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by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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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了那里,便见台阶前两个小丫鬟,一个举了玉瓷枕,一个举了白瓷长花瓶,一动不动的。
门前侍奉着的几个丫鬟仆妇更是大气不敢出。
顾希言一看便知道,那两个丫鬟做错了什么,三太太正立规矩,她就是摊上这么一严厉刻薄的婆母。
孟书荟见此光景,心中已猜着七八分,脸上便有些讪讪的,颇不自在。
按理说她是亲戚,亲戚上门,该有的礼数总得有,如今自己家业凋零,不求礼数,但这般撞见丫鬟受责罚的场面,终究是脸上无光,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她看顾希言神情自然,并无不妥的样子,便明白,她早习惯了的。
想来自己这小姑子自出嫁后,只一味地报喜不报忧,其实在这高门大户,日子煎熬得厉害。
这时,便有常春媳妇来了,这常春家的是三太太陪房,如今帮着料理三房诸事,见了后便笑着和孟书荟打了招呼,一口一个亲家奶奶,又把她往东边廊房请,说是三太太和六奶奶有话说。
这虽不太符合礼数,不过顾希言还是给孟书荟一个眼色,孟书荟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这大家族的规矩,只好听着,由常春媳妇陪着去东廊房喝茶。
顾希言自己挑起厚实的青缎帷帘,低头进去了,一进去便看到一木雕六屏的红木屏风,屏风旁摆着一溜儿交椅,都铺了半旧的青缎子坐褥,一旁放着偌大一熏笼,上面放了几个龙涎香饼,正散发着淡淡的暖香。
顾希言不敢往前走,站定了,恭敬地给三太太请安。
过了好一会,里面才传来几声咳,之后长叹了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我那好儿媳妇,你还知道给你婆婆请安?”
顾希言并不言语,只抬头看一旁桌上有茶,走过去倒了一盏。
她知道三太太要教训,她就得听着,若是辩驳,或者一味承认错误,只会惹得三太太越发恼恨。
她捧着那茶,走到屏风后,双手恭敬地奉给三太太:“太太,喝茶。”
三太太气恨,抬手一挥,那茶盏顿时跌落地上,地上铺着厚实的地衣,茶杯没碎,但茶水泼了一地,连带着顾希言脸上裙摆上都是。
不过顾希言依然神情不变,一脸的温柔恭顺。
三太太看她这样子,只气得浑身发颤,指着她骂道:“可是专程来气死我的不成?我造了什么孽,怎么摊上你这样一个丧门星?你怎么不替我们承渊去死,如今竟还有脸去求老太太?你那娘家嫂子也是个不祥的,走到哪处便带衰哪处。你倒是越发长进了,跑到寿安堂撒野,惊扰老太太的清静,如今阖府上下都知道你出息了,寡妇会打骂丫鬟了,可真真是给我们家长脸了!”
顾希言:“太太,任凭你怎么骂,反正这里但凡有我的住处,那我就要安置好嫂子,若是实在看不惯,我干脆卷起铺盖,去承渊坟头住,好歹给他看坟,就这么陪着他。”
说完,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茶盏,放在案上。
随着一声瓷和木触碰的脆响,她唤着丫鬟进来收拾。
其实外面早听到动静了,只是不敢作声,如今听得,赶紧推门要进来。
三太太听了这话,只觉一股浊气直冲顶门,顺手抓起手边金线蟒引枕,朝着顾希言狠狠掷去,口中骂道:“好个张狂没王法的小蹄子!可是存心不让我承渊在底下安生!我早该知道,似你这等轻狂样儿,哪里是肯安分守着的!”
她这么一骂,外面又吓得不轻,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顾希言轻叹了声,很没办法地道:“太太,你骂我几句没什么,可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说着体贴地取来一旁缎褥,就要为三太太盖住腿,却被三太太硬生生推开了。
顾希言一个趔趄,险些跌倒。
她有些狼狈地扶住案桌,笑了笑,道:“太太,既然你老人家不待见媳妇,那媳妇便先退下了,至于媳妇娘家嫂子那里,估计太太也不乐意见,这原也没什么,对外面咱就说见过了,彼此脸上都有光,至于以后,我留她在这里住两日,找到落脚处,她就离开,也不至于沾了家里多少便宜,太太倒是不必在那里抓心挠肺地难受。”
说完,她低头往外走,挑起缎帘,一低头出去,便见所有目光全都聚在她身上。
此时的她,鬓发略显凌乱,脸上残留着水痕,裙摆也被洒上了水,再加上刚才里面传出来的嘶哑痛骂声,众多丫鬟仆妇自然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顾希言可以感觉到,众人目光各异,有怜悯同情,也有幸灾乐祸,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她对此并不在意,她就是要把自己的狼狈给众人看。
身为国公府的寡妇,该守的她守了,该孝敬的她孝敬了,如果一切还是不尽如人意,那怪不得她。
她径自过去东边廊房,孟书荟正在那里坐立难安呢,见她进来,又是这等狼狈模样,唬得忙迎上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道:“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脸上怎么都湿了?”
说着,取出袖中绢帕为顾希言擦拭脸上。
原本顾希言面上薄薄敷了一层粉,此时被茶水浸透,粉痕与水迹交错,更显凄凉。
孟书荟几乎落下泪来:“这是怎么了,是哪个,竟没王法了吗?”
一旁常春家的见了这情景,忙上前道:“什么王法不王法的,瞧亲家奶奶说的这话,当人家媳妇的,伺候在婆母跟前,便是立个规矩怎么了?”
孟书荟听这个,又痛又气,手指都在颤抖。
她进门时,顾希言还是个丁点大小姑娘,长嫂如母,她对顾希言一直格外疼爱亲近,会一块儿做女红针线,一块儿说笑玩耍的。
待到顾希言嫁了,下意识觉得她嫁入高门,要过好日子。
纵然心里明白自己家光景大不如前,可总以为这极富极贵的人家,底蕴身后,家风清正,也不至于太错待了这守寡的媳妇。
可谁想到,竟是这般!
她再不济,也是娘家人,对方竟无半分顾忌,对着顾希言泼茶水,这分明是泼给她看的。
这时顾希言反过来劝孟书荟:“嫂子,常嫂子说得对,婆母给我立规矩,这是教我做事,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刚才婆母也和我说了,嫂子先在这里住两三日,等寻觅到住处,再搬出去不迟。”
孟书荟愣了下,看向顾希言,却见她对自己的狼狈浑然不在意的样子。
她动了动唇,到底没说什么。
这一刻她也明白了,顾希言在她婆母面前挨了一通说落,却到底换来了她住在这里的机会。
她既肯低下头,沉默地受了这羞辱,那自己就得领这份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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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太太这里出来后,顾希言直接带着孟书荟去了寿安堂,老太太认不认这门亲,见不见的,顾希言觉得自己得尽到礼数。
一路上倒是遇见好几拨人,都是从老太太这里请安后出去的,大家见了她,多少惊讶,但都不敢多问。
踏入月牙门时,迎面恰好碰到一个,穿了银红比甲的,是陆承濂房中的迎彤。
迎彤显然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按下,略颔首后,这才离开。
顾希言心里便一突突,不知道陆承濂会不会在,若是在——
她发现自己并不想让陆承濂看到自己这番狼狈。
进去院中后,丫鬟仆妇见了她,脸色微变,显然都恨着她,不过倒也有人进去通禀了。
只片刻功夫,玳瑁出来了,她有些为难地道:“老太太这会儿歇下了,老人家觉浅,好不容易睡着,也不敢搅扰——”
顾希言其实也不想再让孟书荟见老太太,自然忙说无碍,便带着孟书荟离开了。
待离开时,她特意走过抄手游廊,经过那几个婆子丫鬟面前。
她们脸上讪讪的,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她好笑至极,想着她们也不过如此,便是再恼,也不敢跑去老太太跟前告状!
这府中其实没那么多礼,关键看谁豁得出去了。
待回去时,干脆绕路,过去了四少奶奶那里。
四少奶奶帮衬着二太太掌管中馈,一进去,便觉气势不同,外面一群婆子管事等着回话。
众人见了顾希言过来,都有些诧异,便有丫鬟匆忙低着头回话。
很快四少奶奶便出来了,倒是热情得很,一口一个亲家奶奶,又往里面让,说要喝她新得的露前茶。
顾希言便将自己从三太太那里讨来的话说了,四少奶奶笑道:“既是亲戚,这都是应当应分的。”
说话间,恰有个媳妇来回话,说是二门外传来消息,说是南浔的船到了,一整船的各样丝绸,如今四爷已经得了消息,正派人去卸货,卸了后,先运几大车来府中,分给各府奶奶姑娘们。
那媳妇笑道:“听说这是那边新出的花样,回头要做贡品的,市面上根本没有,也是官家开恩,咱们家竟先得了一船。”
顾希言听着,那媳妇言语中仿佛与有荣焉,但其实这是可笑至极的。
她早领悟了,看似风光无限,落在自己身上的又有几分呢。
四少奶奶和那媳妇说了几句,便对顾希言笑着道:“回头给大家伙都分分,给你分几匹好的,你给亲家奶奶也做身新衣裳吧。”
孟书荟自然连忙谦让,说不必不必,这才和顾希言回来房中。
待回来房中,关了门窗,顾希言换了衣裙,孟书荟拿在手中,那裙摆上的茶渍污了白绫裙儿,触目惊心。
顾希言却并不在意:“嫂子,咱们两个都是命苦的,一个在西疆征战中下落不明,一个是海上防卫巡逻中落了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只能守活寡,但我和你又不一样,你到底有静儿和铭儿,养大两个孩子,将来有个指望,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孟书荟侧首看着顾希言,她正站在帷帐旁,褪去衣衫的她,只着雪白的绉纱肚兜,倒是凸显得下面腰肢细软到不可思议。
她记得,十六岁出嫁时,她满脸羞涩,双眸明亮,满心是未来的期待和忐忑。
可现在她却心如槁木的样子,她没了任何指望。
顾希言轻叹了一声,捡起那衣衫,扔到一旁,之后自己打开旁边红木箱,挑件衣裙。
那箱子中都是一色的黑白灰蓝,没有半分鲜亮颜色。
孟书荟的心像是被扎了一下,很痛,她还不到二十岁呢……
顾希言:“所以嫂子,咱们之间不讲外道话,你在皇都站住脚,两个孩子有些出息,你日子好过了,我才能有个依仗,兴许别人还能高看我一眼。”
顾希言笑了下:“走了这一圈,该见的你也都见了,反正咱们没短了什么礼。”
孟书荟眼睛湿润,她咬唇,点了点头:“是。”
当晚,孟书荟母子三人便歇在顾希言这里,因为现在夜间还是寒凉,便让孟书荟带着孩子睡在暖阁中,顾希言睡在外面,又让秋桑把熏笼放在中间,这样彼此都能借一些暖和。
两个孩子年纪小,虽受了许多苦楚,但初来乍到新鲜,东看看西摸摸的,又好奇地围着顾希言说话,叽叽喳喳的。
虽只一日功夫,可到底是血缘至亲,他们已经和顾希言格外亲近起来,小静儿甚至闹着要和顾希言睡。
于是当晚,顾希言便搂着小静儿一起睡的,小孩儿身子软和,抱着香喷喷的,顾希言这一晚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日,孙嬷嬷来了,说是有两处宅院中的房屋正在往外赁,不过实地如何,还是得本人去看看,孟书荟便将两个孩子安顿在顾希言这里,要她帮照看着,自己跟随孙嬷嬷出去,约莫晌午后,回来了。
孙嬷嬷是兴奋得很:“倒是有个巧宗,今日看的两处,其中一个也就罢了,另一处,却是亲家奶奶认识的,是奶奶的乡人,人家认出来了,便格外好说话!”
顾希言听着,也是意外,不过看孟书荟却是有些犹豫的样子。
顾希言仔细问了问,知道对方姓叶。
听到这个姓氏,顾希言心里便咯噔一声。
早些年,对于国公府的这门亲事,因只是一句口头约定,顾家也不敢太踏实,是以一概并不外传,只当她未曾许配人家,因她自小生得貌美,登门求亲者颇有一些,其中有一位便是叶家的。
这叶二爷名叶尔巽,只比自己大两岁,年幼时还曾一起玩耍,待到年纪大时,偶尔年节见过,这叶尔巽生得颀长清隽,颇为俊朗,她自然喜欢,而叶尔巽见她时也是满目惊艳。
因为这个,叶家有意,曾找德高望重者前来提及,不过顾家因考虑到国公府这边,没敢应着,便推说年纪小。
待到国公府的亲事落定了,叶家那边自然成空。
顾希言订亲过后,有一次前去礼佛,曾远远看到过叶尔巽,叶尔巽眼睛只望着她这里,一直不曾挪开,她没法,只好赶紧躲了。
之后顾希言经历了太多的事,高嫁入国公府,享受了人间极致富贵,又失去了夫君,成了无倚的寡妇,这时再听孟书荟提起故人,竟然如同大梦一场。
孙嬷嬷兴致勃勃,絮絮地道:“这位叶二少爷原是上京赴考的举子,年前便到了京中,赁下一处宅院,因说京城物贵,用度不菲,便思量着节俭些度日,可巧那宅子里另有一处小跨院,独门独户的,便说租出去,又可巧儿,就叫咱们遇上了!”
顾希言当着孙嬷嬷的面,不好说什么,便详细问了价钱,确实不贵,关键同住的也是知根知底的,有个照应。
她便推说要考虑考虑,先让孙嬷嬷详细再问问。
一时孙嬷嬷出去了,顾希言忙问孟书荟:“真是咱们知道的那位叶二爷?”
孟书荟沉默了下,才点头:“是。”
说着,她便提起叶家境况,本来这叶尔巽天资不凡,自开蒙起便终日与诗书为伴,近年来又得遇名师指点,学问越发进益,竟在三年前的秋闱中,高中举人。今岁正逢京城大比之年,他早早便辞了家人,赁舟北上来至京师,如今赁了一处清净院落,日夜温习经义。
她最后道:“瞧这光景,必是存了蟾宫折桂之志,要争一个出身了。”
顾希言听得,一时竟无话可说,过了一会,她才笑了笑:“他这里赁钱便宜,咱们如今手头的银子也能支撑一段日子,况且他和兄长也曾有同窗之谊,论起来都是故交,咱们如今沦落到这个光景,他凡事总可以照顾一二。”
孟书荟叹了一声:“我也想过,我一单身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若是和一男子居于一个屋檐下,瓜田李下,难免引人闲话,不过细细思量,仓廪实而知礼仪,如今几乎要流落街头,饭食不继,也顾不得那么多,那便赁了他这房子吧。”
顾希言深以为然:“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哪里来的这么多穷讲究,谁要是看不惯,便给咱们赁一处,独门独院的,不舍得出这个钱,却要对着我们指指点点,这种人,趁早,别搭理。”
孟书荟愣了下,之后便笑了:“行,咱俩倒是想到一块去了。”
顾希言:“要不咱们是姑嫂呢。”
她蹙眉,细想:“其实我还有另一个打算,这叶二爷到底是准备应试的,必勤恳读书,古人择邻而居,孟母三迁,咱们静儿和铭儿有了这样的好邻居,看着人家日日苦读,多少也有些助益。”
孟书荟深以为然,当下又赶紧叫来孙嬷嬷,拿了二两银子给孙嬷嬷,劳烦她尽快定下这房子,孙嬷嬷自去办了。
至此顾希言心里踏实了,至少孟书荟母子三人不必赖在国公府看人脸色,有了这个遮风挡雨的所在,接下来日子再艰难,但也能熬下去。
等太平下来,还有许多要操心的,自己兄长是在海防卫所因为遭遇倭寇没的,这到底怎么算,算不算为国捐躯了,若算,海防卫所那里是不是有什么补偿。
这些事,因为山高路远,因为家里没什么执掌门户的,根本不及去催问,如今却是应该设法问问,若是能得到官府些许银两补偿,那是再好不过了。
顾希言再次想起陆承濂,想着他答应了帮着打听宁州的事,这件事是不是也可以问问。
但不能急,得慢慢来。
孟书荟显然有些心急,催着孙嬷嬷,赶紧落定下来,好在都是熟人,对方还算厚道,价钱公允,也说了可以在西跨院和正院上一道门,平时锁住,这样也能避嫌。
顾希言听了大喜,想着这人实在是厚道,她心里难免有些自以为是的想法,或许人家也是看昔日那些情分——但这种心思难以切齿,只能自己想想罢了。
其实昔日她不嫁人家,高嫁京城贵门,人都以为她攀了高枝,谁曾想几年光景,竟沦落到这个地步,倒是要求这叶二爷帮衬一二,说来也是可笑。
但凡她有骨气,定不受这恩惠,可这不是没骨气嘛!
她在心里轻叹了声,开始盘算着一家子三人的吃喝拉撒住,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便是再节俭,这三十两也打不住,自己少不得好好谋划,她也开始拨拉着自己手头那点东西。。
顾希言爹娘对她也是颇为疼爱的,因为当时顾希言是高嫁,她爹娘怕她受委屈,便尽可能给她置办了丰厚的嫁妆,只是后来家里出事,被抄家,她爹要打点,她娘生病,她哥也进了大牢,各种事一层层地压下来,她手头值钱的嫁妆其实也快倒腾光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子了。
她从箱子里翻腾出那件大氅来,这自然是好货,也能当一些银子,不过总觉得不够。
眼下用钱的地方太多了,她还是得多弄点钱。
其实她倒是有些头面,虽然现在看样式都有些老旧了,但到底是实打实的金货,也是值一些银子的。
可她到底是国公府的少奶奶,万一遇到什么事好歹要撑个场面,不能太过素净,或者老太太婆母那里问起来,总不能彻底一穷二白,是以有些头面她是不敢当的,怎么也要留在那里的,空空的架子也得撑着啊。
所以最后顾希言找来找去也只找到一个金镯子可以当,实打实的实心货,足足有二两成,估计能当一些银子。
不过她攥着这金镯子时,还是有些不舍,金镯子还是当时陆承渊给她打的。
她嫁给陆承渊后,夫妻恩爱,如胶似漆,陆承渊给她添置金货,镯子花纹还是当时流行的花样呢。
陆承渊还曾经说过,以后每年给她打一个实诚的金货,慢慢攒着,这样她会有一堆压箱子底的金子,那时候的她满心流淌着的都是幸福。
万没想到这种恩爱也就半年的光阴,就什么都没了。
如果陆承渊还活着,他们生了儿女,或者就算没儿女,有丈夫撑腰,如今她在国公府走起路来也是带风的,她说话也有底气。
眼下孟书荟和侄子侄女的事,也不过和男人说一声,他在外面帮衬着安排了,何至于如此。
不过顾希言很快便收敛了心思。
人这一辈子走到哪儿算哪儿,如今还是想些实际的,其实往好里想,她当了寡妇,再不济也比那穷家败业的寡妇强,好歹背靠着国公府这棵大树,每个月有那么五两银子。
她节俭一些,攒下来帮衬着孟书荟抚养两个孩子,好歹也是个指望。
于是她收敛了心神,一狠心,将金镯子和大氅都收拾了,打算拿给秋桑,让秋桑挑个时候出府,去把这物件给当了。
谁知道正收拾着,就见周庆家的来了,却是来送布料的。
上次她和周庆家的可是没忍着,该说的都说了,这次周庆家见了她倒是客气得很,顾希言见此,也给她一个台阶,陪着她说笑几句。
正说笑着,孟书荟听到动静,也过来打招呼。
周庆家一边说话,一边拿眼往孟书荟身上打量,孟书荟原本穿着寒酸,如今换上了顾希言的旧衣裙,但依然看出些不太合身,总归是别扭的。
周庆家收回视线:“如今这布料都是今年的新花样,眼看着入春了,天气暖和了,正好裁剪一身新裙子呢。”
顾希言捕捉到了周庆眼底的些许优越,不免好笑,看什么看,不就是穷嘛,若不是穷,还不至于来投奔小姑子呢!
孟书荟看出顾希言面上的不悦,不过她依然安静地和周庆家说话,慢声细语的。
待到终于送走了周庆家,她和顾希言一起进屋,这才劝道:“如今到了这个地步,别人白眼相向,我都习惯了,也并不觉得什么,只是连累你跟着我落难堪。”
顾希言听这话,便意识到,孟书荟依附兄长的这段日子,怕是未必好受,这种寄人篱下的日子早把她的傲气磨平了,所以如今才能如此平和。
自己这才哪到哪儿啊!
她有些心疼,又有些愧疚,不过到底压下来:“嫂嫂说的是,不过也没什么,只是一时的难处,等熬过去就好了。”
说着,她便将那块布放在床榻上,铺开,想看看。
孟书荟也过来帮着铺展开,布料自然是好布料,贡品呢,外面不轻易能买到。
不过这么看着,旁边春岚一眼瞅到:“哎呀,可惜了!”
她这一说,孟书荟和顾希言也才看到,这布的一处竟然有些脏污,不知道是怎么给弄脏了。
孟书荟蹙了蹙眉,用指尖轻抚过那处脏污。
这时秋桑也凑过来了:“这是灯油洒上去了,我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那日她恰好经过四少奶奶的翠苑,便见一个秀桃正在外面角落哭呢,她和秀桃有些交情,问起来才知道,房中林嬷嬷看着小少爷,结果林嬷嬷要洗头,便让秀桃帮着看几眼,谁知道一个不提防,倒是让小少爷把灯油撒在一块料子上,好好的料子糟蹋了,怄气得很,因为这个竟是秀桃挨了骂。
顾希言听着这一桩事,检查着这布料,只有那么一层是被油污了的,可见是铺展开后弄脏的,且看样子是有人尽力补救过,但不能补救,只好放弃,重新将布卷起来。
她心里顿时明白了,这批货送来后,四少奶奶自己先得了一块,不小心让孩子弄脏了,便塞回去让人处理了,谁知道底下人把这块脏污的塞给自己,让自己吃这个哑巴亏。
她冷笑一声:“亏我还和她说笑呢,原来是个笑面狐狸,包藏祸心呢!刚才就该直接打开,把这布摔她脸上去!”
孟书荟却道:“其实也不必恼,这是好物件,若是就此糟蹋了也可惜,只是脏污了这一处,并不影响什么,裁剪的时候避开些,用些巧心思,或者修补修补,绣个什么花样遮掩了,根本看不出来。”
她劝慰道:“如今我在这里,连累你也受委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了,这么一块布料也是好料子,总比没有强。”
顾希言听此,想着这会儿自己孟书荟在自己这里住着,若是为这个去找,难免被人抖擞这事那事的,说不得外面又挑什么理,自己犯不着,当下到底按压下来怒气。
她再看这块布,却是怎么都不痛快了,自己是不想用的,也不想给嫂子用,反正捡来的东西,眼不见为净!
于是她道:“那就干脆当了去吧,好歹能换个银子,省得自己看着糟心。”
孟书荟见此:“那也行,到底是南边来的好料子,咱们剪去这一块,价钱上打个折扣,但也能当一些银子。”
陆承濂自宫中出来后,也没骑马,就坐在马车中,懒懒地倚靠在车窗上,视线淡淡地望着车窗外。
眼前燕京城的街道自是繁华的,不过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却觉得百无聊赖。
他皇外祖母对他宠爱有加,恨不得什么都给他最好的,今日又催着他皇舅父给他定一门亲事,可他皇外祖母太挑了,便是天女下凡,皇外祖母都觉得配不上他的样子。
皇舅父也催,说你先定下来就是了,二十多岁了,也该成家了。
可他只觉无趣。
皇外祖母也让他相看过各样贵女,一个个自然是姿容绝丽,内外兼修,可他却无兴致,甚至想到和对方共度一生,便更觉厌倦。
因为这个,他都开始认真反思三皇子的话了。
三皇子说兴许他于男女之事上有碍,还教他自鉴之法。
想到这里,陆承濂神情顿了顿,之后不免好笑,抬起指来,揉了揉眉尖,他都在想什么。
他轻叹一声,不经意地间视线扫过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有一道身影映入他的眼底。
只是平平无奇的身影,陆承濂却多看了几眼。
他的目力一直超乎寻常地好,是以如今一眼便认出,这人便是顾希言身边的丫鬟,似乎是叫秋桑的。
这秋桑显然刚从旁边的一处铺子出来,陆承濂抬眼看过去,那铺子上面赫然是黑底金字招牌:宋家当铺。
他略托着下颚,沉吟了下,唤来身边的小厮,吩咐道:“那边一身绿裙的女子,瞧着有些面善。”
小厮听着,翘首看过去,之后便笑了:“这是府中的丫鬟,叫秋桑的,我见过,是咱们六少奶奶身边的。”
陆承濂吩咐:“去那家当铺问问,看她做什么了。”
小厮当即要去,陆承濂又道:“这件事不必声张,自己知道就是了。”
小厮连忙称是,一溜烟跑过去当铺,很快去而复返,已经打听出来了。
他赶紧回禀:“说是来当东西的,当了一件大氅,一个金镯子,还有一块布料,那块布料是死当,听说是污了一些的布料,不过料子倒是极好,外面少见的,大氅和金镯子是活当。”
金镯子?
陆承濂微眯起眼来,示意小厮下去。
马车继续前行,陆承濂望着窗外的人群,人群拥挤,商铺繁华。
可他却想起那一年,新婚燕尔的陆承渊骑着马,兴冲冲地前往金玉楼打了一对金镯子,当时还悉心挑了一个好花样。
他当然知道陆承渊是要把那镯子送给他的新婚妻子,那时候的陆承渊满面春风,正是得意时。
谁能想到,不到三年的光阴,那金镯子便要流入当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