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娶了兵by梁芳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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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兰道:“大人,这是状纸,过程细节皆已写明, 请大人过目!”
堂上的两个人充耳不闻,自顾自地交头接耳。通判的脸色变了几轮, 终于点点头,向着芸香说道:
“凶手现在何处?”
芸香仓惶地说道,“不知道。”
“既然凶手已经逃窜, ”通判吹了吹茶沫,慢条斯理地打断她,“你让本官如何去查?难不成发下海捕文书?”
林凤君朗声道:“通判大人,既然此人涉嫌杀人,还是谋杀官员,一定要抓来对峙。”
“姑娘,衙门每日杂事繁多,这位何千户还是官身,岂能因你一面之词就兴师动众。”
芷兰道:“天理昭昭,岂能让死者沉冤难雪?”
通判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何人?”
芸香道:“我是杨大人府上的奴婢。”
“妾室?”通判皱着眉头。
“并不是。”
通判的眉头松下来,“那你俩呢?”
“打抱不平的路人。”林凤君答道,“请大人依法捉拿……”
通判笑了一声,将她的话打断了,“这是公堂,我依照律例跟你说话,谋杀罪,依律要亲属亲告。据我所知,杨道台有夫人有儿子,轮得到你一个奴婢出首告官?其次,办案讲究真凭实据,你一无尸首,二无苦主,单凭你一双眼睛,就要府衙即刻发兵拿人?你是官,还是我是官?”
这段话说得绵里藏针,林凤君竟无法反驳。芷兰道:“四品官员命案,兹事体大。请大人看在案情紧急的份上,先接了状纸……”
通判放下了茶碗,双手按在案上,身体微微前倾:“你所说的凶手,是有官身的。民告官,依律先杖则四十大板。状纸我可以接,挨板子你们谁先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嘲弄,“有些闲事管了,可是会惹祸上身的。”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林凤君站起身来,握紧了拳头,看着堂上那双混浊却精明的小眼睛,只觉得心底一阵阵发凉。
通判笑道:“你们要是实在要告,可以去敲登闻鼓。”
林凤君不再多说,猛地转身,一步步走出府衙大门。门外天光微露,街道上车马行人渐多,熙熙攘攘,一片太平景象。
她深吸了一口气,“咱们……先吃早饭。”
三个姑娘围着褪色的木方桌坐成一圈。刚出锅的油饼在柳条筐里堆成着,金灿灿地冒着热气。翠绿的香菜末、棕红的肉臊子、金黄的花生碎在雪白的豆腐脑上铺开,像幅鲜亮的画。
她大口大口地吃着,芸香和芷兰两个人对视一眼,小声道:“凤君。”
“我没事。”她用勺子在豆腐脑碗里划着,“我什么世面没见过。想当年我一人一牛一车,带着陈大人从京城杀回济州……”
芷兰小声地提醒,“豆腐脑都碎了。”
“噢。”她顿了顿,狠狠啃了一下油饼,芝麻粒从焦黄的表面簌簌往下掉。“我一点都不怕。”
芸香和芷兰闷声不响地吃完了,三个人打听着,直奔提刑司衙门。
她们很快就到了。天阴沉沉的,青灰色的云层压着提刑司衙门那高大的轮廓。红色的登闻鼓就在正门前。
芸香理了理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衫,深吸一口气,稳稳地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给我站住!”
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个穿着制服的衙役,手按在腰刀柄上,从阴影里踱了出来,上下打量着这一行人。
“干什么的?”
“军爷!”芸香再不犹豫,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石板上,“民妇……民妇要鸣冤,求军爷让民妇敲那登闻鼓!”
衙役嗤笑一声,“鸣冤?这江南的太平盛世,哪来那么多冤?”他看着芸香的打扮,声音放软了些,“看你是个妇道人家,速速离去,莫要自误。”
“民妇有冤情!我看见有人杀人!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她扯着嗓子哭诉起来,传得很远。芷兰掏出一张状纸,双手颤抖着高举过头顶。
那衙役皱着眉头:“登闻鼓是随便敲的吗?你知道那是什么规矩?越级上告,滚钉板,滚完了就让你进。”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衙役也从门里走了出来,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语气漠然:“几位小娘子,听我一句劝。看你们年纪轻轻,也不容易。这鼓,不是给你这种人敲的。真敲了,你的冤屈未必能申,你这条小命怕是都要搭进去。”
芸香直挺挺地跪着,目光越过那两个衙役,死死盯着那面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鼓,“不就是滚钉板,我受得起。”
林凤君忽然上前一步,挡在芸香面前,向衙役陪笑道:“官爷,你说得很对。”
她将芸香搀起来,拽到一旁巷子口,“咱们再等一等。”
芸香呆呆地看着她:“凤君,咱不是说好的,要救陈大人。”
林凤君脑子里一阵发空,心口闷闷地疼起来。她顿了顿,依旧柔声道,“我不能让你滚钉板。陈大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
“这怎么比,我贱命一条,要是能换陈大人平安,我也愿意。”
“胡说。人命哪有高低贵贱。”凤君板起脸来。
芸香苦笑道,“咱们用戏文里的苦肉计。”
“你不是黄盖,我也不是周瑜。”林凤君叹了口气,“那些人比曹操精明,不会轻易相信我们。”
她抬头看着头顶那一片阴沉的天空。空气凝滞着,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闷。雨丝若有若无地飘着,落在脸上像凉凉的蛛网。空中飞过一群鸟儿,大概是麻雀,或许有十几只,飞得太快,数不清。
陈秉正站在牢房里,将手伸出狭窄的窗户。一滴雨落在他的指尖上,也落在那铺着的白米饭上。
忽然有一阵明显的扑翅声,从那一方有限的苍穹里斜掠而过。纷纷落在窗台上,此起彼伏地吃着米粒。然后,他看见了两个色彩斑斓的身影,无比熟悉。
他的心突突地跳起来。七珍和八宝从窗户里飞进来,稳稳地落在稻草上。八宝左右小跳:“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他一愣,七珍立时踹了八宝一脚,它就改口了,“不把你救出来,我誓不为人。”
“哦。”他笑一笑,鼻子却有点酸,“凤君还在省城?”
“嘎。”
他将碗里的米饭放在手心里,喂了它们,“告诉凤君我很好。”
“嘎。”
背后有高高低低的呻/吟声,他回过头去,望着隔壁牢房里躺着的犯人。
不远处的巷子里,林凤君定定地看了一会天空,“咱们走吧,从长计议。我写封信给我爹。”
忽然灰色的天空中出现了一抹颜色,随即彩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了,七珍和八宝落在她胳膊上,吓了芸香一跳。
“我很好。”八宝叫道。
她愣了一下,随即惊喜万分,七珍的爪子上抓着一小块灰色的布,一看就是从囚衣上撕下来的,湿乎乎地团成一团。
她的手竟有些抖,展开一瞧,她的心重重地沉下去,一行字模糊成一团,有种莫名的腥味,竟是用血写成的。
她拼命从里面寻找着蛛丝马迹,芷兰也凑过来,两个人的头挤在一处,好不容易才辨认出“伤药”两个字。
她脑里轰的一响,立时空白了,从脊背到手脚全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伤药……对,我去药店买些伤药,即刻送回去。”
芷兰握住她的手,“别怕,陈大人应该还好。”
“我很好。”七珍重复道。
“他那个人……属鸭子的,天塌下来,浑身砸烂了,嘴还是硬的。他们一定是对他用了大刑,刑讯逼供。”她只顾着摇头,忽然苦笑起来,“一回生二回熟,也许这回没那么惨。”
伤药是红色的小药丸,她用油纸细密地裹紧了,系在八宝脚上,想了想,又绑在它背上,只是觉得不妥,最终还是分开了,七珍八宝各一份。
鹦鹉带着药,在她视野中渐渐消失。已经动了大刑……那她没有时间了,只能尽快。再晚一点,也许就来不及了。
她咬着牙,向着那登闻鼓疾步走了过去,一步,两步……
芷兰扯着她的袖子,“我来敲。”
芸香道:“我来。”
她只是摇头,“我不能叫你们……”
忽然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萌生,她改口道:“敲鼓解决不了问题。”
芷兰狐疑地盯着她,“那要怎么办?”
林凤君深吸了一口气,“回家。”
更深漏静,万籁俱寂。
林凤君听着耳边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她倏然睁眼,像一片羽毛从榻上飘起,悄无声息地出了门,整个人融进了夜色。
此刻街道空旷,只有打更人模糊的影子在远处晃动。她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脚步比猫还轻。几个起落间,已越过三条长街,拐进了一条深巷。
巷子尽头是一座五进的大宅,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西侧围墙。忽然身后传来动静,她心中一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一个更夫提着灯笼慢悠悠走过。
待脚步声远去,她深吸一口气,人如燕子般掠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大宅的内院里。
第155章
四下里静极了, 郑越坐在书房里,只听得见手指翻动书页的微响,还有那不知名的草虫, 在窗外一声接一声地鸣叫。烛火的光晕黄黄的,将他伏案的影子, 长长地投在背后的粉壁上,随着火苗的跃动, 那影子也跟着一颤一颤。
忽然一阵极轻的衣袂破空声自屋顶传来。他眉头微皱, 霍然起身,手不自觉地向砚台旁那方沉重的镇纸移去。
“郑大人不必惊慌。是我。”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窗前响起。
他抬起头,见林凤君不知何时已立在房中。她身姿挺拔,腰间大概是有兵器,左手按在上面,右手垂在身侧。这是个随时可拔刀也可格挡的起手式。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 恳切地说道:“不要叫护院,我没有恶意。”
他吃了一惊, 随即笑起来,“看来哪家的护院也是一样怠惰。”
“都是领一份工钱,谁也不会把命搭上,人之常情。”她苦笑。
“你来做什么?”
“我想打听一下陈大人的消息。”她神态焦急,“是不是有人给他动了刑?”
“应当不会。”郑越摇摇头,“审讯官员, 不会太过激进,除非他冥顽不灵。”
林凤君听了这句, 神情便是一滞。
郑越本来对她有些成见,可是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心里倒有些感动, 语气就软了一些,“你怎么还没离开?”
“我想救他。”
郑越站起身来,“你不会是想劫持我去把他换出来吧。”
“我不会劫狱的。”她叹口气,“我没那么好的工夫。就算有,他也不会同意。郑大人,您说句实话,若是一定要判他贪污的罪名,会怎样?”
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地打量,“不死也会流放,会被抄家。所以你现在走,也来得及。你跟他……”
她摇摇头,“大难来头各自飞,不是江湖道义。”
“万一被判了死罪呢?你会殉情吗?”
她诧异地回应,“怎么会。”
郑越笑了一下。
“我知道他是清白的。如果他真的死了,我后半辈子就有事做了。我要将陷害他的人抓出来,按江湖上的规矩报仇,将他们的脑袋取下来在他坟前上供,一个也不少。”
郑越有些发怔,她叹了口气,“郑大人,你一向觉得我油滑市侩对不对?”
“没有。”他矢口否认。
“市侩也无所谓,本来我就是个生意人。”她混不吝地拖了把椅子坐下了,和他面对面,“可是生意人也拜土地爷爷奶奶,也拜关老爷,讲仁义。”
“仲南的案子是巡抚亲自审的。”他摇头,“我还在想办法。”
林凤君神情严肃地看着他,简直不像是那个投机取巧的女镖师了。她一字一句地开口道,“郑大人,我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什么?”
“绝不叫你吃亏。“她板着脸,“做生意不是蒙骗。”
郑越皱着眉头,“以前我请你将仲南送回家,你还在棺材里面多运了一批私盐……”
林凤君面不改色,“郑大人,当年我跟你签的是保镖契,上面说将陈大人送到济州家中,不论死活。你说我有没有做到?至于我在棺材里运私盐,跟契约可有冲突?”
郑越被她这样反问,竟无话可说,“你说得对。”
林凤君点点头,“既能将陈大人救出来,又能让你立功升官,我说到做到。”
郑越心中一跳,她接着说道:“杨大人被杀的真相,我知道。凶手是漕运衙门的何怀远。”
郑越一惊,“你又从何处得知。”
她二话不说,就将状纸从怀中掏出来,展开一半,递给郑越。他一字字读下来,只觉得触目惊心,想再看后面一半,她手脚极快地收起来了。
郑越脸色阴晴不定,“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真金不怕火炼。”她笃定地说道。
“你从哪里得来?这证人是谁?”
“从前在江湖上认识的人。”
“这状子是谁写的?”
林凤君一愣,“我在提刑司衙门口,花二两银子雇了个状师写的。”
郑越苦笑道,“谋杀罪,需死者亲属亲告方可立案。至于这证人……恕我直言,跑过江湖的人,说不定巧言令色……”
她的脸立时黑了,“江湖人比有些当官的靠谱多了,他们指着一头鹿说这是牛还是马,没人敢做声。”
郑越立时不做声了。林凤君接着说道:“至于死者亲属,那姓杨的有妻子有儿子,你去告诉杨夫人,他们一定想报仇。”
“那不一定。”郑越苦笑,“清河帮并不是普通的江湖门派,何况人已经死了,保住现成的家业才是实在的。”
林凤君瞪大了眼睛,“杀人偿命,杀自己的亲人更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家家情况不同。”
屋里陷入了尴尬的沉默。郑越开口道:“何怀远为何要杀杨道台?”
“清河帮和杨大人有勾结,双方联手将仓库里的粮食倒卖,结果分赃不均,起了冲突,那姓杨的就被灭了口,伪装成意外。”她深吸了一口气,“只当我是讲故事吧。大人只要将那姓何的抓来审问,一问便知。到时候郑大人立了大功,将倒卖粮食的案子彻底查清,还陈大人清白。只要你肯将何怀远抓起来,我有办法让这个证人作证。”
郑越眼睛亮了起来,随即又灭了,“林姑娘,我很想让这个故事自圆其说。只可惜……何怀远在杨家被发现了,侥幸没死,却后脑受伤,像是得了离魂症,终日浑浑噩噩,满嘴胡言。”
她的心陡然沉了下去,蹙着眉毛,“是不是真的?”
“衙门里请了大夫,施诊用药,全不见好。如今痰迷疯癫,无人敢接近。”
“用板子狠狠打一顿,是神是魔都瞧得出来。”
“清河帮并不是寻常帮派,他们掌管运河漕运已有数年,官商盘根错节,轻易不可撼动。”郑越垂下眼睛,“你太高看我了。”
林凤君沉默了,“没有办法了吗?郑大人,你再想一想,何怀远为什么会在杨家?”
“这正是我这两天查证的重点。”郑越神情灰暗,“不瞒你说,在杨家的仓房发现了一本账册,上面记载的是仲南和杨大人私下倒卖粮食的记录。我已经查了出仓的记录,和这本账册相符。”
“所以你犹豫了?你是相信活生生的人,还是相信不知道哪里来的账册?”
“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一样和他认识多年,深知他的人品。”郑越摇摇头,“办案要讲证据。”
林凤君仔细地想了想,“既然是他俩合伙做生意,与清河帮无关,何怀远为什么会在杨家?”
“也许他意图盗窃。灰烬中发现了大量瓷器,不少是名窑作品,价值不菲,应当是杨道台贪墨所得。”
林凤君笃定地摇了摇头。“大人,各行各业都有规矩,像何怀远这样的少帮主,绝不会自己动手。单说小偷也有帮派,叫做老荣行。其中有专门偷古董的,叫做高买。可是就算高买,也极少偷瓷器,一则难存易碎,二则销赃不易,中间要经不少古董铺子的手才能洗白,所以有价无市。”
郑越有些神智飘忽,“原来是这样。”
“郑大人,你慢慢查。”她收敛了神情,拱手作揖,“请尽力拖延,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还他清白。”
他郑重点头。“林姑娘,我会尽力。”
“拜托郑大人。”
她仍旧从窗户跳出去。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照下来,一切声响都沉了下去。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角落的阴影格外浓重,她照着记忆往湖边走,穿过长长的回廊,在假山旁逡巡,再往亮灯的地方走。她果然撞见了冯昭华的丫鬟。
林凤君伸手点穴,将那丫鬟定在原地。丫鬟也不过十五六岁,仰着脸,面无人色。她的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半晌才道,“你……”
林凤君往前一步,眼神冰冷,将手放在她颈后,“我要找你家小姐。”
她很快就找到了。冯昭华比丫鬟淡定许多,她只是吩咐,“出去将门关上,不许任何人进来。”
“姑爷呢?”
“也不许。”
房间里沉香屑明明灭灭。林凤君深吸了口气,忽然两行眼泪直直地落下,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抽泣声断断续续,像是快要喘不过气,她扯住冯昭华的袖子,“求你了,冯小姐。”
冯昭华不动声色地将袖子扯出来,“求我做什么?”
“你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天生贵气,爹是官儿,夫君也是官儿,一定有办法。眼下陈大人快死了,我求你,求你给他一条生路,我给你磕头了……”
她作势要跪,冯昭华尴尬万分地拉她起来,“不必如此。”
林凤君擦一擦眼泪,又擤了擤鼻涕,声音很响。这样粗俗的女眷冯昭华也是平生仅见,她脸色发白,“我就是个妇道人家。公事上我不便置喙。”
“置喙……智慧嘛,我懂。陈大人总是说,你是有大智慧的人。陈大人他身子弱,他以前被板子打过之后,腿就不行了,就算能出来,以后也是个瘸子。”她一拍大腿,颠三倒四地说道,“我真傻,就不该让他做什么官。当个闲人多好。我就是个大蠢货……”
冯昭华被惊呆了,半晌才道:“仲南自幼就有青云志,也是好事。”
“才不是。”林凤君絮絮叨叨,“官做大了,心就野了,掌控不住。以前他在家给我喂鸡,我爹说什么都听,拿捏得稳稳的。自从他……叫什么来着,起复,竟将我爹也不放在眼里了。”
冯昭华忽然心中一惊,这番话正撞到她的心思,她脸色一变,“男人总要上进。”
“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跳出了我跟我爹的手掌心,那就要翻天了。”林凤君伸出手比划,“他要是在济州喂鸡喂牛,哪来的这么一劫,他这个人就没有富贵命,你说是不是。”
冯昭华脸色青了又白,只得开口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劝着郑大人,想想办法。”林凤君嘟嘟囔囔,“郑大人聪明能干,前途无量,那帮官儿一定买他的面子。”
冯昭华忽然觉得林凤君可笑又可怜,她只得点头道:“好,我尽力。”
“那我替他全家给你磕头。”林凤君擦一擦眼泪,认真地说道。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丫鬟闪身进来:“小姐,她没伤到你吧?”
“没有。”冯昭华怔怔摇头。“她也是病急乱投医。”
“倒三不着两,一点规矩也没有。可惜了陈大人……”
冯昭华忽然一股无名火起,“闭嘴。”
长街上,一溜商家都挂着灯笼,灯光在林凤君身后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她从袖子里取出那个装盐水的小纸袋,将它扔到一边,擦一擦眼睛。原来盐水用多了真的会很疼。
她重新将背脊挺得笔直。风吹起她额前几缕碎发,拂在脸上,有些痒。她没去拨,只是眯着眼望向前方。大牢前仍旧有几个衙役在巡逻。
她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鼓噪,一声声催促着。去啊,冲进去,几刀就能斩断那些锁链,把身陷囹圄的人带出来。
她的手死死攥着那个哨子,指甲深陷入掌心。她不能。他托八宝带话“我很好”,不是让自己来送死的。
一股炽热的冲动再次顶到喉咙,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这春夜寒凉的空气。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牢狱,步履沉默地融入更深的阴影里。
第156章
牢房里弥漫着腐朽与死亡的气息, 混杂着霉烂的草垫和污物的酸臭。狱卒捂住鼻子问道:“你胆子也真大,看着救不活了,你不嫌晦气吗?”
陈秉正点头:“人早晚会死的。”
狱卒给钱老板将手铐脚镣解了, 往后退了一步。他自己不动手,下巴略抬一抬, 招呼那两个粮商,“你们来拖。”
两个粮商求之不得, 一人搬着头, 一人搬着脚,将钱老板抬到陈秉正的囚室。钱老板已经瘦得形销骨立,蜷缩在稻草上,像一片枯叶。
陈秉正撕下自己中衣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料,在浑浊的水钵里浸湿,小心地擦拭他额头的汗。额头烫得吓人。他低声道:“喝点水。”
钱老板牙关紧咬, 浑浊的水顺着嘴角流下,渗入花白的胡须。陈秉正掏出一粒红色的伤药, 用手轻轻捏开他的嘴放进去,再向里面喂水。
钱老板忽然剧烈地咳了两声,水和着血沫喷在陈秉正的囚服上,像斑斑锈迹。陈秉正没有停手,继续尝试着。
“会好的,”陈秉正声音平静, 嘴里却是实打实的谎话。“狱卒已托人去找郎中了。”
“没用……”钱老板从喉咙里发出些嘶哑的声音,瘦骨嶙峋的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 “最后都是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天算一天。”
钱老板不再说话。陈秉正也沉默了,看着墙上的光斑从大亮转向暗淡。大概是黄昏时分, 钱老板忽然将眼睛睁开一线,将头费力地转向那扇沉重的铁门。
他的耳朵动了动,像是有人在跟他说话。
“伢子……你……你来啦。”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挤出一句模糊不清的呓语。陈秉正听得浑身一震。
“爹给你……买了个泥娃娃……”钱老板喃喃着,眼神涣散,嘴角却扯起一个弧度,“从永州买的……就放在……箱子里。”
陈秉正的手有一丝轻微的抖动。
“别……别走……伢子……”
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头颅微微向上抬起,脖颈青筋暴凸,仿佛要挣脱那无形的枷锁。他死死地盯着那即将消散的幻影,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回光返照的光。
“让爹……再摸摸你……”
他的手碰到了陈秉正的胳膊上。每一根手指都是凉的。陈秉正深吸了一口气,任他握着没有挪开。
“家产保不住了……不要紧,一辈子平安才是福气。你没吃过苦……是爹的错,果然遭了报应,当初不该被钱蒙了心,赚那黑心银子……”
陈秉正大吃一惊,他俯下身,将耳朵贴近钱老板的喉咙,压着声音道,“我没听清,您再说一遍。”
“粮券,快点烧了……”钱老板喃喃道,“快烧,别握在手里……再不跟官府打交道……”
“什么粮券?”陈秉正将手搭在他的手上。
“官府的粮券。”钱老板咬着牙,“我买了墓舍,你种庄稼……”
“我都听到了,我按你说的办,安心种地,护着一家老小平安。”
“那,那就好了……”
陈秉正将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继续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脖颈、手臂。可是钱老板仰着的头颅已经失去了最后支撑的力气,重重地落回那堆稻草里。眼睛还圆睁着,望着头顶那片无尽的的黑暗。
一滴浑浊的泪,从他干瘪的眼角缓缓滑落,瞬间便不见了。
陈秉正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那块湿布。他伸手将钱老板的眼睛合上,脱下自己的外袍,盖住钱老板的面容。
他敲一敲铁栏杆:“人已经没了。”
“多余弄这么一趟。”狱卒嘟囔道,“我叫人来收。”
陈秉正站起身来,望着外面走廊里的一盏油灯,火苗突突上窜。走廊尽头,有个黑色的影子,立在原地,默然地看着被抬出去的尸首。
那是郑越。
等尸首在他视野中消失,他才缓缓说道:“请陈大人……陈秉正到议事厅问话。”
议事厅里点了两个炭盆,炭火正旺。郑越叫人解开他的手铐,关了大门,又指着凳子道:“快坐。”
陈秉正没了外袍,只觉得膝盖里麻痒得厉害,像是蚂蚁在乱爬,他不由自主地往炭盆边上凑,伸出手烤火。
郑越将身上的斗篷脱了,披在他身上:“将自己的衣裳给人做裝裹,你倒是好心胸。”
陈秉正将腿伸直了,微笑道:“你将衣裳给一个囚犯,也不遑多让。”
郑越叹了口气,也坐下了。两个人隔着火盆,只看见红色的炭从中间爆裂开来,噼啪作响。过了一阵,他才开口道:“姓钱的……死了一阵子了?”
“不到一个时辰。”陈秉正淡淡地回答。
郑越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惧,随即他抬起下巴,“这人是出了名的奸商,作恶多端,就该死。大牢里死个犯人,太寻常了。”
“是。”
“我交代牢头,给他弄口好点的棺材。好歹是济州人,算是乡亲。”郑越闭上眼睛,“你还记得吗?当日钱家一跺脚,整个济州都得抖三抖。他说粮食涨价,一条街都得哭。”
“他也是肉体凡胎,有生老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