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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春闺小韵事by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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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濂:“你去过?”
顾希言忙道:“我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自然没去过,不过我听嫂子说,闹中取静,是个好去处,人家上京赶考的,住在那里读书都觉得清净,我们这刚上学堂的,怎么就住不得了?”
陆承濂缓慢挑眉:“哦?赶考的读书人?”
顾希言突然意识到什么。
他不喜叶尔巽,之前就特意提过了。
她只好解释道:“我说的就是叶三爷,毕竟是同乡,出门在外的,也有个照应。”
她说得如此坦率,陆承濂垂眼一笑,眼神凉凉的:“确实照应得很。”
顾希言听此,也是不明白了,道:“我最近可是没求过他什么,你既能帮我,我何必求外人呢!”
她抬眼看着陆承濂,看着他神情转缓,知道这些话他是爱听的,便继续道:“我家嫂嫂带着两个孩子住在那里,都是乡里乡亲的,凡事也有个照应,这样不是挺好的?”
对于“外人”之言,陆承濂自然很受用,不过他还是道:“孤男寡女的,同住一处,你觉得合适吗?”
顾希言听这话,困惑到柳眉打结。
也是奇怪了,好好的,自己的嫂嫂,又不是他嫂嫂,他操心这个干嘛?
顾希言看着眼前的陆承濂,狐疑地想着,总不能他无意中碰到自己嫂子,对自己嫂子起了觊觎之心吧?
陆承濂何等人也,顿时察觉到顾希言的心思,不悦:“你在瞎想什么?”
顾希言赶紧道:“没,我没瞎想。”
陆承濂:“我只是想着,你嫂子和人同住一处,瓜田李下的说不清。”
顾希言听着,好笑至极:“三爷,且不要说那宅院是有一处矮墙,将我嫂子住处和那位叶二爷隔开的,只说当初我嫂嫂刚来投奔时,风尘仆仆的,连个住处都没有,暂且寄住在我这里两日,也是遭人白眼,我只好托了孙嬷嬷家的小子帮我在外面找了一处,手头没银子,又仓促,哪里挑得那么多,有一处落脚之地便极好了”
她慢吞吞地撩了他一眼:“如今我嫂子才刚在那里站稳脚跟,适应了,安置下来不容易,而且已经交了几个月的赁钱,若是就此离开,又要浪费一些银钱,她手头本就窘迫,又哪里有钱再去折腾?”
她说话不疾不徐的,缓缓道来,温柔如丝,不过其中意思却很直接。
别人仓惶无助时没人帮忙,如今安顿了你出来说话了。
早干嘛去了!
陆承濂自然明白她这话中的未尽之意,他确实有马后炮之嫌。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的顾希言也没有今日这般和他亲近,不是吗?
他便提议道:“你说的自然有些道理,不过若是合适的住处,又何必非要瓜田李下引人嫌疑,我已经问过了,如今官家的外租房倒是有富裕的,可以把你嫂子安顿下来,你也可以和你嫂子商量商量。”
顾希言听着越发纳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竟如此好心?
若说他觊觎自己嫂子,早就去那边院落转悠,跑来这里和自己扯闲篇,怎么可能?
所以……
顾希言隐约猜到了。
他吃醋,吃叶尔巽的干醋,所以完全无法接受,便变着法儿寻由头,要彻底斩断自己和叶尔巽的一些瓜葛。
她想,自己猜测得八九不离十了。
而就在这种想法中,她抬眼看向陆承濂。
陆承濂漆黑的眸子也在望着她。
四目相触间,顾希言突然有种感觉,自己在心里七拐八绕,终于豁然开朗,却看到他就在那里,等着自己。
此时的视线相接,彼此之间都有一些了然。
他吃醋,难受,无法接受,便要自己表态,要让自己彻底远离。
可他不明说,隔山打牛,顾左右而言它。
这就像是蚂蚁的触角,他试探着伸出、触碰,却要她自己领会。
顾希言微抿唇,逃避地望向一旁。
她不知道事情怎么走到了这一步,是自己的纵容,还是顺势而为?
其实多少也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在为自己织一张罗网,他要用这些小恩小惠和温情脉脉,慢慢地把自己编织进去。
她当然不能主动走入罗网,但如今形势比人强,似乎她也别无选择。
于是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是不要了,无缘无故的。突然换房子,我嫂子也会辛苦,两个孩子未必适应。”
陆承濂感觉到她突然的疏离,显然并不愿接受自己这安排,他略抿了下唇,只无声地望着她。
之后两个人都安静下来,顾希言的视线低低地望着旁边洒在地上的落花。
陆承濂则垂着眼,视线自始至终落在她的脸上。
她是在十六岁那年匆忙嫁到国公府的,半年的新婚燕尔,那个男人生生把略显稚气的小女儿家揉出一些风韵,她眉眼间明显是通了风情的柔媚。
可她到底也才十八九岁,最好的年华,还是年轻娇美的。
这种妇人的风韵和年轻女子的鲜嫩糅合在一起,便格外吸引人,像是枝头已经泛着红的桃子,又鲜嫩又多汁,在枝头颤巍巍地动,让人忍不住去想,若是痛快咬一口,该是多么美妙的滋味儿。
陆承濂略抿了抿唇,压下喉咙间的痒。
他房里的丫鬟,不说迎彤和沛白,就是其他几个也都年轻貌美,高门公子身边的丫鬟,原本就是预备着做姨娘的,一个个都盼着在他跟前献殷勤。
他若想要不过是招招手罢了。
可他对于这脂粉堆并无任何兴致。
只是不知道为何,面对眼前的小妇人,粉粉白白,跟桃儿一般的妇人,他就是很想尝尝。
这个念头一旦起了,便仿佛着了魔,有了执念,无论如何都要尝到。
此时的顾希言也感觉到了,男人的眼神没有任何掩饰,那就是男人对女人的眼神。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已经是他的盘中餐杯中物,早晚要被他吞噬入腹,她甚至挣扎不得,所能做的也只是尽量推迟一些,设法保护好自己,务求全身而退。
这时,男人低声道:“你不但会做荷包,也会画画,画技了得?”
顾希言道:“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哪里敢说好呢。”
陆承濂:“那一日经过湖边,看到你院中的小丫鬟正在洗墨,最近在画画?”
顾希言轻轻“嗯”了一声:“闲来无事画几笔而已。”
陆承濂道:“给我作一幅画?”
顾希言听着有些意外。
陆承濂:“画我,想看你把我画到画里的样子。“
顾希言的心便轻轻动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画的那幅画,一时有些心虚,又有些心慌,就好像自己早就觊觎别人,只是嘴硬罢了。
她便咬唇,低声道:“我不会。”
说完,她逃也似地,转身就跑,也顾不得身后的陆承濂。
回到房中后,顾希言久久地依靠在矮榻上,此时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太阳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她浑身绵软无力,觉得自己都要被照酥了,照化了。
这时候她便想起陆承渊。
他活着的时候,两个人夫妻恩爱,那时候自然也有放纵的时候,陆承渊会把自己放在矮榻上面,借着外面的一些阳光缓慢地来。
这一切太过甜蜜,如同糕点上的一层糖浆,很薄一层,但很甜,她小心翼翼地回味着曾经得到过的那点甜蜜。
她沉迷于这种回忆中,以至于微微扬起颈子,苦涩而又渴望地发出一声叹息。
“承渊,你若还活着,那该多好,我又怎么会有如今的烦恼。”
她突然难受起来:“如果没有这些世事困扰,就凭了我们那半年的恩爱,我自然是愿意为你守着,就这么为你守一辈子。”
其实当时陆承渊死的时候,她也是这么想的,那时候她恨不得跟着陆承渊走了,就此死去,她会为陆承渊守一辈子,百年之后他们会合葬。
可世事多变,半点不由人,两年的时间,她便轻易为别的男人给予的一些好处心动了。
或许是因为太寂寞,也太孤苦,她没有任何指望地走在高墙大院的夹缝中,努力地抬起头,却依然看不到光亮。
一切看似起源于娘家嫂子,看似因了侄子侄女,可顾希言也明白,其实是她自己撑不下去了。
人活着,得有个盼头啊。
她这么想着,起身,翻箱倒柜,又翻出来两幅旧年的画作,那是往日她为陆承渊画的。
画中男人容貌俊雅,笑容温煦,乍一看仿佛要活了过来。
顾希言轻叹了一声,缓慢地垂下头,将自己的脸虚虚地贴在那幅画上,就好像自己依然在拥抱亲吻那个男人。
她闭上眼睛,喃喃地道:“你若是恼我,便入我梦来,我但凡梦到你,便能清醒了。”

接下来几日,顾希言没怎么遇到过陆承濂。
她感激于他没有步步紧逼,她想,自己需要一些时间冷静下来。
她胆小,怯弱,也没有底气,完全不敢继续应承他什么,她也无法承受可能的后果。
转眼间入了三月,过春分十五日,斗指乙,清明风至,便是清明,正该拜扫圹茔,国公府自然早就预备了各样酒馔并金银锡箔,准备祭扫先人。
这一日于顾希言来说,是大日子,她是孀居的寡妇,清明于她来说,正是拜祭亡夫的日子。
一大早起来后,她一身素服,不施粉黛,先去拜见老太太。
老太太慢悠悠地扫她一眼,叹了声:“我年纪大了,就不走动了,你代我为承渊多烧几张纸,就说我惦记着他呢。”
顾希言低头恭敬地道:“是。”
老太太又吩咐一番三太太诸般琐事,三太太眼圈是红的,只低头应着。
老太太见此,叹了声。
她有这么多孙子,有出息的没出息的,可唯独陆承渊是长在她膝下的,她最疼了,如今就这么没了,跟割她肉一般。
她不愿意多看,挥挥手,示意道:“去吧。”
待走出老太太房中,三太太挑剔地看了眼顾希言:“这裙子过于鲜亮了吧,哪有一些寡妇的样子。”
顾希言身上穿得白绫挑银线裙,是今年国公府新做的。
她便低声道:“是府中给做的,只有几个色,我瞧着这白绫布最素净,才挑的这个。”
只是白绫布上有些银挑线,才显得惹眼了些。
三太太没好气地道:“罢了,罢了,摊上你这样的,我又能如何,今日是要去给承渊扫墓,我不想惹气,免得他看了也忧心!”
顾希言一脸柔顺地低着头。
三太太还想再说,这时恰一群奴仆簇拥着四少奶奶来了,一见她们婆媳便笑着招呼,三太太这才作罢。
婆媳二人汇同府中几位太太和少奶奶一起出去二门。
这会儿二门外正热闹着,打眼一看,丫鬟仆妇和诸位管家娘子都忙得团团转转,这个候着自家奶奶,那个扶着自家姑娘,还有着急忙慌替咱家主子背着包袱的。
顾希言按惯例往后退,反正站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等前面都安排差不多也就轮到她了。
谁知这次二太太却招呼着:“渊六媳妇,你过来这边坐。”
这次扫墓,大房的瑞庆公主不不必亲去,二房的二太太便成为主理,此时二太太这一招呼,所有人都看过来,顾希言也意识到了,便略低头,温顺地走过去,上了二太太的马车。
上去后,她略福了一福,才捡一旁座位坐下来。
她心里隐隐明白,这是陆承渊没了后的第二年上坟,头一年是新坟,规矩不太一样,有许多讲究,还轮不到她,今年是老坟了,该轮到她唱主角了。
她必须学会哭,还得痛哭,等会估计很多人看她。
想起这些,便有些憋闷,便下意识往外看。
这会儿马车软帘还没落下,顾希言透过缝隙,隐约看到外面熙熙攘攘都是人,府中郎君,校尉和家丁,这些有骑马的有跟着走的,好大的排场,几乎占满了一条街。
因郎君们要女眷先行的,是以都先站在一旁,于是女眷的马车便浩浩荡荡地经过,前头都出了街,后面才开始有动静。
一路上自然听到街道旁的热闹,那些喧嚷几乎从窗子透进房中来,不过马车内却是另一方天地,顾希言温婉地坐在那里,不怎么吭声,尽好自己的本分。
正走着间,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原来前方因为人流过多,竟有树木倒塌,正派人前往处置。
二太太不悦:“也忒不吉利了!”
说话间,便听到外面马蹄声,似乎有人停在马车外,小丫鬟来禀,是三爷。
顾希言心里微动,陆承濂来了?
果然,便听到陆承濂在外面道:“太太,且得等一些时候了,若是嫌闷,便让底下人送些茶水果子?”
二太太也有些烦躁憋闷,便道:“好,不拘好坏,要些新鲜干净的。”
陆承濂:“是,太太稍等。”
他吩咐下去,于是很快便有人送上来了,马车的垂帘被撩起,隔着一层轻盈薄软的垂帷,顾希言看到陆承濂也上了马车。
他太高,车里装不下,得弯着腰。
一旁侍女连忙奉上果子,顾希言接过来果子,半蹲在二太太下首,侍奉着。
外面陆承濂道:“这果子刚刚采摘的,倒是新鲜。”
二太太品过,也觉得不错,便对顾希言道:“渊六媳妇,你也用些吧,好歹垫垫,等会儿且得赶路。”
顾希言略犹豫了下,才道:“是。”
她便用手帕捧了一个,小心地吃了,吃着时,陆承濂就在外面,距离太近,马车内又太安静,尽管她刻意放轻了声音,但她感觉陆承濂一定听到自己咀嚼的声响了。
其实也没什么,这都是稀松平常的事,怎么都是一家人,便是大伯子和弟妹也不至于顾忌那么多。
可……还是脸红心跳。
人一旦心虚了,有了歪想法,便是喝口水都觉得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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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扫墓,于寻常人家无非是剪除荆草,不过于国公府这种世家大族来说,又别有一番讲究,据说祖上特意请了堪舆先生选定的茔相,有五色土的兴旺地段,选定后又在祖坟周遭置办了祭田,多达百顷,并派遣了温良朴拙的世代忠仆在此照拂看管,同时也会招临近忠实农家来耕种,收取地租。
如今国公府一行人等,其实是前往祖坟所在的阳宅别苑。
终于抵达那别苑附近时,二太太闭目养神,顾希言终于得以机会,看了一眼外面。
她这种深宅大院的妇人,平日不轻易外出,清明节是难得几个可以随意出来的日子。
此时正是春日,却见远处群峰隐现,青翠如洗,不免心旷神怡,便多看了几眼。
正看着,就见那边几个骑马的过来,都是国公府的爷们,为首的赫然正是陆承濂。
冷不丁的,顾希言脸红,忙撤回视线,放下锦帘。
之后再不敢往外看了,待到马车抵达别苑,顾希言陪同二太太下了马车,前往落脚处。
二太太一路上便念叨起来,说别苑一旁的厢房里停着谁家谁家媳妇,媳妇先没了,得先停灵等着,等夫君故后才能安葬。
一行人略做歇息后,便要去扫墓了。
国公府的坟茔颇为讲究,外面种了一圈柳树,里面则是种松柏,这些树木围绕着坟圈子,犹如一排松墙子般,只正面留了墓道方便进出。
国公府的坟老爷是世代忠仆,修剪得勤恳,柳树条序井然,松柏明秀含青。
孙嬷嬷折了一枝嫩柳芽为顾希言簪在发上,好让人知道这是刚上过坟的,所谓清明不戴柳,死了变黄狗,便是这意思了。
顾希言由孙嬷嬷和几个丫鬟簇拥着,很快和府中郎君会和。
陆承渊辈分并不大,是以如今能陪顾希言过来祭扫的无非是几个同辈兄弟并媳妇,以及三四个满了十二岁的族中晚辈,除此还有几位挑担的家丁,他们所挑担子两头是三层的竹编大幢篮,沉甸甸地装了香烛、茶酒和果菜等,又有专门的两个仆从带了金箔,楮钱和纸锭。
众人正说着话,这时候看坟的坟老爷来了,坟老爷姓卢,约莫五十多岁的年纪,笑起来眼睛眯眯着,他殷勤得很,连忙招呼大家,领着大家进去坟地。
众人便跟随他进去坟地,谁知这时就听身后的晚辈道:“咦,三爷也来了。”
顾希言听这话,有些意外,又觉哪里不对。
要给自己死去的男人上坟,突然遇到那个让自己意乱的,这事于她来说总归是有些怪异。
可陆承濂是陆承渊同辈,一起来上坟也正常。
她越发把头垂得低低的,不去看陆承濂,咬着唇,缓慢地酝酿着眼泪。
到了陆承渊的墓碑前,却见周围树木修剪得整齐,坟上已经长出新草来,顾希言看着那冒芽的草,心里突然就悲凉起来。
这时候真切地意识到,她的男人就这么没了,坟头都长草了,于是泪便在眼眶中打转。
这时郎君们把菜肴都拿出来,摆在墓前的石桌上,再点了香烛,大家叩头跪拜。
顾希言也要跪拜,陆承濂却端来一个簸箕,亲手递给顾希言。
顾希言愣了下,含着泪,怔怔地看着陆承濂。
陆承濂神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地看着她。
顾希言茫然地低头,待看到里面的细黄土才明白过来,这是上坟的风俗惯例,要给新亡人洒土。
她连忙接过,将土倒在坟顶上方。
一捧土洒落在坟头,盖住了才刚冒芽的青草时。
顾希言的视线却落在坟的一侧空处,那里是她的位置。
陆承渊先没了,坟不全,必须等她没了后,夫妻合坟。
所以那是她百年后的归处。
如果哪一日她不想活了,自缢而亡,立即便可以躺那里去,从此后夫妻再也不分开。
一旁众人烧了金箔锡纸,烧为灰烬的金箔在飘飞,顾希言的思绪却扭曲起来,她开始胡思乱想,陆承渊在那边是不是看着自己,等着自己,盼着自己去同他合坟?
她若是看到自己和陆承濂勾搭了,是不是会气死,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正想着,旁边孙嬷嬷扯了扯她的衣袖,她顿时明白,这是要开始哭了,当下忙不迭地大哭起来。
平日不太敢笑,却也不太好哭,哭啼啼的,没完没了,也是惹人烦的,况且顾希言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可是此时她却可以放纵地哭,名正言顺地哭,且她哭得越响亮,众人越觉得她本分,觉得她贤惠,觉得她思念亡夫,每个月那五两银子就更应当应分!
最开始顾希言其实有些虚张声势的意思,不过哭着哭着,那伤心劲儿就上来了。
她可以第一万次在心里想,如果陆承渊没死——
其实哪怕陆承渊没死,也许他会纳小,也许日子也有诸多不如意,可他死了,她便可以在心里去无限地想他活着该是如何美好。
她跪趴在坟前,哭得很大声,哭得喘不过气,最后险些昏厥过去。
一旁几位同辈媳妇搀扶着她,劝慰着她,于是她便听到了一年当中最为体贴温软的言语,那些往日没把她看在眼里的,此时也都郑重其事起来。
顾希言哭得脑子昏沉沉的,只觉周围的一切都隔了一层,就好像她被封在一个透明的蚕茧中,所有的动静全都远去,她泡在麻木的悲伤中缅怀着亡夫,也悲恸着这寡居的一生。
哭过后,心里却松快了,好像把这一年的委屈和悲愤,全都留给了陆承渊。
同时也把自己该尽的责任,该遵守的寡道,也全都送给他了。
顾希言红肿着眼睛,在众人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来到一旁的阳宅暂且歇息。
有人递上来茶水,她谢过,接过来麻木地喝了一口。
窗外有一只喜鹊栖息在坟旁的松柏上,叽叽喳喳地叫,大家都说是吉兆。
可顾希言却想着,莫不是陆承渊回来了?
回来了极好,正好让你看看,我快受不了了,要偷男人了,但我实在没法,你快回来,我们两个对峙,交割清楚吧。
这么歇了片刻,顾希言慢慢恢复过来,此时眼睛虽依然红肿,不过到底脑子清醒了,也理智了。
她重新洗过,又换了新鞋新裙,才和众位媳妇一起外出。
其实清明节扫墓,也是踏青时候,其他媳妇没什么心事的,一个个都雀跃着要游玩呢。
顾希言也想外出透口气,不过她一个守寡的,也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只能小心地跟随在众人后头,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
陆承濂远远地看着,一身素服难掩风流韵致,反而越发衬得她温婉如水,楚楚动人,只是那双眼睛却哭得发红,眼皮微肿,显然是伤心透了。
他收回视线,看着一旁挺立的松柏,想着她几乎哭晕在陆承渊坟前的情景。
一时眸底皆是冷意。
*************
一行人等重新回去别苑,略歇息过,这时候都缓过来了,很有些兴致地开始踏青玩耍。
顾希言依然不好太放纵,只陪着族中几个未嫁的姑娘一起在那里荡秋千。
这秋千隐在绿叶丹英之间,竖立的高架雕了飞禽猛兽的样式,涂了丹漆彩绘,下面用彩绳悬了木坐,推引间随风飘荡,便仿佛飞禽纵跃于绿肥红瘦间,别有一番意趣。
谁知顾希言帮姑娘们推着时,竟无意中摔了下,瞬间疼得“哎哟”一声。
陆承濂见此,便要迈步,不过才迈出半步,便陡然止住了。
顾希言疼得脸色惨白,众人连忙上前,把她搀扶回阳宅歇下,又有媳妇陪了她一会。
她知道别人一心想着玩,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让大家先去,大家客气了几句,便迫不及待地走了。
秋桑开始在身边伺候,后来也去外面了。
顾希言疼过那一阵,其实好多了,她便闭着眼睛,略靠在窗棂上,听着外面的笑闹声。
恍惚间回到未嫁时,她恣意地玩耍,孟书荟笑着为她推秋千。
老家的秋千不像这里的这么华丽,不过荡起来也很高。
正想着,突然感到眼前一阵阴凉,睁开眼,却看到陆承濂,他正沉默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顾希言下意识一慌,赶紧看外面,大家都在玩耍,但是万一有人折返过来,便会有人看到他们孤男寡女地在这里,这显然与礼不合。
陆承濂嘲讽地道:“这么怕?”
顾希言压低声音:“你干嘛?”
因为之前哭过的缘故,她声音依然是嘶哑的。
陆承濂:“看你刚才哭得那么伤心,想宽慰宽慰你。”
顾希言咬牙,别过脸去:“你快出去!”
瓜田李下的,这是在墓地的阳宅啊,哪能胡闹!
陆承濂垂着眼皮,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你要我出去我便出去?”
顾希言无可奈何,她要站起来,可她崴了脚的,没办法站!
她羞耻不已,简直想哭了。
陆承濂略俯首,修长挺拔的身形如山一般压下来。
顾希言:“你疯了!”
陆承濂在她耳边低低地道:“美人戴孝三分俏,六弟妹今日哭坟的样子,实在是勾人。”
说完,轻轻吹了一口气。
顾希言只觉呼啦一下子,半边脸像着火一样,大火燎原,很快把她整个都烧起来了。
陆承濂却已经起身,挺拔的身形在她面前犹如松柏。
他居高临下,审视地看着她:“哭得眼睛都肿了,你就这么想他?”
顾希言故意道:“对,我想他,想他想得恨不得死了。”
她扯唇,轻轻一笑:“他的坟上给我留着位子呢,等我死了,那就是我的墓穴,我们生同衾,死同穴,下辈子还做夫妻。”
陆承濂神情冷得骇人。
他残忍地道:“只可惜,你再想他,他也不能跳出来,等你哪日被人欺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喊一百声陆承渊,他都不会出来了,他没给你留下什么,除了一个磋磨你的婆母,他就是这么没用!”
顾希言听这话,愣了下,之后突然便无力起来。
她又想哭了:“所以你随意欺负我,你毫无顾忌,你勾搭我,诱惑我,想让我被千夫所指吗!”
她心里好恨,恨他对自己些许的好,也恨自己禁不住人家撩拨!
陆承濂看着她沮丧的样子,神情逐渐变柔,他轻声提议:“顾希言,敢不敢,我陪你去看外面的风景,我帮你推秋千。”
他的声音很轻,低沉诱惑:“你也想荡秋千,是不是?”
顾希言听得心头突然发酸。
是,她也想荡秋千,想穿海棠红缕金裙,想轻盈飘逸地荡起,想翘起穿了凤头鞋的脚,高高地伸向天空。
衣袂翻飞裙带飘扬,她会无拘无束地笑,笑声惊飞枝头的鸟!她就是春日里的最美!
可那么多媳妇姑娘在呢,她只能帮别人推秋千。
陆承濂盯着她泛红的眼睛:“我能给你什么,死去的陆承渊能给你什么,你心知肚明,是不是?”
顾希言迷惘地望着前方,好一会,才抬起手,拭去了眼角的泪:“我不想理你,我不想……”
她喃喃地道:“今日是清明,我要给承渊扫墓,求求你了,让我清净清净行吗?”
陆承濂冷笑:“顾希言,陆承渊只是你的借口,拿来搪塞自己的幌子,你自己也清楚,是不是?”
顾希言愣了下,心突然抽痛起来。
不过就在这痛意中,她咬唇,给他一个回击:“那你呢,三爷,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一族的兄弟,都是一个锅里吃饭,听说你们自小交情便好,如今你也得来坟上——”
她顿了下,湿漉漉地看着他:“你来扫墓,顺便勾搭他的遗孀?”

第29章
身为簪缨诗礼之家,敬国公府于这清明礼仪上自有一番成套的规矩,可谓繁琐累赘,不过到底是从深宅大院出来了,府中年轻媳妇姑娘都活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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