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by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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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仆二人恢复了精气神,彼此安慰过,便匆忙回去自己院中,谁知一进家门,便见周庆家的竟然在。
周庆家的一看到顾希言,便笑着说:“我正说奶奶这会儿也该回来了,结果说曹操曹操便到。”
顾希言见周庆家身边还跟着两个小丫鬟,手中捧着彩漆方盒,一时拿捏不准什么意思,只好收拾心思,挂上笑见过了。
周庆家的颇为热络:“我才从泰和堂过来,正赶上宫里头新贡的牛乳,用酥油熬了羹,殿下说她老人家如今不爱这些甜腻物事,让分给各房奶奶们尝个鲜,驱驱春寒。”
顾希言听着,受宠若惊,这是有好吃的了?
周庆家笑挽着顾希言的手:“殿下特特嘱咐,要趁热先给奶奶送来。”
说着示意丫鬟将食盒捧上。
顾希言经过和陆承濂这一场,正是满心酸楚惴惴不安时,更兼衣衫单薄,身上凉寒,那滋味更是难熬。
如今突然听得这个,便仿佛寒冬里得了一块暖炭,不敢置信,惊喜异常。
瑞庆公主殿下特意叮嘱,要给她送酥油牛乳羹,还“特特嘱咐”?
她喜滋滋的,忙不迭谢过周庆家的,双手恭恭敬敬接了那描金彩漆的食盒,亲自捧回房里,摆在案上。
一时周庆家的告辞而去,她揭开盒盖,一股子甜暖香气直扑而来,原来这羹是拿酥油、牛乳并冰糖慢火熬足了时辰的,此刻还冒着烫嘴的热气。
她珍惜地闻了闻,这才小心捧在手中,呷了一口,香甜美味。
牛乳是稀罕物,寻常人家根本吃不得,便是敬国公府这种钟鸣鼎食的人家,也只是年节时才能食用,如今公主特意赏的,这自然是难得的恩典。
她先凑近吸了一口,这才小心捧着碗,轻轻呷了一小口,入口只觉滑腻香甜,满口滋润,真真是富贵滋味。
她满足地叹了一声,却问一旁秋桑:“你说公主殿下好好的为什么赏我这个?”
秋桑原本也是心事重重,如今见得这个,顿时将那烦恼抛在脑后,精神抖擞起来。
如今听顾希言这么问,道:“奴婢哪里知道贵人的心思,不过奴婢想着,想必是因了之前奶奶去殿下跟前请安,当时一起品茶时,殿下不是还夸了奶奶吗?”
顾希言略颔首:“应是因为这个。”
秋桑一笑,又道:“也可能是因了三爷,说不得三爷在殿下跟前说了什么?”
顾希言顿时别她一眼:“不会说话,你就捂住嘴,说得这叫什么话,他和我什么干系?”
她越想越气,恨声道:“他今日这样待我,这是要害死我,若是牛乳羹是因了他才有的,我情愿不吃。”
秋桑傻眼了,心想咱家奶奶好大的志气!
她偷偷瞄一眼那牛乳羹:“若是不吃,这羹……怎么处置?”
顾希言一愣,略挣扎了下,还是道:“自然是吃了。”
秋桑:“……”
她就知道,奶奶最舍不得糟蹋好物事的,只是嘴上逞能罢了!
顾希言确实是不舍得,她珍惜地捧着这牛乳羹,再次品了一口,可真好喝。
恨不得把每一口都细细感受,要充分品咂到那香甜滋味,才舍得咽下去。
待约莫吃了七八成时,她便道:“其实这牛乳羹,也不过如此,吃多了腻歪得很。”
秋桑正在一旁归置零碎物件,听这话,只想翻白眼。
她家这奶奶,才吃了两口金贵吃食,就开始念天上经,说糊涂话了?
顾希言拈起一方巾帕,拭了拭唇角:“这些给你吃了吧。”
说完,便径自过去书案前,拿起案上的画细细琢磨。
这活儿眼看就要干完了,她心里一直惦记着,毕竟一两银子呢。
一旁秋桑听她那话,却是愣了,有些不懂地看着顾希言:“奶奶?”
顾希言:“让你吃,你受用着就是,不然等会凉了,白白糟蹋好东西。”
秋桑:!!!
她的奶奶啊!
第18章
吃过牛乳羹,漱洗过后,顾希言裹着旧年陆承渊的一件半旧大棉袄,歪在靠窗的矮榻上,看着外面。
这会儿天彻底放晴了,太阳出来,落在巴掌大的小院中,墙角一抹爬山虎叶子崭绿,亮晶晶的。
她吃过喝过了,身上暖和了,心里好受了,便再次想起陆承濂的话。
他知道自己当了大氅吧,也看出自己身上凉寒,受着冻。
其实约莫明白,自己能得这稀罕的汤羹,说不得还真是他提点了一句什么,但这恩情,她不想领,也没法领。
如他所说,两眼一闭,装傻吧。
至于那大氅,她思来想去,到底拿了些许银子,要秋桑去赎回来,谁知秋桑回来后,却是喜滋滋地道:“说起来也是咱们运气,那家当铺赁的人家房子,这会儿赁约到期,说金贵细软也就罢了,像大氅这种厚重占地儿的,人家便让了价,可以便宜赎回来。”
顾希言:“是吗?还有这等好事?”
秋桑:“人家是这么说的,打了一个八折呢!”
说着,她递过来那底票,顾希言不敢置信,忙接了来,果然上面用红笔画过了印,勾着银钱两讫。
顾希言又打开包袱检查了那大氅,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什么脏污,也没什么破损!
顾希言喃喃地道:“这开铺子的可真是善人,里外里倒是添补了咱们一些银子。”
秋桑:“也是他们不运气,若是咱这大氅有人来买,他们必不至于肯让我们低价赎回了。”
顾希言想想也是,便觉自己运气实在是好:“你让底下丫鬟好生清洗过,便收起来吧,来年还得穿呢。”
这大毛料衣裳还是当年陆承渊为她置办的,用的都是上等白狐腋,若是就此没了,以后她自己是再不舍得置办这样的行头了。
因了这失而复得,以及些许的小幸运,她便觉这日子越发有滋味了,连着几日都潜心作画,细心临摹,如此待到这月中旬,总算将几幅画临好,恰孟书荟来了。
孟书荟一见到她,便直掉眼泪,拉着顾希言的手道:“这下子好了,好了,我可放心了。”
孟书荟:“我娘家兄弟那桩案子终于有眉目了,今日才得的信,说那些货船虽还扣着,货却先行发还,我兄弟得了货,紧着低价变卖,好歹能回些银两,不至被外头债主往绝路上逼了。”
顾希言也是惊喜不已:“不曾想竟这么快!”
孟书荟喜欢得涕泪交加,拉着顾希言好一番说。
顾希言也是感慨:“这一两年,接二连三都是坏消息,我这心一直吊着的,如今听说这个,好歹有一桩好事了,心里也觉得顺了。”
孟书荟:“我听着那意思,竟是全亏了陆三爷在御前递了话,道是‘不可伤及百姓生计’,皇上这才遣了钦差督办,要不然也不至于这么利落,官家的事,拖沓几个月或者半载的,能把人活活拖死,咱们也催不得!”
顾希言对陆承濂自然是心中有恨,恨不得远着他,再也没有半分瓜葛。
不过如今听这消息,可真是心花怒放,她想着这人虽可气,但也确确实实帮着办了事的。
她便道:“确实多亏了他。”
孟书荟笑道:“三爷帮了大忙,这份人情可是欠下了,你瞧瞧,该如何答谢才是?”
顾希言心里咯噔一声,不过还是嘴硬,安慰孟书荟:“横竖都是一家子人,不过是在御前递一句话的情分,嫂子不必总挂在心上。这份人情我自有主张,也不急在这一时。”
孟书荟愧疚苦笑:“我如今手头拮据,日常嚼裹全靠你接济,虽也挣得几个铜板,终究微薄,实在拿不出手,这份恩情只能先记在心里。”
顾希言:“嫂子,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就是,不必多想。”
她好一番宽慰,把孟书荟送走了,自己在屋里踱步,又是欣喜又是忐忑。
欣喜于这件事尘埃落定,孟书荟安心了,以后安生做活抚养孩子,这日子也能过。
忐忑于那陆承濂。
顾希言其实有些犹豫,上次自己和陆承濂不欢而散,想必他心里也不痛快。
可他到底没使坏,把事情给办了,自己怎么也得谢谢人家。
这人情实在不好还,空口说谢谢,对方只看越发轻看了自己,甚至出言轻薄自己。
所以总得给他送点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这样自己也心安了。
可她能送人家什么?一个送不好,还有瓜田李下的嫌隙,落人口实。
顾希言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主意。
这时秋桑却过来,提议说:“依奴婢的意思,倒是不如置办些笔墨纸砚,读书人要用的,这样也不必太贵,只图个清雅,也算是一桩心意。”
顾希言思忖一番,道:“寻常文房四宝,哪里能入得了他的眼,总该寻一个好的,只是若买一个好的,又要花费功夫眼力,我人在深宅大院,去哪里买?”
若是寻常物件,可以请托孙嬷嬷,或者让孟书荟买,可是这件事,孙嬷嬷那见识必办不成,她又不想让孟书荟知道。
若孟书荟知道了,她必过意不去。
秋桑道:“奶奶,那位叶二爷不是读书人嘛,就请他帮着掌眼就是了。”
顾希言听此,无奈地瞥了她一眼。
自从上次被陆承濂敲打过后,她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远着一些叶尔巽。
秋桑:“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不就是买个物件吗?”
顾希言一想,也对,只是请对方帮忙置办一个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男人最懂男人,读书人最懂笔墨纸砚,可她只认识叶尔巽这么一个读书人。
她便终于打定主意:“就这么办吧。”
当下咬牙,一狠心,拿出五十两银子,却请来孙嬷嬷,说明原委,请她去托叶尔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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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濂自宫门出来后,已经是擦黑时候了。
按理他原不该耽搁到这个时辰,只是最近春日校阅才刚整顿妥当,又遇到了科举舞弊一事。
今岁是大比之年,天下举子云集京师,各部相关官员都忙于科考筹备,结果今日早朝时,礼部尚书上奏谏言,说是京城举子间风闻,有人竟在身上绣了书文,以此舞弊。
开始大家都不敢置信,之后那官员详细解释,大家这才确信,为了科考,竟把诗文绣在身上,这简直是——
皇帝震怒:“若是连区区书文都背不下,以至于要自毁体肤,如此愚钝之人是怎么中举的?”
大家吓得噤声,谁都不敢多说一个字。
谁想到呢,竟有这种作弊之法。
可真是把作弊做到了登峰造极,无孔不入!
皇帝一怒之下,便下旨严查,科考中各关卡都要查体,浑身都要查遍。
这么一来,原本设下的一整套科考检查方略都要推翻重新制定,其中涉及的人手,以及批文,全都要重新来。
大家忙,皇帝也忙。
本来这事和陆承濂没关系,可谁知皇帝心情不好时,突然看到陆承濂,又指着陆承濂一通斥责,说他不务正业,说他老大不小也不知娶妻,说他吊儿郎当。
陆承濂:?
一旁文武百官全都目瞪口呆,冷汗涔涔,陆承濂更是莫名所以。
他是武将,不是管科考的,他怎么就要莫名被骂呢?
然而陆承濂无话可说,皇上亲近起来是舅父,生气起来就是皇帝,如今皇帝骂的这几桩都是老生常谈了,没什么好辩驳的。
待到散朝后,其他人纷纷推了他上前,前去御书房承受皇帝的怒火,待政务处理完,也差不多傍晚了,他陪着皇帝用了晚膳,这才出了皇城。
他也懒得骑马,就乘坐马车,慢悠悠地观赏着天街夜景,就在此时,马车外响起轻叩声。
陆承濂一听便知是阿磨勒,他以拇指撑着下巴,淡淡地道:“进来吧。”
马车锦帘动了动,阿磨勒轻盈地闪进来,规规矩矩地跪下。
陆承濂:“说吧。”
阿磨勒垂首跪在那里,不过声音却难抑兴奋:“三爷,秋桑寻了叶二爷,给他银子!”
陆承濂顿时眼皮一跳。
之后,他缓慢收回视线,望向跪在地上的阿磨勒:“你说什么?”
阿磨勒一听陆承濂的语气,知道自己终于发现了一桩了不起的秘密。
她两只手按着地衣,仰起脸,睁着一双锃亮的眼睛:“六奶奶的银子,秋桑拿了给叶尔巽,秋桑偷银子!”
陆承濂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秋桑偷了六奶奶的银子?”
他怎么不太信呢?
阿磨勒却言之凿凿:“一大包银子,秋桑给叶尔巽,叶尔巽背着银子,去店里!”
陆承濂听到“去店里”三字,蹙了蹙眉。
若说秋桑偷顾希言的银子,自然不可能,顾希言就没几个银子能让秋桑惦记。
但是阿磨勒不可能凭空编造,她既来给自己回禀,必是确有其事。
他略想了想,问道:“叶尔巽如今人在何处?”
阿磨勒立即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舆图,打开来,给陆承濂指:“阿磨勒看到他去了这里,这家店铺!”
那舆图是京师舆图,阿磨勒说不清楚那条街,她就在上面比划。
陆承濂略看了一眼,便明白,那是天街东边的白马路,位于正阳门外闹市区,有官员、举子和商人在此汇聚,时候长了,两边铺子林立,有书籍字画、古玩文物、纸墨笔砚等,文人雅士素喜来这里淘一些物件。
他当即吩咐外面侍卫:“转道白马寺书市。”
阿磨勒一听,激动得口中发出嘶嘶的声音,甚至作握拳状。
自从主人气恼,要她受罚,她痛定思痛,终于决定洗心革面,将功赎罪。
上次她负责抓秋桑,那秋桑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是没意思,这次她日日盯着叶尔巽,终于让她立功了。
陆承濂也懒得理会阿磨勒,只蹙眉想着秋桑和叶尔巽,秋桑背叛顾希言?顾希言和叶尔巽有什么瓜葛?
上次他特意敲打过她,她万不至于再有什么事求上叶尔巽吧?
待抵达白马路书市,阿磨勒便轻盈一跃,猴儿一般灵活地窜在人群中,没片刻功夫又折返回来。
她着急时话都说不出,只用手比划,要陆承濂跟随她前去。
陆承濂不愿意引人瞩目,便弃了马车,随阿磨勒往前走,很快到了一处,阿磨勒指着:“叶尔巽,这里!”
陆承濂看过去,铺子上面是一个金边黑字招牌:漱石斋。
他倒是知道这漱石斋,也是京师老招牌了。
他虽年少投军执掌兵权,却并非不通文墨之人,于这些金石古籍、文房雅玩上,反倒颇有些兴致,更喜在诸多故物中细细拣选,淘出些好物件来,之前也来过漱石斋。
当下他示意阿磨勒不可声张,自己信步踱入,一进去后,那掌柜眼尖,早认出他,忙不迭上前招呼。
陆承濂只略一抬手,示意不必惊动旁人,他不过随意看看。
掌柜的连连哈腰称是,又嘱咐小二好生伺候着。
这漱石斋分上下两层楼,又把后院的书斋也连接起来,放置各样古今书籍,陆承濂信步走到后面书斋,便见柜前有一青衫书生,正拿了一块砚台端详。
阿磨勒对着陆承濂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就是了。
陆承濂蹙眉,再次看向那书生,约莫二十岁上下的年纪,生得颀长俊逸,眉目清朗。
这样的年纪,能参加京师会试,也算是年少有为,况且相貌出众,想必也很能引得闺阁女儿家喜欢。
而顾希言和这人青梅竹马,据说当时差点订下婚事。
陆承濂想象着十五六岁的顾希言,必也曾对这男子有过向往吧?
这么想着间,叶尔巽已经看中了一块砚台,便问一旁小二价钱,又问起能不能便宜一些,开始讨价还价。
陆承濂听着,那店家要价八十两银子,叶尔巽直接对半砍,只出四十两,小二自然不敢做主,叶尔巽又和二掌柜谈。
叶尔巽言语间对这古砚颇为精通,对行情也很是熟悉,说起价格侃侃而谈。
看来并不是一个只知道死读书的酸腐文人,倒是懂些经济之道。
听了一会,他便走出里间,对身边小厮低声吩咐了一句,小厮得令,连忙去和那掌柜耳语一番。
他离开书斋时,略扫了一眼,隐约可以看到,叶尔巽还在和二掌柜为了价格互不相让。
很快大掌柜过去,表示愿意让些价钱,叶尔巽大喜。
陆承濂收回视线,迈步离开。
叶尔巽既要买那砚台,那就卖给他。
他倒要看看,顾希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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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自从交割了那几幅画,倒是清闲下来,她闲来无事,只好写写画画的,想着这也是能生财的营生。
她虽被困在深宅大院,但如此依仗他人,心里总是生出不踏实感,若是能有一门手艺在身,且能像自己嫂子那样自己挣点嚼裹,至少心安一些。
这日孟书荟采了一些新鲜的紫云英,便捎话来,让她差遣丫鬟去取了来,顾希言命秋桑去了,待秋桑回来,抱着一个包袱,里面却不独有新采摘的野菜,还有一个红漆匣。
顾希言心里一动,忙看外面,看到窗子是落下的,这次放心。
秋桑便将盒子交给顾希言:“奴婢这次出去,见了叶二爷,他托奴婢把这个物件给奶奶,说是帮着买的。”
那是一红漆雕花的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层白绫缎布,再打开,便看到一砚台。
秋桑:“叶二爷说,收了银子便替奶奶张罗,最后是在漱石斋买的,最初人家开口要得狠,他费了一番口舌,好歹五十两银子成交了。”
顾希言拿着砚台在手中,细细端详,这砚台墨绿中沁出蓝,莹润如玉,且入手温润生凉,一看便是少见的好物件,当下大喜。
她于文房四宝上虽然不算多精通,可也知道,砚台有四大名砚,古人提起砚台曾说“蓄砚以青州为第一,绛州次之,后始端、歙、临洮”,其中这临洮的砚台便是洮河绿石砚。
如今能花五十两银子买到这上等洮河绿石砚,算是捡了大漏,她对叶尔巽自然感激不尽。
她满意之余,又一番端详赏玩,觉得那红漆雕花匣只是寻常木盒,似乎有些跌份,衬不出这砚来,便翻箱倒柜的,寻了一个上等的紫檀木匣,将砚台郑重放在里面,如此里里外外都是体面妥帖的。
她满意地叹道:“回头把这个送给三爷,也算是还了一份人情。”
秋桑:“五十两银子呢,就算外面人请他办事,五十两也不少了吧!”
顾希言听这话,好笑:“你自然不知,外面用度大,不说三爷,就是四爷五爷,出去吃一次酒怕是也要十几两银子,五十两算什么呢。”
秋桑:“啊?”
顾希言:“不过不管了,反正就给他这个,这就是咱们还他人情。”
她这么说着,也有些踌躇,这件事是私底下办还是光明正大去送?
若是私底下送,不声不响的,外人都不知道,谁知道他又使什么法子。
她想起那一日,他竟堵住自己,扼住自己手腕,逼问自己的言语,不免脸红心跳。
这世道于女人家终于刻薄,这种事若是让人知道了,于他陆三爷不过一桩风流韵事,可是于她却是灭顶之灾。
所以他能玩,她玩不起,万不能随意招惹男人了。
这么一想,她还是决定挑明了,什么人都不避讳,直接说三爷帮自己办事,办好了,自己感谢三爷。
如果阖府上下都知道自己送了陆承濂砚台,将这事挑到了明面上,他反倒要顾忌几分,不敢再胡乱撩拨自己,说些引人遐想的话了吧?
她既想明白了,便略收拾一番,换了身素净穿戴,特意把面色打扮得暗淡一些,这才过去陆承濂住处。
陆承濂身为国公府孙辈,和其他少爷的住处并无不同,连院落都是一般大小的,不过他这里的装饰却和其他各房不一样,并不见盆景花坞,也不见其它花卉点缀庭园,唯有几株白杨挺拔而立,风过时潇潇作响,别有一番清肃之气。
她进门后,早有小丫鬟通报,不过陆承濂不在家,只有迎彤沛白。
这两位见了她,自然意外,毕竟她一个寡妇,突然登门大伯哥房中,太过突兀。
迎彤依然挂着笑,招待她进去花厅,只是帘子却是掀起来,门也是敞开的。
待进去后,两位依礼招待顾希言坐下。
顾希言坐下后,环顾四处,只见这花厅四处是连通的,并无隔断,透过半支起的窗子,可以看到院中嶙峋巧石,并墙根三五根翠竹。
屋内布置也不似顾希言以为的那么奢华,房内只疏疏地设了六把素椅,两边挂了四轴白绫边名人山水画,一旁大理石面束腰方桌上摆着古铜炉,此时熏香袅袅的,颇为风雅。
她心中暗叹,想着陆承濂这个人总是板着一张脸,可他倒是会整治住处。
这会儿底下丫鬟奉上茶来,是当季的上好新茶,清香沁人。
顾希言笑品着茶说着话,迎彤和沛白不知她来意,言笑间便有几分试探。
顾希言给秋桑眼色,秋桑连忙捧出砚台,放在案上,两个丫鬟都是一愣。
顾希言这才说起:“不瞒二位姑娘,今日我嫂子过来府中说起,我这才知道,她兄弟前番惹上的那桩官司,多亏了三爷斡旋,才算有个了结,这可是救了一家子的性命,又不知道免了多少熬煎!我嫂子感激得不知怎么才好,只说不知该如何报答三爷的大恩,我心里便想着,当初六爷在时,最是敬重三爷了,他若是还在,知道这事,必是要登门拜谢,如今他不在了,我一个寡居之人,虽知诸多不便,可这份恩,我若是不能当面道一声谢,心里怎么过得去?”
这一番话说得迎彤和沛白都没反应过来。
她们再是机灵,每日接触也都是后宅事,外面官场上的那些门道,她们不懂,也接触不到。
顾希言笑望着迎彤,将紫檀木匣往迎彤那里推了推:“我见识浅薄,往日眼里只有老太太和太太,倒是没留意过府中爷们,自然不知三爷喜欢什么,只得备下这俗物,略表寸心,还劳二位姑娘代三爷收下,全了我这心意,我便心安了。”
迎彤听着,意外不已,沛白更是惊讶。
要知道陆承濂从来不轻易插手府中子弟事,上次一位族中堂弟求上他,他根本见都不见。
顾希言娘家嫂子投奔,以及娘家兄弟的案子,她们多少也听说了,老太太跟前没松口。
既然老太太没松口,按说晚辈们不会插手了,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没想到三爷竟帮着过问了!
顾希言笑着道:“区区一方砚台,在三爷面前原算不得什么……只盼着他莫要嫌弃才好。”
迎彤此时虽然不太懂,但也多少猜到了。
若是以前,她对顾希言自是有几分喜爱,可自从上次陆承濂大发雷霆后,她便想定了要远着顾希言,送了那白蜡,算是交割了彼此的那点交情。
此时她并不给顾希言留什么情面,笑道:“奶奶这话说得奴婢有些愁了,我们三爷素日是个好性情,房中琐碎诸事都交给我们,他自己从不过问的,可是唯独人情往来,又牵涉到外面的官司,我们不好做主,要不这样吧,改日奶奶再来,可以当面致谢,至于这礼——”
她淡淡地瞥了一眼那砚台,笑着说:“就免了吧。”
顾希言轻笑:“迎彤,瞧你说的,我这样的身份,总往这边跑像什么话?如今略备了薄礼,不过是尽一份心意罢了,况且都是一家子,若说什么人情往来什么外面官司,那就见外了吧?”
她这番话一出,旁边的沛白顿时蹙眉。
她隐隐觉得这六奶奶是在摆少奶奶的架子,言语间竟有几分气势。
迎彤却笑叹了声:“奶奶可不要为难我们做奴婢的,其实说起来,奶奶怕是也有所耳闻,我们三爷往日眼高于顶,所用之物或者宫廷采买,或者御用的贡品,外面的他都不用。”
她拿眼笑看着顾希言:“奶奶还是拿回去吧。”
顾希言自然听出迎彤的意思,她的话就像是一记不大不小的巴掌,不疼,但很让人羞耻。
显然迎彤看不上这砚台,她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如果两个人明刀明枪,那她可以拿起砚台,挽着袖子告诉她,你懂什么,这是上等洮河绿石砚!便是在贡品砚台中,这也是上品了,陆承濂凭什么瞧不上?
可是,这是敬国公府,是少奶奶和丫鬟,她不能这么说。
一旦她急了,便先落了下乘。
所以她只是浅淡一笑,道:“迎彤姑娘,我自然知道三爷的眼界高,所用之物皆非凡品,我这粗鄙砚台,入不了三爷的眼,可这原也是我娘家嫂子的一番心意,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只是盼着三爷知道,我娘家嫂子一片心意而已。”
沛白从旁直接插嘴:“奶奶,心意我们替三爷领了,这东西你拿回去就是了。”
秋桑从旁一直听着,早就不痛快了,如今听到这话,气得脸都红了,再风光的丫鬟也是丫鬟,再落魄的奶奶也是主子,三爷房中这丫鬟太没规矩了!
恨只恨来之前顾希言早叮嘱过她,不许她得罪人,她也只能忍着。
这时迎彤忙制止了沛白:“六奶奶不要见怪,实在是怕三爷回来,要恼了我等,奶奶素来宽容,不会为难我们地下人吧?”
顾希言依然挂着笑:“你们二位姑娘都是温柔和顺的,府中奶奶来了,硬要放下东西,尊卑有别,主子的事两位不懂,自然也不好拦着是不是?想必三爷也能想明白这个缘由,怪不到你们头上,若万一怪罪起来,只推说是我硬要留着,回头老太太那里碰到了,他自和我说便是了。”
说着,她径自起身:“秋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