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by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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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少奶奶望着顾希言:“对了,你刚才是有事要说,是什么事?”
一旁管事婆子,仆妇,丫鬟,全都瞧过来。
在这么多双眼睛下,顾希言知道自己不能说。
这是老太太的寿安堂,她是求老太太示下的,却先和当孙媳妇的说,这做晚辈的,她再是管家,却不好先说了什么。
她只能道:“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我先去老太太房中看看吧。”
四少奶奶笑道:“也行,不过老太太才用过早膳,这会儿我们太太正在跟前伺候着。”
顾希言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二太太还在,略犹豫了下,还是问道:“那我们太太呢?”
四少奶奶唇边依然挂着笑:“也在呢。”
顾希言的笑便再也维持不住了。
她婆婆可不是个好相遇的,本来三房就不如大房二房,到了儿子辈,大房从武,战功赫赫,二房从文,进士及第,结果三房的儿子连命都没保住,这让她怎么能想通?
她想不通,便需要发泄,是以她对顾希言会刻薄,会嘲讽,甚至会说一些扎人心窝子的话,仿佛顾希言难受了,哭了,她就好受了。
她会说顾希言克夫,认为若不是娶了她这小门小户的,说不得她儿子不会出事。
她会在顾希言伺候时,突然抬起眼盯着顾希言看,看半天,咬牙切齿来一句:“老国公的债,怎么就摊上我们三房了!”
顾希言畏惧这位婆母,并不敢去求她,都不用开口,她都可以想到她会如何嘲讽挖苦自己,会骂自己是丧门星,甚至连带自己父母自己嫂子自己娘家人一起骂!
可现在,她似乎只能在婆母跟前对着老太太开这个口了。
四少奶奶看着顾希言怔愣恍惚的样子,道:“妹妹,怎么了?你还去老太太那里吗?”
顾希言猛地回过神,低头一笑,道:“还是过去看看吧。”
四少奶奶:“行,那你去吧,我这里还得有事吩咐,就不陪你过去了。”
顾希言告别了四少奶奶,低着头,快速迈着细碎步子前去正堂。
这边顾希言走了,四少奶奶抬眼看过去,雕镂华美的抄手游廊下,她着了一件月白交领夹袄,下面是暗纹棉裙,头发简单挽起,只一根没什么雕纹的素银簪子,整个人都清汤寡水地素净着。
对于这个弟妹她自然是熟悉的,也记得她初入国公府时的娇美,那时候的她,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呢。
想到这里,她轻笑了声,收回视线,却是对那管事婆子道:“你倒是机灵,来的正是时候。”
顾希言这么走着间,却想起刚才四少奶奶的那笑。
她突然领悟到了,像她那样机敏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况且她掌家,消息灵通,那些婆子最会迎高踩低的,在她跟前自然格外奉承,不可能不把这消息说给她。
所以她其实已经知道了,便故作不知。
顾希言苦笑了一声,想着幸好自己没说出来,说出来,也白白是为难别人,自己落个难堪罢了。
这时她已经走到正堂,早有丫鬟看到,帮她一挑半旧的软缎夹帘,又对里面说:“六奶奶过来了。”
顾希言略颔首谢过,这才迈进去,一进去便觉暖烘烘的气息扑鼻而来。
国公府这么大,都是慢慢造起来的,老太太这里都是经年的老屋子,屋子并不大,不过造得精致,随便一块砖都是精雕细琢,显然是下了大功夫。
里外间中缝安着一溜碧纱橱,往常见客都是在外间,两间是卧室。
此时桌上摆了阳羡紫砂,里面是水仙苗儿,顺着西墙摆了一张翘头长案,案上供奉了道家真君。
老太太半歪在榻上,拿着骨牌正笑,整个屋子都欢声笑语的。
顾希言略拿眼扫过,发现房中不光是二太太和三太太,还有几位没出嫁的小姑子。
顾希言知道自己就是那个扫兴的,可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恭敬地一拜。
三太太正伺候在榻下,见了她,顿时沉下脸,满脸嫌弃。
老太太倒是随和的,笑看着她,招呼道:“渊六媳妇,坐下吧,她们正陪我玩骨牌,我眼睛花了,不好使,你帮我看着牌。”
顾希言笑了笑,硬着头皮道:“老太太,孙媳是有个事想求你老人家示下,还得请你老人家发发慈悲,帮衬一把。”
她这话说的,旁边二太太疑惑地看过来,几个小姑子更是惊讶地看着她,三太太则是直接提防地皱眉,眼神里全都是不敢置信,这往日逆来顺受的小媳妇,反了天了?
老太太乍听这个,身子稍微往后,仔细瞧着手中骨牌花色,不太在意地道:“有什么事,你就说吧。”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所有人目光都在看着自己,小姑子,长辈的。
她也希望自己私底下能慢慢和老太太说,求一求,哭一哭,大不了不要脸面,这现在没这机会。
她只能略垂着眼皮,当着所有人的面,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经过说了。
其实娘家爹被罢了官,收了监,娘家娘一病不起,这些事老太太都知道,当时只是皱皱眉,之后随便打发人带着顾希言回去奔丧了。
吩咐完后,老太太便和一旁四少奶奶笑着说起晚间的新点心,顾希言含着泪走出台阶时,还隐约听到里面的笑声。
此时旧事重提,老太太似乎连眉头都没皱,只是有些不耐地道:“所以你那嫂子,带着一双儿女投奔了娘家兄弟。”
顾希言点头:“是,不过如今她娘家兄弟也不太好了,供不了她们母子三人,这才想着,来皇都这里看看……”
顾希言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她确实有些心虚。
敬国公府那是什么人家,功名奕世,富贵传流,如今的敬国公夫人更是当今皇太后的爱女,是千金万贵的皇家公主,这样的人家,就算在这达官显贵云集的皇都,也是一等一的人家。
这样的诗礼簪缨之家,最忌讳的便是那些亡败之事,凡事都要图个好兆头,可自己娘家所经历的种种,竟逃不得“获罪”,“抄家”,“债台高筑”等字样,更不要说自己娘家嫂子更是走投无路,几乎乞讨而来。
这对锦绣窝里的富贵太太和娇生惯养的姑娘,是完全不同的人世间。
不过顾希言还是深吸口气,硬着头皮道:“娘家嫂子今早到的,周大嫂子把她领到我房中,如今正歇着,所以我才说,过来请老太太示下。”
她抿了抿唇,用一种略含着笑,自己都陌生的声调道:“往日孙媳和娘家嫂子有些书信往来,常提及咱们国公府最是怜贫惜弱、积善积德的人家,特别是府中老太太,那是天底下头一份的慈悲心肠,所以想着,如今来了国公府门前,万望老太太念在亲戚情分上,垂怜指点,给她指一条明路。”
这话说出后,房中过于安静,落针可闻,唯有老太太用茶盏盖轻轻研磨过茶盏的声音。
顾希言低垂着眼,听着那细微而优雅的动静。
她纵然不抬头,却能想象老太太此时的样子,矜贵的,从容的,有条不紊的,她福泰安详地歪在紫檀木矮榻上,旁边跪着的沛白在给她按脚,一旁立着的媳妇姑娘随时看她脸色,她熬了大半辈子,有诰命有银钱也有儿女,没什么可愁的,每日想着的就是今天吃什么喝什么有什么乐子。
说实话顾希言很羡慕老太太,她也希望当这种老封君,可她不是,她只是伺立在老封君跟前的,战战兢兢立着的,还是招人反感的那个。
她提着心,安静地等着,等着自己的心随着老封君的动作起起伏伏。
过了好一会,她终于听到茶盏轻轻落在案桌上的声音。
很轻的声响,是名门老人家惯有的从容,和房中那温融融暖酥酥的气息是如此融和。
这时,老太太略抬了抬松弛的眼皮,缓声道:“按常理说,亲戚之间原该常来常往,你娘家出了这样的事,我们早该派人过去,问问你嫂子是如何安顿的,好歹帮衬一些,这才是正理,如今你嫂子自己来了,亲戚上门,自然得有个待客之道。”
顾希言听前面话,还存了些希望,待听到“待客之道”,便觉心缓慢地往下坠。
之后,她便听到老太太问起二太太:“怎么亲戚来了,你们提都没提?”
这话很有些责备的意味,二太太忙回道:“自打年节过后,府里事务繁杂,一桩接着一桩,好容易忙乱过去,抬头一看,又要进二月了,各房各处的礼数往来,人情应酬,都得一一打点,这几日又忙着收拾冬衣铺盖,检点器皿摆设,忙得人仰马翻,还没缓过气来呢,谁知道竟疏忽了渊六媳妇的娘家人,实在是不该。”
顾希言自然不敢得罪二太太,待要说话,那边三太太已经道:“多大点事,倒是值得你跑到老太太跟前说,你但凡说一声,把你娘家嫂子领我那里,我就不能给你办了?这知道的只说你和老太太亲厚,不知道的倒以为我这当婆婆的苛待了你。”
说着她又对老太太道:“老太太,依媳妇的意思,这既是渊儿的岳家事,低一辈的人了,哪至于搅扰到老太太的清安,我们自然把这件事料理了。”
她自然是一万分的没面子,觉得顾希言这儿媳妇丢人现眼,恨不得要割席,但如今在老太太跟前,只能勉强应承下来。
老太太听此,略颔首:“行,就依老三媳妇的办吧,我年纪大了,哪里操心那么多,你们哪,就多应承些,让我省省心吧。”
顾希言的心彻底凉了。
她知道二太太这人可以说出花团锦簇的好言语,但不会帮衬她一把,至于三太太,只会冷嘲热讽,她斗胆求到老太太跟前,现在就这么被几句话轻松打发了。
意料之中,但心里到底不是什么滋味,难受。
她满心沮丧,但还是勉力撑起来,挤出笑,对老太太说了几句自己都听不懂的客气话。
老太太看她这样,其实也有些不忍。
她不太喜欢这个孙媳妇,本就是小官吏人家,才进门半年便克没了好生生的一个孙子,把她心疼得啊……
如今娘家又犯了事,再让府里接纳犯事的家眷子女,这成什么样呢?
但说到底人心是肉长的,她觉得这个孙媳妇也可怜。
于是她便吩咐身边的丫鬟玳瑁:“去我床头前,打开那个螺钿小匣子,取一包银锭子来,给你们六奶奶。”
顾希言心里还怔怔的,她没明白老太太意思。
老太太和蔼地笑着道:“亲家嫂子远道而来,还带着孩子呢,这银子拿回去给孩子买果子吃去吧。”
顾希言抿唇,点头,她明白老太太用一包银子打发了自己,她便心安理得彻底不管不问了,不过又觉得,有银子也是极好的,谁家会好好的施舍别人银子呢?
当下她低头,笑着谢过了。
很快玳瑁把顾希言领到了屏风后,将一包用巾帕抱着的银子递给顾希言。
顾希言不知道多少,但觉鼓鼓囊囊的,便感激地接过来,又谢过了玳瑁。
玳瑁是老祖宗身边第一得用的丫鬟,各房自然都敬着的。
玳瑁温和一笑:“六奶奶客气了,等会估计起风了,六奶奶穿得薄,早些回去吧。”
顾希言再次谢过,这才揣着那手帕绕过屏风,却听外面自己带来的小丫鬟萍儿正在廊檐下呢,周围几个丫鬟婆子围着她追问。
“你们奶奶的嫂子到底什么模样,听说破衣烂衫的?”
“我干娘儿子就在二门外当差,今日下了值回来,就说刚开门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叫花儿呢,谁曾想竟是六奶奶的娘家人。”
“六奶奶看着也是一个体面人,没想到娘家落魄到这个地步,如今上门,怕不是来打秋风的。”
萍儿到底年纪小,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哪里知道怎么应对,只一味地摇头:“没有呢,不是来打秋风的,不是叫花子。”
她这样的言语,倒是惹得众人哄笑。
顾希言听着这些,真是好笑好气。
这些丫鬟婆子都是老太太屋里的,晚辈来到老太太房中,猫儿狗儿都得敬着,底下丫鬟仆妇婆子也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如今更是明目张胆地嚼舌根子,连一点体面都不给。
顾希言血便往脸上涌,她知道自己应该忍住,应该装没听到,可是太气了。
于是她将那一包银锭子揣在怀中,之后一掀绣锦棉帘,没什么表情地走出去。
那丫鬟婆子冷不丁地全都愣在那里。
她们纵然背后说了人闲话,但也没想到就被这么逮住,再怎么着,顾希言也是正经少奶奶,是有封诰的,和底下做奴才的不是一码事。
顾希言便站在台阶上,视线淡淡地自她们脸上扫过,那些红一块青一块的面皮,那略显尴尬的笑。
这次轮到她们局促了。
顾希言轻笑一声,收回视线,却是对萍儿道:“我去屋里问老太太好,让你在这里好生等着,谁让你闲磕牙嚼舌根子的。”
萍儿年纪小,不懂,低着头,委屈得要命。
顾希言冷冷地道:“别以为穿了金戴了银,真当自己是奶奶是太太了,再是奉承你,麻雀终究成不了金丝燕,狗尾巴草也开不出牡丹花,做太太做奶奶的抬举你,你才有今日,你却不知好歹,在这里说三道四,真是给你脸了!”
萍儿惊慌失措,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一旁丫鬟婆子自然知道这是指桑骂槐,但因刚才说了那话却被人听了正着,到底理亏,如今纵然脸色难看,也不好说什么,只讪讪地站着。
顾希言修长指尖拈着一点裙摆,以一个从容优雅的姿势走下台阶,之后昂首,走也不会地离开。
萍儿抬起袖子擦了擦泪,赶紧追上去跟着。
众丫鬟婆子见此,脸上越发难看,面面相觑间,却也不好说什么。
而此时的顾希言走得极好,她脚底下生风,没几下就出了垂花门,走到了花苑中。
初春的凉风一吹,她清醒一些了,原本上涌的血气也渐渐褪去。
她知道自己逞了一时之能,自己得罪人了,一得罪一大片,可是没办法,刚才看到她们那样嚼舌根子,那样作践自己,她太生气了。
但凡她的夫君还活着,但凡她膝下有个儿女,都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可她就是没什么依仗,什么都没有,如今出了这口恶气,以后倒是要面临更多麻烦和尴尬。
想到这里,顾希言停下脚步,用手摸了摸自己怀中的银子,有些鼓囊的,但是顾希言隐约知道,也不会太多。
这时萍儿慌张地跟上来了,小丫鬟跑得匆忙,眼圈都是红的,委屈又忐忑的样子。
顾希言便道:“刚才那话,原也不是骂你的,你是赶上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别哭了,等回去家里,让你秋桑姐姐给你拿果子吃。”
萍儿愣了下,之后忙点头,抹着眼泪说:“萍儿知道了,以后再不理她们了。”
顾希言心想这小丫鬟还说小孩子话呢,当下也不理会,继续往前走,待到走到湖边,眼看那里一处亭子,并水草茂盛,倒是一处遮挡。
她吩咐萍儿道:“你且站这里,看着来往的人,望风。”
萍儿连忙道:“是,我看着。”
顾希言走到亭子旁,借着栏杆亭台的遮掩,从怀中拿出那包银子来。
银子是用白绫手帕包着,尚且带着些余温。
顾希言打开看,是做工非常精致的银元宝,比市面上常见的小,正面有“大昭元宝”字样,下面则是用小字镌刻了“洪平二十一年银作局制”。
她估摸了一番,知道这大概是五两一个的银元宝,六个银元宝是三十两。
顾希言如今多少也懂得一些银钱账目上的道理了,快速盘算了盘算,三十两银子够不够安置孟书荟和侄子侄女,租赁一处住处应该是够的,但是以后呢,娘仨的吃喝拉撒怎么办,孩子大一些还是要进学吧,总不能彻底睁眼瞎,就此沦落为寻常目不识丁的人家?
顾希言心烦意乱的,她想起刚才自己在孟书荟面前故作轻松夸下的海口。
其实她也不是要故意吹牛,只是孟书荟那一刻失望的样子太让她难受了,她忍不住宽慰她,如今果然不行,她该怎么办,该寻什么由头?
顾希言想到这里,太难受了。
敬国公府大得很,偌大一个宅院占了燕京城好大一片地,可在这深深宅院中,属于顾希言的只有这么一方小天地,属于外人的……没有。
各房人等,各处丫鬟奴仆婆子,到处都是眼睛盯着,密密麻麻的,针都没处落脚。
她有些无助地扶着一旁的栏杆,深吸了口气,让自己不要去怨天尤人,还是想想怎么办。
如今能有三十两也是很好的,回头把箱笼里的大氅也都典当了吧,马上入夏了,一时穿不上了,便是大氅没了,别人也察觉不了。
她一个月有五两银子,当寡妇的人,平日也不怎么用钱,只偶尔需要打赏打赏底下人,是以五两能攒下三两多,她可以拿出三两来,慢慢地攒着,到了入冬就把这大氅赎回来,悄没声息的。
这样一来,自己清苦一些,但好歹能安顿下嫂子母子三人。
她没什么儿女,将来不知道怎么着,娘家的侄子侄女总归是自己的退路吧。
正惆怅着,突而间,便见前面几位小厮模样的自前方经过,冷不丁的,也唬了一跳。
毕竟深闺中的妇人,又是守寡的,轻易不见外男的。
这时萍儿也匆忙跑过来,急得脸都红了,她压低声音道:“奶奶,是花房的人,说是要修剪这边花木的,才刚传了消息,让大家伙都别来,可咱不知道……”
顾希言顿时恍然。
国公府偌大一处府邸,茶房,灶房,花房,都是有专人掌管的,至于花房又包括暖窖,是会养花养蝴蝶的,花苑中自然养了一些名贵花草树木,那些花把式每过一段都要进来裁剪修缮,这样才好看。
今日这花把式进来,必是知会各处,但自己这寡妇,往常不怎么来这里,今日得罪了老太太房中的人,莽撞冒失地走了这边的路,以至于闯了进来。
这自然是万万不该的,传出去,于名声不利。
她便忙对萍儿道:“我们走那边小路,快点过去,别让人看到,等绕过这条□□,过去那边廊道就好了,那边人多,往常我们也经常走。”
萍儿慌忙点头:“好!”
顾希言这想法原也没错,毕竟那些花房把式也算是外男,不好让他们看到自己的,可是她也没想到,她这么一绕路,经过前方湖边时,竟远远地看到一位,恰是晨间才见过的陆承濂。
才一会功夫,这位陆三爷已经换了一身圆领箭袖长袍,一头墨发高高地用玉冠束起,负手立在湖边,一排的气定神闲。
他前边湖面上,有十几只白鸽正在那里徘徊飞舞,而在他的身后,有两位宫廷校尉,正恭敬挺拔地侍立着,倒是越发衬得前方男人的贵气来。
若是之前,顾希言见到这人自然赶紧低头靠边溜,可现在,晨曦之中,她怔怔地望着前方男人的侧影,竟起了一个荒谬大胆的心思。
也许,她可以求求陆承濂?
她豁出去脸面,求到老太太跟前,却被人几句话打发了,给了一些银子,她感激,但又无奈,知道再多没了,只有这些了。
没有谁活该要管谁,亲戚有亲戚的分寸,她明白,所以她没法怨谁。
可这会儿,她实在没办法,她必须安顿下嫂子,怀中揣着的这三十两,让她不知道怎么办。
如果自己求了陆承濂,他但凡肯说句话,也许就能帮上大忙?就算不说什么,只帮衬着寻个落脚之处,或者提供个别的便利,于自己来说,就是解燃眉之渴。
可他凭什么帮着自己呢?
走投无路,愿意穷尽一切法子的顾希言,却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一年自己才刚及笄,因了老敬国公府的遗愿,跟随族中一位远房姑母进了皇都,踏入敬国公府,在家宴上,她第一次见到陆承渊。
她知道那是一场相看,当时还不知道自己要嫁给哪个,所以并不敢多看谁一眼,只低着头作出柔顺温软的模样,并竭力让自己显得更大方,更得体。
就在这种过于端着的小心中,她感觉到一道目光停留在她脸上。
她有些困惑地抬眼看过去,却看到一双幽深的眸子,眸底藏着说不出的凉意。
她一个激灵,有些害怕,下意识躲开了他的眼神。
之后,她偷偷瞄过几眼,觉得他过于冷峻,性情很是刻薄严厉的样子。
她害怕这样的人,只盼着这个人不要是自己的夫婿。
晚间时候,她甚至做梦了,梦到一双沁凉冰冷的眼睛盯着自己,吓得醒来后睡不着。
她那时候不懂,闺阁小娘子懂什么,只觉得此人瘆人,可怕。
之后她很快嫁给陆承渊,有了夫妻之好,陆承渊对她颇为疼爱怜惜,她日子过得自在,早将什么陆承濂抛在脑后,府中三爷而已,从未正眼看过自己,便是偶尔遇到也是目无斜视,神情冰冷寡淡,最多是微颔首一下,和她根本没什么关系。
待到之后陆承渊没了,她沉浸于伤痛中,小心守寡,陆承濂于她便更为遥远了。
可是现在,就在这一刻,在她绞尽脑汁恨不得用尽一切手段来安顿嫂子的时候,她脑中灵光乍现,一个歪到不能歪的念头就在心头徘徊。
她突然觉得……当时他看自己的那一眼,其实多少有些微妙的意味。
那似乎是男人看女人的眼光。
她陡然心跳加速,脸上也浮现出火烫来。
她不是闺阁中不晓事的小娘子了,她刚才在老太太跟前开口求,又当着奴婢嬷嬷的面拿了银子,并得罪了一干人等,她知道自己在外人眼中已经脸面全无,知道自己以后日子越发艰难,既如此,何不豁出去呢?
大不了也是落个没脸。
若真如此,她缩回自己院子,从此闭门不出,别人笑话就笑话吧。
她既起了这心思,便看了一眼萍儿,萍儿没什么心思的丫头,那眼神还有些怕怕的,似乎生怕惹出什么祸事来。
她便压低声音道:“前面那位似乎是陆三爷?”
萍儿担忧地咬着唇:“是,奶奶,这该怎么办?”
顾希言略沉吟了下,道:“你我贸然出现在此处,若是人问起来,倒显得你我主仆不守规矩,总得寻个由头,要不然这样,你去那边花房看看里面养着的蝶儿,并摘一株花,这样人问起来,只说我们扑蝶摘花才误行此处,才显得光明正大。”
这萍儿年纪不大,还不太晓得事,又遇到这种意外,可不是顾希言说什么她便是什么,当下也不敢细想,只一叠声道:“好,萍儿这就去。”
顾希言打发了萍儿后,站在那湖边,紧攥着拳,给自己鼓劲。
她虽生在小官之家,可也是正经人家女儿,自小读了诗书知了礼仪,哪做过这么出格的事?
顾希言偷偷地觑一眼那位陆三爷,鼓起勇气,可走出两步,又觉还是罢了,劝自己不要异想天开了。
一时又觉他身后还跟随两位校尉呢,在外人面前,自己总不好开口。
就在这一番纠结犹豫中,终于打算闷头走过去,不管不顾地按照计划行事,突觉那边动静,原来陆承濂竟然转首离开,自前面石径离开了。
顾希言怔怔地看着,只觉一切念头成灰,又觉自己到底是不争气的。
嫂子可以带着一双儿女沿路乞讨,只为投奔自己,自己怎么就不能为他们豁出去廉耻之心呢?
她的指甲几乎掐到自己的掌心中,掐得生疼。
想来世间枭雄,可以行大事者,必须不拘小节,而她注定是一个不成事的!
她就在这种颓然沮丧自怨自艾的情绪中,准备回去自己院中,去见孟书荟。
娘仨来了皇都,人生地不熟的,她没别的了,只有三十两银子。
她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上台阶,湖边的台阶上有水苔蔓延,湿漉漉的,有些滑脚,凉津津的水汽打湿了裙摆。
就在这时,前方视线中出现一双青缎云纹朝靴,白生生的鞋底利索又讲究,而就在靴子上方,是绣有精致花纹的袍底。
顾希言视线微颤。
过了一会,她才缓慢地仰起脸,看向来人,于是她便跌入那双深邃难测的眸子中。
是陆承濂。
他走了,但又回来了。
陆承濂身形原本就很高,此时更是站在湖边高处,更显挺峻孤高,气势如山。
顾希言仰着脸,怔怔地看着他。
陆承濂神情淡漠,没什么表情地道:“六弟妹何故在此?”
顾希言完全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她之前酝酿了许多话,想着晓之以情,通之以理,想着井井有条侃侃而谈,也想着眼波流转,施展些妇人的柔媚手段。
可是猝不及防间,她被置于这双过于冷漠的眼睛的注视下,她大脑一片空白,原本的言辞竟然全都消失了。
说到底她也是闺阁中的娘子,自从守寡之后,将近两年的时间一直守在内院,轻易不外出,平日都不敢和小厮多说话,如今突然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她确实不知所措了。
陆承濂的视线在她脸上流连片刻,勾唇,一个说不上是笑的笑意,之后微侧身,便要转身离开的样子。
一阵清冽的凉意自耳边拂过,顾希言心里一慌,连忙道:“三爷烦请留步。”
陆承濂脚步顿住,不过他并没有回头,只略侧首,视线似乎很淡地落在不远处:“嗯?”
顾希言的心砰砰直跳,不过看他停下,终究抱着一丝希望。
她连忙深吸一口气:“三爷,妾身这里有件事,想求三爷指点迷津,不知三爷方便不方便?”
陆承濂身形未动,只一个字:“说。”
他似乎过于疏冷,这让顾希言那点非分之想烟消云散了,当下只能连忙道:“事情是这样子的,今日一早,我娘家嫂子来了,三爷应该也知道,这两年我娘家出了一些事,我兄长也在海防卫所的船上,下落不明,本来我嫂子是投靠了她娘家兄弟,可谁知道她娘家兄弟最近出了一桩事,以至于被人追债,都是小门小户,遇到这种事束手无策,所以想着,请三爷指点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