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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2023最新网址 fushuwang.top  录入时间:12-25

他沿着梯子向下攀爬,下面的士兵听见了动静,“这里有人!”
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的背影,清瘦颀长,被一圈尖枪指着,他自如地张开双臂。火把下,几个人围住了他,为首的人抱拳施礼,“请问是不是陈道台。”
“是我。”
“请大人移步。”

第152章
风从屋顶不停地吹过来, 掠过翘起的飞檐。林凤君手里紧紧攥着缝隙里生长的几篷野草,一动也不敢动。
陈秉正被人押走了,过程很顺利, 他一点也没反抗,管事的也算客气。待星星点点的火把终于出了衙门, 她悄无声息地从屋檐的边缘跳落,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孬种……”她抓心挠肝地后悔起来, 他说的话全有道理, 可是她太害怕了,那些话像是雨水落在油布上,半点浇不进去。千不该万不该,出口便伤了人。她懊恼地敲着自己的头,恨不得再给自己两个嘴巴,“陈大人他不是孬种。我……我一定将他救出来。”
这句话如一盏骤然点亮的灯, 顷刻间,她又充满了无穷的勇气, 话说出去也收不回来了,做人还是要朝前看。
她仔细回忆着,带他走的兵一共十几名,将陈秉正塞进了一辆车,朝北走了。她单膝跪地,仔细分辨着马蹄印和车辙。前天下过雨, 马蹄深嵌于泥中,蹄铁边缘有点崩裂。她的目光向前延伸, 蹄印的间距稳定得近乎刻板,透着一股被缰绳紧紧勒住的规整。都是训练过的人。
她沿着马蹄印子一路跟到十字路口。来往马车较多,将路口压成了一片烂坑, 分辨不出去向。天快亮了,东方露出一丝鱼肚白,已经有卖菜的行人路过,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泥坑中。
她顿时着了急,东张西望了一会,冷不丁想到父亲教过的行路秘诀,将眼光重新落在马蹄印上,右侧蹄印深,左侧蹄印向外面甩了一点泥,边缘的泥点方向一致,一定是马队在转向时,右蹄同时拧地发力,才能留下的痕迹。
林凤君跟着向右转,街道两侧全都是矮矮的平房,连成一大片,样子一模一样。再往前走,她的心一下子沉下去,是省城的大牢。
不远处有尖锐的鸡鸣的声音响起,两个拿着水火棍的衙役从对面走过来,神色不善地喝道:“干什么的?”
她浑身一凛,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鹦鹉毛的毽子,递到他们面前:“客官,给孩子买一个吧,好看好玩。”
“赶紧滚蛋。”衙役很不耐烦,“这儿不能摆摊撂地。”
“好。”她点头哈腰地答应了,忙不迭地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和林凤君隔着十余丈远,在一排牢房的前面,便是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八盏雪亮的气死风灯在檐下排开,将衙门照得有如白昼。
院子里火把的光照得人睁不开眼,一排刑名师爷和书吏进进出出。陈秉正站在院子里,一脸平静。
他闭上眼睛,听着各处的动静,有细微的催问声从暗处传来:“钦差郑大人还没到吗?”
“郑大人说突发急病,来不了。”
“这可如何是好。”
“只管通报,咱们可管不了这许多。”小吏嘟囔着,急匆匆向大堂里奔去。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吏便提着手铐过来,给他铐上了。
按官场规矩,定案之前,问官不是犯官,无需镣铐加身。陈秉正心知肚明,这分明是恐吓自己的手段,手上便很配合。手铐连着锁链有点凉,他拎了一下,最近为了成亲,一直苦练臂力,倒不觉得很重。
他缓缓走进大堂,发现等着自己的是几名封疆大吏,最中间坐着的是一位着绯色袍子,锦鸡补子的二品官员,正是江南巡抚张通张大人,左侧陪坐的是三品官员,是江南按察使李修文李大人,主管江南刑名。右侧有一张椅子,是空的,大概是给郑越准备的。
他从容不迫地向堂上作揖:“下官陈秉正,各位大人久等了。”
他手上的锁链叮当直响。张大人笑了笑,摆手道:“只是叫你来问话,不必如此劳师动众。”
李大人也道:“属下办事真是不长眼睛,你如今还是官身,又有功名,怎能如此不讲规矩。来人,速速将手铐去了。”
那小吏又急匆匆地过来,给他解开手铐。
张大人道:“给他拿一把凳子来。”
陈秉正拱手道:“谢大人体恤。”便当堂坐下了。
“陈秉正。”
“下官在。”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属下不知道。”
“你是新任的钱粮道台。前任道台杨直周,你可认识?”
“在下是济州人,杨大人曾为济州知州,有过数面之缘。就任济州知州后,小人也曾因为赈灾粮款的事到过省城,拜会过杨大人数次。”
“据杨府下人供认,你与他曾私下往来,并向他赠送礼物若干。”
陈秉正笑道:“我是济州的父母官,济州赈灾粮款都要求着省城发放,所以不敢不做小伏低。去年济州堤坝建成,粮食丰收,杨大人也从中出过力。因此,我邀约杨大人为堤坝落成题词,并进献新米五石,以表谢意。不光是杨大人,题词的还有府学学官,皆是一样的份例。至于礼物……我即将成亲,已经定了喜饼,到时候也会送给各位上官,不会这也犯法吧?”
李大人冷着脸,“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
李大人道:“我们自然会查。只是你也做过御史,想必清楚律例。犯官自己招认的,和我们查出来的,量刑大有不同。你若肯招认,可以从轻。”
“我与杨大人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陈秉正点头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好一个淡淡如水。”张大人开口了,“从省城粮仓中发出的粮食,到了济州,便被你尽数倒卖,是也不是?”
陈秉正沉默了。李大人一拍惊堂木,书吏们将笔握得更紧,“老实回话。”
“两位大人,济州虽大,一半土地皆是山峦丘陵,在籍百姓不过三十万人,入册田亩四十万亩。其中十余万亩是各官员、进士、举人的田地,并不纳税。十万亩是养蚕缫丝的桑田,稻田不过二十万亩。前年雨水少,粮食欠收,所产稻谷刨去赋税,摊到每个人头上,白米不过两百斤,糙米不过一百斤,每日不过八两,一日两餐,也是捉襟见肘,不少农户日日喝野菜粥果腹。老弱妇孺尚且不够,又何况是壮丁。粮食来源,多是商户卖生丝绸缎,缴纳赋税之余,从外地购置粗粮,勉强糊口。可谓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张大人摇头道:“不要说这些与案情无关的话。”
陈秉正站起身来,“大人,去年饥荒,济州三十万百姓,加上数万逃荒来的百姓,按每人每天八两米计算,合计便需要十五万石。省城粮仓,不管是官仓,还是太平仓,从未发给济州灾民一丝一毫,全是济州官仓的存粮,加上本地商户集资去关中平原购买的粮食,才救了大批人的性命。城内城外设了六个施粥放粮的大灶,这六个灶每日领取的粮食都记在账目上,每一笔都有我的签字画押,有据可查。发放粮食的典史主簿也都在。大人若是不信,只管叫他们来省城,一问便知。”
堂上两位官员便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张大人道:“我如今要同你算的,是全省钱粮的大帐,不是你们济州的小帐。正是因为去年有饥荒,粮价上涨十倍有余,你见有利可图,便以济州知州的身份,偷偷和杨道台商量,从省城官仓挪出十万石粮食出去倒卖,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大人,此事纯属子虚乌有。”陈秉正昂起头来,斩钉截铁地说道。
“你不承认?”
“分明有人诬陷下官。十万石粮食,兹事体大。我若跟杨道台内外勾结,掏空省城货仓,那就不可能是我和他两个人能办成。一定有管仓库的小吏、管搬运的力工、管运送的车夫船夫,分销的粮商,人人有份,利益均沾,才能办得成这件大差事。是走水路还是陆路,车和船从哪里来,一定有出处。”他伸出十个手指,“大人明察秋毫,您说是不是这样。”
堂上堂下都一片寂静。书吏还在奋笔疾书,李大人做了个手势,他就停笔了。
张大人面无表情地点头:“看来你对贪腐一事矢口否认。”
“数万石粮食,千万人性命。这罪名比泰山还重,请恕在下承受不起。”
“杨道台的死,你可知情?”
“我深表痛切,但的确一无所知。”
“好。那你画押吧。”
书吏拿了红色的印泥过来。他伸出手指,在印泥里按了一道,画押完毕,忽然想起当日押镖路上林凤君用墨将他的手指涂黑,心里不自在起来,“她不知道逃走没有?”
李大人冲着人摆手,“带下去,好生关照。”
几个狱卒得了令,将他押出去,仍旧戴上手铐。本来还要上脚镣,有个年轻一些的狱卒便道:“他也逃不掉,何必费这些工夫。”
陈秉正笑道:“多谢,我自己走。”
省城的大牢和济州的仿佛是一个模子,一排极粗的铁栏杆,里头便是整排的牢房。他被推进了其中的一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的味道。
他蜷在角落的草堆上,后背抵着石壁,粘腻湿冷,骨头有些隐隐的痛。没有窗,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能瞧见走廊尽头挂着一盏灯。
一顿冰冷的、散发着馊味的牢饭塞进来。他想了想,不管对面的人是谁,大概不会在此时下毒,便放心地吃了下去,有些剌嗓子,但也可以下咽。
他闭上眼睛,从头复盘经历过的一切。一个四品官员的命,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在这大牢里更是不值钱。侥幸没有受刑,算是赚到了。
倒卖官粮的黑锅,自己背不起,别人一样背不起。真相是什么,莫非整个江南官场……
他不知不觉地睡着了,连梦都没有做一个。醒来的时候,外面还是亮着灯,他隐约听见声音,一阵稀里哗啦的脆响,骨头与木头桌面碰撞出沉闷的音调。
那是推牌九的声音,骨头雕成的牌九被几双手搅动、拨弄着,骰子落入碗里,叮里当啷地跳荡起来。
从囚室的一个角落,隔着铁栏杆,刚好可以看见牌桌上的几个狱卒,神情各异。
“起牌!”
刹那间,几只手臂同时探出,袖口带风。有人谨慎,只用指尖一枚枚地拈,有人立刻将牌重重地按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哗哗的声音又响起。过了一会儿,有人啪地一声将两张牌敲在一起,声音清脆之极,“至尊宝!通杀!”
赢家的笑声混着输家的咒骂声传过来。陈秉正冷静地分辨着,刚才那个给他行方便的狱卒也在其中。
他起劲地敲一敲栏杆,狱卒们很凶地喝道:“什么事?”
“我……再要一碗饭。”他把声音放得很低,恳求的语气。那个狱卒果然过来了,将一碗牢饭塞进来,脸上没有表情。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立时拽住狱卒的袖子,“这位小哥,多谢你。”
那人便愣住了。陈秉正心想身上的钱已经被搜走了,想给人好处只得另辟蹊径,“今天手风不顺,输了不少吧。”
这话说得十分讨打,那狱卒立时沉下脸,“你管什么闲事。”
“我能教你赢钱。”陈秉正凑上去,“你信不信?”
那人以一种怀疑的眼光瞥着他,他将声音压得极低,“江湖上千门八将,听说过吧。”
“你是个官儿,还懂这个呢。有人出千?”
“倒是没有,不过我先给你露一手。”陈秉正微笑道:“你对面那位,手里是小牌的时候会轻磕一下桌子,有大牌就将牌竖着敲,声音很脆,一边敲一边抖腿。”
“真的?”
“自然是真的,这些动作骗不了人。你仔细观察,包你赢。”
过了不知道多少时候,那人果然连番赢了个彻底。作为感谢,他端了一碗饭过来,里面竟然有菜有肉,“哎,给你的。”
陈秉正笑道:“想不想再学点?”
“想。”那人很兴奋,“你还会什么?玩骰子,马吊?再教我几手。”
“都会。”陈秉正愉悦地吃着肉,心想靠本事挣来的果然香,“我还有个要求。”
“什么?”
“求小哥帮忙给我找个走廊尽头的牢房,宽敞些。”
狱卒向外面看了一眼,面上有些为难。陈秉正便知道有了希望,他低声恳求,“我家里有钱,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他终于点头,“那好吧。”
和济州大牢里一样,走廊尽头的牢房果然大了一些,最重要的是,有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巴掌大的小窗户投了进来,在墙上照出一个移动的光斑。
陈秉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稻草上。连草都柔软了不少,晚上能睡个好觉。
等狱卒走了。他悄无声音地站了起来,在墙角来回走动。从正面观察,窗户里只能看到一小块阴阴的天,其余的什么也瞧不见。
他笑了一笑,展开右手手心,那里是刚才吃饭时扣下的一小团白饭。他踮起脚尖,将那团白饭揉碎了,使劲往外递。手上有镣铐束缚着,这动作有点困难,但最后还是成功了,他将白饭均匀地铺在窗外,形成长长的一条。
他小心翼翼地盯着看。一开始出现的是蚂蚁,随即引来了蚁群搬运。过了很久很久,蚂蚁将白饭搬走了一小半,才听见一声“喳喳。”
这声音在他耳中仿佛天籁,他看着两只麻雀一前一后,落在窗台上,起劲地啄食着米粒。

第153章
两只麻雀歪着头, 黑豆般的眼珠警惕地转动着。米粒在喙间微微颤动,一啄一抬头,节奏分明。
陈秉正小声道:“米饭有的是, 多叫些鸟儿来吃,特别是鹦鹉。”
麻雀们停下来侧耳倾听着, 蓬松的羽毛随着动作微微炸开,又迅速恢复原状。米粒很快就被吃光了。它们满足地咂咂嘴, 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翅膀一振,消失在视野中。
陈秉正苦笑了一下,仍旧在稻草上坐了,专注地望着墙上的光斑。它慢慢挪着方向,逐渐暗淡下去,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忽然隔壁传来一声呻/吟, 将他吓了一跳,这声音还有点熟悉。
他定睛一瞧, 靠近他的一侧蜷着个人,正是钱老板。他背部有几处皮肉翻开,血珠仍在渗出,身下稻草被血浸成深褐色。干裂的嘴唇随着喘息微微开合,像离水的鱼。剩下两个粮商穿着脏兮兮的囚服,抖抖索索地缩在另一个角落。
他只瞧见钱老板面色灰败, 出气多进气少,心中便是一凛, 连忙敲了敲栏杆,叫道:“这人快不行了。”
来了两个狱卒,将门打开, 弯下腰用手在钱老板鼻孔上试了一试,“人还有气呢,嚎什么。”
陈秉正从背后起了一层凉意,“再不请人诊治,他可就死了。”
“大牢里哪天不死个人。死了便死了,拖出去便是。”狱卒骂骂咧咧地出门去了。
粮商们麻木地听着,都是面无表情,忽然其中一个醒过神来,眯着眼睛盯着他瞧了一会,吃了一惊,“陈……大人,你怎么也进来了?”
“挺巧的。”陈秉正轻描淡写地说道。
隔壁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个人面露喜色,压着声音道,“那……打伤他的脸这事就能一笔勾销了吧。”
另一个人摇头,“被那个钦差盯上了,你还以为能出得去?”
他们随即又恢复了懊丧的姿态,看着陈秉正还有他手上的锁链,表情很复杂,“没想到啊。真是人生无常。”
“白云苍狗。”
陈秉正压着声音问:“钱老板家里人呢?来看过吗?”
“不晓得,没见过。可能犯了事害怕?”
陈秉正看着钱老板的眼睛半睁半闭,虽说是个奸商,可落到这一步,也是自己一番算计所致,终究有些不忍,将自己的碗从铁栏杆里递过去,“这里还有些菜和饭,让他吃一口吧。”
“他不吃不喝好几天了。”粮商并不接。
陈秉正沉默地看着,钱老板半睁着眼睛望着虚空,瞳孔里只剩了一丝光线。
夜幕很快降临了。郊外的一所宅子里还点着灯,林东华将一辆马车赶到后门前。
林凤君将一块粗砺的磨刀石一遍遍蹭着弯刀的刃口,声音又哑又沉,刮得人心头发麻。她看芸香在屋里收拾包袱,几件打补丁的粗布衣裳,叠了又散,散了又叠,总也包不拢。
“别收拾了,带孩子上车,赶路要紧。”
芸香嘴上答应了,手上却并不停,将几本书尽数塞在里头,连同孩子的头绳鞋袜,“孩子要念书。”
芷兰道:“我们武馆里有现成的书,《百家姓》、《千字文》都有。衣裳可以现做。”
林凤君再不说话,伸手将她们的包袱往肩上一扛,将大娟也顺势抱起来,急匆匆地上了车,大娟着了急,拼命蹬腿,伏在她的肩膀上叫道:“我娘呢?”
“嘘,小声点。”
芸香领着小娟爬上车,将两个孩子搂住:“别怕,娘在呢。”
林凤君回到屋里,拎起鹦鹉笼子。七珍八宝两只鸟伸长翅膀抱在一起,豆豆眼里全是惊疑不定。她想了想,又放下了,“说不定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她拉着芷兰:“你也走。到了济州,你先将两个孩子安排到武馆,芸香……让娇鸾想办法,总有一口饭吃。”
芷兰摇头道:“凤君,你还在这里,我不放心。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就算在这里做饭也好。”
林凤君笑了,“我出去买个大饼就能吃两天。如今陈大人生死未卜,我不能将全家搭进去。你先回济州看看风声,保自己平安。”
父亲听得真切,他拽紧了缰绳,“凤君,你想好了吗?”
她定定地瞧着他,眼圈红了,一腔心酸直涌上来,喉咙险些哽住了。“爹,是我不孝顺,没让您过一天安生日子,总是拖累您。如今陈大人有难,我得想法子将他捞出来,不能一走了之。你有秉文、宁七他们一帮徒弟,还有来喜、霸天要照顾。你就在家等着,我……”
林东华摇头道,“你要怎样,劫法场还是劫狱?我知道你有这个胆子,可凡事得靠脑子。”
“爹,我不会送死,我想办法。”她叹了口气,将另一个包袱递给父亲,“这是给黄夫人的。咱俩各有任务。”
“凤君,我不让你孤身涉险。”
“爹,我是镖局东家。”她板起脸来,看着父亲的脸,几乎要落泪,可还是得忍住。她伸手给父亲整理了斗篷,“你得听我的,走陆路虽慢,但稳妥,一天一夜能到。这次的事,我看跟清河帮脱不了干系。何怀远如今情况不明,咱们戒急用忍。我在省城小心观察,随机应变。”
林东华看着女儿倔强的神情,知道她决心已下,只得点头道:“有什么事,随时放镖鸽。”
“走夜路一定要小心。”
他叹了口气,刚要上车,忽然芸香从车里慢慢走下来,脸色苍白地望着林凤君:“陈大人他出事了?”
林凤君吸了吸鼻子,“不关你的事,你带孩子先走,到济州去过日子,我……”
她垂下头,怯怯地问道,“跟杨大人的死有关吗?”
凤君脸色变了,“芸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说出来。”
芸香神情更慌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小娟从车内探出头来,脸色焦急,“娘,快上来。”
她怔怔忡忡地看着凤君,又看向小女儿,目光左右游移,嘴唇紧抿成一道苍白的直线。林凤君小声道:“你怕什么?”
林东华道:“凤君,人都有秘密。既然芸香不想说,你就别再逼问了。”他招招手,“上车,咱们现在就走。”
芸香站在原地,嘴唇抖着,两行眼泪潸潸而下,她挪了两步,走到女儿跟前,一手一个,用力搂了一下,“你们俩先去济州,以后事事要听爷爷的话。”
大娟一脸震惊,“娘,你……”
她擦一擦眼泪,“娘在省城还有些事情要办,等几天就跟你们汇合。”
“不对,这……”大娟见势不妙,整个人扑上来拽住她的袖子,她狠心一扯,又对林凤君使了个眼色。凤君心领神会,出手按在孩子的昏睡穴上。
孩子倒下了,温热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芸香将包袱垫在两个孩子脖子下,做了枕头。她将牙一咬,放下车帘,便在林东华面前跪下去磕头,手抖得厉害。“林镖师义薄云天,我代她们给你行拜师礼,只求她们……平安长大,做个普通人。”
“我会。”他郑重点头。
“那天早晨……我看见杨大人上了别人的船,然后被丢到河里。”她的声音反而镇定了。“千真万确。”
林东华扬起马鞭抽了一记,马车迅速消失在视线里。凤君、芷兰和芸香三个女人走到屋子里坐了,烛火突突乱跳。芸香小声道:“我全都看见了,可以作证。咱们报官,就能将陈大人救出来。”
芷兰道:“你说是亲眼所见,有什么证据?人证物证都可以。”
芸香小心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烧了一半的字条,林凤君一看字迹,脑子里嗡地一声,是何怀远写的没错,大开大合的写法,“于河畔一晤”。
“哪里来的?”
“我在小书房发现的,就揣在身上。”
芷兰很谨慎,她取出纸笔,“你要将你所见到的说清楚,我替你写一张状子。”
“那日清晨,我伺候杨大人吃过早饭,他急匆匆地走了,斗篷也没有拿。我抄小路追了上去,想将斗篷给他,突然瞧见轿子停了,他去了河边……”芸香的呼吸沉重起来,“我赶到河边,就看见他从一条船上掉了下来。”
“那船什么样子你记得吗?”
“一条乌篷船,样子没什么特别,船头站着几个男人,中间有一个年轻的,穿得很富贵,就是在杨府地窖里晕过去那个人,我看见了他的脸,一点不错。”
林凤君深吸了一口气,“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只知道他是个头领,手下有一帮人。”她抖抖索索地说道,“我心里怕极了,怕他们看见我就会杀人灭口,更怕他们知道我有女儿。大娟小娟是我的心头肉。我……我这辈子不图别的,只要她们平安。”
三个人都沉默了。芷兰的笔在砚台里重重一按,饱蘸墨汁。她悬腕,落笔,“状”字的第一点带着千钧力道。
凤君小心翼翼地说道:“芸香,告官你会有危险。”
“我知道。”芸香忽然笑了,她挺直了脊背,“除了你们,没人知道我有两个女儿。以后她们能念书,能有手艺,别走上我的老路,我放心。”
“她们需要你。”
“我从小被人卖来卖去,侥幸苟活了三十岁,只有人教我唱戏和骗男人的本事,没人教过我道理。”她含着眼泪微笑,“可我也知道感恩图报,好人不该受冤,世间自有公道。”
芷兰伏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毛笔在她指间握得很紧,骨节微微发白。偶尔有夜风从窗户的缝隙中钻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她下意识地抬起左臂,用衣袖护住那团光,手腕稳稳地压住纸角,书写不曾有片刻停顿。
周遭的一切声响都褪去了,只剩下绵长的呼吸声,和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微弱却充满力量。芸香忽然开了口,用手指轻敲桌子,字字铿锵地唱道:
“大江东去浪千叠,引着这数十人驾着这小舟一叶。又不比九重龙凤阙,可正是千丈虎狼穴。大丈夫心别,我觑这单刀会似赛村社。”
她唱得掷地有声,和原来的柔弱声音大不相同。林凤君轻轻和着,语调有些歪,可她唱得忘情,全不觉察,“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芷兰撂下笔,笔杆在桌上轻轻一跳,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写好了。”
东方曙光初现,省城便开始苏醒。公鸡高声啼叫,早起的菜农挑着沾露水的蔬菜开始叫卖。沿街店铺陆续卸下门板。
晨钟自鼓楼传来,浑厚的声浪掠过鳞次栉比的砖瓦屋顶。林凤君将鹦鹉笼子打开,深吸了一口气,“七珍,八宝,你们尽力去找找陈大人,他在前方省城大牢里,是些低矮的屋子。万一能找到,就跟他说,不把他救出来,我誓不为人。”
她将七珍和八宝往上一送。它们围着她绕了一圈,迅速往衙门的方向飞去。
芸香将自己的衣裳整理了一番,把头发梳成一个高高的发髻,随即提笔在状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江芸香。
“原来你姓江。”芷兰笑道,“名字很好听。”
“因为我是戏班子的师傅从江里捞上来的。”她微笑着昂起头,“咱们走吧,告状去。”

第154章
堂上坐着的那位通判大人慢悠悠地抬起眼皮。他五十上下年纪, 面团团的一张脸,手里捧着个青花瓷茶碗,里面还冒着丝丝热气。他打量了一下三个穿着朴素的女人, 嘴角往下撇了撇。
“命案?”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品味着这两个字, “何时?何地?死者何人?凶手何人?”
“十几日前,在河边, 死者是杨大人……”芸香有些怕, 但还是扯着嗓子尽量大声,芷兰在身侧小声提醒,“通政司道台杨直周,凶手是漕运衙门千户何怀远。”
铛的一声,碗盖掉了下来,砸在桌子上晃了几下。通判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你说什么?”
“我亲眼所见,杨大人被何怀远的人拉上船, 扔进湖中……”
“不,不要再说了。”通判一个劲地摆手,他招呼旁边的刑名师爷上前,两个人叽叽咕咕地说了好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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