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春闺小韵事by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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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濂挑眉,淡淡地看着迎彤:“支支吾吾的,有什么事瞒着我?”
陆承濂这话说得跟冰碴子一样,迎彤心里一惊。
她不敢隐瞒,只好道:“原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别家的事,咱们只是闲话罢了,不值当一说,只是爷问起,奴婢才想起来,这次新茶是孙管事分的,按照各房男丁人头分的。”
男丁人头?
陆承濂蹙眉。
不过他往日并不问这些琐碎庶务,只能故作不知:“只是这么一桩事,倒是值得你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仿佛见不得人?”
迎彤忙解释起来:“外面的事,奴婢也不懂,只隐约听着,说这新茶是待客应酬的,那些人情往来多的,少不得要周全些,所以便给各位爷房中都分了一些。”
她看陆承濂不置可否,只好继续道:适才听小丫鬟们嚼舌,听那意思,六少奶奶房中那个小丫鬟,叫秋桑的,仿佛很有些愤愤不平,因往日大家也认识,难免说道说道,如今爷问起这个,奴婢想起这事,难免觉得几分不妥当。”
自那次在老太太屋檐低下遇上六奶奶,自己恰好撞破六奶奶被骂,也是她当时轻狂了,便随口说了几句,想必因为这个,那六少奶奶竟记恨在心,之后见了自己,总觉淡淡的,眼神尽是疏远。
她不免好笑,也就不理会了。
之后六奶奶病了,又得了疯病打人,事情传出来,小丫鬟们嚼舌根子,她也跟着笑。
如今因为这雨前茶一事,大家伙一起说说,图个乐子。
适才她提起这茶,也是顺茬想起,谁曾想这位爷,眼睛这么毒,竟看出她藏着的心思。
这时,陆承濂带着眼皮,淡淡地问:“意思是说,这新茶没给三房的奶奶分?”
迎彤一时猜不透他意思,只能小心地道:“是。”
陆承濂却陡然冷笑一声:“不过些许茶叶,难道偌大国公府,竟短了这一份不成?弟妹既为六弟守着,这茶叶原该堂堂正正送到她手上。”
迎彤一惊:“爷?”
陆承濂却雷厉风行,径自唤来贴身小厮,吩咐道:“去国公爷跟前,就说我说的,问问这茶究竟是怎么个分法?知道的只当底下人不会办事,不知道的,倒像是我们国公府苛待守节的寡妇!”
迎彤慌了,忙道:“我的爷,事情不是这么办的啊!”
陆承濂挑眉,看她:“那是怎么办的?”
迎彤:“纵然要问,哪一日见了老太太或者二太太,顺嘴一问便是,若是这么大张旗鼓的,传出去别人以为天大的事,听着倒是不好。”
陆承濂:“哦,该怎么办事,我等着你教我?”
迎彤慌了,自己也觉得不合适,忙请罪。
陆承濂笑了笑:“迎彤,往日看你还算妥帖,怎么竟学会了背地里嚼舌根子,各房太太奶奶再不济,那也是主子,轮得着你在这里生口舌是非?”
这话说得实在重了,迎彤又羞又臊,脸红耳赤。
往日她在房中也是能当做主的,如今却被自家主子爷这么说,她眼泪当即便落下来了。
她提着裙摆跪下,哭着道:“爷,原是奴婢僭越了,请爷重重责罚便是。”
她原本也是少见的美人,此时一哭,梨花带雨,更添娇怯。
陆承濂却是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今日也不是单为说你,往后你自己也留心,好生管束底下人。”
迎彤低:“爷,奴婢明白,那些嚼舌根子的,奴婢原觉得不妥,只是不好说什么,如今必会约束着,万事谨慎,免得惹是生非。”
说完这个,自要告退,只是心里到底委屈,红着眼圈,强忍着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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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希言将那幅画托给阿磨勒后,其实一直惦记着有个回应,想问问他是不是喜欢,苦于没什么机会。
她画画时,一心想着画画,如今画画的事了结了,她又开始空虚了,寂寞了,难耐了,开始想些有的没的。
男人啊男人,她到底缺个男人。
这日黄昏时分,她正坐在窗前,看着一园子的春景,遐想着那个男人,远远的,便见一行人过来,却是四少奶奶。
她开始以为对方只是路过,谁知四少奶奶却冲着她这里来了。
这倒是稀客,毕竟如今四少奶奶协助二太太掌管中馈,哪可能过来她这闲人院中。
她不敢怠慢,连忙迎上去,笑着说话。
四少奶奶倒是亲热得很,上前挽起顾希言的手:“好妹妹,自打前几日皇太后千秋,咱们府中人情往来多,我忙得脚不沾地,倒是让妹妹受委屈了,可真真是该打了,妹妹若心里有什么不痛快,千万告诉我,我定要好生管教那些没眼色的奴才。”
顾希言自然是万万没想到,毕竟她早知道,四少奶奶向来是嘴上说着漂亮话,可遇事最会给人软钉子,如今却突然上门说这个。
况且那雨前茶一事,她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仿佛不经意的被忽视,不过些许春茶罢了,不喝便不喝,多喝点茶水还能长命百岁不成?
可四少奶奶却殷勤得很,给身后丫鬟一个眼色,那丫鬟连忙递上一雕漆红木匣子,里面却是新到的雨前茶,并一包黄桑纸包着的点心。
四少奶奶亲热地握着顾希言的手:“因我实在脱不开身,便吩咐孙管事将新到的雨前茶分送各房。谁承想就这么一点疏忽,那起子没眼力的竟将差事办岔了。今日国公爷不知怎么知道了,亲自过问起来,我才知道这一茬。”
国公爷?
顾希言心中暗惊,这国公爷便是陆承濂的父亲,往日可从来不过问后宅事,如今连他老人家都惊动了。
她惶恐起来,忙道:“嫂嫂,这才多大点事,些许茶叶而已,我也没往心里去,也不曾说过什么,怎么就传到国公爷耳朵里了?”
四少奶奶听此,却是笑看着顾希言:“要不说吓了一跳呢,毕竟咱们都是后宅妇人家,平时办事还是得请教长辈,如今事情办差了,我心里也是不安,这不,这会儿四爷把管事唤过去了,好一番训诫,到现在孙管事还跪在前面院子里呢。”
顾希言越发不敢置信,想着这事必是和陆承濂有关了。
他竟直接捅到了他亲爹面前!
两个人之间本就有些见不得人的瓜葛,他就不能疏远着,收敛着?这传出去万一有人怀疑呢?
她正想着,一抬眼,便觉四少奶奶正探究地打量着自己。
那眼神啊!
顾希言勉强稳住心绪:“四嫂,我听着有些怕,国公爷那里可说了什么,还有公主殿下那里,可不会觉得我斤斤计较吧?”
她便一跺脚:“这可如何是好!”
四少奶奶笑道:“你慌什么,”
顾希言:“嫂嫂,我心里怕,怕事情闹大了,传出去,我这名声也不好,我毕竟是守寡的。”
四少奶奶看她这慌张的样子,似乎松了口气,笑着道:“敢情你也不知道,那就怪了。”
顾希言:“确实是怪了,也不知道哪个嚼舌根的,竟然把后宅的事往国公爷那里说去!”
四少奶奶看起来是彻底信了,她叹了声:“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既出了,该处置处置就是了。”
顾希言听此,这才放心,知道自己在四少奶奶那里洗脱了嫌疑。
当下妯娌两个拉着手情真意切地说话,一个忐忑,一个安抚,一个致歉,一个表示不要紧,如此反复一番,最后终于四少奶奶走了。
顾希言回到自己房中,看着那新茶,只觉好一个烫手山芋。
四少奶奶这种风头正盛的,来给她送茶,她哪擎受得起!
她略沉吟了下,这事必和陆承濂有关,可陆承濂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听说这种小事。
她连忙唤来众丫鬟,仔细盘问起来,确认大家不曾说什么,只是秋桑曾在阿磨勒那里抱怨几句。
顾希言命众人下去,单独问起秋桑:“你和阿磨勒说什么了?”
秋桑心虚地低着头:“那日遇见了,她竟倒挂在树上吃点心,吃得满嘴渣,还要冲奴婢晃点心,分明是显摆,奴婢气不过,便叨叨了几句,其实也就提了一嘴茶叶的事……”
顾希言:“我瞧着那阿磨勒是个直性子,心里藏不住话的,你和她说了,她可不去找人学舌!”
秋桑羞愧不已,跪下来,嘟哝道:“奶奶,奴婢以后可不敢和阿磨勒说什么了。”
顾希言:“罢了,以后不提就是。”
她心里想,这件事来龙去脉已经清楚,只是不知道陆承濂何至于如此。
那些茶叶,她实在没必要放心上,他却小题大做,闹将起来,倒是好生尴尬。
秋桑小声道:“奶奶,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若是奶奶生气,奴婢就不敢说了。”
顾希言坐在榻上,扶着额,有气无力地道:“说吧。”
秋桑略犹豫了下,才道:“原不该奴婢多嘴,可府里这些管事妈妈们办事,向来是看人下菜碟的,这种疏忽岂是一日两日?早成了积年的惯例,但凡遇上什么事,头一个受委屈的必是咱们房里。”
顾希言怔了下。
她对此自然无可辩驳,秋桑说的都是实话。
秋桑继续道:“若真要论起理来,本就是她们的错处。今日既有人愿为奶奶做主,倒不如把话挑明了说,何必藏着掖着?甚至不必禀到老太太那里,老太太年纪大了,也管不着外面的爷们,干脆禀到国公爷跟前,该罚的罚,该撵的撵,上面爷们借着这个机会整肃家风,咱们也得了好处,岂不是两全其美。”
顾希言拧着眉,细想了一番:“倒是也在理,平白少了咱们的茶,还不是看我好欺负,说不得是因为前次我病了,看不过我了。”
她病了后,各样药材膳食都是可着最好的往这里送,大家都在一处后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难免有人看了眼热,不舒坦。
如今不过借机给自己难堪罢了。
陆承濂把这件事捅出来,还捅到了国公爷那里,这件事传出去名声不好看,底下人必要被整治了。
一时秋桑出去了,顾希言一个人闷闷想着这事,突而间,便觉眼前一晃,有人影闪过。
她吓傻了,定睛看时,眼前已经站定一个人,乌黑乌黑的,却穿了一身灰长袍,赫然正是阿磨勒。
她惊魂甫定,看看外面,门是关着的,只那么半扇窗打开着,所以她怎么进来的?
阿磨勒知道自己吓到了顾希言,连忙摇头摆手:“不怕,不怕,奶奶不要怕。”
顾希言勉强稳住心神:“你,你怎么进来的?”
阿磨勒指指窗子:“这里,飞进来。”
说完,她仿佛要证明什么,身子一纵,飞出去,飞进来。
顾希言看得目瞪口呆,这简直仿佛活灵活现的鲤鱼跳龙门!而且是打滚接连翻!
她生怕外人看到,连忙道:“不必了,快进来。”
阿磨勒这才跳进来,顾希言怕引人起疑,也不敢关窗子,只拉着阿磨勒,把她拽到里面帐幔遮挡处。
阿磨勒好奇地看着房内,耸着鼻子说香。
顾希言:“你来做什么?”
阿磨勒这才想起正事,道:“三爷喜欢画。”
顾希言:“喜欢?”
阿磨勒点头:“三爷一直看,一直看,白天看,晚上也看。”
顾希言听着,便抿唇笑了:“倒也不必吧。”
阿磨勒重重强调:“可是三爷喜欢!”
顾希言面上微热,问:“他还说什么了?”
阿磨勒:“有人欺负奶奶,三爷很生气,要给他们好看。”
顾希言惊讶:“他……这么说?”
怎么这么幼稚呢!
阿磨勒煞有其事地道:“三爷找国公爷说,要给奶奶茶,什么都不许少了奶奶的,要给奶奶吃好的,喝好的。”
顾希言听着越发意外。
阿磨勒的话是如此直白,她知道这不可能是陆承濂的原话,可如今看,他就是那个意思。
她固然觉得他小题大做了,可心里还是止不住泛起丝丝的甜。
他们之间是见不得光的,要遮遮掩掩的,但至少这一刻,他知道了她的委屈,便干脆利索地、毫不顾忌地、也光明正大地为她主持公道。
这种有人公然庇护的感觉实在太好。
以至于等送走阿磨勒,她一个人倚靠在窗棂前,看着外面鲜脆的芭蕉叶,一颗心扑簌扑簌地跳。
她想,在自己这荒漠一般乏味的日子中,他是一个额外的隐秘奖赏,如同小时候,嬷嬷偷偷塞给她的一块桂花糖,她趁人不注意捂进口中,桂花糖在舌尖化开来,满心都是甜。
没有人知道她在吃糖,只有她自己懂得那份窃喜。
第37章
秋桑抱着一个木匣子进来了,那木匣子里是一包茶叶,一包用红麻绳捆着的黄桑纸,秋桑将茶叶收入立柜中,又打开黄桑纸包,里面是藤萝饼。
这藤萝饼做得实在好看,层层起酥,薄如蝉翼,洁白如雪。
顾希言笑道:“这是时令点心,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既给我们送了,正好尝尝。”
说着,吩咐拿了几块给几个得脸的丫鬟,剩下的则放在篮子里放着。
现在天气还不是太热,这点心经放,估计能放半个月,可以慢慢吃。
秋桑自是惊喜不已,谢过顾希言,捧着几块点心出去分了。
顾希言自己取了一块尝过,松软鲜甜,细细品味,口齿间便有了春日的芬芳。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如今和之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之前紧绷着,总是怕,怕嫂子那里没着落,怕侄子侄女挨饿,便是有了好吃的,自己也不舍得吃,总想着周济他们。
可现在,嫂子慢慢立住了,一切都好起来,她比以前松弛了,自然而然对自己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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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宫中出来时,天已经不早了,落日余晖洒在朱墙碧瓦上,泛起一片朦胧的金红。
陆承濂松松地握着缰绳,略眯起眸子来,看着那墙瓦上反射出的炫彩光芒。
在这样一个平凡的傍晚,他却想起自己小时候,骄纵傲慢的国公府小公子,会被皇帝抱在膝头逗弄嬉笑,他是生来的天之骄子,可以百无禁忌地在这紫禁城内纵马玩耍,没有人会和这位不懂事的皇帝小外甥一般计较。
可他到底渐渐长大了,他长大后,他的祖辈,父辈似乎也老了,就连皇帝舅舅都不例外。
他试着承担责任,受命征战于西疆,为大昭天下开疆辟土,也震慑四方宵小。
对于将来,他也曾经有过设想,但并不多。
出生于这样的显赫之门,他这辈子从来不缺了什么。
只是今日在御书房内,皇舅父立于万里舆图前,和他一番深谈,谈及东南倭寇屡犯海疆,说起西洋商船带来的隐忧,帝王语重心长,字字句句都是江山社稷。
这些事压下来,会让他觉得,如今京师的锦绣繁华,是如此脆弱,仿佛稍有不慎,便大厦倾倒。
至于皇舅父那里,显然有所期盼,于皇舅父来说,他最倚重的外甥,年轻有为,他希望他的外甥能成为肱股之臣,为他开疆拓土,为他扫清隐患。
而这些,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当父辈老去,他应该做什么。
一阵马蹄声响起,惊扰了他的思绪。
他抬眼看过去,便看到阿磨勒。
骑在马背上的她单薄削瘦,倒也多了几分英气。
她见到陆承濂,连忙翻身下马,过来回话。
因陆承濂将那新茶一事禀给了国公爷,国公爷责问起来,下面晚辈自然匆忙处置了,那孙管事必是要受罚了。
陆承濂听着这个,只淡淡地道:“活该。”
虽只是一桩小事,可如今他既出头了,看哪个势利小人还敢轻看了她。
其实抛却他们那层隐秘的瓜葛,他便是出言为守寡的弟妹主持公道,怎么了,谁敢质疑,谁敢说个不字?
阿磨勒听到这个,特别赞同地点头:“活该!”
陆承濂:“我让你传的话,你都说了吗?”
阿磨勒忙点头:“说了,一个字都不差地说了。”
陆承濂:“她怎么说?”
阿磨勒想了想,便学着顾希言的模样,抿了抿唇,笑,然后又笑。
她乌黑干瘦,和顾希言相貌大不相同,如今学来,惟妙惟肖,却又有几分滑稽。
陆承濂难得笑了,适才因为家国大事而热起的沉郁心思,突然就散去许多。
阿磨勒见他仿佛很喜欢,便又道:“奶奶还吃了藤萝饼,咬一口,笑笑,又咬一口,又笑笑。”
陆承濂压下翘起的唇角,淡淡地评价:“太馋了。”
阿磨勒:“秋桑也馋,秋桑也吃了藤萝饼。”
陆承濂:“难得。”
这次秋桑终于不用“偷”了。
他看着阿磨勒:“你如今官话说得倒是顺畅许多。”
阿磨勒不好意思地道:“秋桑骂我,骂了很多,阿磨勒跟秋桑学说话。”
陆承濂唇边笑意微凝。
他挑眉:“秋桑骂你?”
阿磨勒点头:“秋桑总骂我。”
陆承濂一时无言,他很没办法地道:“你能不能争点气?”
他的丫鬟,跑到她的丫鬟面前,挨着骂,却仿佛甘之如饴。
阿磨勒不解:“争气,争什么气?”
陆承濂便不想理会了,说不通说不通。
他吩咐一旁贴身小厮:“去,带阿磨勒买天祥楼的点心。”
阿磨勒一听,眼睛都亮了,她知道天祥楼,里面都是好吃的,当下欢喜到几乎打滚,谢过陆承濂,便催着小厮赶紧去天祥楼了。
陆承濂见阿磨勒那喜欢的样子,又想起顾希言来。
五少奶奶给她送了藤萝饼,她喜欢吃,想必也会喜欢天祥楼的点心,那点心可是自己母亲都曾夸过的。
他一边骑马前往白马路,一边思量着,该怎么送些天祥楼点心给她吃。
要不着痕迹,要不引人怀疑。
这么想着,他已经到了那家书铺,之前特意委了几幅画在这里,顾希言那么勤快,想必已经画好了。
待问过掌柜,果然前几日便交割了的,那掌柜亲自捧出一卷精心装裱的画轴,恭敬奉上。
陆承濂倒是没急着打开看,反而和掌柜聊了几句,掌柜知道陆承濂是大主顾,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了好一会,陆承濂才策马归府,待回去府中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先去给父母请安,瑞庆公主自然问起春茶一事。
陆承濂只漫不经心地道:“听丫鬟们闲磕牙提起来,儿子听着终究不妥,这才禀与父亲知晓。”
瑞庆公主听此,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自己丈夫敬国公,那眼神很有些嘲讽。
敬国公咳了声,严肃地道:“我敬国公府诗礼传家,岂容这般苛待节妇之事,早该整肃家风了。”
瑞庆公主哼笑:“这会儿了,知道整顿了,你自己整顿去吧,我可不管!”
敬国公无奈:“你倒是撇得干净。”
瑞庆公主:“当初我和你说什么来着,你听我的了吗?”
敬国公:“我什么时候不听了?”
这两个人话赶话,你来我往的,眼看就要吵起来。
陆承濂见此,寻了个由头,赶紧溜了。
走出泰和堂,他信步走在府邸中的青石小径上,此时月朗星稀,晚风拂面,竟是难得的清净。
在这种过于冷清安静的时候,他再次想起顾希言,也想起她的画。
她送给自己的那幅画实在是用了心思的,不知道她受托画的这幅又是如何?
他自然急于看到,不过却刻意压慢了步伐。
人的心思实在奇怪,越是渴盼的,越不着急,这就像孩提时得了稀罕的糖食,反正就握在自己手中,没有人会和自己抢,所以不着急,他有的是时间从容享用。
他就这么不疾不徐地走着,回到自己房中,用了些宵夜,盥洗过,终于,一切闲杂人等退去,夜深人静了,他着了宽松舒适的里衣,捧着那幅画,缓慢而郑重地展开来。
装裱讲究的画轴在展开时,徐徐而厚重,更添了几分把玩时的趣味。
他看着那些笔墨丹青呈现,笑意越发加重了。
可就在终于,他看到这幅画全貌时,唇边的笑便凝住了。
这一刻,他有些恍惚,会疑心自己看错了。
他死死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响,将视线移到墙上的挂画上,再看看案上画,再看看挂画,如此,最后他的视线终于定在画面中间,那块嶙峋的山石上。
其实原本觉得这块山石倒也恰到其分,很有些妙,可是此时看了另外一幅画,再看这一幅,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块石头有些突兀了。
甚至于盯着细看,便看出其中的破绽和端倪。
其中缘由,不难猜测。
他嘲讽地扯唇,冷笑:“这是自己画歪了,描描补补,把这修补过的残次品搪塞我,却拿着好画去挣银子!”
可真真是可恨至极。
骗子,大骗子,她就没用过半分心思,只是贪图自己给的那点好处罢了!
他恨不得冲过去,戳穿她,质问她,问她到底把自己当什么,竟如此敷衍搪塞自己!
不过最后,他到底咬牙忍下。
他是陆承濂,他没那么不值钱。
他咬着牙根,一字字地道:“顾希言,以后,你别求到我头上。”
他但凡多看她一眼,都是犯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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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春暖花开,正逢朝廷大比之年,国公府远支近族中也有子弟应试科考,府中少不得设宴相待,又为他们配齐了各样所需,除了笔墨纸砚,还有蜡烛、卷袋、干粮和鸡鸣炉等,全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只盼着他们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五少奶奶的娘家兄弟,以及四少奶奶的外甥都要参加科考,这两位也忙得脚不沾地,寒窗苦读十几年二十年的,如今到了关键时候,但凡沾边的亲戚都在帮衬着,希望能使一把劲。
顾希言看着这热闹,便想起叶尔巽来,他显然也要参加这科考的,只可惜如今要避嫌,也不好多问什么,最近自己嫂嫂忙着,更不曾传递个消息。
因这番忙碌,老太太便吩咐下来,暂时免了早晚请安,只晨间过去问个礼便是。
顾希言却仍按旧例行事,身为寡妇,又是一个心里已经荡漾的寡妇,她越发要将这规矩礼数做得周全,在大礼上,可不敢让人挑出什么毛病来。
那日走过寿安堂前廊时,因贪看院里池水中的鱼儿,竟比往日晚了些许,待要离开时,一抬眼,倒是见到陆承濂。
自从那日雅间中两个人别过,已经数日不曾见过了。
如今乍见,心里隐隐期盼。
一个眼神,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这都足以让她满足。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陆承濂竟目不斜视,仿佛没看到她一般,径自往前走,连一个眼神都不给。
她顿时愣在那里。
待到陆承濂走过去了,顾希言还没反应过来。
这是怎么了,他怎么对自己如此疏淡?
一时胡思乱想的,想着他只怕是故作姿态,生怕别人看到误会了,便特意对自己冷淡。
可……这会儿四周围也没什么人吧?
往日没见过这样,怎么突然便生分了。
况且,便是要装个样子,好歹也稍微颔首,算是不走心地应付下,何至于如此?
她百思不得其解,又不甘心抱着这疑虑离开,一咬牙,干脆去而复返,重新回去寿安堂,她去的时候,陆承濂正在老太太跟前说话,说起今年科考一事,因之前疑心科考舞弊,今年稽查格外森严,连京师巡防兵马都已调动起来。
老太太叹道:“咱家族中那些子弟,只盼他们争气博得个功名,也不枉费这一番苦心了。”
说话间,顾希言挑帘子进来了,老太太自然疑惑,一旁丫鬟也都看过来。
顾希言便觉脸上热辣辣的,有种无地自容的羞愧。
人一旦做了心虚事,便觉得全天下人都在盯着自己看。
她到底让自己稳住心神,温顺一笑,道:“老太太,孙媳方才走得急,竟忘了一桩要紧事要回禀老太太,自清明后,孙媳潜心研读经卷,偶有所感,想着也要为老太太抄一部《金刚经》祈福,只盼着老太太别嫌弃孙媳笔拙,说到底总是孙媳的一片孝心。”
老太太自是没想到这个,当下欢喜得很,一叠声夸她懂事知礼,顾希言又陪着说了会子话,方才告退出去。
走出去时,她便恰经过陆承濂面前。
此时的陆承濂端坐在厅中檀木椅上,面容清冷,目视前方,眼神都不曾给她一个。
顾希言自然将他的淡漠尽收眼中。
再次走出寿安堂,顾希言的心都凉了。
她为什么回来,因为想再看他一眼,想试探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举动已经过于出格,甚至会让人生了疑心,可她就是要告诉他,你不要这样若即若离,我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了,便控制不住自己。
可他却依然对自己这般!
这一次她看得分明,不是欲擒故纵,不是避人耳目,他是真真切切,连一眼都不愿看她了。
她茫然地望着前方朱红栏杆,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了。
分明那日雅间中两个人私会,好生亲密,她清楚地感觉到男人对自己的渴望,他字字句句皆是怜爱,乃至后来的雨前茶,他更是为自己出头,庇护着自己。
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她翻来覆去地思量这几日的种种,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倒是让他这样对自己,可怎么都想不通。
她不死心,便要秋桑去唤那阿磨勒来,试探试探口风。
可阿磨勒却是一问三不知,再问,她只懵懵地地摇头。
顾希言见此情景,只好罢了,让阿磨勒离去。
她咬牙,心想,这阿磨勒看着傻,其实是个再精明不过的,她说什么,办什么,都是那陆承濂授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