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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春闺小韵事by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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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会儿,当着客人的面,她就是要说话,凭什么不能说!
她甚至恨恨地想,干脆不要给陆承渊守着了,她直接离开,每个月五两的银子也不要了。
出府后,自己怎么都能活,就算是穷一些,也好过在这里受气!
想到这里,她的血越发往上涌,当即快步冲向老太太院落,这一路虽有奴仆丫鬟,但大家都惊呆了,又看她气势汹汹的,没哪个敢拦住。
毕竟,三太太也挨过她两巴掌啊!
顾希言一路畅通无阻,进入老太太院中,因保嘉侯夫人在,廊下的丫鬟婆子都屏息静气地侍立着,连声咳嗽都听不到一声,突然见顾希言气势凛冽地闯来,众人都唬了一跳。
其中有个管事娘子倒是机敏,见势不妙,忙拦住她:“六少奶奶,你这是——”
顾希言冷着脸道:“我找老太太说话,有要紧事要问老太太,今日怎么也得问出个道理来。”
她这么一说,早有外间几个丫鬟听到动静,急匆匆掀帘出来,也都吓到了。
其中玳瑁和顾希言还算熟稔,壮着胆子上前,赔笑道:“我的好奶奶,你好歹轻声点,纵有天大的事也且缓着说,这会儿老太太正在和客人说话呢,万一冲撞了,这不是闹着玩的。”
顾希言此时虽是气头上,可她到底存着一丝理智,知道自己闹归闹,但该留些转圜余地。
她要的不是两败俱伤,是要维护自己该的份例。
可她到底绷着脸,恨声道:“姑娘,陆承渊死了,他的遗孀人虽活着,却也快要被人磋磨死了,这会儿,我还顾全什么体面!”
玳瑁听得心都提起来了,只能勉强笑着道:“好奶奶,咱们借一步说话——”
说着挽了顾希言的胳膊,便要把她往一边拉,一旁几个管事娘子并丫鬟也都簇拥过来,低声赔笑,帮衬着,连拉再劝的,将顾希言拉到一旁。
玳瑁看看窗户那边,幸得窗子关着,老太太和客人又在套间,估计听不到这边动静。
她压低声音,劝慰道:“好奶奶,咱们一边悄悄说话,你有什么委屈,你说给奴婢,奴婢回头都禀给老太太,老太太必会为你做主。
玳瑁这话,若是搁往日本没什么,老太太跟前第一得用的大丫鬟,她可以这么说。
但现在的顾希言听着却格外刺耳。
她盯着玳瑁,冷笑:“玳瑁姑娘,知道你往日是个好的,我心里也感激着,可这会儿是天大的事,你看四少奶奶能做主吗,二太太能做主吗?姑娘便是有天大的情面,还能比得过这几位,结果这会儿姑娘还敢往前冲了?”
玳瑁一听,唬得要命,知道今日事情不能善了,慌得忙道:“奶奶,你消消气,奴婢给你赔不是了。”
这到底是国公府少奶奶,她知道自己太拿大了,一个不慎,把自己赔进去。
好在这时候,二太太并几位少奶奶都匆匆赶来,甚至连二老爷也来了,玳瑁顿时得了救星。
二太太这会儿裙子都是湿的,鬓发也乱着,可她什么都顾不上,只嘶哑地喘着:“快,拦住她!”
好在四少奶奶冷静,连忙吩咐丫鬟仆妇们,最后一拥而上,连哄带劝的,总算把顾希言劝到一边侧房。
二老爷不好进去,只站在外间,二太太顾不上喘气,连忙安抚顾希言。
一旁四少奶奶亲自捧了茶来顾希言,顾希言自然不接,事情没说明白,别想用小恩小惠拿捏住她。
二太太哄着道:“你先别急,你家太太这就来了,大家一起好好说话。”
又有机灵丫鬟,要上前为二太太理鬓发,并收拾衣裙。
谁知道这时,突听到外面蹭蹭蹭的动静,有人大步上了台阶,众人全都看过去。
却见三太太三太太急急地掀帘子进来,她一看到顾希言,便没好气地道:“这是又疯了吗,前日一巴掌打我脸上,这会儿又来老太太这里闹,阖府上下这么多媳妇,怎么就你不消停?”
顾希言本来已经冷静下来了。
她觉得自己的威胁已经够了,事情闹大了,轮到他们给个说法了。
可现在三太太这么一说,她已经熄了的火又起来了。
绝不能善罢甘休,既然闹起来了,那就要闹一个大的,做足气势,她必须一口气镇住他们!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气恼中,她的视线恰落在案头那只霁红釉花瓶上,她知道这个贵重物件,当下豁出去了,抢上前,一把拎起那花瓶,抓起来狠狠地摔到地上。
随着哗啦巨响,瓷片四溅,花瓶摔了个稀烂,瓶中新采的栀子花混着清水泼洒在猩红地衣上,湿漉漉乱糟糟的一大片!
满屋主子仆妇吓傻了,一旁的几位老爷太太并少奶奶,全都吓得直瞪眼。
这是中邪了吗!
就在这诡异的鸦雀无声中,顾希言苍白着脸,一双冰寒的眸子扫过众人:“地契是陆承渊留下的,这是他给我的,我是朝廷旌表、敕造牌坊的节妇,我既然在这里给他守着,承渊这一房便不算绝,未亡人还在这里,他的遗物自然该由我拿着,谁也不能抢了去!若你们觉得我不配守在这里,或者国公府已经容不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那我就下堂而去。”
她声量并不高,但字字如金石坠地,在场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但是今天咱们要把话说明白,不是我顾希言不愿意为陆承渊守节,是你们敬国公府容不下一个寡妇,你们急吼吼要吃绝户,你们强占寡妇的田地,堂堂国公府穷酸落魄至此,连我这薄命人手中的薄田都要算计?”
当她这么说的时候,只觉堵在心里两年的一口气突然发泄出来,犹如泄洪一般往外涌,再也憋不住了。
两年的时间,每个月五两银子买断了她的一切,她的人生,她的指望,她的青春,一口气全都买断,直接要把她送到棺材里,送到陆承渊的坟堆旁。
她无法挣扎,如同一条死鱼般,过着行尸走肉毫无指望的日子!
现在他们觉得她太好欺负了,还要把她手里唯一的一块地拿走,他们凭什么?
顾希言知道这一次她不能让步,她若让步了这一次,自己彻底活成一块牌坊,他们会在她脑门上刻上陆承渊这三个字,用钉子一生一世把她钉死在那里!
这群人没一个好东西,就连陆承濂也不是什么好人!
仗着手中一些权势,借机拿捏自己这寡妇,贪图一些女色。
就在廊下,陆承濂连同几位族中子弟匆忙赶来,他撩袍迈上台阶时,便恰好听到这话。
他脚步顿下,旁边几个兄弟也都停下脚步。
大家面面相觑,尴尬之余,都不吭声了。
毕竟是他们弟妹或者嫂子在闹,堂兄弟的媳妇,他们不好出面,只能先装作没听到,回避片刻。
陆承濂透过半支的窗棂看过去,恰好看到了顾希言。
她显然是气极了,脸颊透着薄红,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仿佛三月江畔怒放的杜鹃花,灼灼烈烈,仿佛要烧起来。
他抿着唇,漆黑的眸子无声地看着这一切。
而就在窗内,众人连忙哄着劝,好话说了一箩筐,说到最后,二太太眼圈都红了,差点哭出来。
然而顾希言却是油盐不进,她直接指着三太太斥道:“承渊临走前,是哪个黑心种子给他气受?你如今倒编排我疯了,我且问你,承渊出门前与你吵的那一架,究竟为着什么,你给他气受,他憋着一肚皮无名火上沙场,如今连性命都填了进去!今日干脆打开窗子说亮堂话,我夫君怎么没的,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没了,你说清楚!”
三太太听了这番话,神情骇然,两眼瞪大,抖簌簌地指着顾希言,口里道:“你……你……”
你了半日,却是吐不出半个整字,那身子竟是瘫了半边,险些溜倒在地上。
顾希言见她这样,心里明白拿捏住了。
其实最初陆承渊刚走时,她便有些疑问,但那是她婆母,她也没法问,如今自己当众说出,这三太太这般反应,定是有些猫腻了!
她冷笑一声:“谁也别和我讲什么天大的道理,也别拿长辈的礼来压我,我便是小门小户来的,也从来没苛待守寡节妇的道理,我今日把话摞这里,该我的东西就该是我的,半分都不能少了我,若实在欺人太甚,我便自请离府,可我要说清楚,不是我顾希言不能守节,是陆家容不得未亡人!”
说着,她一咬牙,拔下发髻上玉簪,解开发髻,一瞬间,乌发倾泻下来。
她披着发,将簪子往地上一掷:“谁也不必拦着我,实在看不惯,干脆把我闷死,就对外面说我自个死的,一了百了,岂不干净!”
她这么一番闹腾,话都让她说尽了,众人哪个敢说什么,少不得团团围住,赔尽好话,又捧茶递水地哄着劝着。
顾希言这会儿也不说话了,她该说都说了,就看事情办成什么样,看他们给她什么台阶,所以她只冷着脸儿。
丫鬟捧来新沏的龙井并四样细点,她看也不看,直接推开:“从今日开始,我干脆绝食好了,你们把陆承渊的遗孀饿死在这里!”
正闹着,就听到外面动静,原来保嘉侯夫人要离开,老太太正送客呢。
远远看过去,虽然保嘉侯夫人依然笑呵呵的,眼风却不住往正房瞟,她自然多少听到一些动静,不过装傻不戳破罢了。
老太太面上强撑笑意,其实那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待送走保嘉侯夫人,老太太当即沉下脸来:“究竟闹什么?成何体统!”
玳瑁上前,低声解释道:“是六少奶奶在东厢房闹将起来了。”
老太太气得拐杖直往地上戳,厉声道:“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四少奶奶硬着头皮,提起是为了田地的事,但也不敢细说。
老太太听了,沉着老脸,也不言语,径自过去厢房,早有小丫鬟慌忙在前面挑起帘,一进去,便见满地狼藉,乱糟糟一片。
至于顾希言,正咬着唇,倔倔地坐在那里,任凭谁劝都不听的。
老太太:“这是得了失心疯不成?”
顾希言听此,知道自己该退一步了。
她当即哭着上前,噗通一声跪下:“老祖宗,孙媳没活路了,孙媳直接死了得了,求老太太赠送一条白绫,孙媳直接把自己吊死,也好去地下与承渊作伴,落得清净。”
老太太看着顾希言那样,叹了一声:“纵有天大的事,也该好生说话。要死要活的,成什么样?家里的事要闹腾到外面,咱们这样的人家,脸面还要不要?”
顾希言只跪在那里低头擦泪,帕子已经湿了大半。
老太太没法,问二太太:“你仔细说说,好好的,那块地怎么了?”
二太太少不得把事情详细解释了,她说起这个时,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过旁边顾希言听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待二太太话音住了,顾希言哭着道:“老祖宗,孙媳安分守着,也想着能图个长久,可如今看来,竟是不能了,如今干脆禀了官府,把我赶将出去得了,又或者我一头撞死在这里,随承渊去了干净!”
老太太顿时气得喘不过气儿来,她恨铁不成钢地道:“区区几亩薄田,何至于此,是谁说的不给她了,让她这么闹腾?”
一时又气恨地指着顾希言:“便是天大的委屈,你说话便是,谁还能欺负了你,结果你就这么闹,也不看看时候,有外人在,闹成这样,回头传出去,我们国公府的脸往哪儿搁?”
顾希言便哭着道:“孙媳自是知道,这时候应该全了大体,可孙媳听说这一茬,实在是气不过,一时没忍住……”
二太太听此,硬着头皮上前,小心解释道:“是我没留心,只想着和渊六媳妇提一下。”
她这一说,老太太越发震怒,拐杖重重顿地:“素日里只道你是个周全人,如今竟这么不着调!便是有天大的事,什么时候说不得,偏要拣这个时候说?”
二太太被说得脸上青红交加,心里直叫屈,谁想到竟闹到这个地步呢!
而此时,顾希言干脆豁出去了:“老太太,许多事孙媳本不愿多说,可一桩桩一件件,实在让人寒心,不说别的,只说前次的茶,怎么各房都有,独漏了我屋里,最后还是国公爷过问了,这才有了,固然这次补给我,可这么多次,处处委屈,遭人冷眼,哪可能次次找人伸冤,今日找这个,明日找哪个,传出去,不知情的倒说我泼呢。”
说着,用巾帕捂着唇,越发哭得哽咽不止,身子打颤,竟仿佛站都站不住了。
老太太铁青着脸:“你也不必哭了,我给你做主,那地自然是给你,除了那块地,我再拨拉几亩,给你凑一凑。”
顾希言听着这话,知道这结果对自己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嘴上说是自请离开,可怎么可能呢,国公府若是能让寡居的媳妇离开,他们的脸往哪儿搁?
这时候其他几位太太和奶奶都过来劝解,台阶已经足够,顾希言也顺势收了泪。
早有丫鬟捧来铜盆伺候净面,顾希言重新收拾了,外面几个族中子弟已经悄悄散去,唯独陆承濂迈步进来。
他也没说话,只安静地侍立在老太太身侧。
这么说着,因提起那地,二太太有些期期艾艾的:“只是那地契已归入公中,若要再转出来,只怕不好办——”
顾希言一听,心都沉下去了,什么意思,这是不给了?
老太太疑惑:“怎么就归入公中了,什么时候的事?”
二太太满脸不自在,却是没法解释,只能含糊地道:“底下管事办的事,我也不清楚了。”
顾希言看着她那心虚的样子,突然想起旧年一桩事,隐约明白了。
她记得自己那块地恰好便在两块之间,那两块都是二房的,于二太太来说,干脆收了自己的,三块并作一处,那自然是畅快敞亮,只是她不好明言,便用了这个法子,先收入公中,再徐徐图之。
只是,这件事于二太太自然是以权谋私,是好事,可自己婆母呢?
她疑惑地看向三太太,却见三太太眼神闪躲,明显是心虚。
她莫名,莫名之余不免悲哀。
敢情自己这婆母竟和二房联合起来,一起吃自己这儿媳的绝户,帮衬着人家二房谋取自己那块地,自己吃亏了,她竟是话都不敢说一声!
以她往日的性子,必是吃了天大的好处,才这么帮衬二房!
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敢情她们都是刀俎,只有自己是那砧板上的鱼!
她咬着唇,想哭,却又哭不出,眼泪只在眼眶打转。
心里好恨,恨所有人,也恨陆承渊!
而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一个声音:“老太太,听二太太的意思,这件事确实棘手,不过凡事总有个例外,孙儿回头去问问,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必也能通融通融。”
这是陆承濂的声音。
大家都有些意外,没想到他这时候开口。
二太太说的“不好办”,其实哪能不好办,不过是推脱罢了,毕竟国公府什么样的人家,外面衙门办事也得看咱家眼色。
如今陆承濂这么说,四两拨千斤,把二太太的推脱断了后路。
二太太显然也意识到了,她紧紧咬牙,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一眼陆承濂。
往日她都是巴结着大房的,对于这个侄子,她更是热络亲近,不曾想,这会儿他竟然当众驳了自己提议,不给自己任何情面。
老太太听着,长叹一声:“这样也好,这件事便交给你办吧。”
顾希言自然也是没想到。
没想到关键时候,陆承濂会给自己一个台阶下,会为自己解困。
她抬首看过去,恰好迎上他的视线,他漆黑眸子没有任何情绪。
此时的她并不想去细究他的心思,无论如何,他出言相助了,她便感激就是了。
当然也仅止于此。
在短暂的视线触碰后,顾希言无声地垂下眼睑。
她想,他自有他的锦绣前程,会飞黄腾达,会封妻荫子,会儿孙绕膝,而她会寂静地守候在小院中,望着上方那永恒不变的一片天,日复一日,最后终将化作一棵渐渐枯萎的树。
待到她白发苍苍,将是那个孤寡却富足的六太太,无声地寄居在国公府的僻静角落,而他,位极人臣,名利双收。
他们也许会在某个傍晚时分,在某处回廊某个转角偶遇,彼此疏淡地一个见礼,便擦肩而过。
没有人会知道,他们之间曾经那似有若无的瓜葛。

不只是旧地契,还有另外一块上等好水田。
老太太当时夸下的海口,便是再难办,府中也得照办了,大家好一番商议,最后便在水田舆图上切下一块水田拨给她。
这块水田一部分是公中的,还有一部分原本应该是二房的。
二太太见这情景,自然憋着气恼,心不甘情不愿的,但有老太太在,又有个陆承濂在那里将麻烦一应承担了,她便是再想推诿也不行了。
四少奶奶心里虽也不自在,却少不得强打起精神宽慰二太太:“太太,按说这是后宅的事,原不该三爷插嘴。可既然他开了口,保不齐就是大伯娘那边的意思。如今这事既已闹了出来,咱们二房又掌着中馈,若不能把这事处置妥帖,只怕难以服众,便是大伯娘那里,也难免存着不喜。”
二太太一听这话,气得脸都白了:“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回事,也是自小看着他长大的,往常没少疼他,谁知道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当面和我过不去!”
四少奶奶劝道:“想必三爷也是为了二太太着想。”
二太太冷笑:“他为我?他这是挖我的心!”
一时想起瑞庆公主那里,更是咬牙:“再说大房那里,往日何曾过问过府中事务,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我在这里操心劳力。同是国公府的媳妇,偏人家是天家公主,金枝玉叶,咱们比不过,终究是丫鬟的命,倒替人家操持卖命!”
四少奶奶听着,自是低头再不敢言。
虽说是妯娌,可身份不同,这些年二太太心里也有气,一直憋着。
二太太想起自己那上等水田,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越发气恨:“这短命的寡妇,晦气的小妖妇,如今竟闹到我头上了!”
当着那么多丫鬟的面,她鬓发散乱,裙摆也湿了,可还得哄着她一个晚辈,二太太想起来便觉丢人。
四少奶奶只好继续劝慰:“她闹了,只能先哄住再说,毕竟是守寡的,我们犯不着和她一般计较。”
二太太:“她不是还要过继一个吗,这件事我们也不必过问,就等着她那婆婆给她挑,看挑出个什么样的!”
四少奶奶听着,想起顾希言痛斥三太太的言语,别有意味地一笑,道:“太太,儿媳冷眼瞧着,她们婆媳两个早晚还得闹将起来,我们只坐山观虎斗就是。”
二太太神情一顿。
她沉默了一会,才冷笑一声:“是,且等着吧。”
***********
顾希言大闹一场,不但可以拿回自己地契,还额外多得了田产,她生怕有人坑她,特意确认了,都是肥沃的好地。
她对此自然心满意足。
兵行险着,她知道一场大闹,若是不成,只怕有性命之忧,如今总算拿捏得当,也赌对了。
经此一役,阖府上下知道她不是软柿子,估计也不敢太过拿捏她了。
她当然也知道,如今府中上下难免有些闲言碎语,说她性子泼辣,不是个温顺的,甚至有人私底下绘声绘色地说,说当时六少奶奶如何哭,如何闹,又如何摔了花瓶,碎瓷片溅了一地。
若在从前,顾希言听了这些,只怕要惶恐不安,辗转难眠,可如今,她是一丁点也不在意。
当自己受委屈的时候,没有人会看到,当自己被苛待的时候,也没有人会看到,反正吃亏的不是她们。
她们默认为你应该沉默寡言,你应该本本分外地忍着,她们把你当做一块木头,哪怕踢一脚,你也不应该吭声,因为这样大家都是安宁的。
而你一旦吭声了,一瞬间,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漠然地旁观着,看不到你曾经那些委屈,只会说,你看,那是六少奶奶,她正闹呢。
于是他们终于可以说一句:那六少奶奶是个泼辣的!
所以面对这样的一众人,她又何必委曲求全呢,忍一辈子,憋屈一辈子,早早病了,进了棺材,终于被送到坟地,躺在陆承渊身边那墓穴中吗?
所以她完全没有必要那么贤惠温顺,她应该对待自己好一些,利用这节妇的声名尽可能地为自己谋取更多,把属于自己的牢牢攥在手中。
她甚至也开始重新琢磨自己和陆承濂的那点事,竟有了新的感悟。
自己之所以斩断和陆承濂的情思,是因为他是大伯子,是因为这事太危险,所以她为了自保才不能去做,但事实上呢,若真有个男人送上门,她为什么不能要?
她是为陆承渊守着了,这个守着,守的是名分,守的是这个人,而不是身子!
那些斋戒的和尚,也未必都是六根清净的,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可见修行重在修心,而她守节,守的也是名。
人一旦想通了后,就不必愧疚,不必不安,更不必自责,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或许是因为这个,她明显感觉,府中上下各处都对她小心翼翼的,仿佛惹到她。
这日午膳,萍儿自厨房取来膳食,比往日丰盛许多,竟还有一尾很是修长细嫩的鱼。
萍儿笑着道:“我刚才在厨房打听到的,说最近北边的贡货到了,宫里头赐给咱们府中一车,说是牛尾巴鱼,都是带着冰的,新鲜送到厨房,今日厨房便给做了,各房奶奶太太都轮到一尾,我们去的时候,正热乎着,便赶紧端来了。”
顾希言听着,自然觉得好:“我早听说,但凡鳞介类的,越是往北,越是细嫩新鲜,北边的贡鱼比京师的好,更比南方的好,这牛尾巴鱼,之前听说过,却没吃过。”
说着,她便尝了一口,果然,这牛尾巴鱼没什么刺,肉质细嫩鲜美,比往日吃过的鲶鱼和噶牙子鱼都要好吃。
心里便想着,这朝廷的贡鱼就是不一样,自己也跟着沾光了呢。
不过这鱼颇为修长,她一个人自然吃不完,一面都没吃完,当下便吩咐了,让底下丫鬟小厮们分尝了。
其实就这么一尾鱼,每个人也分不了几口,不过尝个滋味罢了,大家都说好吃,毕竟这是贡鱼,用冰车千里迢迢运过来的,这样的福分,寻常人可不轻易有。
盥洗过后,顾希言斜斜靠在窗棂前,摆弄着手中的绣活儿。
自打那位大主顾就此不见了,其实也有一些其它零碎活可以做做,可她总觉得没意思,总是怕自己再让人失望,以至于什么都不想接了,甚至连画笔都懒得拿,干脆就做些女红打发时间。
这时秋桑进来了,将晾晒过的春衫收起来,天气暖和了,该拿出夏衣了。
顾希言随口问:“我看萍儿如今倒是长进了。”
之前胆小得很,话都不太利索,如今去一趟厨房,回来也能学舌,说得头头是道。
秋桑:“最近确实机灵了,估计是长大了。”
她收拾着箱笼,随口笑着道:“奶奶,你怕是不知道,今日我打厢房经过,恰好听到咱们房中几个小丫鬟碎嘴说话,说虽然咱们房中不是那风头盛的,也没什么油水,可好在奶奶对底下人宽厚,从不重言重语,若不是那心气高非要攀高枝的,能在咱们房中当差,倒也是福气呢。”
顾希言抿唇笑:“这是吃了鱼,开始念我一句好了。”
秋桑:“所以奴婢平日就说,奶奶的性情人品原是一等一的,满府里哪位奶奶比得上,只是有命无运,咱们六爷去得早……”
她叹了一声:“若是六爷还在,谁敢给咱们脸色瞧?”
顾希言手底下绣针都没停一下,只淡淡地道:“那你便去念个咒,叫六爷活转来吧。”
秋桑自己也笑了,她看看窗外没人,便笑着道:“奴婢也只是说说罢了,其实细想想,若奶奶当初有福,嫁的是三爷,如今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顾希言一听这话,顿时沉下脸:“说什么话呢?往日我可从不曾打过你,如今竟是皮痒了不成?”
秋桑便沉默了好一会,才低声道:“奶奶,奴婢年纪虽然小,又是个当丫鬟的,见识浅薄,可奴婢时常和人走动说话,倒是也知道,咱们这位三爷可是有大造化的,不是奴婢非得怂恿着自己主子如何,咱们奶奶没有那大福分,攀不上那高枝,但是和人家走得近一些,又仗着旧日情分,常来往着,总归能得些照应,所以要奴婢说,奶奶也不必置气。”
顾希言听了秋桑这番话,倒是半晌没言语。
她望着窗外,喃喃地道:“慢说如今是别人冷淡了我,不是我冷淡别人,便是之前不曾疏远了时,又能如何?你看,那是蒲茸,咱们园子里多的是,风一吹就散了,散了后,若是落得膏腴泥土之处,自能生根展叶,舒枝吐芳,可若是不能呢,落在瀚海黄沙的,落在枯石寒潭的,不过是生生磋磨了,白白飘浮无依。”
秋桑听得茫然,她不懂。
顾希言收回视线,淡淡地道:“想来男女之间,这缘分便如风中飘絮,能得善果者原是修了大福分,我没这福分,既如此,便安分度日,不必去肖想什么。”
秋桑看她这样,一时倒有些感伤,低头小声道:“所以就这么算了吗,爷们的心就这么狠吗?”
分明之前仿佛很是在意自家奶奶,处处操心,事事维护,不说别的,那随手赏出来的银子都让人咂舌。
顾希言见她这样,反而笑了:“你觉得我被人家抛弃了,所以替我难受是吗?”
秋桑忙道:“奴婢可没敢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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