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by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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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濂想到这里,很轻地笑了一声。
外面那处宅院总算尘埃落定了,孟书荟着急要搬出去,顾希言一个守寡的妇人不好随便外出,便托孙嬷嬷带着两个丫鬟过去帮衬着,一应日常器物,添置齐全。
孟书荟连声说不用,她已经让顾希言破费了太多,彼此亲近不说外道话,可她不能太拖累顾希言了。
她自己开始收拾着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多是两个孩子的物件,这两日顾希言将自己的旧衣裙和旧夹棉袄都拆了,给孩子改做衣裙。
她说这京城的倒春寒冷着呢,后面还得有雨,再穷也不能让孩子寒酸了。
孟书荟看在眼中,记在心中,心中自是百般滋味。
她知道顾希言为了自己,已经豁出去脸面。
如今她只盼着将来两个孩子能有些出息,这样才不至于辜负了这姑母的一片心意。
待收拾过后,顾希言又央了孙嬷嬷,带了两个小厮,挑着担子,帮着孟书荟安顿过去了,到了这日晌午时分,孙嬷嬷来回话,说是都安顿好了,又说起两个孩子如何高兴,最后道:“亲家奶奶说,这房子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了,也亏得遇到老乡,那叶二爷是读书人,厚道,这是行善事呢!”
顾希言轻笑了声,再次郑重谢过孙嬷嬷,又给她塞了几百文赏钱。
如今她手头倒是不太缺钱了,她让秋桑将那匹布,金镯子以及大氅全都典当了,一口气得了一百二十两银子。
她想着,从这笔银子中拿出一些来给陆承濂,让他帮着打点打点。
这对于顾希言来说自然是不小的一笔,她其实有些不舍得拿出去,留下这笔钱慢慢用多好呀。
但嫂子这位娘家兄弟到底曾收留了嫂子母子三人,这里头也是有情分在的,如今人家落了难,自己找陆承濂开了口,若是不舍得出这个钱,良心到底不安。
来日方长,钱自己可以慢慢设法,她一个月五两银子,一年也有六十两,反正年头长了还能回不来吗?
反正平日吃用都有国公府兜着,她攒钱不就是为了应付这种意外大事,这会儿正是用钱的时候!
于是她想来想去,从这一百二十两银子中拿出一百两,换成一张银票,想着要找机会塞给陆承濂。
谁知也是不凑巧,一连两三日都不见陆承濂的踪影。
她一个守寡的也不好天天盯着这大伯子,少不得暗暗寻机会,她想着陆承濂房中的两位丫鬟,迎彤和沛白,她可以设法套套近乎,说不得能打探到一些消息。
恰巧这一日顾希言看迎彤和沛白正在湖边采摘新发芽的柳枝做花环,她带着秋桑,故作不经意走过去,笑着和两个丫鬟打了招呼。
那迎彤生得极美,身段窈窕,手又巧,自小读书也颇有些文采,是陆承濂房中第一得意人。
顾希言也隐约听说过消息,知道这是留给陆承濂的,只是陆承濂那个人心高气傲,没正经娶妻前,不愿意随意收人,所以这位还侯在那里。
不过反正早晚肯定是要收到房中的。
迎彤看到顾希言,略抬了抬眼皮,笑着打了个招呼,继续低头编柳枝。
她虽说如今只是丫鬟,可却是一等的,又是侍奉在陆承濂身边的,怎么也是半个小姐。
陆承濂在外面掌着权,便是再清廉,往日送迎往来的各样好东西少不了,全都是别人见都没见过的,若是耐放的也就罢了,若是吃的用的,图个新鲜的,或者陆承濂不放在心上的,少不得流到底下人手中。
迎彤替陆承濂打理着房中物,那些物件都经她的手,她每每拿着做人情,府中各房奶奶丫鬟没有不喜欢她的。
手头大方的人总归讨人喜欢。
是以如今这迎彤多少有些傲气的,见到顾希言,能打个招呼,算是给这守寡的少奶奶面子了。
顾希言当然知道自己在迎彤眼中算不到什么,她这寡妇是躲在角落的,一般很少出门,平日见到这种风头正盛的都是躲着,可如今这不是想打探打探嘛,少不得凑上去陪着笑,试探着找个话题,又故意说这柳枝自己会编,主动请缨。
迎彤有些意外,便将柳枝递给顾希言,顾希言为了讨这个好,自然卖了力气,秋桑也从旁帮忙,主仆二人果然编得不错。
沛白拿着这个,喜欢得很,便夸起来:“六奶奶手巧得很,回头我们若要用这个,你来帮我们编就是了!”
顾希言笑:“你要编什么,说就是了!”
秋桑刚才编柳枝,十个指头都被嫩枝里的汁子染得青绿一片,听这话,不免无奈。
堂堂一个少奶奶,倒是来讨好人家房中的丫鬟,这叫什么事啊!还有那沛白,张口就是“你来帮我们编”,一个丫鬟而已,竟支使起正经少奶奶了,啊呸!
迎彤到底比沛白稳妥一些,听此,便嗔道:“胡说什么,哪有让少奶奶帮你编的,可真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沛白一想也是,便笑着说:“怪我,怪我,奶奶大人大量,别见怪。”
顾希言并不在意,形势比人强,到了你低头的时候你就得学会低头,人一旦豁出去,还要那脸做什么?
于是她笑着说:“只是一个逗趣的玩意,什么奶奶不奶奶的,我就爱编这个,看着你们戴上好看,我心里高兴!”
迎彤听这话自然也舒坦,于是脸上便有了些笑模样,和顾希言说笑起来。
顾希言好不容易巴结上这两位丫鬟,便和她们说笑,少不得不着痕迹地试探着,终于试探到,这陆承濂近日忙着公务,都没回府,不过估计这一两日就要回来了。
顾希言这才恍然,怪不得她一直寻不到人呢。
这么说着,沛白留意到顾希言腰间挂着的荷包,看着倒是喜欢:“这花样哪儿来的?”
顾希言连忙解下自己的荷包,笑道:“这是秋桑绣的,她手艺不太好,不过随便戴戴就是了。”
秋桑:“……”
少奶奶为了讨好人家,还替她谦虚上了!
其实她绣工好得很啊!
沛白笑道:“绣得好看,这兰花的样子也好。”
迎彤也留意到了这兰花,不免多看了几眼,陆承濂衣袍上常绣的无非那几个花样,兰花什么的,不过有些兰花的画并不适合拿来绣,她们手头也没什么好样子。
顾希言荷包上的兰花就好看多了,清雅,也容易绣出样子。
秋桑听这个,却道:“这是少奶奶自己画的。”
迎彤有些吃惊,看向顾希言:“你自己画的?”
顾希言颔首:“往日在家时便时不时临摹几笔,如今没什么兴致了,便胡乱画了拿来当绣样。”
沛白很是意外,夸赞不已,又说起顾希言裙子上的补子,补子上有些绣花,看着也不错,大家便有滋有味地研究起来。
这么看着,沛白评判道:“这个样式很好看,放在几年前是真真好,只是如今不太流行了。”
她这么随口一说,可真是一下子道破顾希言的窘迫。
府中一年四季都会裁剪以上,也会发新料子,顾希言自然也做,但都是中规中矩的,有时候自己给自己节省了,反正穿不着。
她如今这衣裙确实是两年前的,凑合穿罢了,早不时兴了。
迎彤马上扫了一眼沛白,沛白连忙收了笑,也就不提了。
旁边秋桑听着这话,自然很不乐意,其实她和这两个丫鬟身份是一样的,都是一等丫鬟,但是跟的主子不同,自然就天差地别,这也是时运不济。
平时她委屈一些也就罢了,可自家奶奶是正经的少奶奶,那沛白竟然在少奶奶面前这么说,这不就是显摆吗?
对此顾希言并不在意,和两个丫鬟说了几句话后,才告别。
之后等走远了,秋桑冷笑一声:“牛鼻子插大葱,还真会装相,便真叫三爷收在房里,也不过是个姨娘罢了。任她如何,名分上终究越不过一个‘妾’字去,难道还痴心妄想做起三少奶奶不成?一个房里人,倒真把自己当成正经主子了,好不晓事!”
她是有些心气的,早存了心思,定要挣个明媒正娶的正头夫妻,方才不枉此生。
顾希言轻叹了一声:“若是以往,我何尝愿意到别人跟前凑,可没办法,这不是要低头求人吗?少不得忍着了,等办完这一桩,谁还搭理她,咱们躲咱们房里就是了。”
秋桑却侧首,对着顾希言打量了一番:“少奶奶,要我说,奶奶确实是时运不济了,其实奶奶你生得这么美,比那迎彤不好看多了吗?你也不用什么脂粉,这肌肤这身段怎么不比她强,若是论才情,随手描上几笔,也足够把她比到泥地里去!如今反倒教她这般张扬,真真叫人咽不下这口气。”
顾希言瞥了秋桑一眼,她一脸愤愤不平:“你可闭嘴吧,再这么口没遮拦,仔细我明儿就把你打发出去,配了小子!”
秋桑赶紧央道:“好奶奶,我也是见不得她轻狂模样,心里头替你抱屈罢了,你可千万别动气。””
顾希言这才收了气,叹了一声:“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这辈子……横竖只能认命了。”
她的男人早早没了,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她早想过八百遍。
若她当初嫁个普通人家,还可以想着往前走一步,再找一个人家也不是不行,可这是国公府啊!
国公府里万万没有这种这样的事,她就只能在这里守着。
其实国公府未必待见她,比如她家婆母看她心烦得很,老太太看到她便想起她孙子,老太太也难过,而她也未必愿意这么熬着守着,所谓相看两相厌就是这样了。
可又能如何,这世道,这名声,这规矩,彼此也只能这么将就着了。
每每这时候,顾希言只能想想那五两银子的月例,稍作慰藉。
谁知道正说着间,突然便见前方竹林中立着一个人影,那人影颇为挺拔,冷冷淡淡的,似乎正朝这边看过来。
顾希言不敢置信,瞪大眼睛,认出这是陆承濂。
竟是他!
顾希言顿时心慌了,拼命想着,刚刚自己和秋桑说了什么话,可有什么落人口实的?
她实在不知道对方听到多少,此时窘迫得很,但又少不得低垂着头,上前拜了一拜。
陆承濂面无波澜,只静默地望着顾希言。
顾希言愣愣的。
陆承濂微挑眉梢。
顾希言猛地领悟过来,想起正事,连忙自袖中拿出那张银票,塞给秋桑。
之后她才略拜了拜,对着陆承濂笑道:“三爷,我是妇道人家,并不懂外面的规矩,事情托你打听着,这人情往来总应该吃个酒喝个茶,或者赏给底下人一个跑腿钱,我手头拮据,见识又浅,也不知该备多少才不失礼数。”
她这话说得周全,把姿态放得也低。
秋桑开始也是吓傻了,待被塞了那银票,总算反应过来,此时听这话,双手捧了银票,恭敬地奉给陆承濂。
陆承濂眼神淡淡的,并不接,也不看秋桑。
顾希言只得又笑道:“些许银子,你别嫌弃,权当给底下人讨杯茶吃吧。”
陆承濂沉默地注视着顾希言,入春了,虽有些倒春寒,不过厚实的大氅也都换下来了,府中姑娘太太们大多换了新鲜的春装。
她身上这件看着也算体面,不过袖口略磨了一些,看得出已经几年了,不是新做的。
指尖那里略染上绿汁,身上带着些许新柳的气息。
陆承濂收回目光,神情疏淡:“银子就算了,你自己留着花用吧,外面人情往来的事,有时候也不必非要用银子。”
顾希言神情顿了顿,疑惑地看着陆承濂。
陆承濂看到她的眼睛亮闪闪的,有些困惑的样子。
透着一股天真。
陆承濂轻描淡写地道:“况且若真要打点,一百两银子算什么,扔出去,只怕连个水花儿也溅不起。”
顾希言脸便慢慢红了。
她没想到陆承濂这么直白地和自己说这种话,简直是当场揭穿人的伤疤。
她是没什么银子却还想办事,这不是求到他头上了吗?
结果他这么说。
然而陆承濂并没有丝毫愧疚或者婉转的意思,继续道:“你也许不懂外面的事,但是你应该明白,人情是最贵重的,也是最不好还的,是不是?”
顾希言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她能说什么吗?
陆承濂深深地看了一眼顾希言,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顾希言怔怔地站在那里,她看着远处的花,看着远处的树,看着天空飞过的鸟,周围一切都是鲜活的,可她却浑身虚软。
她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和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他临走前那个眼神,那句话中的意味,实在是让人不得不多想了。
人情,怎么还?
陆承濂回到房中,迎彤与沛白早已迎上前来,一个替他宽下外袍,一个捧上暖茶。
他漫不经心抬眼,却见熏笼旁的矮榻上搁着一只女红箩筐,旁边叠着一匹新料子,光泽流转,纹理精细,一望便知是上好的江南缎匹。
陆承濂随口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迎彤抿唇一笑,柔声回话:“回三爷,这是前几日府里刚到的南缎,各房都得了些。奴婢想着给三爷裁件新袍,便领了回来。余下些零碎料子,正好与沛白做些荷包、香囊之类的小物件。”
陆承濂淡淡道:“这花色我并不喜欢,你们留着自用便是。”
迎彤听着笑道:“既如此,不如分与房中姊妹,也好做些针线。”
陆承濂略颔首,这些琐碎用度他并不在意,一般都是随手送人。
不过他突想起什么似的,看了一眼那料子,却是话锋一转,问道:“这料子各房都得了?”
迎彤:“是,各房都有呢。”
陆承濂听这话后,却没再说什么,仿佛他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不过迎彤却觉得怪怪的,她总觉得在刚才那一瞬,陆承濂神情间有些不悦。
之后陆承濂盥洗过后,便取了书来看,迎彤剪了烛花,收拾着房中琐碎,又拿了针线来随手做着,心里却思量着刚才陆承濂的话。
她不免心生疑惑,没觉得哪里不对啊,往日三爷得的各样好东西,任凭再金贵的,都是随手一扔,他从不吝啬这些,房中丫鬟小子的,都能得,如今只是区区一块布料罢了。
她正思忖着,突觉陆承濂朝自己看过来。
她忙抬眼看过去:“爷?”
陆承濂手中握着书卷,淡淡地道:“你针线功夫倒是见长了。”
迎彤愣了下,心里明白陆承濂误会了。
旁边沛白恰好收拾了铜镜罩子,听到这个,看过来,笑着道:“这荷包上的翠竹倒是好看。”
陆承濂看着那荷包,颔首:“是,画得好,绣得也好。”
沛白待要说这是六少奶奶送的,迎彤却连忙给她使了个眼色,沛白忙止住了。
陆承濂笑了笑,道:“皇外祖母素来喜兰,图个她老人家高兴,今年的春装便用这个花样。”
两个丫鬟少不得应了。
陆承濂在外应酬多,于衣着穿戴一事上自是比旁人更为讲究,每季里里外外的袍服,算下来总得备下十几套方够换替,虽说大多袍服皆有府中针线上的精心裁制,但偶尔遇上急用或是要添些细致花样时,少不得也要房中几个手巧的丫鬟动手补绣一二。
此时两个丫鬟过去偏房后,沛白很有些为难,压低了声音道:“这是六奶奶房中做出来的,咱们又没有底样,如今可怎么做?早知道直接和三爷说了。”
迎彤道:“当然不能说,三爷觉得好看,那便是夸了,若知道这是出自六奶奶之手,他面上难免过不去,六奶奶那边知道了,也是平添尴尬。”
沛白一想也对,毕竟是嫡亲大伯与弟妹,而且还是守寡的弟妹,更该谨守分寸,避些嫌疑才是。
迎彤蹙着眉,想了一番,才道:“依我看,这件事瞒着三爷就是了,回头我们去找六奶奶求了底样过来,照样绣了给三爷,岂不两下里便宜?”
沛白连连点头:“姐姐想得周全,就依你所言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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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为祭太阳日,一大早国公府中就格外热闹,大家纷纷前去给老太太请安,各房子嗣也都来了,之后便有府中管事给各房分了风筝。
顾希言是寡妇,自然不好出风头,也懒得放什么风筝,便在僻静处看别家放的。
今日是朔日,官学学堂放假,各房小爷,也有族中的小娃儿,都来国公府领风筝,领了后便在国公府的后苑放。
各样风筝五彩缤纷地飘荡,布满湛蓝的天空。
顾希言仰脸就那么一直看,那些绚丽的风筝似乎要飘出这一方院落。
正看着间,就觉有一道目光注视着自己。
她身形僵了僵,之后缓慢看过去,便看到了陆承濂,他站在湖边垂柳下,手中拿着一个偌大的“龙睛鱼”风筝。
二月的日头温煦地洒下来,洒在这男人过于俊逸刚毅的脸上,她看不清男人的眼睛,只觉眸光很深,似笑非笑的,正看着自己。
明明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顾希言却心里一慌,下意识别过脸去。
陆承濂略挑眉,隔着很远,以唇语道:过来。
他的姿态略显倨傲了,顾希言想很有骨气地扭头就走,可想想自己求人的事,她还是迈步走过去。
略低着头,她抿唇,恭谨柔顺地道:“三爷。”
陆承濂:“风筝很好看?”
顾希言想起自己刚才傻傻仰脸看风筝的样子,无奈:“也还好。”
陆承濂:“昨日进宫,恰遇到盐铁司陈大人,便顺便问起宁州府的案子。”
顾希言一听,顿时抬起头,睁大眼睛看着陆承濂。
陆承濂看着她那期待的样子,继续道:“这案子最初是户部上了奏章,提起各地税关章程颇有疏漏,往来船商瞒报漏税,官家才命盐铁司陈大人沿水路巡视,并发了文书,命各关隘严加盘查,一应船货皆需细细核验。这一查之下,竟牵连出数十家船行,如今大小船都要停航候审。”
他淡淡地道:“至于这位舅爷的商船,恰也在被扣的名录上,如今案卷已呈送御前,一切发落,总须户部批回文书,才能结案。”
顾希言听了这一番话,担忧不已,此案惊动圣听,只怕不能轻易了结,当下忙道:“那该如何?难不成,不但要扣了船只货物,还要追究起瞒报漏税吗?”
陆承濂略俯首,挑眉看着她。
顾希言愣了下,一时心下茫然。
她觉得这人说话云山雾罩的,总是在和人打哑谜,她实在听不懂。
可惜有求于人,又不好太过直白地催着问,最后只能低头,小声道:“还请三爷指点迷津。”
然而陆承濂依然不曾说话,她只觉,他的视线好像扫过她的裙子。
她的裙摆正随风而动,鼓起,又降落。
于是这一刻她无比窘迫起来,她穿了一件什么样的裙子,是不是合身?是不是过于陈旧,边缘磨损之处是不是修补过了?
上面绣着什么花纹来着?可还算体面干净?
就在这种漫天的思绪中,她听到一个声音响起,那个男人正在问她话。
“最近府中不是新发了一批布料,为什么没有做一身新裙子?”
顾希言的心怦怦直跳。
她攥紧了拳,低声道:“那布料不太合适我吧……我不喜欢。”
陆承濂:“哦,不喜欢?”
顾希言低头:“嗯。”
她自然不敢说她已经当掉了,连同一对金镯子,一百两的银票用白色绸布仔细包裹起来,放在箱笼中。
他没要,她便自己留着,晚间时候摩挲一番白花花的银子,很凉,心里却熨帖。
陆承濂听此,却是低眸一笑。
之后,他望着顾希言,抬起手中风筝。
来自湖面的风扑簌簌拂过,吹得他宽大的袖子鼓鼓的,发出猎猎之响,那龙睛鱼的尾巴五彩缤纷,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顾希言怔怔看着他,只觉那颜色好生绚丽。
突然间,陆承濂长指一松,风筝脱手而去。
那尾龙睛鱼栩栩然腾空而起,在风中摇曳翻转,乘风直上,很快,便化为天空中一个小点,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顾希言收回视线,望向陆承濂。
垂柳柔条袅袅拂动间,陆承濂黑眸定定地望着顾希言,薄唇轻动,一字字地道:“可我偏就喜欢。”
如果说之前陆承濂是隐约暗示,那现在这句,是再明显不过了。
没有哪个做人大伯哥的会对守寡的弟妹说这样的话,他已经向她抛出了橄榄枝。
顾希言不敢置信,却又意料之中,这件事对她冲击太大,一时之间她还不知道如何进退。
用言语弹压丫鬟仆妇,在婆母面前以退为进,甚至说几句狠话,这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和大伯哥有些首尾——
顾希言不寒而栗。
她不敢细想,只能先不去想,犹如鸵鸟一般逃避着。
第二日是中和节,二月二龙抬头,顾希言过去给老太太请安,大家伙都在,花团锦簇的,就连瑞庆公主都来了。
瑞庆公主身为当今皇上嫡亲妹子,素来矜贵,不过在这国公府中,该守的礼也没少了。
因她在老太太房中,大家难免拘谨些,就连往日爱说爱笑的四少奶奶都话少了,凡事恭顺小心的。
顾希言小心地侍奉在老太太下首,不着痕迹地端详了瑞庆公主。
瑞庆公主生得娥眉入鬓,面若银盆,端庄富丽,于顾希言来说,是心存畏惧,并敬而远之的,虽大家都在一个府邸中,也是一家子,但身份天壤之别,往日见了,大气不敢喘的。
可现在,她望着这位瑞庆公主,却不免想起她的嫡子陆承濂。
陆承濂的言语再次响在耳边,让她心慌意乱,手心冒汗。
她觉得,自己也真是放肆了。
正想着,就听得外面有丫鬟匆忙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宫里头皇太后命人送来了中和节赏赐,大家连忙起身,出去接了赏,有香珠青囊百谷果子,也有祖母绿、猫儿眼,更有如意锞金锭子等,顾希言自然也有一份。
之后大家欢天喜地一起过节,于门前洒了香灰,又吃面角,吃春饼的,晚间还可以看烟火。
这时春岚过来,说是亲家奶奶来了,做了一些饼食,特意给顾希言送来的,顾希言犹豫了下,给老太太禀了。
老太太缓慢抬起眼,扫了她一眼:“去吧,既是亲家来了,好生招待着。”
顾希言觉得老太太心里是不喜的,或许是知道她在她寿安堂撒野的事,但老太太既然没提到明面上来,她也就装傻,当即溜之大吉了。
回到自己院中,果然孟书荟来了,胳膊弯擓着一竹篮子,见她回来了,笑道:“我给你带了点好吃的,想着让你尝尝,怕你那边离不开人,怕凉了呢。”
顾希言见到孟书荟也高兴得很:“嫂子,我正要和你说舅爷的那个案子呢!”
当下姑嫂二人进屋,顾希言忙给孟书荟说起自己从陆承濂那里打听到的。
孟书荟听着,沉吟一番:“我们这些寻常百姓,哪里知道后面的这些门道,如今照陆三爷这么说,这竟是扣了好大一批货,牵连了许多人。”
顾希言:“听他那意思,确实如此,我想着,等这案子批了,看看后面怎么说,怎么着也要帮舅爷把那批货要回来。”
她多少心虚,不想让孟书荟知道自己那点歪了的心思,便找补说:“因是在老太太那边问起的,当着大家伙呢,也不好再追着问,只能下次在哪里恰好遇到,再提一嘴。”
孟书荟不疑有他:“倒也不必了,毕竟内外有别,不太方便,况且这个案子既然牵连这么大,也不是咱们一家,慢慢等着,我想着法不责众,朝廷也不至于吞了所有的货吧,该给的总归会给。”
顾希言:“我见机行事吧,这位陆三爷到底和我们六爷是兄弟,顾念旧情,说不得会帮呢。”
孟书荟在心里轻叹了声,她显然并不想顾希言因为自己兄弟的事为难,便道:“我再想别的法子就是了。”
说着,她打开那竹篮子:“你快尝尝这个。”
顾希言看到里面用笼布包着的,纳闷:“这是什么?”
她这话刚问完,便隐隐闻到一股香:“是香椿鸡蛋!”
孟书荟一边打开盖碗,一边笑着说:“我等到城门一开,便出城去,西边郊野那里有一片荒凉地,这会儿能捡野菜,今日可是巧了,竟让我摘到新发的香椿,这香椿正是嫩的时候呢,本来想着一大早给你送过来,可你这里自己也没灶,若是让大厨房做,平白添了多少麻烦,便拿了两个蛋炒了来,往日你最爱吃这一口,快趁热吃了吧。”
顾希言看过去,白瓷盖碗中,金黄翠绿,泛着油光的炒鸡蛋包裹着鲜嫩红椿芽儿,让人一看就流口水。
这是她往日爱吃的。
她心头酸酸的,不过还是笑着说:“我又不是小孩,就为了这么一口至于嘛,你留着给孩子吃就是了。”
鸡蛋,并不是那么容易得的,香椿,便是国公府中也少见,也是孟书荟碰巧摘到那么一点小嫩芽。
孟书荟:“他们吃不惯这个味儿,我也不爱,咱们家就你爱吃,你趁鲜吃了,可别浪费了。”
顾希言:“嗯。”
不过她还是让丫鬟拿来小碗儿,把一些炒鸡蛋分给孟书荟,姑嫂两个一起吃。
孟书荟笑着拿了筷子,轻叹:“你啊……”
顾希言低头吃着,香椿芽太嫩了,嫩得带着山野的清气,那炒鸡蛋也是好吃的,丰腴滑嫩,吃得她口齿留香。
一时不免感慨:“真好吃!这会儿,便是皇帝都未必吃到这一口。”
国公府中有暖洞可以养洞子菜,可都是一些容易养的绿叶菜,香椿树那么高,自然不可能养在洞子里,所以这会儿要吃香椿,还真得看机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