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by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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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隐约觉得,那陆三爷还是护着奶奶的,至于被扔的砚台——
秋桑发愁,她也猜不透了,好好的干嘛扔了!
这几日顾希言有些犯咳,想来是那日竹林中受了惊吓,之后又着凉,这才犯了咳疾。
若是什么要紧病,自然是禀了三太太,去请大夫来,但一则顾希言不想多和三太太交道,二则这咳疾也算不得什么,且养养便是,于是便自己每日用蜂蜜调了米汤送服,又仔细添衣保暖,如此调养了三四日,咳嗽方渐渐止住了。
又因这几日五少奶奶提起瑞庆公主如何如何,顾希言想起前次瑞庆公主赏了自己酥油熬□□,当时还特意叮嘱要趁热给自己送来,让人受宠若惊。
之后自己在老太太处见过,已经郑重谢了,但终究觉得欠了一些。
如今既养好了,便想着还是得特特走一遭泰和堂,去给公主问个安,只是又想着那是陆承濂之母,自己若刻意讨好,被陆承濂知道了,倒仿佛自己如何。
她略一踌躇,便过去五少奶奶院中串门,这院落东边是一整排的槅子,槅子上镶嵌着大块的明瓦,并有软绸帘遮住里面,隐约见几个丫鬟伺候在门前,又听得里面说笑声。
顾希言脸红,她知道那是男女调笑声,没想到五爷竟然在家。
她待要退回去,悄没声息走了,可早有丫鬟见到了,忙打了招呼。
话音未落,只见软帘一掀,五奶奶忙忙迎出来,她身上只穿着家常的葱绿夹袄,下面一条松散的白绫细折裙,一头发髻松松地挽着。
她笑着道:“好妹妹,今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进屋坐!”
顾希言此时也退不得,硬着头皮进去了,好在这时五爷已经走了。
房间中很是宽敞,丫鬟也支起下窗透气,铜香炉中也散发出袅袅香气。
不过顾希言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她觉得空气中依然残留着一种气息。
她也是有过夫妻情事的,自然瞬间懂了,更觉不自在。
五少奶奶亲自捧了茶给她:“你尝尝我这茶,虽比不得公主那里的,却也好喝,是我娘家从岳州带回的。”
顾希言略品了品,自然夸好喝,说话间进入正题,说起想过去公主那里请安一事。
五少奶奶噗嗤一笑:“我当什么事,原来是这个,前次喊你一起去,你都不去,如今倒是主动要去了。”
顾希言叹:“此一时彼一时,上次因了三爷的事,我心里大不自在,唯恐三爷恼了,可我一妇人家,和爷们也不好多说,便想着去公主跟前请个安。”
五少奶奶收了笑:“我想着也是这么一回事,要说咱们府中这三爷,他那性情也古怪得很,谁敢轻易招惹他,你如今开罪了他,可不是得处处小心着。”
顾希言品度她的言语,显然并不觉得自己和陆承濂有什么私情,当下心中大为放心。
顾希言略用了半盏茶,五少奶奶也忙换了见客的衣裳,又有小丫鬟们进来,捧着银盆,巾帕,香胰子并青盐等,服侍五少奶奶盥漱了。
待一切妥当,两个人这才结伴前去泰和堂,到了泰和堂,恰宫中内监来传太后赏,便见一溜儿的宫娥内监捧着朱漆描金盒,鱼贯而入,好生气派。
五少奶奶自然是大开眼界,对顾希言道:“瞧,这就是天家气派,同在一府中,公主殿下和咱们可真是云泥之别!”
瑞庆公主所居泰和堂,是有单独一道门出入,宫中太监侍女都是自宫门出来,乘坐马车直达此处,来往便利。
顾希言却想起陆承濂,想着他是瑞庆公主唯一的血脉,是皇太后宠爱的外孙,更是皇帝倚重的外甥,他自小所享受的富贵,远不是自己能想象的。
这么一来,在自己看来得之不易的绿砚台,或许于他来说,真是一个俗物?
不过这些,也不是她能想象的了。
待进去拜见了瑞庆公主,公主显然心情不错,略含着笑和她们说话,又特意对顾希言道:“濂儿性子素来不羁,前日皇上还训了他一通,他行事若有什么不周,你便多担待些。”
公主能和她一小小晚辈说这个,自然是天大的面子。
顾希言忙赔笑:“原是侄媳不知礼数,倒扰了三爷清静,实在贻笑大方,好在府中殿下和老太太都是慈悲宽厚的,怜我年轻守节,外面规矩并不太懂的,是以并不会怪罪于侄媳,侄媳想来,也实在是愧疚感激。”
她这一番说得瑞庆公主也颇为满意,她自然已经审问过陆承濂,知道他是从盐铁司陈谦惠那里听说消息,又恰好赶上并州府的举子打探这件事,知道这是国公府媳妇的娘家。
事关自家守寡的侄媳,倒是要外人帮着打探,他面上过意不去,便顺手吩咐了。
谁知道事情传进来,反倒惹得这侄媳不安,才要拜谢。
就她来说,这侄媳自然是做事不妥帖了,可小门小户嫁进来的,镇日守在后宅,没什么见识的,她又能懂得什么。
是以如今顾希言这一番说,瑞庆公主倒是心生几分怜悯。
她笑道:“你们来得巧,太后娘娘才送来各样奇巧吃食,都是宫里头御制的,你们正好尝尝鲜。”
说着便有侍女陆续摆上来,每一样都精致小巧,用尽心思,各样糕点更是名手雕刻,意态生动,栩栩如生,看得人都不舍得吃。
其中最让顾希言惊艳的是山楂糖,那山楂糖是用直隶府进贡的山里红所制,色如渥丹,吃在口中酸中有甜,甜里带酸的,颇为爽口。
这么说笑间,就听外面帘外禀报“三爷来了”,顾希言和五少奶奶听了,自然忙起身告退。
瑞庆公主:“不必。”
很快陆承濂便进来了,顾希言和五少奶奶自然起身福了一福。
顾希言有些忐忑,自从上次两个人不欢而散后,再没见过,她不知道里两个人之间是不是就此消停,就怕再出什么幺蛾子。
好在陆承濂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略颔首,算是见过了。
这般冷漠态度,倒是让顾希言心安。
陆承濂问了瑞庆公主安,却是道:“前几日皇舅舅特意命膳食局为皇外祖母调配的梅苏丸,今日应送来了,母亲记得每日服用。”
瑞庆公主听着,自是满意,笑道:“难为你记得,今日确实送了不少。”
说着便命侍女给顾希言与五少奶奶各装了一盒,又添了几样精巧茶食。
顾希言和五少奶奶忙谢过,正好趁机先行告退。
告退时,顾希言低着头,经过陆承濂身边时,陆承濂突然一个眼神扫过来。
顾希言被他那么一看,脚下略顿了下,之后才快步跟上五少奶奶。
待终于出了泰和堂,五少奶奶抿唇笑:“咱们这一趟可不白来,公主殿下赏咱们的都是好吃食!”
顾希言心里还乱着,忙点头赞同。
五少奶奶:“我听说当今皇上以仁孝治天下,对太皇太后孝敬有加,这清上梅苏丸是特意为太皇太后调配的,可以做丸药,也可以做零嘴来润喉,里面所用乌梅,薄荷,可都是各地采集的御用贡药,可比外面买的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顾希言听着,却想起陆承濂所说的话。
是他提起,瑞庆公主才想起赏赐她们的。
她虽不愿意多想,可莫名觉得他那么提仿佛是故意的。
待走过南廊下,五少奶奶回去自己住处,秋桑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奶奶,刚才在泰和堂,我打探了一番,可算是摸清那只猴儿的底细了!”
顾希言:“猴儿?还真是一只猴儿?”
秋桑咬牙切齿:“是一个小丫鬟,据说生得黑不留丢的,名唤什么阿磨勒,听说这阿磨勒的爹是个黑鬼,她生来便黑,力气也大,如今侍奉在三爷身边。”
顾希言蹙眉:“是吗?之前没听说过,府中竟还有这一号人物。”
秋桑:“据说是三爷自西疆带回的。”
顾希言顿时恍然,往年读书,约莫读到过,西疆一带临近水域的,家中会豢养黑厮,甚至流行着一句话叫做“不如此,不成仕宦”,想必这小丫鬟便是西人圈养的黑厮后代了。
陆承濂两年前征战于西疆,大获全胜,不知哪儿得了这样的小丫鬟,估计是充了寻常奴仆养在身边了。
秋桑不甘心地道:“如今想来,那日挟持我的便是她,扔了砚台的也是她,这小黑猴儿不干好事,专帮着三爷办些暗地里的勾当!”
顾希言看她恨得牙痒痒,便想笑:“你便是知道了,又待如何?”
秋桑:“等哪一日见到她,倒是要看看,到底是什么装神弄鬼的玩意儿!”
顾希言笑叹,摇头:“人家的主子是三爷,人家是练家子一身功夫,我们怎么对付得了?”
秋桑:“……”
她想想也是,这样的人跑起来,她连人家影子都看不到呢。
上次被人家捉到林子里按住,她根本反抗不得。
顾希言:“你啊,还没得教训吗,以后凡事小心,惹不起躲着吧。”
自己这当主子的就是这么过日子,她这个当丫鬟的,难道还没适应吗?
秋桑鼓着腮帮子,有些不甘心。
顾希言便哄着说:“你看,公主殿下赏赐了我们这么多吃食,赶紧归置归置,回头给你吃好吃的。”
秋桑一听这话,倒是精神了,暂时将那黑猴子抛在脑后,将各样都摊开来,又喊了春岚来帮忙,大家都一一归置过,顾希言大致看了看,不经放的,分给大家伙一起尝尝鲜。
能放的,或者收起来慢慢吃,还有一些特意留着等孟书荟来了,给孟书荟带过去给孩子吃。
等一切归置过了,顾希言才从那红木匣中拿出来一粒梅苏丸,绿莹莹的丸药,闻着有一股隐隐的薄荷香,待放到口中,只觉冷香绕舌,清凉润嗓,是药又是小零嘴。
她前几日确实有些咳,如今吃这个,真是刚刚好。
这会儿虽是傍晚时候了,但确实入春了,不那么冷了,春岚将窗槅支起,顾希言只披了夹袄,坐在窗前,悠闲地品着那梅苏丸,看着窗外风景。
通过院墙可以远远地瞧见远处,此时厢庑游廊,层楼崇阁,再是峥嵘轩峻,此时也被蒙上一层朦胧的粉光,静谧安详。
她在这沁人心脾的冷香中,竟隐隐品到一丝岁月静好的安稳。
有些事,约莫能猜到,但不愿意去想。
她哪里敢想呢,毕竟身份在这里摆着,她不敢求太多,只求守着这身份,平淡地过这一辈子。
第二日,顾希言便让孙嬷嬷把一些点心果子捎出去给孟书荟,这其间自然也赏了孙嬷嬷一些,倒是把孙嬷嬷乐得合不拢嘴。
晌午过后,孟书荟却来了。
顾希言高兴之余,拉着她的手:“嫂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孟书荟塞给顾希言一个小荷包:“这个给你,我想着不方便托人,才自己来的。”
顾希言惊讶,打开来,里面竟是一块碎银子。
她如今对银子也有些感觉,稍微一上手便知道,这是约摸不到二两。
顾希言不懂:“怎么好好的给我钱?”
孟书荟笑着道:“这是你自己的造化,之前你帮我画的那些画,连同我自己抄的书,都交给主顾了,谁承想那主顾满意得很,也是人家出手阔绰,竟多赏了二两银子,我便把这二两银子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里外里算起来,我应该分给你二两银子。”
顾希言听着自然高兴,不过还是把银子还给孟书荟:“既然挣了,你就留着花吧,又何必巴巴地要给我,你那里供着孩子呢。”
孟书荟:“你平日给我的,是你待我的情分,我自然要领受。可这银子是你笔墨换来的,既经了我的手,便该算个分明,把账目给你交割清楚,这才是正理。”
顾希言差点笑出来:“嫂,听听你说的,倒是一堆歪理,我都要被你绕糊涂了!”
孟书荟正色道:“我给你说正经的呢,赶明儿我缺钱了,找你打秋风,你该给的,不是还得给?只是亲姑嫂也要明算账,这原是你应得的,断没有昧下的理。”
顾希言:“罢了罢了,依你就是!”
孟书荟又提起来:“书画铺子的掌柜倒是赏识你的笔墨,说盼着你再多作几幅,只是我想着你身份不便,只怕不能长久。”
顾希言却有些兴奋,她没想到自己还能挣钱,兴致勃勃问起来,催着孟书荟多给她接活,她要挣钱!
姑嫂两个人嘀嘀咕咕商量了好一番,不过最后也都说了,这件事情万万要瞒着,不可传出去,若是让外人知道了,只怕于顾希言不利。
这么说着间,孟书荟道:“还有一桩事,我正要和你商量呢,如今我接了些针黹、抄书的零散活计,两个孩子的嚼用我也能勉强支应过来,所以我想着,日常用度就不用你贴补给我了。”
顾希言:“瞧你说的,我又不是贴补不起。”
她现在想得很明白,自己没儿女,攒了体己银子不能带到棺材里,少不得多照应侄子侄女,不然还能给谁?
所以给侄子侄女花钱,她乐意。
孟书荟笑道:“你在国公府中,虽说有月钱,但日常耗费也大,处处都得讲究,手底下多攒些体己钱总归是好的,我这里一时能支应着,便不想总要你贴补。”
顾希言:“嫂嫂,日子长着呢,以后两个孩子总归要读书进学吧?这个花费可就大了!”
这么一想,她突然意识到,孩子年纪也差不多到了:“怎么不给孩子读书呢?也该上学堂了吧?”
孟书荟:“进学的事,我也想过,不过一时半刻的,只怕是进不得,总得慢慢等着。”
顾希言听着,奇怪:“为什么?”
孟书荟笑叹:“你深居后院,自然不知外面那些道道。”
她这才说起,原来这京师孩童进学,竟和她们老家很是不同,必须有个正经宅邸在册,又要呈报籍贯文书,层层手续,繁琐得紧。
顾希言不懂:“难道非京师籍贯的,竟不能在京师进学了?那外来官员暂居于此的,他们怎么办?”
孟书荟道:“自然是有些章程,须先备下呈文,递与坊间里正,由里正呈报上官,层层核验,得了批文,方能许孩子进学。”
如果是世代居住于此的,这核验自然容易些,但是孟书荟为外来人家,无根无基的,眼下要办成这事,少不得要耐着性子等了。
顾希言:“若是一日不得批文,孩子一日便不得进学?”
孟书荟叹道:“我带着他们仓皇来到京师,还没站稳脚跟呢,一时之间哪里顾不得上这么多,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想着这核验公文批下来,我们日子也稳当了,那不是正好进学?”
顾希言:“可是孩子大了,每日耽搁在家中,也不是事啊!”
她多少有些自责,自己膝下无子,自然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一时也没想起孩子进学一事,幸亏今日问起来了,这才知道里面的难处。
孟书荟见此,反过来安慰她:“原不必急在这一时,待官府文书批下来,孩子自然就能进学了。况且如今在家中,我也未曾荒废他们的功课,晚间闲暇时,便教他们认字读诗,两个孩子倒也伶俐,如今已识得不少字了。”
她笑了笑:“要我说,读书这种事,终究要看各人的造化,若真是个天资聪颖、真心向学的,便是在家读书也能成。”
话虽这么说,可顾希言终究觉得不太妥当。
待到孟书荟走了后,顾希言盘算着间,却想起一件事。
敬国公府祖上曾经设有宗学,是唯恐宗族中有子弟因为家境贫寒不能读书,才特意设立,进学所需都是有祖坟所属的田地租金来供,这宗学会专门请了德高望重者来为塾掌,且一旦入学,只需要交三十两的贽见礼,便吃喝衣履日用一概全免,可以说,进了这学,家里再不愁无钱供着子弟读书。
顾希言多少知道,这几年族中子弟从宗学中出来且有所成的,倒是很有几分,可见这宗学确实极好。
顾希言便想起来,去岁时,四少奶奶的外甥似乎就进了宗学?
如果这样的话,那自己侄子是不是也能进?
只是四爷如今可是有些官职在身的,显然前途无量,自己是个寡妇,不被人看在眼中,若是提出来,难免被人推三阻四的。
顾希言犹豫了一番,若是她自己,自然可以躲进小楼成一统,不必计较得失,可如今既是涉及到孩子的前途,少不得厚着脸皮去问问。
这一日,恰好在老太太跟前请安,顾希言便凑过去,想着问问二太太。
谁知道二太太一听,便道:“如今学堂可不好进,前几日有人来求呢,是正经陆家的宗族子弟,说要进去,都还没门路呢!”
她慢腾腾地道:“这事我给你记着,等有空缺的时候,第一个想着你。”
顾希言听着,明白这是一杆子给支到猴年马月去了,不过也只能罢了。
正说着话,便见二太太突然笑起来,对着那边招呼:“这不是承濂吗?”
顾希言一听这三个字,心便漏跳一拍。
她回头看,果然是的,对方颀长地立着,身后两个小厮。
陆承濂却是看都没看顾希言一眼,径自上前,和二太太打招呼。
二太太掌管过中馈,和大房瑞庆公主处得也好,对陆承濂这个侄子自然也是自小亲近,如今见了他,好一番喜欢,问东问西的,又拉着他进屋。
顾希言也不敢多言,只安分地站在一旁。
陆承濂和二太太说这话,撩袍迈上台阶时,才仿佛突然看到顾希言,他很是稀松平常地颔首,算是打了招呼,之后便径自进屋去了。
顾希言一个人站在台阶前,攥着手帕,看着一旁廊檐下的盆花。
她当然感觉到陆承濂对自己刻意的冷淡,自始至终他都没多看自己一眼。
虽然这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她总有一种感觉,他是故意的,故意冷落自己。
顾希言好笑至极,又觉得极好。
深宅大院之中,大伯与守寡的弟妹,本该恪守那道无形的天堑,他们犹如日和月,各有其轨,轻易不相见,便是偶尔打个照面,也只作陌路,淡漠地错开视线。
如今只是将一切回到最初罢了。
陆承濂陪着二太太进去屋中,便仿佛很不经意地问道:“渊六媳妇怎么回事?”
二太太:“还不是她娘家的事儿,如今她那内侄想进学,可是我想着,这也不是随便进的,今日若开了这个先例,明日府里这些媳妇们个个都要把娘家子侄往里送,那成什么了?”
陆承濂漫不经心地听着,视线淡淡地飘向窗外。
透过窗帘,他看到她正站在一个梨树下,和人说话
不知是不是这边银炭烘得暖,窗边的梨花早早开了。
她生得肌骨莹润,欺霜赛雪,此刻低低地垂着眉眼,俏生生立于梨树之下,一身素净衣裙却难掩绝色。
风一吹,花瓣如雪,扑簌簌地洒落,掠过她鸦青的鬓角,衬得肌肤越发皎白。
陆承濂在心里冷笑一声,之后寻个由头,先行出去。
他大跨步走出月牙门,走到僻静处,才一个弹指。
随着清脆的一声,一道黑影轻盈落下。
是阿磨勒。
她显然已经等了许久,迫不及待地道:“大消息,大消息!”
大消息……
陆承濂揉了揉额角。
就在最近几日,他已经听到“好消息”,“烂消息”,“糟了糟了”,“完了完了”,如今又来了“大消息”。
他用一种极度忍耐的眼神望着阿磨勒:“说说你的大消息。”
陆承濂冷着脸,快步穿梭于人群中。
阿磨勒脸上非常敷衍地挂着一个面纱,快步跟在陆承濂身边,并小声补充着:“六奶奶的画,六奶奶画的,挣了银子,一定是六奶奶挣了银子,秋桑偷了。”
陆承濂陡然顿住脚步,用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她。
两件“大事”,她竟然能自圆其说,把两件事给连接起来了。
阿磨勒无辜地看着陆承濂,再一次强调道:“秋桑偷银子。”
陆承濂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阿磨勒专和秋桑过不去。
顾希言也没多少银子能让秋桑偷。
阿磨勒被陆承濂看得有些心虚,挠挠头:“爷?”
陆承濂抬手,示意她不必跟着自己。
他并不想和她说话,也不想解释。
阿磨勒看出陆承濂脸色不对,有些不甘,但又不敢多说,只好先跑开了。
白马路一众人等,虽都是见多识广的,但如今见了阿磨勒那要遮不遮的面巾,都觉得怪异,越发想看个究竟。
陆承濂没理会阿磨勒,他阔步来到一家书铺子,这家铺子隐于林立店铺间,并不起眼,只有懂其中门道的,才会来这里淘一些旧字画。
陆承濂踏入其中,便见四周围悬挂着各式旧书字画,继续往里面走,边走边看,果然见一些今人的临摹之作,水平参差不齐,层层叠叠挂在那里。
陆承濂因事先得了消息,便在其中挑拣翻找一番,很快便翻到一幅画。
那是一幅山水画,笔意疏朗,气韵生动,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他的手便顿在那里,只盯着那幅画看。
一旁老板是个有眼力的,一眼看出陆承濂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忙亲自上前笑道:“爷可是有瞧入眼的?”
陆承濂这才道:“这幅画挂在这里,可是寄卖?”
那掌柜忙赔笑道:“爷,你瞧这画上贴了红签的,这是主顾订下的画作,便委托鄙处寻人画的,如今只是暂且挂在这里,并不售卖的。”
陆承濂:“敢问画者是何许人?”
掌柜笑着道:“不过是寻常画匠罢了,依着底样来摹,若是有主顾要,可以描摹十几二十幅,价钱也便宜得紧。”
他说着,又觑了那画一眼,笑道:“这位爷好眼力,这幅画倒确实比别的多了几分神韵,瞧着不俗。”
陆承濂道:“既如此,劳烦掌柜替我问问,若对方愿意,烦请专为我绘上一幅。”
掌柜听着生意上门,自是满口应承,便仔细和陆承濂谈过,结果一谈之下不免吃惊,这位爷显然颇为欣赏对方,报价竟有十两之数。
铺子照例抽两成,画匠仍能得八两,这已是对方平日画几十幅的进项了。
他不由暗叹,想着画匠这是遇上伯乐了。
陆承濂交代过后,回到府中,经过回廊转角时,便见红墙之外,有梨花如雪,风吹时,飘飘洒洒的,煞是好看。
他便想起她攥着巾帕站在风里的样子来。
他站在那里,竟对着梨花看了好一会。
待回去时,已是暮色时分,西沉的日头映着高高翘起的檐角,在庭院中洒下朦胧的光来,院落中,有着了蓝布短衫的小厮在洒扫,有身穿青褙子的小丫鬟正踮起脚尖落下雕花木窗。
这场景于他来说是司空见惯的,但不知为何,此时的他竟生了一些渴望。
在些许沉默后,他踏入房中,迎彤听得消息,匆忙赶来,福了福,又命小丫鬟给他上茶。
陆承濂道:“沛白呢?”
迎彤小心地道:“爷前几日不是要沛白侍奉在殿下跟前吗,当时沛白便前去泰和堂了。”
陆承濂便不再多问,又提起房中其它琐碎事来,这么说着间,他突然道:“之前做的那两件绣竹春衫,怎么都不见了?”
迎彤有些意外,忙解释说:“那时爷说这花样不好,不称意,便叫收起来了,再没上过身。如今倒压在箱底里呢。”
陆承濂淡淡地道:“今日走在宫墙下,见一抹翠竹,倒是想起那两件春衫来,取来我瞧瞧。”
迎彤听此,笑道:“这敢情好,爷稍等。”
当下她不敢大意,亲自过去西厢房里去寻,翻找一番,终于从箱笼底层找出那件袍子,展开来看时,看着上面那翠竹绣样,想起六奶奶来,却是有些忐忑。
从前几日的事来看,三爷明显是恼了六奶奶,心存不悦的。
若是知道这翠竹的样子竟出自六奶奶,还不知道惹出什么事来呢。
可如今也没法,沛白侍奉在三爷身边也有几年了,这不还是被打发出去了。
迎彤其实隐隐猜着,或许和三爷的婚事有关。
三爷要订亲,也许开始留意着身边的人,不能提做姨娘的,就得早做打算。
如果她猜得对,她现在正在关键时候,凡事还是得小心为上。
迎彤这么想着,到底硬着头皮捧了那春衫,拿给陆承濂看。
*************
因自己侄子入家学一事,顾希言很有些犯愁,其实这会儿她难免想着,如果不惹恼了陆承濂,是不是自己可以和他说说,毕竟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
但是——
想想将来的日子,她便觉得不能和他纠缠下去。
再想想他让人扔了自己的砚台,她心里便气恼。
这么一想,便觉生分就生分吧。
一棵树,若是伸展出歪枝,哪怕再茁壮葱郁,那也得忍痛砍了,不然越长越歪,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
她好不容易挥剑斩情丝,是万不能再走回头路的。
所以侄子入学一事,还是自己想法子。
她为这事,自然也硬着头皮和老太太提了,果然被打发了。
至于三太太那里,更不必说,劈头就是骂:“真真是给个梯子就往上爬!你娘家那侄儿,能有口饭吃便是造化了,倒痴心妄想起读书进学来?你当咱们府里的家学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的吗?”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后,一出来,却恰遇到迎彤,迎彤是来给老太太回话的,无意中见到了她最尴尬的一幕。
顾希言讪讪的,不过还是勉强笑着道:“迎彤姑娘近日可好?”
此时的迎彤对顾希言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上次顾希言前去送礼,两个人之间你来我往,彼此都有弹压之意,可以说是已经暗地里斗了十八个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