声不吭,使劲调匀了呼吸,冷冷地说道,“我看……也没什么不好。”
“何帮主你家大业大,伸出一根手指比我腰都粗,在这里死了,怪不体面的。”
“嘘。”
在一片静默中,他们同时听到了远处传来微弱的呼吸声。暗室里还有一个人。
哒地一声,她将火折子摸出来点着了。光线虽弱,但已足够视物。他俩对视了一眼,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前,杀意竟然被冲淡了许多。林凤君深吸一口气,戒备着往四周查看。
这是一个暗室,方方正正,显然是精心设计过的。靠墙摆着一个巨大的架子,摆着些瓶瓶罐罐,有大有小,她并不认得,所以眼神一掠而过。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她小心翼翼地举着火折子弯腰向前摸索,软乎乎的,温热的……是个活人。
那人轻轻动了一下,翻过身来。借着微光,她看到一张苍白憔悴、血迹斑斑的脸,一双眼睛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光线而眯缝着,流露出极度的痛苦和一丝惊惧。那是芸香。
林凤君吃了一惊,又看到她唇边有血,大概是跌落下来的时候受了重伤。她思量片刻,弯腰就要将芸香抱起,可是陡然转了念头,何怀远就在身后,绝不能让他发现她们认识。
她吹熄了火折子,暗室里又是一团漆黑。何怀远叫道:“怎么了?”
“火再烧下去,人就要憋死。”她只觉得一阵头疼袭来,脚下快要站不住。何怀远抢上一步,对着芸香问道:“你到底是谁……”
芸香哼了一声,跟着便是一声笑。那笑声很尖利,语气中带点讥讽,在黑暗里十分突兀,林凤君浑身上下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何怀远退了一步,“不要装神弄鬼,小心我杀了你。”
一片寂静中,芸香幽幽唱道:“杨柳儿活,抽陀螺。杨柳儿青,放空钟……”
林凤君浑身一凛,这是首坊间传唱的童谣,母亲虽然是哑巴,唱不出歌词,也会哼着这个调调哄她入睡。
何怀远伸手下去,扼住芸香咽喉:“你信不信我……”
芸香嗬嗬笑了两声,语音轻柔,“小娟,过来,头发又乱了。唉。怎么跟你说也不听。”
林凤君心中一股凉意骤然升起,四肢百骸全都是一片冰凉。何怀远道:“这女人是个疯子。”
她隐约记得听父亲说过,浊气闻得久了,人会胡言乱语,偏生自己也意识昏沉起来。她使劲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只听何怀远喃喃道:“疯子……”
她瞬间猜到他要干什么了,惊骇万分,三步并作两步扑上去,将他推开,自己挡在芸香面前,“你要杀人?”
“这屋子窄小无比,多一个人喘气,你我便死得快一分。”他闷闷地咳了一声,“不要妇人之仁。”
“镖师不杀人……”她摇头道。“她都疯了。”
“镖师……”何怀远长叹一声,“蠢材。”
他上前一步去推她,可是也像是没了力气,脚下踉跄起来。林凤君趁他不备,忍着头晕原地跳起,一掌拍在他背后,将他拍得晕了过去。
“万不得已,非得选一个人去死的话,你就该自尽。”她嘟囔道。“长点良心吧。”
芸香嘻嘻笑着,手指划过她的脸,是个抚摸的姿势,“大娟,给娘瞧一瞧,你脸上是不是起了藓,用粉涂一涂。”
林凤君鼻尖猛地一酸,瞬间眼泪开了闸门。那股酸楚并不剧烈,却无比顽固,像一枚生锈的铁钉,缓缓楔进脑中。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根无形的钉子,带来一阵沉闷而真切的痛。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死死堵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黑暗里,仿佛是自己的母亲在轻轻抚摸她的脸,轻轻的,柔柔的。她闭上眼睛,恨不得这一刻永不停止,母亲的手……
不,母亲的手指更细长,带着点凉凉的气息。她挣扎着找回神志,空气太污浊,将她也带得晕了。她又用力去吹胸前的哨子,声音尖利响亮。她知道父亲在外头在想办法,她只想让他们安心。
小楼中,陈秉正跪在地上,将脸贴在石板上,全神贯注地搜寻,终于听见了里面微弱的哨声,长长的声音像一把烧红的锥子,狠狠刺进他的耳膜。
“凤君,我们马上救你上来!”林东华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他徒手就想把石板完全掀开。可那石板太沉了,边缘陷在硬土里,纹丝不动。陈秉正伸手帮忙,两个男人的指甲在粗糙的石面上抠刮,发出刺耳的声响,瞬间渗出血丝。
“撬棍可以吗?”陈秉正抬起头来,眼睛红了。
林东华咬着牙,额头上已经起了青筋,“这石板是整块的,除非……”
芷兰叫道:“我去喊人。”
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不,还不能够。芷兰,你去杨府的另一边角落点一把火,把府里搞得越乱越好。”
“是。”她急匆匆地冲出门去。
林东华仍然在拼命地掰着,可是石板太沉了,沉得像一座山,仿佛永远无法撼动。
“咚咚。”陈秉正敲击着石板回应林凤君,不知道她能不能听到。他将手放在林东华手上,“伯父,先留一些力气。”
林东华咬紧了牙关,嘴角溢出了血沫子,那是他无意识中咬破的。“我去守备军中弄些炸药……”
“伯父,那是最后的办法。”陈秉正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博古架,脸色发青,“凡是地洞,一定有别的透风口,不然人在里面就会窒息而亡。暗室里也许还有别的入口。”
“在哪里?”林东华焦躁地绕着圈子。
“容我再想一想。”
林凤君已经倒下了。头真的很痛,脑中有些景象在疯狂旋转着,像是一家人出去观灯瞧见的走马灯,父亲,母亲,还有陈秉正,几张脸转着圈儿,冲着她笑。
她忽然想起上次在山洞中反杀何怀远的一幕,山洞背后有缝隙,可以容身。她伸出手去摸周围,却只摸到冰冷的墙壁,像是砖砌成的,一块一块。
可是她并不气馁,砖头砌成的墙就有缝。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来,摸到一个巨大的瓷瓶,将它掷向砖壁,当啷一声巨响,大概是碎成许多块。
她拿了一块尖利的碎片,沿着缝隙拼命向外掏挖。她使了吃奶的劲儿,砖松动起来。
还不够快,要在自己也发疯之前寻到一条出路。她重新将火折子点起来,对着芸香喊道,“咱们一起挖。”
芸香呆呆地望着她,似乎不明所以。
“拆了这墙,大娟小娟在外头。”她敲一敲这砖墙,声音很脆。
芸香像是听懂了,双手死死扣住那冰冷的砖,向外使劲。牙关紧咬,仿佛能听到牙齿摩擦的“咯咯”声。林凤君用瓷片在周边掏出泥土。终于,一块砖缓慢地颤抖着向外移动。
它终于落在地上。第一块很困难,第二、第三块就容易了。林凤君伸手去摸,砖后面是湿漉漉的泥,说不定有井。她也来不及细想万一进了水怎么办,只能拼命向前。
一点小小的火苗,随着两个女人的动作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林凤君蜷着身子,像在与墙壁进行一场沉默的角力。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也顾不上擦,只用胳膊肘胡乱抹一下。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以及这似乎永无止境的黑暗。
黑暗中时间拖得很长,也不知挖了多久,手臂早已酸麻得不像自己的。忽然林凤君感觉有些异样。不是先前那种沉实的阻力,反倒像是戳破了一层薄薄的壳。她心头一跳,动作瞬间僵住。
她屏住呼吸,几乎是下意识地,用碎片在那里又轻轻捅了一下。
“哗啦……”一片不算厚的土壁,应声塌落下去,露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些许凉意的气流,猛地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里涌了进来,吹得她额前的头发一阵晃动。这口气在清冽中带着一丝大地的甘甜。它涌入肺腑,仿佛干涸的河床迎来第一场春雨,五脏六腑如花朵般迎风绽放。
林凤君胸腔里积压的浊气被彻底置换,只觉得天地间的精华都在这一呼一吸间。她立即将胡言乱语的芸香拉到洞口,“快吸气,大口吸。”
芸香张大嘴巴,贪婪地大口吸着,喃喃不停。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林凤君的脑海,她明白对面是什么了……大娟和小娟日以继夜挖出来的那个洞,冥冥之间救了她们的母亲。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将芸香推到一边。芸香身形瘦弱,被他推得倒在地上。林凤君吓了一跳,猛然醒过神来,“何怀远,你什么时候醒的?”
他再不回答,只把脸凑在那个洞上,饿狼扑食一般沉重地呼吸着。林凤君心中怒火翻涌,狠命地踢了他一脚。“让开!”
可是她早已是强弩之末,拳脚绵软,气息紊乱,何怀远晃了一下,再没有移动。
她愤怒至极,冲上去扼住他的脖颈,他凭着最后的本能甩脱了。两个人你推我一把,我搡你一下,身形踉跄,如风中残烛,纠缠在一处。
忽然又是“当”地一声,何怀远软软地倒下去。林凤君抬起头来,陈秉正笔直地站着,手里紧紧抓着一块砖头。
“抱歉凤君,我来晚了。”

第148章
砖头落了地, 有微弱的光从陈秉正的身后照进来。林凤君愣愣地瞧着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陈秉正没回答,忽然一把将她拉进怀里抱紧了, 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的发顶。那力道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决绝,像是溺水之人抱住了唯一的浮木。她的肩膀骤然松下去, 疲惫来得猝不及防,仿佛身体里某个支撑点突然塌陷, 几乎抬不起胳膊。
他指给她看, 一侧石壁上有扇隐蔽的石门,滑开了一尺来宽,外头依稀是一架木梯子。”
“我沿着外墙走了一趟,一面墙拢共三十五步,可是门口到内墙一共二十九步,刨去墙体的厚度, 中间一定有夹层。”
“你把墙拆了?”
“没有。”他摇头,“我没有你这样大的本事, 侥幸从房梁上找到了端倪。书架上有机括。”
她咳了一声,擦一擦嘴角的血迹,哈哈地笑起来,“我就说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
“你信我,就算没有机括,我们将这座小楼炸掉也会救你出来。”他神情严肃, 一点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伯父来了。”
林凤君这才发现父亲也出现了, 一脸焦急地望着她。
“凤君,你怎么了,咱们即刻去看大夫。”林东华很紧张。
“爹, 我没事。”她语气有点骄傲,扬起下巴,“姓何的才不是我的对手,每次碰到我都会倒霉。”
“我就知道。”林东华语气笃定。
他们一起望向何怀远。林东华手里提着一盏灯,在昏黄地灯光映照下,何怀远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脸色发青,眼睛半睁半闭。林凤君心里忽然一凛,“他已经死了?”
林东华摇头道,“没有。还有一丝活气。”
风从这座暗室中穿堂而过,凉意顺着孔洞钻进来,冷冷地贴在皮肤上。芸香看着地上的何怀远,像是忽然清醒了,眼神惊骇至极,慌张地向后退去。
林凤君握住她的胳膊,“千万别怕,是我。”
她惶恐地看着林凤君的脸,抖抖索索地说道,“林镖师,你怎么在这里?”
“来救你的。”
忽然头顶上依稀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人面面相觑,林凤君道,“爹,事不宜迟,你先将她救上去。”
“好。”
林东华不再多问,将芸香打横抱起,纵身从木梯上行。他身形极快,瞬间便消失了。
隐约能听见上面的喊声,“谁?”“抓住他!”脚步声更乱了,像是一大群人往外面急奔,渐渐没了动静。
“他怎么办?”她指一指地上的何怀远。
“凤君,他是你的猎物,自然由你处置。”陈秉正轻描淡写。“你想怎样就怎样。”
陈秉正索性走到一边,盯着那木架子上的瓷器出了一会神,又踢一踢掉在地上的那块砖头。
她俯下身去,将手放在何怀远咽喉上。那里轻微地一起一伏,彰显着他是个活人,她根本用不着使力,只要扼住那里一瞬,他就死了。
他头发全散了,凌乱地扑在脸上,眼神呆呆的。她记得他少年时总是爱笑,眼尾有几道纹路,如今皱纹多了,全散布开来,倒有些愁苦相了。她手上一抖,“我下不了手,能送官吗?”
他回身露出一抹“我早就知道”的笑容,“我就是官,你要将他送给我?这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给我做小厮只嫌没学问。”
“……”她目瞪口呆。
“一百多斤的人,拖起来挺重的,又没什么用,还是算了。”他牵起她的手,“那咱们走吧。要成亲了,手上有条人命,也太晦气。”
她只爬了几个台阶,便气喘吁吁。陈秉正笑道:“我背你?我以前见过大哥背大嫂,一直很羡慕。”
“大可不必。”
屋梁后方有个洞口,是营建的时候就设计好了的。他扶着她的腰,将她向上托了一把,两个人在地上站定。
那个博古架还是倒在地上,四分五裂。陈秉正想了想,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着字纸将博古架点着了,随即拆了一根即将爆燃的木柴向夹墙里一丢,啪的一声响,火星四溅。
她瞪大了眼睛,“你要干什么?”
他淡淡地说道,“全看这位何帮主的造化了。运气好的话,就能被人发现送官,运气不好,就化为一具焦尸,和那暗室一样永埋地底。”
火焰向上窜起,沿着书架迅速攀升。林凤君怀疑地盯着他看,“你要放火烧死他?”
“此言差矣。我心地好,帮他一把,让他留一条命。”他转头扣住她的手向外奔去,“咱俩在这里呆的时间够长了。”
杨府里已是一副兵荒马乱的景象。“走水了!库房走水了!厨房也走水了!”尖锐的嘶喊声刺破了天。
井然有序的府邸,像被捣了巢穴的蚁窝,彻底乱了。浓烟借着风势,张牙舞爪地扑过抄手游廊,熏得人睁不开眼,呛得涕泪横流。
人影杂乱无章地奔突。婆子丫鬟们像没头苍蝇般惊叫着抱成一团,又被人流冲散。有端着铜盆、提着木桶的仆人,踉踉跄跄奔向火场。叫喊声、哭泣声、泼水声、燃烧的爆裂声,交织成一大片。
到了池塘边一个偏僻的角落,她终于走不动,在山石上大喇喇地坐下了。
“你不嫌冷吗?”他拍一拍自己的大腿,示意她坐,她只装作没看见,“我从何怀远的话里猜想,他是来找一本账簿。姓杨的死了,那本帐不见了。”
“哦。”陈秉正在她身边坐下,语气一点都不意外。
“他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生意,牵涉了很多人。”她仔细想着何怀远的话,“宫里,京城里……”
他语气一震,“宫里?”
“是。”
她顿了顿,没再说出什么有分量的猜想,只是喃喃道,“我好饿啊。”
他憋不住笑了,自己先用帕子擦了手,从怀里拿出一块用黄纸包着的点心递给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幸亏我早有准备。”
她看着满手的泥,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我去池塘边洗一洗。”
他小声道:“张嘴。”自己就将点心掰开一块,送进她嘴里。那是一块桂花糕,香甜软糯,她懵懵地在嘴里嚼着,只觉得有点不习惯,跟着又是一块送过来,“怎么跟喂鸟儿似的。”
“喂鸟儿我是熟手了。七珍八宝比你聪明,嘴张得大大的,不用人教。”
她想推他一把,又实在没了力气,只好闷声不响。点心很香甜,可是她看着那张揉皱了的黄纸,忽然意识到什么,“哪里来的?”
“实在来不及回别院,我就从杨道台灵前随手抓了两块……”
“……”她双手合十,“事出仓促,千万莫怪。杨大人。你贪的钱也够你花十辈子有余了,不要跟我计较两块点心。”
忽然有个下人提着灯笼过来,刚好跟他俩打了个照面,“陈大人,原来你在这里啊。郑大人听说你在这,又找不见人,急得了不得。”
他赶忙起身,郑越急匆匆地走近了,揽着他的肩膀,“我只怕你不小心,走进了火场,急得险些头疼病都犯了。杨家上上下下乱成一锅粥,我叫了城防营的兵过来,才勉强控制住。”
郑越看向林凤君,她就笑嘻嘻地冲他点头,“郑大人安好。”
“安安安。”郑越擦了擦汗,“仲南,我忙得腿不沾地,你倒在这里跟林镖师风花雪月,好不快活。”
“我听见外面敲锣声震天响,出来一瞧,险些被人群踩倒了,只得找个清净的地方呆一呆。好不容易才有些文思……”
“你的文思先放一放,墓志铭稍后再说。”郑越直摇头,“杨道台府上刚准备发丧,这场火非比寻常,我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
“纵火?将杨府搞乱?”陈秉正沉吟道。
“正是。据杨府的下人说,有江湖大盗打扮成杨家护院的样子,翻墙而出。”郑越想了想,压低了声音道,“火已经都被扑灭了。我查看了起火的痕迹,库房、厨房、藏书楼三处是单独的火点,相互没有关联。所以,一定是有人蓄意制造混乱,从中渔利。我叫人额外留意这几处,细细搜查,说不定有什么夹层、地窖。”
“妙极了。”陈秉正笑道,“贼人来抢夺的东西,一定非比寻常。”
“你赞成,我心里就更加笃定了。”郑越拍一拍手,“若不是这一番乱局,我可没那么容易带人进来搜查,可见天意昭昭,总有破绽露在人手上。”
他俩正小声说着,突然有个穿着铠甲的军官疾步上前,抱拳行礼,“启禀郑大人,藏书楼里有发现。”
郑越眼睛亮了,“什么?”
那军官看见陈秉正在场,就垂下眼去,不再说话。陈秉正笑道:“容我告退。”
郑越摆摆手,“不妨事。你也一并听一听。”
陈秉正道:“官场上事事讲规矩,我也不为难他。”自己走到一边去,仍旧拿着桂花糕掰开。
林凤君一把抢过去,“我已经将手洗干净了。好好一个镖局东家,被人瞧见,我可丢不起人。”
陈秉正却凑在她耳边说道,“我没脸没皮,也不懂什么叫怕。”
“正经些。”她咳了一声。
他们俩沿着池塘走去。春天的夜里,水面幽暗如墨,微风吹过,水面轻皱。几株垂柳刚抽出嫩芽,枝条垂向水面。空气里浮动着青草的气味,还有不知名的花香,很淡,忽近忽远。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扑通”一声,涟漪一圈圈荡开。虫儿试探着发出吱吱地低鸣。月光如水,洒在池边的石径上。陈秉正停步凭栏,望向水中摇曳的灯影。
“大娟和小娟会见到她们的娘亲。”她微笑起来,“世上最好的事莫过于此。”
“宫里,京城里……”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到底还是被搅进来了。”
“有坏人咱们一起抓。”她拍一拍他的肩膀,兄弟似的,忽然想起一件事,“芷兰呢?别被人踩到了,瘦得什么似的,让人担心。”
“说曹操曹操就到。”陈秉正笑着招招手,芷兰从灯影下一路疾奔过来。
凤君刚要伸手去抱,她却忽然停住了,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叫:“小姐。”
“你这……”
话音未落,路上来了一大群丫鬟仆妇,簇拥着几位妇人。正中间是杨夫人,她穿着一身素白无纹的麻衣,宽大的衣袂在风中微微颤动,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却只用一段粗糙的麻布带束着,再无半点金银珠翠。未施脂粉的脸上,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
陈秉正躬身道:“夫人节哀。墓志铭我已做好,明天一早便交给管家。”
“多谢陈大人。”杨夫人回礼,语调克制,“家中突发不幸,难免杂乱,招待不同,还请见谅。今晚……又让大人看了笑话。”说着说着,她眼泪忽然涔涔而下。
旁边一位年轻女子扶住了她,正是冯昭华。她穿一身青色缎子袄裙,玄色披风,头上只插了几枝银簪,素净如梨花初绽。她柔声安慰道:“夫人善自珍重,这些细枝末节,料想陈大人不会在意的。”
陈秉正便道:“正是。”
他便恭恭敬敬地退到路旁,等这一行人过去。冯昭华走出几步,又在人群中回头望去,清楚地瞧见了书童打扮的林凤君,和陈秉正隔着两步远,也站在路边,抱拳行礼。
那个丫鬟一直弓着腰缩在林凤君身后,畏畏缩缩的样子。冯昭华暗暗摇头,和那位故人差得太远了。

第149章
郊外的一个二进院子里, 有一株高大的桃树。春色烂漫,花开得正好,满树粉红。树下摆着一口大缸, 蓄着雨水。有耐不住的粉白花瓣,乘着微风, 三片两片地打着旋儿飘下来。七珍和八宝在花瓣间上下穿梭,偶尔有一两根羽毛落下, 林凤君将它们捡起, 捆扎成一个色彩鲜艳的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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