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by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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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有什么在无声地酝酿,周围的气息都变得滚烫火热,她甚至觉得下一秒,也许会山崩地裂,会发生什么她不该看的。
她隐隐害怕,但又盼着,干脆来一场摧枯拉朽吧,别这么憋着了。
再憋下去,她这当丫鬟的先受不了!
可就在这时,突然间,仿佛什么断开了,原本的紧绷一下子不见了。
之后,她便听到她家奶奶道:“三爷这话说的是正理,妾身是做寡妇的,总该顾忌着名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尽早远着吧。”
这话明明云淡风轻,可秋桑却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她小心地看过去,却见自家奶奶俏生生地冷着脸,昂着头:“秋桑,走。”
说着,她使劲一甩袖子,迈步,走得飞快。
秋桑怔了下,看看陆承濂。
这位三爷,此时神情沉得厉害,视线死死锁着咱家奶奶远去的背影。
这一刻,她其实隐隐可以感觉到,三爷是在意奶奶的,骄傲的人心里有了牵挂,便开始别扭起来。
可他们之间有一个结,这个结是死的,不像能解开的样子。
秋桑张了张唇,想说点什么,又觉自己不该说,最后少不得咽下去,拎着裙子,连跑带走地追上去。
她哪想到顾希言走得这么快,跟风一样,待终于追上了,已经到了回廊拐角。
她喘着气道:“奶奶你慢着走。”
顾希言听这话,却陡然止住脚步。
秋桑收势不住,差点撞在转弯处的柱子上。
她简直要哭了:“奶奶,咱慢些吧,仔细让人看到——”
这么说着,她一抬眼,话音戛然而止。
她看到顾希言眼底充盈着泪水,那泪水眼看就要流淌下来。
她心里猛地一揪,小心翼翼地道:“奶奶?”
顾希言知道自己失态了。
她其实已经放下,不再记挂这个男人,甚至觉得这男人索然无味。
如今的她一心扑在作画上,盼着能挣得几分才名,能得到立身之本。
一切都是顺心遂意的。
可是今日看到他,他生得俊朗,他眉眼英挺,那双漆黑的眸子看人时,好像能看到她心里去。
她就像是嗅到鱼腥的猫儿,心里那点念头又不争气地蠢蠢欲动起来。
人怎么可以这么没骨气呢!
顾希言深吸口气,拿起巾帕来,捂住自己的鼻子,嗓音闷闷地道:“无妨,我没事了。”
秋桑:“啊?”
顾希言仰起脸,将眼泪憋回去:“我捂着鼻子,闻不到,就不馋了。”
秋桑听得云里雾里,越发糊涂。
顾希言攥着帕子:“什么三爷不三爷的,我可是一点不在意!外面的爷们有什么好的,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藏着什么心思,还是王妃娘娘好,如今得了王妃娘娘赏识,我自当好好效力,你看,府中哪个敢轻看我!”
这话是对秋桑说,也是对她自己说的。
要争气啊,必须争气。
再不能像之前一样,莫名惹了那主顾不喜,倒是把到手的买卖丢了。
对此秋桑无话可说,她觉得自家奶奶心思百转千回的,一般人想不明白。
可能为情所困的女子都是如此?
当下主仆二人无声地回去院中,才刚歇脚,就见玳瑁过来了,身后随着几个婆子,手捧大描金捧盒。
顾希言不敢大意,连忙迎上去。
玳瑁笑着道:“四少奶奶吩咐了,让寻寻库房里旧年的颜料,如今寻了来,她本要自己送来,恰好奴婢过来回话,便一并带来了。”
顾希言听着:“倒是劳烦姑娘了。”
玳瑁:“四少奶奶还说,奶奶先检点下,若是还需要购置什么,尽管说就是,凡事不用奶奶操心,我们都给准备妥当了。”
顾希言明白这是现成话,听听而已,不过还是笑着再次谢过。
玳瑁却又笑着道:“适才奴婢出来时,老太太还嘱咐了,说奶奶既应了王妃所托,早晚不必定省,只专心作画便是。”
这于顾希言来说,自然正中心思,她确实没心思去请安,一心只想作画。
当下客气了几句,又陪着玳瑁说了几句话,这玳瑁如今比起以往要殷勤许多,甚至有些巴结言语。
顾希言听着有些想笑,但又觉得怪不得人,想来世人皆如此,若自己处于玳瑁的位置,未必就能免俗。
终于送走玳瑁后,她便查检送来的各样物件,却见各号排笔一应俱全,又有大染中染小染,并有蟹爪,须眉等笔,全都是能用上的。
除此外,各样颜料包括赭石、朱砂、雌黄、钛白等,全都齐备,其中只拿赭石,便又有赭褐、赭黄、赭红等多种颜色,这就比外面卖的不知道好上许多,外面可没分这么细!
顾希言看得爱不释手,想着有了这些颜料,自己这画必添色不少,如今自己还是尽快画画最要紧。
那什么陆承濂,他都不如一块胭脂色来得可人!
于是接下来连着两日,她几乎足不出户,只闷在房中描绘稿图,如此,待到第三日,终于画成了粗略的稿图,先给瑞庆公主并老太太过目,这两位都觉得妥帖,这才遣了底下人,将稿图送与端王府。
底下人很快回来,得了赏,满脸喜欢,说端王妃喜欢得很,还说尽快落实便是,于是双方一合计,这日顾希言便再次前往端王府,详细描绘这画。
第二次来,倒是少了那么多虚礼,端王妃挽着她的手,笑着嘱咐,已经特意为她安置了一处画室,就在园中楼阁上,要她随意便是,并吩咐管事娘子好生陪着,若要什么,尽管开口。
这画阁位于园子的西边,依着一抹粉墙,室内窗明几净,设着楠木画案,案上列着各样用具,一旁还设了张供小憩的贵妃榻。
顾希言细细看过,满意得很,此处推开轩窗便可以将府中园景一览无余,曲廊水榭,花木泉石,看得人心旷神怡,正是潜心作画的所在。
因图个清净,其余人等便不曾上画阁,她只带了秋桑、春锦并两个嬷嬷在此作画。
如此一连三日,都是早间来,傍晚走,回去国公府中会向老太太回禀当日情景,老太太满口都是夸赞,觉得她给国公府长脸了。
这日晌午,吃饱喝足,天暖和了,难免犯困,两位嬷嬷有些年纪,便在楼阁前,春岚则在廊道和其他丫鬟逗猫说话,独秋桑守在身边,时不时端茶递水的。
顾希言也有些困乏,不过想着自己那画稿,突然有了画兴,便想着再描摹几笔,干脆在楼阁旁的竹林一侧,支开来,望着这满园风景,细细描摹。
这时,就听春岚欢快地喊了一声:“奶奶,府中送来桑椹了!”
一旁本来打盹的秋桑听这个,顿时精神了:“桑椹?”
这会儿春夏之交,桑椹自然稀罕,并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顾希言捏着画笔,笑着道:“你去吧,吃了桑椹,也歇一会,免得歪在这里睡也睡不好。”
秋桑有点不好意思:“那我取一些给奶奶吃。”
顾希言手中画笔细细地添了一笔,道:“不必,你们自用吧,我素来不爱吃这个。”
秋桑想想也是,往年奶奶也不爱吃桑椹的。
她便笑道:“奶奶,那我先过去,若是有什么事,奶奶只管摇铃。”
顾希言也没当回事,只随口道:“你去吧,若是晚了,回头桑椹都没了。”
秋桑一听,忙跑过去。
顾希言看她这样,不免想笑,其实秋桑跟了自己这些年,情同姐妹一般,往日有什么事,秋桑都会帮着自己筹谋划策,说起话来总是故作老道。
可这会儿,听到好吃的,还不是生怕跑慢了。
她笑叹一声,便不再理会,专心地勾勒着眼前山石,不知不觉间,好像周围的一切都远去了,她专注地沉浸在这画中。
当最后一笔终于告成时,她望着自己临时添加的这几笔,倒是满意得很。
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也,自己这一笔可真妙,她很有些得意。
正这么看着时,不经意间,却意识到哪里不对。
此时日头西斜,将稀疏竹影投射在自己画上,风动,那竹影便在自己画上摇曳。
可是那抹竹影间,却有一道影子,并不曾动。
那是一个人,一个身形很是颀长的人。
顾希言愣了一会,心头隐隐有所猜测,她缓慢地抬头看过去。
于是她便看到了陆承濂。
也不知道这人打哪儿来,着了一身墨青的圆领箭袖武袍,一抹玉带把腰束得细细的,下面绣了流金暗纹的宽袍便铺展开来。
看上去很贵气,也很有气势。
顾希言有些懵懵的,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又看了自己多久。
她回想着自己沉浸于画作时的情态,一会蹙眉一会笑,一会叹息一会沉思,那个傻样子——
顾希言便气不打一处来。
有些属于自己的私密,她是永远不想让男人家知道的,比如她也会放屁,比如她尿急时的姿态!
当然也包括现在,作画时旁若无人的各种古怪情态。
她咬着唇,瞪他。
陆承濂看她这样,挑了下眉,迈步走近了。
顾希言心里发慌,这里可是端王府,若是让人看到,那就糟了。
她连忙看向画阁处,却见廊下几个丫鬟正分吃桑椹,说说笑笑的,还有几个正斗草玩。
幸好,并没有人留意到这边,也没人看到陆承濂。
她紧攥着手中画笔,再次看向陆承濂,咬牙切齿地、低声问道:“三爷,你怎么在这里?”
陆承濂垂眼看着她:“想和你说说话。”
顾希言:“你若有话,可以回了老太太,有什么都可以好好商议。”
陆承濂看着她满脸的防备和小心,眼底泛起嘲讽:“可我就想私底下和你说说,不行吗?”
顾希言硬声道:“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陆承濂:“你可真是冷情冷心!”
他这么说,倒是带了几分怨气的。
顾希言简直被他气笑了:“我怎么冷情冷心了?”
不过这话说出口,她便陡然意识到,自己不该和他说这个,闲扯这个有什么用!
要紧的是让他赶紧滚,滚得远远的,自己清清白白一寡妇,循规蹈矩的,一心上进,可不能让他带累了。
她恨不得立即把他轰走:“你快走,你别在这里,回头让人看到了,我说不清了。”
陆承濂看着她那躲闪的模样,越发恼恨了。
他轻轻磨牙:“怕什么,吃了桑椹还有猫儿狗儿,逗了猫儿狗儿还有别的。”
顾希言顿时明白了,她睁圆眼睛:“你故意的!”
想来他对端王府熟悉得很,只怕这里人头也熟,略施小计接近自己,再容易不过。
说不得那桑椹都是他使出的计谋,故意绊住她这几个丫鬟,倒是让自己落单!
也是最近这几日熟悉了这边竹林,平日又没外人,以至于不提防,竟被他钻了空子!
陆承濂微侧着脸,视线却自始至终落在她脸上:“对,我就故意的。”
顾希言气得差点捏断了手中画笔。
自己已经不想理会这个人,他却非要败坏自己名声,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仇家呢!
她恨声道:“三爷,你何苦又来招惹我?你是看我日子过得顺遂一些,心里不舒坦,非要让我难受是不是?”
她实在是难受,以至于说这话时,声调都是颤的。
陆承濂冷眼看着,她仿佛委屈了,眼底泛起雾气,水濛濛的一双眼睛,实在是美,美得让人心都醉了。
可她又是怎么办事的,过河拆桥,虚情假意!
他冷笑:“怎么,见了我就难受?那你见了别人不难受?一日日的往端王府跑,你心里畅快得很?”
顾希言越发恼了:“你说这话,真真是好笑,慢说这原本是公主殿下和老太太的意思,便是我自己的意思,又如何,我的事,和你什么相干?”
陆承濂:“和我无关?那你要和哪个有关?”
顾希言:“关你——”
突然,那边传来说笑声,原来是几个仆妇过来送物件,大家一起兴致勃勃地说着什么。
她陡然停住了话语。
如今她所在的这片因有竹林遮挡,并不至于被那些仆妇看到,可她万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她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
好在,那几个仆妇很快走过去了。
她们言语间甚至还说起顾希言这位“国公府的奶奶”如何才貌双全,夸着道“年纪轻轻的,又是好相貌,难为她倒是能守得住”。
顾希言听着,羞耻得脸上简直滴血一般。
那些仆妇不知道,就在竹林后面,她们口中那位守节的寡妇,正与自己的大伯哥私下相会,孤男寡女,不清不楚!
她埋怨地瞪他:“你非要害死我才甘心吗?”
陆承濂静默地看着她,哑声道:“跟我来。”
顾希言:“不去!”
陆承濂却抬起手,不容拒绝地握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竹林深处走:“过来,我们得说清楚。”
顾希言只觉得被他触碰的肌肤滚烫,挣扎着要抽回手:“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陆承濂:“凡事有始有终。”
顾希言恨道:“没有始,哪来的终!”
陆承濂倏然回首,墨色的眸子深深地锁住她。
顾希言不由得一怔。
那双眼睛太过漆黑,太过清冷,以至于顾希言觉得自己看到了月下的寒潭。
之后,她听到他暗哑的声音:“这些日子,我并不好受,我想要一个结果,可以是终,也可以是始。”
顾希言觉得自己简直被人灌了迷魂药。
这个男人几句话就把她哄住了,她不知不觉竟然跟着他来了竹林深处,这边山石嶙峋,又有竹林掩映,任凭是谁都看不到的。
孤男寡女,林子深处,这情景太过暧昧。
她心里发慌,又有些恼了,便没好气地甩掉他的手:“你放开我!”
可她再是恼,因不敢高声,只能压低了声音,便越发显得暧昧,怎么看都是男女间的打情骂俏。
她只能用睁圆眼睛瞪他,使劲瞪他。
陆承濂看着她这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有些想笑,可却又笑不出。
她拼命地想和自己撇清关系,她想循规蹈矩地做一个寡妇。
可他也看到,她穿上了鲜亮的衣裙,仿佛重新回到了那时候。
当年国公府后院,她那似有若无的一笑,他确实被迷了心志,想着要娶她。
误以为她是前来相看的康蕙郡主,便禀明了,同意这门婚事。
皇舅舅赐婚的圣旨都要下来时,他看到了她,已经是他准弟妹的她。
他不会忘记,那一刻他手脚冰冷的痛。
仿佛自己被愚弄了,被坑害了,可其实没有人坑害他,那时候回想,才发现自己忽略了的,比如裙钗打扮,比如身边跟随的仆妇丫鬟。
可他当时就是鬼迷了心窍,下意识以为她是。
他到底收拾起心思,木然地过去,心里未尝不是期待着,想看看她见到自己时的反应。
结果呢,她没反应,像是看待陌生人一般,恭敬礼貌,却生分疏远。
她似乎完全不记得曾经对自己那么一笑。
甚至在发现自己过于冷淡时,她还求助地看向陆承渊,她的未婚夫婿。
那一刻,孰远孰近真是一目了然。
想到这里,陆承濂自嘲地一笑。
他当然更记得后来,他无意中撞到的那一幕。
其实他可以无声地退去,可以不去看,可鬼使神差的,他心底的卑劣驱使着他,竟然停驻在那里,站在暗处,就那么看着她和陆承渊。
皎洁的月光洒下来,她被她的丈夫放在汩汩温泉中,那里有一处石椅,她似乎是坐在那里。
她被温泉热气熏得面上晕红,身酥骨软的模样,她似乎还羞涩地用手去遮。
可她的丈夫却握住她的两只手,打开来,不许她遮,一寸寸地疼爱她。
氤氲热气如同白白纱般遮住了一切,站在暗处的陆承濂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却怎么都挪不动。
眼前的一幕于他来说是痛,是不喜,可他还是自罚一般地看着。
陆承渊怜惜她,却又足够贪婪,于是她便咬着唇发出破碎的哭声。
自陆承渊肩上,陆承濂看到她散成黑缎子的乌发,也看到她潮红的小脸。
她仰着颈子,两眼迷离含雾,就那么压抑地哭着。
他便心生不平,她都已经哭成这样,为什么陆承渊还不停!
他甚至便要上前去救她,救她脱离苦海。
可就在他要迈出的时候,身形陡然顿住。
他看到白汽缥缈中,一双柔白的臂膀抬起来,主动揽住了男人正在狂动的腰。
因为那腰在狂动,白净犹如笋尖一般的手也颤巍巍的,可她依然紧紧扒住她夫君的腰。
纤细妩媚的身子几乎半挂在男人身上,破碎的哭泣声散在水里,男人的大腿两侧,女子纤细雪白的脚难耐地踢腾着,在温泉中若隐若现。
想到这里,陆承濂低喘了下,艰难地别过脸去,以掩住自己那阴暗而激烈的心思。
他原不该看,但就那么看了,看了后,心便中毒了。
他念念不忘,浮想联翩。
甚至于每每看到她循规蹈矩地走在国公府的回廊,他都会想起那一幕,想起她破碎勾人的叫声。
可他不能沉沦于这种卑劣的遐思中,不敢因为这么淫乱的一幕而心思浮动。
他的人生必须往前走了,他要娶妻,他是国公府嫡长子,是皇帝的外甥,他有大好前途,他要成家立业。
可怎么都不成,他做不到。
从此后,便是再美的女子,都引不起他半分遐思,激不起心里半点波澜。
那一场西疆之战,他压住了自己心底的阴暗,给了陆承渊机会,可陆承渊非但没抓住,反而落入敌军之手。
有侥幸逃回的将士说他叛变了,跟随撤退的敌军离开,甚至利用他所知的地形舆图为那些人指路。
陆承濂在所有人面前隐瞒了这一切,将陆承渊叛军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只报了一个战死。
不清不楚的战死,无功无赏。
从此国公府对陆承渊的死讳莫如深。
他寻到一件陆承渊昔日的战袍,交到老太太手中,由此有了陆承渊的衣冠冢。
而她,那个深闺中的妇人从此失去了笑意,当了寡妇的她低着头,用朴实本分的衣裙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就好像属于她的一部分已经随着陆承渊埋葬了。
偶尔间,在这国公府擦肩而过,他会忍不住想,想她的一生是不是就此化作一根枯木,想着那个月下的妖,那个水中的魂,是不是就此消失了。
他自然会有一些恶念,可他强行压抑住了。
不能接近她,因为她是毒,一旦尝过了,便再不能摆脱。
他试着忘记,试着给自己解毒,也试着去看看母亲要自己相看的女子。
他想,等他娶妻生子,等他经历过了,昔日的那一幕便稀松平常起来,不会在他心里占据什么位置。
可是就在那一日,在国公府的湖边,她却偷偷地注视着自己,仿佛在关注着自己的动静。
他其实应该走了,不该停驻在那里,可鬼使神差地他没走,他想听听她说什么。
于是平生第一次,他真切地看到,自己的身影映在她的眼睛中,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睛,透着无助,她期期艾艾地开口,求他。
那一刻,他看着她,心里却在想,为什么会求他,求他什么,求他撕破她一层层的包裹吗?
他那不可告人的心思隐藏在端正衣冠下,不为人知,本来他可以隐藏得很好,可她走得太近了。
她如同一方磁石,一旦超过了安全距离,他便再无法把控分寸。
这一段时日的挣扎、疏离、冷落,与其说是同她置气,不如说是他给自己的一个机会,要摆脱,不要沉沦其中。
这条路不好走,于他于她,都是一段孽缘。
岩石罅间伸展出的枝干,结不出果子。
可是他用一日日的疏离铸建的意念,终于在凌恒的几个言语间土崩瓦解。
他说不曾想六嫂生得如此美貌,说国公府真要这年轻女子就此守着吗,还说六嫂才华横溢,好生仰慕。
他知道凌恒是不正经的性子,也只是说说而已,可他听不得,差点一拳头凿过去。
他知道自己矛盾地挣扎着。
无法接受她就此形如槁木地,无法接受她死气沉沉地走向陆承渊的墓地,可也无法接受她奔嫁了谁,或者和谁有了那么一段情愫。
此时的他,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垂眸看着她。
初夏的风吹过,带来湖水的湿气,清冽的竹香中弥漫着栀子花的香,而她,长裙素衫,睁着水亮的眼睛,怨愤,控诉,又有些提防,像防贼一般防备着他。
他不动声色的压下自己的心思:“这么怕我?”
顾希言咬唇,恨声道:“与礼不合!”
陆承濂看着她那气鼓鼓的样子,却是想起什么,道:“你画技实在了得。”
她沉浸其中,专注认真,以至于他看了许久,她都没发现。
他不提这个也就罢了,一提这个顾希言气得想打他。
她冷不丁地挣脱了他:“谁让你偷看我的,你既来了,也不言语一声,竟在暗处偷看我!”
她咬牙谴责:“一点不光明正大!”
陆承濂:“我刚到时,发出声音了,是你没听到。”
顾希言:“那你怎么不大声——”
说到一半,她便顿住了,当然不能大声了,万一被人发现呢?
不过她还是气恼,她拼命回忆着自己当时的心思,都做出什么神情动作,是不是颇为滑稽好笑?
她这么想着,陡然抬起眼,却见到他略抿着唇。
这在此时正疑心的顾希言看来,显然是努力忍着笑了。
她脸红耳赤,窘迫不已,恨不得当场把他敲晕,让他失忆!
谁知这时,陆承濂道:“你画得用心,我瞧着那幅画实在用心,特别是最后那几笔——”
他看着她,问道:“你又何必如此,看都不许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顾希言怔了下,迷惘地眨眨眼睛看着他。
陆承濂也有些疑惑地挑眉。
四目相对间,顾希言突然明白一个事实。
原来只有自己在意自己的神态表情是不是不合时宜,是不是看起来滑稽,其实他并没有在意,他的心思在那幅画上,以至于此时的他并不懂自己的窘迫和尴尬。
她便瞬间释然了,认为自己可以不在意了。
放松的她,淡淡地别过脸去:“三爷,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说完了,我还得回去呢,若是让人看到,白白拖累了三爷的声名。”
陆承濂看着她突然的疏远,道:“你很在意端王妃的器重,所以用心画是不是?”
顾希言不明白他怎么非要问这幅画,便没好气地道:“那是自然,这可是王妃娘娘,我得了人家器重,日子都好过了,我能不用心吗?”
她看着他的眼睛,故意强调道:“况且这是老太太嘱咐的,公主殿下也过问了,我若是画不好,可没法交差。”
她一口气将这些人搬出来,就是要让他知道,这是端王府,她是被端王妃请来的,瑞庆公主和老太太那里都知道这一茬,希望他不要太过分。
陆承濂却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在意了,便知道用心了,那如果不用心呢,那就是不在意,是不是?”
顾希言疑惑地看着他。
总觉得这话来者不善,只是一时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陆承濂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我其实想知道,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遇到难处了,找上我,敷衍着虚情假意一番,待用完了,便抛到一旁,置之不理?”
顾希言简直听懵了。
这人怎么这样,分明是他对自己爱答不理,莫名把自己冷在那里,如今却倒打一耙子!
她好笑:“三爷何必这么说,我掏心挖肺的,却换来什么?结果可倒好,如今你反来指责我的不是!”
陆承濂:“哦?你怎么掏心挖肺了?”
顾希言一愣。
她好像真没掏心挖肺,不小心吹牛了。
陆承濂墨黑的眸子死死锁住她:“说啊,你对我掏心挖肺过吗,你但凡说出一桩,过往种种,便都是我的不是,我便不会怪你半分。”
顾希言知道自己不该和他多说一句,可是他在谴责自己,还冤枉自己,她觉得自己怎么也得挽起袖子论个理出来。
她想了想,便道:“我那不是送了三爷砚台吗……”
陆承濂挑眉,轻描淡写,却又透着掩不住的酸涩:“别的男人帮你精挑细算的。”
顾希言忙解释道:“便是别的男人又如何?那还不是我出银子,我当时统共就一百两我给你五十两,这还不掏心挖肺吗?”
陆承濂:“是,你一个倒手,还挣了一百五十两。”
顾希言:“!”
这人真坏,这种话是能说出的吗,非要戳破那层窗户纸,一点不给人留情面。
她心生狼狈,脸红耳赤,硬着头皮倔:“那也是我的心意!”
陆承濂只无声地看着她。
顾希言突然记起来那幅画,道:“再说了,我当时不是给你画了一幅画?我呕心沥血,我夜以继日,结果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
她说到一半,陡然顿住。
因为她看到陆承濂用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哀怨的神情看着自己。
顾希言张开唇,试图说下去,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一个荒谬的猜测浮现在她脑中,但她又不太敢信。
陆承濂看着她那狐疑又心虚的模样,笑了笑。
她自己敷衍了自己,又死活不愿意承认,还跟自己死倔,还振振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