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山河by寻找失落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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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甲面无表情地拔了长刀,砍了几个冲过来抢粮食的流民。其余流民一哄而散。
想当年,他也是浑浑噩噩的流民中的一个。
遇到裴六姑娘,改名换姓,是他裴甲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页。他吃了三年多饱饭,每日练武,身手悍勇,能领一百人,已经彻底脱变。
这些,都是裴六姑娘给的。他愿为六姑娘拼了这条命。
冒红菱派他随行护送的时候,就和他说过:“裴甲,此行去渤海郡,路途凶险。到了渤海郡后,你得留下保护祖母她们。”
裴甲二话不说,接下了重任。
接下来几日,陆续遇到几伙流匪。这些流匪面黄肌瘦,摇摇晃晃四肢无力。裴甲一行人却身高力壮,个个手中有利器,还有弓箭。流匪还没靠近,往往就被一波流箭吓跑了。
难免有凶险的时候。这一日,遇到了一大股流民。流民瘦弱,架不住人太多了,一千多流民冲击抢粮的场景,混乱且可怕。流民中男女老少都有。
裴甲硬着心肠,所有冲过来抢粮的流民都被杀了个干净。
待流民退去,留下一百多具血淋淋的尸体。其中一个还没死透,挣扎着爬到马车边,抓住粮袋,颤抖着抓一把塞进口中,心满意足地死去。
不知是谁,转头吐了。
还有人红了眼眶。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曾为流民时朝不保夕整日饥饿的凄惨过去。
裴甲高声吼道:“还有两日就到渤海郡了。大家都撑住。”
众人打起精神应和。
这么一路走一路杀,到渤海郡时,一营百人死了十三个,还有几个受了伤的,全须全尾的还有八十二人。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众人早已习惯,给同伴挖坑埋尸的时候抹一把眼泪,起身之际就挺直胸膛,继续向前。
渤海郡的城门在这一年多里反复修建加高,精兵把守城门,远远看着,也有了几分京都模样。
陆氏眼睛有些红,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裴甲道:“你去见城门官,就说裴氏前来投诚。”
渤海郡是新都城,建安帝是东宫嫡出,是正统的江山继承人。每日都有人前来投诚。
裴甲亮出名号,很快便有人来相迎。
守城门的,正是孟凌孟六郎。
已经十九岁的孟六郎,比以前高了些黑了些,依然英俊夺目,神情间有几分桀骜不逊。
“怎么不能是我。”孟六郎坏脾气一如以往,还是那副略有些不耐的神情嘴脸:“渤海郡是敬朝新都城,每日人来人往进出不断。皇上让我守城门,是信得过我。”
是是是,对对对。你不是被张氏父子排挤,是真心喜欢守城门。
裴甲心里腹诽,脸上挤出笑容:“见到孟小将军,实在太好了。烦请孟小将军开城门,让我等进渤海郡。”
孟六郎看似从容实则紧张,目光忍不住飘向城门外的马车:“六姑娘来了吗?”
裴甲答道:“来的是诸位老夫人。六姑娘在年前就去了时家,在时家邬堡里过的年。”
孟六郎陡然沉默。
裴甲从容等候,心里继续腹诽。
当日不肯留在裴家军,现在活该你守城门。以后六姑娘召时总管做赘婿,有的是你艳羡嫉恨伤心的。
孟六郎很快回神,仔细查验车马,确定没有携带什么危险的物品,也确定裴六姑娘没有易容装扮混杂其中,才放众人进城。
“来投诚的,都要先在渤海郡里安顿住下,去张府送帖子,等候张大将军召见。得了张大将军首肯,才能进宫觐见。”
孟六郎板着脸孔指点:“张大将军对裴家军颇有微词,你们直接登门,张大将军未必肯见你们。记得备一份厚礼,打点一二。”
坐在马车里的陆氏忍不住探出头来:“我们是来向皇上投诚效忠的,为什么倒要先去巴结讨好张家?”
孟六郎目中闪过嘲弄,不知是在嘲弄陆氏浅薄无知,还是在嘲笑自己也得夹着尾巴低头做人:“路我已经指过了。要不要照做,就是老夫人的事了。”
陆氏被气得不轻,放下车帘,待马车走了一段路,忿忿低语道:“当日我还觉得这个孟六郎不错。亏得他早早走了,不然,这等臭脾气,哪里能做青禾丫头的赘婿。”
方氏低声附和:“还是时砚更合适,精明能干,圆滑周全,谁都喜欢他。”
时砚进裴家军的时候,裴氏已经分家。不过,陆氏方氏对时砚都很熟悉。时砚掌管钱粮账目,时常送东西到裴家旧村来。每次都是笑眯眯的来,和长辈们寒暄,和孩童们说话。
臭脾气的陆氏,挑了几回刺,时砚从不恼怒,每次都耐心地笑着应对。伸手不打笑脸人。陆氏也就勉强承认,时砚还算不错。
众人安顿好之后,裴甲带着厚礼和名帖去了张家。被晾了几日,才得了张大将军召见。
陆氏背地里不知骂了多少回张大将军跋扈,捏着鼻子做好了去张府受盘问羞辱的准备。
李氏忽地说道:“我年龄最大辈分最高,由我去见张大将军更合适。明日我去。”
陆氏身份其实更合适。不过,陆氏脾气坏,近来又格外暴躁易怒,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八十多岁的李氏,在方氏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进了张大将军府。
张大将军今年四十有四,正值男子盛年,身高体壮,肤色略黑,双目炯炯,霸气且威风。
李氏行跪拜礼,张大将军竟坦然受之,冷笑一声道:“当年裴洗马是东宫忠臣,裴将军更是宿卫名将。他们兄弟对东宫忠心不二。没想到,裴家后人却是不忠不义。裴六姑娘的赫赫大名,如雷贯耳啊!”
李氏跪着应道:“大将军言重了。裴氏一门忠烈,裴家后辈,也忠诚于朝廷和皇上。”
“说得好听,既然忠诚,为何不来?”张大将军冷笑连连,咄咄逼人。
八十四岁的李氏,白发苍苍,身形瘦弱,口中只剩稀疏的几颗牙。虽然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北平军走后,幽州边防有了空缺。去岁鞑靼蛮子进犯,广宁军溃败,蛮子四处烧杀抢掠,安乐县城被屠戮,是裴家军守住了昌平县城不失。”
“青禾练兵,是为了对付匈奴蛮子,也是为了庇护燕郡百姓。老妇今年八十有四,奔波一个月,不惧路途凶险,不怕死在半途埋骨荒野,来了渤海郡。还有一众六旬七旬的裴氏老妇,也都来了。”
“裴氏二十三条性命,难道还不能表明我裴氏对皇上的忠心?”
张大将军哑然无语。
李氏慷锵有力的声音又软了下来,磕了三个头:“老妇一片忠心,日月可鉴,恳请大将军允老妇进宫觐见。”
张大将军捏着鼻子应了,转头嘱咐长子张允:“你让人盯着这些裴氏老妇。只要她们有异动,或是被逮住什么把柄,我便名正言顺地出手惩治她们。”
张允哼了一声:“裴青禾野心勃勃,招了许多流民练兵,占了燕郡。现在裴氏老妇主动送上门来,还和她们客气什么。直接杀了就是。”
张大将军瞪一眼过去:“混账!我们是朝廷军队,不是流匪,岂能随意杀人。你就不怕直接逼反了裴家军?”
张允不以为然:“区区一个裴青禾,能翻出多大的风浪。说不定,辽西军范阳军很快就会出兵灭了裴家军。”
张大将军淡淡道:“那就等着看着。总之,现在不可对裴氏老妇们动手。让她们进宫见皇上。”
十九岁的少年天子,每日坐在龙椅上,实则不过是张氏手中的傀儡。朝廷大事,张大将军一言可决。
有建安帝这块招牌,北地军队纷纷投诚,前来投奔的忠臣络绎不绝。
张家的势力迅速扩张,渤海军便有六万兵力。如果算上广宁军这样名义上听号令的数支军队,总兵力有十几万。
建安帝知晓裴氏来投诚,心中颇为喜悦,对高统领笑道:“可惜裴六姑娘没来。”
高统领听到裴六姑娘的名字,也有些唏嘘:“末将也有几年没见裴六姑娘了。”
沈公公领人进来了。
李氏领头,陆氏方氏等人跪了一片:“罪妇见过皇上。”
一转眼,竟已四年过去了。
这四年里,太子被毒死,建文帝病逝,京城被破,魏王被烧死。他来了渤海郡,被张家拥立为新天子。
风云变幻,沧海桑田。
眼前的李氏等人,也苍老了许多。
“免礼平身。”建安帝吩咐沈公公扶众人起身,然后赐座。李氏等人再三谢恩,颤巍巍地入座。
陆氏想张口,李氏一个眼神飘过来,陆氏只得闭上嘴。
李氏将对张大将军说过的话搬了出来,一脸诚恳地表明裴氏的忠心。
年轻的天子比张大将军好应付得多,温和笑道:“裴六姑娘建立裴家军,既为自保,也是为了打匈奴蛮子庇护燕郡百姓。裴氏一片忠心,朕都明白。”
“渤海郡已有六万精兵,足以拱卫京都安危。朕已经下旨,令所有忠于朕忠于朝廷的军队都驻扎在原地。裴六姑娘带着裴家军屯兵燕郡正合适。”
“老夫人们奔波数百里路程,前来渤海郡觐见,更可见裴氏忠诚。朕心中十分安慰。”
“庞丞相!”
被点名的庞丞相立刻拱手领命:“臣在。”
建安帝正色道:“你去拟一份圣旨,朕要封李太夫人二品诰命,陆老夫人三品诰命。还有,赏裴氏一座宅院,让裴氏女眷有安身之处。”
傀儡天子坐龙椅,也得做些事。诸如封赏安抚人心之类,建安帝这一年多来做了不知多少,十分顺手。
李氏受宠若惊,忙拉着陆氏一同磕头谢恩。
建安帝轻叹一声:“裴氏兄弟当年皆是东宫忠臣良将,可惜被奸人构陷,背上了谋逆恶名。等朕收复失地,重振河山,一定为裴家翻案。朕要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裴家一门忠烈。”
李氏眼眶都红了,哽咽着应道:“皇上隆恩,我裴氏众人铭记于心。”
陆氏当场痛哭失声。
方氏等人也都落了泪。
建安帝言语安抚一番,令沈公公送一众女眷出宫。然后,低声问高统领:“我这么做,真的能笼络住裴六姑娘吗?”
高统领看着面有倦色的少年天子,心中一阵酸苦。
张大将军打着拱卫天子的名义,一直招兵买马,手中有几万精兵。张氏勃勃野心,众人皆知,建安帝这个傀儡天子又岂会不知?奈何情势如此,建安帝想坐稳龙椅,只能依附张氏重用张氏。
这一年来,向建安帝投诚表忠心的武将,颇为不少。像广宁军的杨将军,派了子侄后辈来渤海郡,变相地送了人质前来。
李氏一众裴氏老妇来觐见天子,也有异曲同工的意味。
“当然能。”高统领打起精神安慰建安帝:“李太夫人是裴氏一族年龄最长辈分最尊的长者,陆夫人是裴六姑娘嫡亲的祖母。裴六姑娘让她们来见皇上,足以表明忠诚。”
建安帝不知是在说服他人,还是在说服自己:“你说得没错。裴六姑娘将族中长辈都送了来,可见她一片忠心,不会负了朕的信任。”
高统领压低声音道:“广宁军战力平庸,裴家军曾击败过匈奴蛮子守住昌平县,是真正的精兵。以裴六姑娘的能耐,以后裴家军定然会越来越强。”
“皇上笼络住裴氏,也能以裴家军稍微压一压渤海军的气焰。”
建安帝略一点头:“朕也是这般打算。”
他这个傀儡天子,也实在悲哀无奈。明知众人心怀各异,只能装作不知,竭力平衡,维持天子的尊严体面。
建安帝脑海中闪过四年前送别裴氏的情形,忽地轻声道:“一别四年,朕还记得裴六姑娘的模样。”
换了沈公公在这儿,定会阿谀奉承。高统领为人耿直,说话实在:“皇上和张姑娘定了亲事,等孝期过了,就要迎娶张姑娘为皇后。还是别惦记裴六姑娘了。”
张姑娘心胸可不算宽广。伺候建安帝衣食起居的两个宫人,在张姑娘面前都是战战兢兢。裴六姑娘何等英雄人物,岂肯居于人下受这等罪?
建安帝似未听出高统领的话中之意:“朕会娶表妹为皇后。日后平定江山了,裴六姑娘若肯进宫,朕封她做贵妃。”
高统领看着建安帝骤然闪出光彩的黑眸,默默闭上嘴。
“皇上宅心仁厚,厚待臣子家眷,是真正的明君。”
出宫后,陆氏心潮澎湃,激动地对李氏说道:“我们来渤海郡投诚效忠,这一步走得没错。皇上会为我们裴氏翻案,洗清谋逆的恶名。”
李氏却长叹一声:“张大将军跋扈,皇上年少软弱,如木雕傀儡一般。也不知这朝廷能维持几年安稳。”
方氏心有戚戚焉:“可不是么?皇上年轻,软弱可欺。张大将军拥兵自重,把持朝政。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谋反,自己坐了龙椅。”
陆氏只觉这番话十分刺耳,立刻出言反驳:“皇上这是韬光养晦,忍辱负重。忠于皇上的军队,有北平军广宁军,还有北地诸多军队。日后张大将军有反心,皇上振臂一挥,众武将便会领兵来勤王。”
方氏嘀咕:“广宁军会来,裴家军来不来,就不好说了。”
陆氏气得直瞪眼。
李氏咳嗽一声,以眼神示意方氏住嘴。陆氏精神状态不稳,禁不住言语刺激。在路上闹腾叫嚷起来,就难以收场了。
皇上赏赐的空宅院,地段不错,也十分宽敞。裴甲领着人搬行李,花了两日时间才安顿下来。
李氏悄悄将方氏叫过来,叮嘱道:“你不用做别的,每天跟着陆氏。别让她随意出宅子。要是她出去了,你就盯着她别乱说话。”
方氏点点头,旋即叹了一声:“大嫂原来好好的,不知为何渐渐变成了这样。”
李氏也长叹一声:“她来渤海郡,是真心要投奔效忠皇上。我们愿意一同来,是自愿来做人质,为裴家军谋名声和争取时间。”
“她看不穿最好。就让她沉浸在心愿得偿的喜悦里。说不定,病能慢慢好起来。”
数日后,诰命礼服和圣旨一同到了裴宅。
陆氏有了诰命之后,心情极好,吃得下饭,也睡得着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方氏整日跟在陆氏身边,陆氏嫌她啰嗦聒噪:“别总跟着我了。我不会出去乱转,更不会乱说话。”
方氏可不管陆氏说什么,照样跟着陆氏。陆氏口中嚷得厉害,其实也习惯了方氏在身边。
这一日,孟大郎孟六郎兄弟一同来裴宅拜会。
孟大郎的腿跛得厉害,孟六郎扶着兄长进正堂,一同向李氏陆氏行李问安。李氏笑道:“两位孟将军太多礼了。前几年我们到昌平县,多亏北平军照拂,才慢慢立足。如今北平军拱卫天子,我们裴家军屯兵燕郡,都忠心于皇上。也该彼此照拂。”
孟大郎笑道:“太夫人句句都说中了我们兄弟的心思。孟家就剩我和六郎两人,家中没了长辈。以后,我们兄弟时常来给太夫人请安。”
李氏欣然笑道:“我得写信给青禾丫头,将此事告诉她。渤海郡这里有你们兄弟照拂我们,青禾丫头也能稍稍安心了。”
孟大郎和李氏说话,孟六郎没有插嘴,眼神飘飞不定,不知在想什么。
李氏看向孟六郎,温声笑道:“老身记得没错的话,六公子比青禾丫头年长两岁,今年也该十九了吧!”
孟六郎点头应是。
然后,李氏就如天底下所有热心的老妇一样,问询孟六郎可有中意的姑娘什么时候娶妻生子。
孟大郎唯恐自家六弟胡言乱语,笑着接了话茬:“眼下我们兄弟要领兵,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打仗。六弟暂时还没有娶妻成家的心思。”
李氏笑着叹道:“青禾丫头也是一样。都十七岁了,半点不急终身大事。时砚抛家舍业地来裴家村,为裴家军掌管钱粮库房,每日从早到晚的忙碌。这份深情厚意,我们做长辈的都看在眼底。以后,她可不能负了时总管。”
孟大郎对时砚抛家舍业这一段颇感兴趣:“我们兄弟在渤海郡这边,消息不太灵通。只听闻时砚去了裴家军,到底怎么回事,太夫人说来听听如何?”
李氏人老,心里却亮堂得很。对裴氏内部不和大闹一场分家之事闭口不提,只将时砚投奔裴家村经过说了一回。
孟大郎称赞时总管慧眼如炬。
李氏笑道:“青禾丫头也没亏待过时总管。对他信任器重,将钱粮都交给了他。现在幽州几支军队,各自抢地盘,大户们遭殃的着实不少。时家王家背靠裴家军,安稳得很。”
孟氏兄弟在裴宅里用了午膳,才告辞离去。
回了孟宅后,孟大郎对孟六郎道:“今日我们去过裴宅了,该知道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你不肯做赘婿,当日毅然离开裴家村。人家时砚可是千肯万肯,扔了家业,被逐出家门,也要去裴家村。”
“既然做了选择,也没什么可后悔的。你别惦记裴六姑娘了,早日娶妻生子,为孟家传承香火。”
孟六郎不知是被哪句刺痛心肺,绷着俊脸面色难看,硬邦邦地应了一句:“我现在不想成亲。”
孟大郎叹了一声:“我伤了腿,大夫说我以后生不出子嗣了。如果你不娶妻,孟家香火就断在你我这里了。以后到了黄泉地下,我们兄弟有什么脸面去见父亲?”
孟六郎将头扭到一旁。
孟大郎簸着腿转了半圈,继续和孟六郎面对面:“庞丞相是东宫老人,也是皇上最倚重的心腹文臣。他家中的孙女今年及笄,生得花容月貌。”
“庞丞相私下和我透了口风。只要你登门去提亲,这门亲事就成了。”
“联姻是最稳妥的政治结盟。庞丞相要拉拢我们,我们也需要庞丞相在朝中声援。孟凌,你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郎了,要承担起该承担的重任。”
孟六郎霍然抬头,和兄长对视:“我们北平军靠的是军功立足,不必联姻。”
孟大郎心平气和:“有军功,还有姻亲相助,岂不是更好?”
孟六郎心烦气躁,将头转到另一边:“总之,我现在不想成亲。”
孟大郎道:“没让你立刻成亲。可以先去庞家提亲,定了亲事,过几年仗打完了再成亲。万一你死在战场上,婚约自动解除,庞姑娘还能再嫁人。”
孟六郎:“……”
孟六郎被气乐了,头转了回来:“你都打算好了,还和我商量做什么。”
“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总要征得你同意。”孟大郎不疾不徐地说道:“你不愿登门,我这个长兄代你前去提亲,也合乎情理。”
孟六郎抿紧薄唇,和孟大郎对视良久,才颓然叹息。
这便是退让了。
孟大郎也叹了一声:“六弟,不是我不心疼你。眼下我们兄弟被张氏处处排挤,军费给得少,这一年多来就招了两千多新兵,总兵力才四千,还不及从前。”
“我们要为父亲兄弟和死去的北平军将士报仇雪恨,要重振北平军,和庞家结亲,对我们有百利无一害。庞姑娘是名门闺秀,聪慧美貌,也没委屈辱没你。”
孟六郎心中隐隐作痛。
是啊!是他自己选择离开裴家村,为了自尊骄傲放弃了自己喜欢的姑娘。
现在,他有什么脸后悔莫及?
这条路,他得继续走下去。
“过两日,我和你一同去庞家提亲。”孟六郎困难地张口。
孟大郎欣慰地点头:“好,你去更显求娶的诚意。”
一个月后,庞孟两家定亲的消息,传了开来。
李氏等老妇足不出户,是裴甲在外打听到了这桩喜讯。
李氏笑道:“我来写信,将这桩喜事告诉青禾丫头。”
陆氏还是听不得裴青禾的名字,闻言冷笑一声:“裴六姑娘满腹雄心壮志,哪里会在意这点小事……”
方氏忙扯着陆氏去一旁,免去了众人震耳欲聋之苦。
这封信,被裴甲派人快马送回裴家村。
八天后,信到了裴青禾手中。
裴青禾索性将冒红菱也叫了过来,一同看信。
李氏在一个月前写了第一封信,在信中描述了裴氏老妇们向建安帝投诚受礼遇一事。木已成舟,裴青禾捏着鼻子认了,在回信中嘱咐李氏等人在渤海郡里低调过活,不要和势大跋扈的张家起冲突。
这封信里,又会有什么要紧的消息?
孟六郎和庞丞相之女已定下亲事。
裴青禾目光扫过,眉头微皱。
裴燕啧了一声:“这个孟六郎,倒是寻了一门好亲事。”
“庞丞相是东宫老臣,深得皇上信任器重,如今是新朝廷的丞相,文臣之首。”裴青禾淡淡道:“孟家忠心耿耿,北平军当日第一个去京城救东宫太子。孟将军战死沙场,现在的北平军,招募大批新兵,战力大不如前。孟氏兄弟再被张氏排挤,处境颇为艰难。”
“孟六郎是北平军主将,竟被打发去守城门。”
“现在孟家和庞家结亲,一文一武互为倚助,结成同盟,或许能勉强压一压张大将军的气焰。”
裴燕有些不解:“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裴青禾忍不住拍了裴燕一记后脑勺:“你能不能动一动脑子。怎么会没有关系?裴氏长辈们都在渤海郡,我们裴家军至少在表面上向天子投诚了。新朝里的权势之争,难免会波及到我们。”
裴燕被拍得龇牙咧嘴,用手揉着后脑勺呼痛:“本来就不灵光,你还总拍我脑袋,越打越笨怎么办。”
裴青禾气乐了,又拍了裴燕脑门一下:“你这块不可雕的朽木。我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通通白费。你哪天才能真正成熟,能独当一面!”
裴燕见裴青禾真的恼了,不敢吭声,缩着脖子躲到冒红菱身后。
她又高又壮实,苗条的冒红菱哪里遮得住?
冒红菱忍着笑,为裴燕解围:“她还年少,心性不稳,再磨炼几年就好了。”
裴燕无声默默点头,表示赞成。
裴青禾轻哼一声:“她只动手不肯动脑子。哪天能长大?不及二嫂和芸堂姐,也就罢了。裴萱裴风都比她机灵多了。”
冒红菱轻声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裴燕是冲锋陷阵的猛将,你偏要她智勇双全,独当一面。其实,她就一直跟在你身边,也挺合适。”
“裴家军的地盘越来越大,你身边信任得用的人一个个派出去,裴芸在昌平县,顾莲在泉州县,冯长去了雍奴县。裴甲去了渤海郡,裴乙方大头去关外了。总得留一个忠心可靠之人,做你的亲卫营首领。”
这话可说到裴燕心坎里了。
裴燕将头探出来,疯狂点头。
裴青禾看她那副模样,就觉得手痒,又敲了裴燕一记脑门,才道:“二嫂说的,我也想过了。裴燕太过鲁莽冲动,实在不适合单独领兵。也只能留在我身边。亲卫营一事,暂且不急,我们三人心中有数便可。”
裴燕大喜,咧着嘴乐个不停。
裴青禾回屋提笔,给李氏写回信。在信中,裴青禾再次叮嘱李氏言行谨慎,别和张家结怨。和孟氏兄弟可以来往,也别过于密切频繁。
半日后,孟六郎和庞姑娘定亲的喜讯,传到了时总管耳中。
时砚心情愉悦,嘴角压都压不住。
董大郎董二郎对视一眼,心里都为自家主子暗暗高兴。
孟六郎其实算不上什么情敌。当日孟六郎带着五百军汉毅然离开裴家村,就不可能再回头。现在孟庞两家结亲,自家主子心里就更踏实了。
“去备一壶酒,今日晚上我要喝两杯。”
董大郎麻溜地去了库房。周氏在册子上记了一笔,随口笑道:“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时总管怎么忽然要酒?”
董大郎口风紧得很:“主子的事,我哪里知晓。”
周氏晚上回屋,和自家夫婿陶峰说笑提起此事。
陶峰曾做过孟六郎的亲兵,当日孟六郎坚持要走,陶峰和另四个北平军军汉却留了下来,做了裴氏赘婿。如今都做了一营头目。
陶峰消息也灵通得很,低声笑道:“我们六公子,和庞丞相的孙女定了亲事。时总管心里高兴,可不得喝上两杯。”
周氏失笑:“照你这么说,纪公子日后定亲,时总管岂不是更高兴?”
裴家军崛起,裴六姑娘在燕郡里如日中天。瞄着裴六姑娘赘婿位置的,颇有几个。譬如汤郡守打发家中子侄来送裴家军送信,譬如广宁军的杨将军,也流露过结亲之意,还有卢家等大户,子嗣兴旺,都很乐意送一个后辈到裴六姑娘身边。
其中,相貌最俊美才学最出众的,当属泉州县纪县令的长子纪君泽。
陶峰也乐了:“他们谁能争得过我们时总管。”
夫妻两个说笑一回,陶峰大手温柔地抚摸周氏隆起的肚子,心满意足地叹道:“我一个臭军汉,往日里吃了上顿等下顿,浑浑噩噩,过一天算一天。现在手下有一百人,有你这个好媳妇,过几个月还要当爹。真是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周氏将头靠在夫婿坚实的胸膛上,柔声道:“四年前被流放,我差点就用一根绳吊死自己。”
“是青禾鼓励我们,让我们这些裴氏媳妇活了下来。是青禾给我们裴氏媳妇撑腰,我们才不必一直守寡苦熬,能招赘婿进门。这几年里出生的孩童,都姓裴。舒兰嫂子生的小望儿,名字都是青禾取的。”
“青禾说过的话,一桩一桩都算数。”
“我这条命,都是青禾的。她一声令下,刀山火海我都不会皱眉头。”
在裴家军里,女子地位极高。周氏是裴青禾的堂嫂,身手平平,不能领兵,便去管库房。
离开裴家军,何处能有这样的好日子?
所以,周氏等一众裴氏媳妇,是裴青禾最忠实的追随者拥护者。
这才是最真实的人性。
实实在在的利益好处,远胜过空喊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