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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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被打扫得很干净。林东华往锅里接了凉水,大娟闷声不响地往炉灶里添柴火。等水终于冒起了细密的气泡,他将面条下到水里。面条在锅里慢慢舒展开来,他卧了一个荷包蛋进去,将面捞起,倒入浅浅一层金黄的香油, 又撒上一小撮切得极细的碧绿葱花,沸腾的面汤“嗤啦”一声冲入碗中, 香气升腾而起。
小娟冲上来便要端,不料这碗极烫,她叫了一声便捏着耳朵,一边叫道:“谢谢爷爷。”
林东华被这个称呼弄得愣了一下,陈秉正听清楚了,便板起脸来:“叫伯伯。”
小娟看看他, 有些惶恐不安,林东华却摆了摆手, “似乎没有叫错。”
他叹了口气,利落地收拾厨房,“陈大人, 凤君便是这样长大的。十年前,她便也是这样小,回想起来犹如昨日。”
“我都明白,伯父。”陈秉正肃然道:“我一定终身爱护她,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林东华微微笑了笑,“倒像诉苦似的,实在没意思。我只盼着你们成了亲,日后有了孩儿,让我做有名有实的爷爷。”
陈秉正本来要出口的豪言壮语即刻憋在肚子里,脸上一阵热辣辣的,还带着三分窘迫,半晌才喃喃道:“伯父,我……会努力。”
林东华大笑起来,走到那桃树下面,望着枝杈中湛蓝的天空。林凤君叫道:“爹,你离远些,小心鸟粪落到你脸上。”
“咱们家鹦鹉要是有这胆量,那就将它们的毛拔光了做成掸子。”
七珍和八宝立时抖抖翅膀,嘎地一声,一支箭一样地飞到房檐上去了。
旁边的客房里,芸香半躺在床上,安静地吃着这碗面条,大娟和小娟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她。
陈秉正欲言又止,林凤君跟他对了一下眼神,便笑嘻嘻地将毽子拿出来,“你们俩想不想玩儿?”
两个孩子立时看直了眼睛,林凤君将她们引到院子里,用脚在地上划了个大圈,“出圈就算输,金花,你也来。”
芷兰默默站在屋檐下摆手,“我不会。”
“以后我教你。娇鸾可是高手。”林凤君脚尖轻轻一勾,毽子便翩然飞起。彩色的羽毛划出流畅的弧线。
大娟和小娟拍掌叫道:“好!”
她愈发得意,转着圈使了个花活。陈秉正从窗户里向外看去,她还在跳着,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下晶莹闪烁,她却浑然不觉。
芸香也静静望着外面的春色,神色苍白,“大人,你是不是有事要问我。”
“你……为什么进了杨府?”
“我偶尔在酒席上认识了杨大人。他府上养了个小戏班子,就叫我去做南音教习。在花船卖唱不是长久之计。”芸香垂下头,“后来……也在他身边伺候。”
他心知肚明,怕她尴尬,便转开话题:“那座小楼是做什么用的?”
“杨大人的小书房。他读书时不喜欢人打扰,一般人进不去。斟茶倒水的人,也都只送到门口。”芸香喃喃道。
陈秉正索性挑明了问:“你知道楼下有暗室吗?”
“不知道。我听府里的下人说,那楼里有宝贝,所以不叫人看。杨大人出了事,府里乱糟糟的,我……”芸香捂着脸,“我知道戏班子一定会被打发走。我着了急,想偷偷拿点东西换钱,给两个孩子傍身,结果不小心动了一下博古架,就掉下去了。陈大人,我求求你,你千万不要报官。”
“与大贪巨恶相比,实在不算什么。捉贼要赃,你没拿到东西,不算小偷。”陈秉正摇摇头,“料想杨府也不会追究。”
她长长地松了口气。陈秉正又问道:“你是不是去过杨大人出事的河边?”
芸香的脸陡然间变得煞白,手不由自主地抖起来,“大人,不要再问了……”
他心中一震,追问道:“你是不是看到了些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芸香拼命摇头,“大人,你知道了反而更危险。”
“我不怕。”他很笃定,“你告诉我。”
芸香的泪扑簌簌直流下来,咬着嘴唇只是不言语。林凤君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将陈秉正拉到外头,凶巴巴地盯着他,“你欺负她了?”
他只觉得百口莫辩,“天大的冤枉。”
他们出了大门,沿着一条小路走去,路边的青草散发着湿漉漉的独特气味。西边的天空暮色熔金,流霞似火,两个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林凤君轻声道,“大人,江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有时候不必追问。”
他心中一动,“是。”
“咱们和芸香不过萍水相逢。你又是个官儿,她怕你也是自然。”
他握紧她的手,“为了萍水相逢的人,你却敢冒险。”
她微笑道,“她们母女俩在一块,我就觉得自己的遗憾也轻了一些。”
“你还可以自己养一个……”
她手上收着力气拧了他一下,“没正形。”
“这可是岳父大人的吩咐,再难也要办成。”
林凤君伸出手去,三下五除二将他脸上的白色纱布揭掉了,露出一条浅浅的疤痕。这疤痕并不显眼,光线直着照过来,就几乎融于肤色。只有用手去触碰的时候,那微微凸起的质地才显现出来。
她到底有些心疼,“出手再稳些就好了。”
“这是娘子给我留下的印痕,风雅之致。古有张敞画眉,今有凤君……”他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句,她瞪大了眼睛,“他有画眉,我有鹦鹉。”
“对。你还有公鸡和鸽子,赢他八百遍。”他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芸香和两个女儿在省城呆着,实在不是长久之计,只怕杨府也要追查。婚期就要到了,你先回家好好准备。明天早上,你们到码头坐船,半天工夫就到济州。”
“那你呢?不和我一同回去?”
“我向布政司衙门告假,处理完公事,便回乡娶亲。”他微笑道,“莫非你怕我出尔反尔,要押送我回去。”
“敢逃婚,扒掉你的皮,追杀你到天涯海角。”她瞥他一眼。
他装出一副很害怕的表情,两个人对着笑了一会,他才说道:“凤君,你换小厮的衣裳,我在衙门里有些东西,还要托你和伯父带回济州去。”
他们很快就出发,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就到了杨府的大门。天黑得透彻,大门前贴着白色对联,挂着丧幡,灯笼飘飘摇摇,却大门紧闭,也无人吊孝。
陈秉正一点都不意外,“我就知道郑越出手会很快。”
她喃喃道,“也不知道姓何的……”
“他多半没死。”陈秉正淡淡地说道,“那暗室通风透气,又不会着火,没有性命之忧。只是不知道郑越会如何审他,我估量何帮主这个人不大有骨气,不用上刑就能招供。”
“……”她踢着脚下的石子,“你安排得很周到。”
“世事往往出人意料,容不得我安排,不过是借力打力罢了。”他眨一眨眼睛,“从济州到省城,一路的事都奇奇怪怪,莫非有人惦记我。”
“惦记你什么?”她不由得着了急,“那我不走了,跟他决战到底。”
“一位姓林的镖师惦记我,要对我骗财骗色。”他轻飘飘地说道。“我打不过,骂不赢,只能丢盔卸甲,俯首称臣。”
“你脑子就是被打坏了。”她愤愤地回应。
陈秉正带她一路进了衙门,打开书房,又将门闩插上。
桌上堆着不少案牍。他小心翼翼地从底部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一沓字纸,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我趁他们不备,将三十万石粮食的公账抄写了一份,你拿着。”
她愣住了,“为什么?”
“这份账簿里面一定有诈,我需要请懂行的人瞧一瞧。”他压着声音道。“懂行,而且信得过。”
她立时反应过来,“我会亲手交给黄夫人。”
“是。”他点点头,“我尽量周旋……”
“和谁周旋?”她心里一惊,恐慌的感觉从脊背一路直传上来,她死死地握紧他的手,“你告诉我……”
门口冷不丁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又快又重:“陈大人在里面吗?”
陈秉正在里面刚拔开门闩, 门就被急急地推开了,带起一阵凉风。
出乎意料,外面是身着便服的郑越, 披着一件黑色披风,帽子遮住了头脸。他回身吩咐下人:“到马车里等着, 没有吩咐不得走近。”
“郑兄怎么深更半夜突然来访?”
“仲南,你在衙门里办公事, 却锁着门。”他答非所问。
“我喜欢清净。”
门被重新闩上。郑越一句话也没有说, 眼神扫过这不大的屋子,角角落落都不放过。屋子里有个高大的书架,摆着案牍,一张书桌,放着笔墨纸砚。角落里有一个雕花的柜子,他大踏步地走过去, 将柜门一拉,里面空无一人。
“你在找什么?”陈秉正拧着眉头。
盆架上的脸盆里残存着没有烧尽的一张纸, 边缘处的火苗还在冒着烟,郑越并不犹豫,一把就将它抓起来。那张纸在他手中四分五裂,闪了几下红光,才最终熄灭,化为灰烬。
郑越将纸灰丢下, 搓了搓手,深吸了几口气, 定定地看着他,“仲南,你我之间, 是多年的朋友吗?”
陈秉正点头:“至交好友。”
郑越眼睛红了,“府学同窗,进士同年,在京共事,风风雨雨十余载,是过命的交情吗?”
“当然是。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
郑越忽然暴躁起来,“你……你在盆里烧的是什么,能不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
“不过是写得不满意的字纸罢了。”陈秉正指给他看,镇纸下面的宣纸上依稀有痕迹,“吾日三省吾身。”
郑越伸出手摩挲着那几个大字,喜怒哀乐在脸上飞速流转,最终凝成一个复杂难言的表情,“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仲南,你半夜在这里省的是什么?是这三个问题吗?”
“你怎么了?”陈秉正板起脸来,“案子查的不顺?”
“没有不顺。”郑越冷笑一声,“实在是太顺利了。我实在没想到,抽丝剥茧,最后竟查到了你的身上。”
忽然头顶轻微一声响,有一缕灰尘从半空中簌簌飘落。郑越向上看去,只看见黑漆漆的房梁,墙角有石子的滚动声。“耗子?”
“郑越,什么猫和耗子,你给我说清楚。”陈秉正抱着胳膊,“你好端端半夜跑来发疯干什么。”
“我入府学第一天就认识你。你是老师最得意的学生,有口皆碑的神童,众人仰望。我出身寒门,天资平平,你却能选了我同居一室,我内心深感骄傲。我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来,是谁敲着桌角,一句一句念着《离骚》,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陈秉正的脸越发黑了,“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郑越向前一步,眼睛里泛着红,整个人有种发疯前的平静,“杨道台是你派人杀的吧。”
“郑兄,你疯了。”陈秉正喝道,“我杀他干什么?”
“我在办案,我千不该万不该到这里来。”郑越咬着牙道。“我确实是疯了。仲南,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这案子与你无关。”
“的确与我无关。”陈秉正忽然有种莫名的心慌,郑越很少这样失态,“郑越,你信我的人品操守吗?”
“我信你,我更信证据。”郑越双手抓住他的胳膊,他使了大力气,将陈秉正抓得疼了,“是你教我的,不许以自己的情感带入案子。你怎么那么糊涂。”
“你手里有什么证据?”
“我不能说。”他使劲摇头,喉结来回滚动,“仲南,这次跟你重逢,我就觉得你变了,再不是那个铁骨铮铮的人,像是被鬼怪附身了一样。是因为认识了那个女镖师吗?一定是她把你带坏了。当日你还说过,她是个女骗子,嘴里没有实话……”
“那是误会。”陈秉正肃然道:“郑越,我和林姑娘要成亲了,诋毁她就是诋毁我。”
“好,好。”郑越往后退了一步,“杨道台的事……”
陈秉正一脸狐疑,“我跟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什么要杀他?对我有什么好处?”
“因为……”
郑越顿了一顿,没有说下去,忽然房门又被敲响了,十分急促,他吃了一惊,仓皇地四处看去,然后奔向柜子。
柜门吱呀一声被关上。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思绪纷乱得不成形状。他看了一眼房梁。
“当当,当当。”
梁上的林凤君将自己缩成一团,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开门。
他打开门,外面却是冯昭华,也披着玄色披风,遮着头脸,额头微微出汗,显然十分匆忙,丫鬟也没有带。
“仲南,让我进来。”她开口道。
“不行。孤男寡女,深更半夜……”陈秉正摇头。
冯昭华完全不为所动,径自挤了进来,反身将门闩上。陈秉正又重新将门闩打开,“这不合适。”
“我有话要说。”她堵在门口。
“白天我也在这里。”陈秉正很严肃,“你来衙门,郑越知道吗?”
“他不知道。”
“那就更不妥当。昭华,你如今是他的夫人,夫妻本为一体。郑越一向处事谨慎,你不能这样冒失……”
“来不及了。”她急急地说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不要告诉外人。他在杨道台府上有发现,线索都指向你。”
“你怎么收到消息的?”
“我就是知道。”
他嗯了一声,表情并没有惊讶,冯昭华的眼睛瞪得极大,一脸绝望,“果然……果然没有错。”
他打开门,絮絮地劝说,“昭华,你回家吧。奉旨办案是郑越的公事,你私下前来告诉我,是触犯律例的。万一被人瞧见了告发,是死罪。”
“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你去死。更何况……郑越他办案心切,下手没有轻重。我心中实在害怕……”
陈秉正咳了一声,“慎言。”
“他在杨府查到了一本私账,上面牵涉到你和杨道台一起,倒卖仓库的粮食。”冯昭华声音都发抖了,“是真的吗?”
“我没有。”
“不管真的假的,改天要是带你过堂,就算证据抛到你脸上,你都不要认。我爹说过,朝廷办案,真与假没那么重要,关键是能自圆其说。”
“于公于私,你都不该来。”
“我无法坐视不理。”冯昭华急急地说道,“我心中特别后悔,去年夏天你来府上找我,要是我答应给你名帖就好了,是不是你就不会走上这条歪路。一定是那个女镖师把你带坏了……”
陈秉正忽然笑了一声,“昭华,谢谢你来提醒我。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慢走不送。”
冯昭华立在原地,泪光莹莹,将落未落,神情凄然至极,“仲南……”
“我还没死。”他摇头。
忽然当当两声,房门又敲响了。冯昭华脸色瞬间变了几层,慌慌张张地奔向柜子,打开柜门。
一瞬间,她和郑越四目相对,她几乎尖叫出声,却及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郑越斜靠着坐在柜子的一端,因为空间狭窄而伸不开腿。他面无表情:“你我果然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可以给你腾点空,娘子。”
房门被敲得更急。柜门被重新关上。林凤君合上眼睛,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她伸手到腰里,摸着匕首的柄,若是有兵来抓他,挟持首领、郑越还是挟持冯小姐?
陈秉正却淡然地向她递了个眼神。她能明白,是叫她不要轻举妄动。
今晚访客层出不穷,门外是谁他也不意外了。只是……他看向柜子,再装不下另一个人了。
门开了,答案揭了盅。是布政使孙大人,神情是几个人中最平静的,身材发福,估计塞进柜子有些困难。
孙大人背着手,闲闲地转了一圈,“陈道台,这么晚了,还在衙门,真是循吏楷模。”
陈秉正微笑着指向书架上的文书,“江南钱粮关乎千万人性命,尤其是东南战事加剧,我军不可一日无粮草,陈某绝不敢掉以轻心。”
“听说你婚期在即。”
“陈某正准备向大人告假,回乡成亲。”
“大登科后小登科。”孙大人脸上露出笑容,“好事,岂有不准的道理。”
孙大人笑微微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在书桌前坐下了,“吾日三省吾身。字写的很好,舒展阔朗,不拖泥带水。”
“陈某不才,有所思。”
孙大人忽然说道,“漕运衙门有个叫何怀远的,你认识吗?”
“我与何千户打过几次交道,不算很熟。”
“哦。不熟就好。”
第151章
林凤君蜷缩在房梁上, 后背紧贴着冰冷粗粝的木柱,一动不敢动。梁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混着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她的腰腿有种浸入骨髓的酸软, 心脏却擂鼓般敲着胸腔,咚咚, 咚咚,每一下都又重又急, 震得耳膜发鸣。
孙大人还在和陈秉正闲聊, 她一句也听不懂。耳边任何一点微小的声响都被放得极大,她开始害怕了,怕得厉害。不是怕正面拼杀,刀口舔血的日子她过得不少。怕的是有人耍阴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连呼吸都压得又轻又缓, 变成喉间一丝微弱的气流。汗水沿着额角滑下,冰凉地淌过太阳穴, 痒丝丝的,她来不及抬手去擦。
一滴水落了下来,恰恰落在陈秉正脸上。他不动声色地用袖子擦了擦,孙大人皱着眉头道:“你很热吗?”
“孙大人来督察,战战惶惶,汗出如浆。”
孙大人点头道:“钟毓很好, 切莫做钟会。”
陈秉正听得浑身一凛,站起身来道:“多谢大人提点。”
“你还年轻。凡事戒急用忍。”孙大人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不幸中的万幸, 并没有人再来敲门。孙大人走得很干脆利落,后面一句话也没留。陈秉正轻手轻脚地将柜门开了,冯昭华已经是四肢麻木, 挣扎着向外迈了一步,差点栽倒在地下。郑越叹了一口气,弯下腰伸手抄起她的背部和腿弯,将她抱了出来。
冯昭华迅速站直了,夫妻两个并肩而立,都没有表情。
郑越小声道:“马车就在后门外面。仲南,不必相送。”
陈秉正拱手作揖:“我在此谢过你们夫妇俩。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会透露半句。”
郑越嗯了一声,手刚碰到门闩,忽然回头道:“我到底是钦差。”
“我完全明白。”
郑越仔细观察他的表情,“我离开这里,后续也许就只能公堂相见了。”
陈秉正笑了,“那就请钦差大人手下留情。”
郑越的手抖了一下,他咬了咬牙,“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仲南,你老实答我。”
“有人构陷我,倒卖粮食的事纯属子虚乌有。”
郑越点头道:“明白了。娘子,我们回家吧。”
冯昭华上前一步,跟在他身后。两个人默默地出去了,再也没有回头。
马车在衙门后身的小巷里候着。郑越走近了,却摆一摆手,“你先回府。”
车夫看看冯昭华,又看看他,脸色犹疑,“夫人……还要坐车。”
“你听夫人的还是听我的?”郑越脸色铁青,“难道我不是正经主子了?”
“是是是。”马车夫立即跳上车,一溜烟地将车赶走了。
冯昭华沉默了半晌才开口,“相公,你有话跟我说。”
郑越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这里离家不是太远,可以步行回去,顺便瞧一瞧天上的星星,天高夜气严,列宿森就位。”
“你……”
“娘子,成婚以来,我只觉得身边的人越来越多。细想一想,一个师爷,两个小厮,马车夫,杂役,还有丫鬟们,都是你亲手安排的吧。我在外面见过什么人,写过什么文书,办过什么案子,你都一清二楚,又或者,岳父大人也是一清二楚?”
“你多心了。”
“你就算想做王夫人,我却不是蔡卞,才华身世差得远。”郑越冷冷地说道,“我才疏学浅,侥幸中了进士。似我这般没有家世的进士,京城也有上百个。外放做个知县,再混十余年,能有个知府的位子,也就谢天谢地,祖坟上烧高香了。娘子你美丽聪慧,名满京城,明明是我高攀了……”
冯昭华打断了他,“相公,你我已成夫妻,和睦恩爱,何必妄自菲薄。”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将自己的画拿给仲南品鉴,却对我说端杯茶来。你以为我是他的跟班。”
冯昭华愕然道:“我……我不记得了。”
郑越苦笑道,“岳父大人选中了我,是因为我恭顺听话,可以任人摆布吗?我似乎也没有别的长处了。”
“相公,是我想错了,我以为……”
她忽然住了嘴。在他俩面前,一队人马飞快地掠过,马蹄裹了厚布,踏在碎石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十几个人,十几支火把,火焰在疾驰中猎猎作响,直冲布政司衙门而去。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了什么。
衙门大堂的屋檐上,风很大,瓦片沁着夜露的凉意。林凤君耳廓微动,捕捉着底下的动静。陈秉正坐在她身边,神态平静。
她紧张至极,嘴上却不紧不慢,“猜猜后面还有谁来找你呢?屋子里现在有空了。”
“没有了吧。”
“陈大人,你人缘真的挺好。”
陈秉正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十分意外。”
“咱们赶紧走吧。”她按一按身上的匕首,“逃命要紧。再晚一步,只怕你就要被追杀了。”
“去哪里?”他淡淡地问道。
“咱们直奔江州,然后再去……不管是岭南还是塞北,先救下你这条命再说。”她搓一搓手,“我武功又精进了,加上我爹,二三十个人不是对手。”
他只是摇头,“凤君,我不能走。”
她呆住了,“为什么?明知道有人做局要害你,你还自己往坑里跳,那是傻。以前的板子白挨了啊,长疤痕不长记性。”
“知道为什么皇帝就算赐死大臣,大臣都要谢主隆恩吗?我要是不清不白地逃走,陈家上下百余口,难免都要受牵连。”
她脑子里飞速旋转,“你可以吃药,躺在棺材里。我跪在旁边拼命哭,哭个三天三夜,然后发丧……从坑里把你刨出来。”
“那叫畏罪自尽。”
“也可以是以死明志。”她想了想,“算了,这是馊主意。嘴长在别人身上,只怕黑锅背到地下,把大哥大嫂还有秉文都抓起来。”
陈秉正立时表示赞同,“今日我身为钱粮道台,便有责任。若是一走了之,信不信正中了做局之人的下怀,过两天粮仓就会起火,将存粮烧得一干二净。到时候我便是天下的罪人。”
夜凉如水,她只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越跳越急,越跳越响。“逃也不成,装死也不成,你真要去蹲大牢?”
“以现在的形势,说不定蹲大牢还更安全些。”陈秉正点点头,“杨道台府上的假账,一定是有人刻意放进去的。我虽然不知道这人是谁,也猜想一定力能通天。”
“在牢里遭了黑手怎么办?我可护不住你。”
他思量着说道,“孙大人的意思,若是我没猜错,便是让我尽力往何怀远头上扯。也许还有转圜的机会……”
她眼睛泛红,“不,我不要你去冒险。”
“你冒的险比我多得多。”他微笑道,“忘记你去关中平原的事了吗?我一哭二闹也留不下你。你都听到了,我也不瞒你,让伯父带你即刻回济州,只要你平安,我也就放心了。我会尽力……”
“我在赌能发现新的线索。凤君,官员犯罪,向来要会审。巡抚、提刑都要出面,一时半会,我不会死,他们也不会要我死。”他很笃定地说道,“何况要他们要是想杀我这个人,一早就下手了。非要做个假账,除了要我身败名裂,一定有更大的图谋。人有意图,就会有破绽。”
他伸手摸一摸她的脸,“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做镖局东家和镖师不同,要统揽全局,关键时刻懂得取舍。凤君,你是最好的东家,知道怎样对大家最有利。”
两行眼泪从她的眼角流下来,“我运气一向不大好。我害怕。”
“别怕。”他倾身上前将她抱住。
她呆呆地望着他,忽然伸手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下一个瞬间,他的嘴唇就被狠狠地咬住了,唇上一阵热辣辣的痛。陈秉正茫然地推了她一把,可她的手死死地按住了他,绝不犹豫,不可撼动。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活活地吞下去。
她伸手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像是着了火。“傻子,你一点武功也没有。你的命是我博回来的,就是我的,我得把它看得牢牢地,揣着,抱着,绝不能让你拿命去赌,赌别人有良心,赌老天爷开恩……”
他像被这种决绝的神情惊呆了,“凤君,你……”
“你不跟我走,打晕了我也要把你带走。”她冷冷地瞧着他,“你要是在这里坐以待毙,我就当你是孬种。”
从屋檐上看去,他们同时瞧见了持着火把的士兵涌进衙门。火焰将他们身上地铁甲照得忽明忽暗。人影幢幢,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宁静,惊起了几声零落的犬吠。
“各处都要搜,一处不得遗漏!”首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士兵们低应一声,分作几队,冲入衙门的各个方位。
他俩面面相觑,林凤君低声道,“咱们走。”
他两眼一闭,“凤君,我是孬种,你自己多保重。”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站了起来,向屋檐的另一角奔去。瓦片在他脚下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凤君吃了一惊,随即从脖子里掏出哨子,低低吹了两声“回来”,可他并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