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by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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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汉不吃眼前亏,不太甘愿地道:“……好吧。”
可她很快却想到了一桩,抬起眼,故意道:“我送你那砚台,也是我一番心意,你还留着吧?”
陆承濂神情几不可见地一顿,之后故作无事地道:“自然留着。”
顾希言看着他,温声道:“我于这文房四宝上未必多精通,但也知道,那是上等的洮河绿石砚,又有些年头了,并不多见,你留着用,也算是我对你一片心意,好不好?”
她说得如此情真意切,眼神清澈柔亮,最后的“好不好”更是柔软得像羽毛,轻轻挠着人的心,挠得人心都酥了。
陆承濂抿唇,低声道:“我知道,我会好好收着。”
顾希言:“那就好。”
陆承濂不想再提这砚台:“你侄子入学的事可有眉目了?”
顾希言心里一动,他突然提这个,是要帮自己吗?
她便故意装傻:“这不是正想法子嘛,总要慢慢等。”
然而这话说出后,他却只是轻轻“哦”了声。
顾希言疑惑,纳闷地看过去,却恰好迎上陆承濂了然的视线。
四目相对,顾希言慢慢地脸红了。
她想,自己傻透了,他不过是逗着自己罢了,故意看自己笑话。
陆承濂莞尔一笑,唇角翘起。
顾希言咬唇,有些恼恨:“三爷,些许小事,也值得你问起。”
说完扭头就要走人,真是多余和他说了,就不能把他当一个人看。
陆承濂却一把握住她的手腕,道:“别走。”
男人的声音低沉,落在耳中,顾希言芳心乱动,但勉强撑着:“三爷还有什么事?”
陆承濂:“你侄子的事,我来处理。”
顾希言不吭声。
陆承濂望着她姣好的侧颜:“族中的学堂太惹眼,多少人盯着,放你侄子进去,难免惹了是非,其实若要安置他,倒是可以去外面的官办学堂,朝廷办的,比我们族中学堂未必就差,且来得更为名正言顺。”
顾希言听着这话,心里自然喜欢。
原本愁眉苦展不知如何是好,原本想豁出去脸面低声下气求人的,现在,他好歹应了,要给自己办了。
陆承濂温声哄着道:“别恼我了,可以吗?”
顾希言抿唇,轻轻“嗯”了下。
只是一个音节而已,可落在陆承濂耳中,却很动听,很撩人。
带着湿润水汽的风吹过来,吹起陆承濂的发带,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心口也热热的,痒痒的。
或许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男人,并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情景,陆承濂斟酌,并酝酿着自己的言语。
顾希言却突然低垂着头,后退一步。
她没抬眼看他,只垂着睫羽,小声道:“三爷,我先走了。”
陆承濂不太情愿。
然而顾希言却不待他言语,转身,快步踏上前方那处小桥,几步便不见了人影。
陆承濂兀自站在桥下,在清凉的花香中,站了好一会,倒有些怅然若失。
一直到有一片梨花落在他脚下时,他突然开口:“阿磨勒。”
阿磨勒无声地落在他旁边,偷偷瞥了一眼他脸上似有若无的印迹:“爷。”
陆承濂:“那日的砚台,你扔在何处?”
陆承濂:“扔了?扔在何处?”
阿磨勒:“爷,阿磨勒扔了砚台,扔得很远很远,再也找不到,爷要放心。”
陆承濂看着阿磨勒那一副我做事你放心的样子,她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他太阳穴直抽抽,勉强忍耐下来:“到底扔在何处?”
阿磨勒便翘头看湖边,指了指对岸:“那里,湖边。”
陆承濂,望向那个方向,却见湖水荡漾,有飞鸟轻盈地掠过湖面,而湖对面是一丛丛的芦苇。
他当即命道:“带路。”
阿磨勒困惑地看着陆承濂:“爷?”
她刚才自然听到了,听到主人和六奶奶说话,两个人一会哭,一会笑,爷还挨了一巴掌。
所以……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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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忙离开后,顾希言那颗心才后知后觉地狂跳起来,跳得胸口发疼,面上更是阵阵滚烫。
这滋味于她,竟是前所未有。
及笄那年,她也曾经和叶尔巽在寺庙相会,彼此其实都有些情意,可那时候身边自有长辈跟随,凡事小心谨慎又羞涩,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便是后来一起踏青,也有族中嫂子姐妹并闺阁好友相伴,以至于心无波澜。
待到后来嫁给陆承渊,自然也曾经脸红心跳,但是都不像今天这样。
古人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或许就是这种偷偷摸摸似有若无,欲说还休反复揣摩的滋味,才最是撩人?
她思来想去,把他的每一句话,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细细揣摩回忆着,心口便酥酥痒痒的,恨不得用手揉一揉,搓一搓。
再想起他对自己漏出的口风,说要帮衬着自己侄子进学堂,他那沉沉哑哑的语气,烫得她身子发软,也让她心中格外熨帖。
他必是听到自己和二太太说的话,当时虽故作不理,其实暗暗地想帮衬自己。
这种情意,这种用心,怎不让人心神荡漾。
就在这时,她突听到外面说笑声,原来是周庆家的送来新鲜果子。
顾希言只能硬生生地收敛心神,略整理衣容,出去谢了周庆家的,好在周庆家的没看出什么端倪。
周庆家的离开后,秋桑将提篮放在案上,检查过,却发现果子上有些许的瑕疵。
她不高兴地道:“送往各房的都是精挑细选的,偏咱们得的是人家挑剩的!”
顾希言:“早该习惯了。”
秋桑叹了声,拎着果子去洗了。
顾希言偎依在窗前往外看,隔着院墙恰看到周庆家的背影,她一身绫罗,穿金戴银的,如今远远便能看到,那手腕上的金镯子在日头底下发着光。
只是再寻常不过的画面,顾希言应该司空见惯了的,不过此时看着,却觉讽刺。
其实她盼着得的体面,别说其他姑娘媳妇,就是国公府中一个管事之妻,只怕也轻易有,而自己竟这么没有眼界,些许好处便哄得自己心花怒放。
想到这里,顾希言到底稍微平静下来,荡漾的心神归位了,开始平静地回想着今日那男人的言语。
这男人明明把砚台丢了,他竟不肯承认,还说会仔细留着,一直留着。
顾希言轻哼:“果然男人的嘴,骗人的鬼,都丢了,还留什么留!”
她在房中走来走去,思忖一番,之后陡然想起什么,她翻箱倒柜,拿出那绿石砚台,又唤来秋桑,嘱咐说:“你拿着这个,去白马路的书市,找一家老字号……就那家漱石斋吧,把这砚台寄售了。”
秋桑摸不到头脑:“不是说要好好留着吗,怎么突然要卖?”
顾希言:“自然是有人要买了,我是诸葛亮,早算清这路数了,就等着有人入我彀中!”
秋桑疑惑地看着顾希言。
顾希言将那盒子塞给秋桑:“去吧,放在铺子里寄卖,别让人知道,悄没声的。”
秋桑:“要价多少银子?”
顾希言想了想,最后一狠心:“二百两!”
秋桑吓了一跳:“二百两?”
顾希言:“对,人心难测,男人真心原不是银钱可以衡量的,但若是连二百两都换不来,那以后便什么都不必提了。”
这绿石砚台不是什么罕见至宝,若平日留意着,也能搜罗那么几块,但一时之间,若想找到和这个大小年月都相似的,也是不易。
秋桑心里依然存着疑惑,不过还是道:“行,那我赶明儿借着买针线的功夫,设法去一趟白马路。”
一时秋桑出去了,顾希言又唤来小丫鬟萍儿来,这萍儿年纪小,上次被她指桑骂槐一番受了委屈,她也曾安抚过。
如今萍儿突然被叫进来,倒是有些懵懂:“奶奶是有什么吩咐?”
顾希言:“如今有一桩事,我要交代给你,只交待给你,你可记得留心帮我办了。”
萍儿听这话,便郑重起来,忙道:“奶奶,有什么事,你吩咐便是。”
顾希言便道:“你每日做活时,记得多往外走动,去咱后花园湖边,留心看着,若是那里有什么人寻什么物件,你便尽快告诉我知道。”
萍儿并不太懂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连忙应了。
顾希言赏了萍儿一百钱,萍儿欢天喜地地出去了。
待萍儿出去,顾希言沉吟间,突然一个好笑。
这男人还不曾娶妻,却使得好手段,很会变着法儿勾搭人,把她勾得五迷三道的。
倒也奇了,以他的身份,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偏来招惹她这寡妇?
莫非是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还是说,因了是他亲堂弟的遗孀,他便更觉滋味?
顾希言好生一番揣摩,最后想着,随他怎么想,反正她先卖砚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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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时候,顾希言从老太太那里请安回来,便见孟书荟来了。
因这入学堂一事还未曾敲定,顾希言便不和孟书荟说,免得她空欢喜。
谁知孟书荟和她说起十两银子的活,顾希言不敢置信:“一幅画竟然要十两银子这么多?”
她一个月的月钱也就是五两啊!
孟书荟:“我初时也不敢信,再三问过了,对方已付了二两定金,你瞧瞧。”
她将手帕递给顾希言,里面是二两银子:“我自然也有顾虑,想着你终究身份不同往日,若说从前画些寻常物件倒也罢了,可如今这十两银子的大买卖,主顾必是富贵人家,京城里高门大户盘根错节的,万一那主顾恰与国公府有往来,走漏了风声可怎么好?”
顾希言却并不犹豫,当机立断:“接!”
她的理由很简单:“这么多银子的活,我为什么不接呢,哪有把钱往外推的事儿?”
至于日后会不会泄露,横竖不过一幅画,她又不必日日作画示人,谁能断定出自她手?即便事发,抵死不认便是。
再说,天下哪有这般巧事!
孟书荟便拿出一张笺子,上头细细列了要求,顾希言仔细看了一番,这画倒也不难。
她信心倍增,笑着道:“嫂嫂,你放心便是,这十两银子我赚定了。”
孟书荟看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笑道:“最初见你时,只觉你虽一身绫罗,但死气沉沉的,像是熬了十年八年的样子,如今看你添了几分生气,倒是让我想起你闺阁时候了。”
她家这小姑子,未曾出阁时可是一个顽皮的。
顾希言也笑:“人活着总该有个主心骨,有个盼头,我熬在国公府中,一潭死水,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要活着,如今得了这活,想着能挣银子,倒是有干劲了。”
孟书荟:“那敢情好,你且慢慢干着,我平时也多留心着,若是有好活,就包揽下来。”
顾希言:“如此便再好不过了。”
待孟书荟走了后,顾希言又细细研究了一番那画,她既收了人家十两银子的厚酬,少不得要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务求尽善尽美,于是接连几日,除却晨昏定省等不得已的应酬,顾希言足不出户,只终日埋头于房中潜心作画,她每每对纸沉思,必得构思精巧方才落笔,点染描摹间更是精益求精,断不肯辜负了东家这十两银子。
这其间,萍儿也得了消息,说是看到三爷时常走动于湖边,随行的还有一小丫鬟,黑纱蒙面,看不真切。
顾希言听了这事,倒是意料之中,并没什么惊讶的,可秋桑听了,却几乎跳将起来。
她好笑道:“怕不是那阿磨勒,黑不溜丢的,还知道拿个黑纱遮住!当时飞毛腿一般,把咱们砚台扔了,这会儿倒知道来寻了,真真活该!”
顾希言笑:“不必理会,且让他们慢慢寻吧。”
秋桑口中虽应着,心下到底不甘,退下来后,也没敢和顾希言说,便寻了个捡花枝的由头,跑去湖边,才到湖边,便远远望见七八个小厮在岸上忙碌,湖心中还漾着两三叶小舟。
她隐在树后,悄悄地瞧着动静。
只见那两只小舟上,有人拿着网子打捞,还有一个长竹竿的正在湖中查探搜罗,至于湖边那七八个小厮,正拿了探棍和木叉,在湖边芦苇丛中拨弄翻查,可怜那片芦苇,看样子都被翻找了好几遍!
秋桑越发好笑,他们可白费功夫吧!
她这么想着,趁人不注意,就要抽身离开,谁知一个转身,便见眼前立着一人。
一看之下,只见一身墨绿衣裙,却是不见头脸的,秋桑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几乎尖叫出声。
她捂着嘴巴,惊恐地望着那人,终于慢慢反应过来。
那人是有头脸的,只是面孔太过黝黑,站在阴影中,浑然一体,乍一看,倒仿佛没有头脸一般。
如今细看,确实是个人,还是个扎着双髻的小丫鬟,只是太黑了。
她经过这一场惊吓,浑身脱力,几乎瘫在那里:“你,你是不是阿磨勒?”
若是她,那就更可恨了!冤家路窄啊!
阿磨勒瞪着秋桑,也是满脸不高兴,她指控地道:“秋桑,偷砚台!是不是?”
偷砚台?
秋桑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什么?谁偷砚台?”
她几乎跳起来:“你竟然知道我名字,你认识我?果然,你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上次是不是你挟持我?”
阿磨勒没想到秋桑这么凶,她又不敢打她,只好很悲愤、很大声地道:“你偷砚台,还我砚台!”
秋桑气得要命,她拉扯着阿磨勒的胳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红口白牙诬赖好人,谁偷你砚台了!”
秋桑嘴皮子溜,阿磨勒嘴笨,说不过,憋得脸红脖子粗的,只是一再重复:“偷砚台,偷砚台!”
就在这时,便听到一声:“阿磨勒,住手!”
阿磨勒听这声音,忙缩回去,可秋桑却毫无顾忌,推搡着阿磨勒:“你说,你说,凭什么说我偷东西!”
阿磨勒不敢还手,心虚地看着陆承濂。
她力气很大,只要稍微用力,十个秋桑都飞了,可她不敢。
在国公府中,不能打人。
陆承濂大踏步走来,分开二人,忙问秋桑:“可有什么不妥?”
秋桑猛地看到陆承濂,自是害怕,连忙回道:“三爷,奴婢并无不妥。”
她看了看阿磨勒,黑脸上已经有一道血痕,似乎是自己抓的?
她心虚,道:“三爷,不是奴婢要伤人,实在是她血口喷人,说奴婢偷东西,奴婢怎么会偷人东西?”
陆承濂听得“偷”这个字,太阳穴再次抽搐了下,很有些头疼地看向阿磨勒。
阿磨勒如鹌鹑一般缩着脖子,垂着手脚,小心翼翼地立着。
陆承濂对阿磨勒很无奈,阿磨勒力大无穷,身形敏捷,于女子中不可多得,可她办的事,实在是让人无法形容。
因为这砚台,他已经再三逼问过,奈何阿磨勒只能茫然苦恼地挠着脑袋,说不出所以然来。
此时他看着她脸上的血痕,再一次强调道:“以后不许随意诬赖他人。”
阿磨勒:“是。”
陆承濂:“回去吧,记得包扎伤口。”
阿磨勒应命离开,临走前还不甘心地瞪了秋桑一眼。
秋桑不甘示弱,回瞪。
两个丫鬟的眼神打得难舍难分。
陆承濂挑眉,再次警告:“阿磨勒。”
阿磨勒一慌,赶紧跑远了,秋桑也连忙回身,郑重地拜谢了陆承濂。
她恭敬地道:“还望三爷明鉴,是她血口喷人,若是三爷不信,大可以和我们奶奶当面对峙。”
陆承濂单手负于身后,打量着秋桑,淡淡地道:“我也没说不信你,你这么急做什么?”
秋桑一愣,之后低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没意义的话。
她想,她确实有点心虚了。
陆承濂笑了笑:“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丫鬟。”
他抬手摸了摸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随后给了秋桑:“适才确实是她冤枉委屈了你,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这零碎银子拿去买糖吃吧。”
秋桑见此,自然吃惊,这锭银子足足十两吧!
她惊喜万分,连忙谢过,感恩戴德。
陆承濂:“这几日,学堂一事也有了眉目,不出几日,自有官学人等上门登记造册,回去知会你家奶奶,教她宽心便是。”
秋桑听闻,越发喜欢,连忙再次谢过,这才告辞,高高兴兴回去。
陆承濂站在那里,看着秋桑背影,沉吟了好一会,才吩咐身后的随从:“去白马街道书市上寻一寻吧,若是遇到上等绿石砚,便买下来。”
随从忙应道:“是。”
陆承濂又补充一句:“对方无论开什么价,都认了吧。”
第25章
秋桑回去,把自己所见一五一十说给顾希言,倒是惹得顾希言捧腹大笑,笑得肚子都疼了。
秋桑和阿磨勒算是杠上了,两个丫鬟打架,反倒要陆承濂从中调停,最后还给了秋桑十两银子的赏钱!
秋桑自然不敢私藏,这么一大块银子呢,要交给顾希言,顾希言让她收着。
其实她约莫明白陆承濂的想法,十两银子随手打赏了,他这是收买人心的意思。
至于官学一事,顾希言倒是放心,她明白陆承濂这人的性子,应是有了十足把握,才让秋桑和自己这么说,自己且听着好消息就是了。
如此又过了两日,秋桑跑了一趟白马路,得了大好消息,说是那砚台被人买走了,对方连价都没还,痛快地扔下一排二十个银锭子,足足二百两纹银。
二百两纹银,掌柜从中抽了一成的利,最后顾希言得一百八十两。
待到十八个白亮的银锭子到手,顾希言喜欢得摆弄半晌。
当时为了这砚台,可是懊恼得很,足足五十两打了水漂,谁舍得,如今可倒好,赚回来一百三十两!
她盘算了一番,自己的体己钱眼看都要二百两了,也是好大一笔。
她要慢慢攒,继续攒,攒更多银子。
就在这日晨间,她才从老太太那里请安回来,她嫂子孟书荟来了。
孟书荟见到顾希言,忙问:“那学堂一事,可是你出的力?”
顾希言:“怎么,有着落了?”
孟书荟眉梢带喜,笑着道:“是了,昨日官学的人突然来家里,说可以登记造册,准备进学堂了,铭儿和静儿都能进!”
顾希言:“是吗?静儿也能?”
她毕竟膝下无子女,也不懂外面世道,不知道京师学堂还有女弟子。
孟书荟:“所以我才说,皇恩浩荡,这京师到底和咱们老家的学堂不一样。”
她细细和顾希言说起来,原来大昭朝弘庆帝提出“蒙童”一说,要让寻常百姓诵读儒家经书、朝廷律令,要让他们懂礼义,知纲纪,自弘庆年间以来,朝廷大力兴修社学官学,不但招收男童,竟也有专门招收女童的学堂。
只是穷乡僻壤或者寻常地方官学,官学供不上,并没有专门的女先生,可这京师就不一样了,宫中放出来的女官做先生的比比皆是,倒是可以教授女弟子了。
孟书荟提起这个,满足得很:“这京师官学的掌塾,可都是官府特意挑选的饱学贤能之士,管教严格,学风严明,我们也是因祸得福,才能进了这样的官学。”
顾希言感慨连连:“两个孩子能进官学,以后咱们好好供着孩子读书,若他们学有所成,那也不枉你我辛苦一场。”
孟书荟自然赞同,又问起顾希言,是怎么和府中说的,怎么就轻易疏通了关节。
顾希言不敢给孟书荟说实话,只好道:“左不过递一句话罢了,原算不得什么,官场上盘根错节的,我也说不清,反正能进官学就好了。”
孟书荟却生了疑虑:“谁帮你说的话?”
她不太信,不信对她拒之门外的国公府,竟愿意帮她儿女入官学,这里面必有一番缘由。
顾希言躲开了孟书荟的视线:“在府中托了人。”
孟书荟神情顿了顿,试探着道:“陆三爷?”
顾希言有些心虚:“是,他经手办的,别人也未必有这人脉。”
孟书荟便沉默了。
顾希言隐隐感觉,孟书荟可能猜到一些什么,不过她也没法直言。
半晌,孟书荟道:“其实孩子去哪个学堂并不要紧,希言,你不必——”
顾希言直接打断了她的话:“嫂嫂,你想多了,我既能求人,便知道该如何还这人情,凡事我心里自有盘算,你放心便是。”
事情走到这一步,好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牵扯着她,她没办法斩断,也不愿意孟书荟因此不安。
孟书荟见她这样,低头半晌不言,之后也就不问了。
学堂一事既敲定了,事情自然顺遂起来,孟书荟很快登记造册,将一切办理妥当,准备入学。
因内外消息不便,顾希言也不知道具体,不过约莫明白,入官学种种规矩,繁琐麻烦,而且最初入学时,还需要交白蜡、手帕、龙挂香等物。
白蜡倒是好办,家里正好有现成的,还是迎彤给的,如今且拿出来,至于白帕,顾希言翻箱倒柜的,从自己嫁妆中所剩无几的物件中找出一沓白手帕,又使了钱,请孙嬷嬷帮着购置龙挂香。
谁知外面香铺子竟然断货了,说是根本买不到。
孙嬷嬷回道:“这会儿,各处举子都来京师了,这里面不乏富家子弟,恰前几日龙抬头,赶上过节,要送礼的,要自用的,全都要买,倒是把龙挂香买光了,若是要等下一批,估计得南方的货船到了才能有。”
这龙挂香是风雅之物,读书人案头必用,也会彼此赠送龙挂香,算是个节礼,只是顾希言没想到,这物竟是有银子也买不到的。
她难免有些犯急,若是自己弄不到,孟书荟更弄不到,这怎么办?
固然可以不准备,但孩子还小,去官学,别人都送了,唯独自家两个孩子没送,就怕那先生轻看了孩子。
孙嬷嬷见她急,便道:“我倒是听说,二少奶奶素日喜欢摆弄这些香,或许家里有多余的,奶奶去问问?”
顾希言听着,犹豫了下。
二少奶奶出身书香门第,比她年长六七岁,自己嫁过来时,二少奶奶正忙于照应儿女,她和二少奶奶搭不上话,往日并不亲近。
如今贸然上门,找人借香,只怕唐突了。
她也想过要不要求助陆承濂,但又觉得,凡事总求着他,也不合适吧。
张口求人,一次还好,两次三次的,没个尽头,人家又不是自己亲爹亲娘,哪能处处求处处要。
她想来想去,到底去了二少奶奶那里,厚颜提了,说出去后,心里是有些忐忑的,想着别人若是拒绝该如何,她应该怎么表现得自然大方,不至于让人过意不去。
好在二少奶奶并没多说什么,便吩咐丫鬟去取了一包。
好大一包,而且一看就比外面的更好,是高门大户彼此赠送的雅物。
顾希言有些不好意思:“这物贵重得很,倒是让二嫂破费了。”
二少奶奶:“你这么说可就生分了,我知道你是忙于娘家侄子侄女的进学一事,这是深明大义、积德行善的仁义之举,我能略尽一分心,也是我的造化。”
她笑道:“况且我人微言轻,你的事我原帮不上什么,这龙挂香我手头有现成的,你只管拿去使,哪里值当说什么谢?咱们妯娌一场的情分,难道还抵不过这几盘香不成?”
一席话说得顾希言心头滚热,眼圈都有些红了。
两个人又叙了几句闲话,顾希言告辞,匆忙往回走,走着间,心里却想,国公府四世而居,人口繁赜,各人有各人的品性,慢慢地处着,也都还不错。
待行至院中回廊僻静处,恰见陆承濂迎面过来。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有意为之。
待走近了,顾希言垂眸敛衽,轻声道了万福。
陆承濂略侧着额,细细端详她。
顾希言被他看得不自在,又怕有什么人经过瞧见,便低声嗔道:“干嘛这么瞧人?”
陆承濂:“眼睛怎么红了?”
顾希言待要随口支应过去,陆承濂先声夺人:“风吹沙子进眼睛了?”
顾希言愣了下,她的话被他说了。
她哭笑不得,只能说了实话:“适才过去二嫂那里,拿了点东西,二嫂实在厚道,倒是教人心里发热。”
陆承濂扫了眼她身后的秋桑,那丫头正板板正正地望着天际出神,臂弯里紧紧搂着个青布包裹,里面显然便是龙挂香。
他收回视线,淡淡地道:“缺了什么,说一声便是,何必向旁人张这个口?”
顾希言微怔,他这话里的亲疏之意,细细品味,倒是暧昧至极。
什么是“旁人”,他就不是“旁人”了?
陆承濂又开口道:“前日你赠的那方砚台,确是上品。”
顾希言一听这话,多少有些心虚,悄悄睨了他一眼,低声道:“足足花了二百两银子呢。”
陆承濂:“二百两?不是五十两吗?”
顾希言咬唇,软软地道:“如今涨价了,不成么?”
陆承濂挑眉:“才这几天功夫,就涨价了?”
顾希言听他还要细细追问,便理直气壮起来:“世间万物,都逃不过个时气,六月的韭黄,贱得丢在地上都没人捡,到了秋后冬至,只怕一把也要几十文钱呢!”
她看着远处已经绿油油的柳枝:“你看,柳枝都绿了,砚台也该涨价了!”
她竟有这么多歪理,陆承濂莞尔,轻笑出声:“你所言极是,如今熏风渐暖,长日宜人,上等洮河绿石砚,染就这一堤翠色,应景应时,也确实该涨价了。”
顾希言面上微红,想着他竟还能把讹银子的事说得这么风雅。
她抿唇一笑:“算你识货,既如此,你便承了这二百两的人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