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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春闺小韵事by女王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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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庆家的一听这话自然懂了,便笑着说:“那处院子确实不错,虽不大,但独门独户,又有一个巴掌大的门脸,别看这种门脸小,可就在巷子口,街道来往的人,随便卖个熟食点心的,总会有些买卖上门。亲家嫂子如今孤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若能有一处自己的院子,再做一些小买卖,那自是再好不过。”
顾希言有了盘下那宅院的心思,知道只凭自己不可能办好,是以也没想瞒着周庆家的。
她便笑着道:“我从前那些嫁妆里,还余下些体己,攒着也是白放着。若能盘下一处小院,哪怕不大,先叫我嫂子住着,将来她若不住了,也能赁出去换些租钱,好歹是份活水,总比死钱搁在手里强。”
周庆家的听此,多少有些疑惑,往日只听说这位少奶奶为了救娘家人,拿出自己的嫁妆贴补了,是以如今穷得叮当响。
这会儿竟能拿出银子来买宅院,看来并不是传闻的那般,又或者老太太贴补她了?
她想想,觉得不太像,只能猜着是先前的嫁妆还剩下一些吧。
当下便笑道:“奶奶想得周全,其实我早听说,这几年京师的宅院一直在涨,若是手头有银子,盘下一处来,再好不过了。”
顾希言:“只是不知道贵贱,若是太贵了,只怕也买不起,只能算了。”
周庆家的忙道:“奶奶既看上那宅子,哪里怕什么贵贱呢,我这就打发小厮去打听打听消息。”
说着间,马车已经出了街道,她掀起帘子,低声嘱咐了,于是便有小厮忙过去问,她又吩咐马车走慢一些,要等消息。
很快那小厮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却是让丫鬟来回话,说那主家是急售,原本可以卖三百两的,如今连同门面带院子,一共要二百六十两。
二百六十两?
这么贵。
顾希言快速在心里拨拉着算盘,她之前典当了布料金手镯,又赎回大氅,砚台一买一卖,外面接的活计挣了一点银子,除去日常的一些花用,如此满打满算是二百两,是怎么都凑不够那二百六十两的。
差六十两啊……
旁边周庆家的看她这脸色,自然猜到了,不着痕迹地撇嘴笑了下,便转首望向外面。
顾希言正盘算银子,突然看到周庆家的这样,自然知道她意思。
她估计在嘲笑自己为银子犯愁。
一时不免想起往日秋桑所说,这周庆家的因是二太太陪房,在府中很有些脸面,她男人在外面也吆五喝六的,听说还会在奴仆间设赌局,并放利钱。
为了这个,各房自然有些抱怨,只是碍于二太太执掌中馈,大家不好开罪二太太,所以敢怒不敢言罢了。
结果如今可倒好,这管家娘子倒是看不起自己了。
她有心为难下这周庆家的,便故意道:“周嫂子,你见识广,帮我拿个主意,你看这院子如何?”
周庆家的忙道:“奶奶都看中了,那自然是极好,二百六十两也不贵,若是想要,盘下来便是了。”
顾希言:“这价钱不贵?若是以后我嫂子不住了,这宅院可就闲置了,只怕二百六十两花出去,倒是亏在手里,岂不糟心。”
周庆家的笑道:“怎么会呢,奶奶,这宅院带门面,回头赁出去,总归亏不了,这是赶上巧宗了,要不然二百六十两,去哪儿买这样的宅院。”
顾希言:“周嫂子所言极是,不过我手头银子一时不凑手,若是周嫂子这里方便,能不能先帮我周转下,我给你二分的利钱。”
周庆家的一愣。
顾希言笑看着她的眼睛:“周嫂子也知道,这宅院是极好的,买了总归不会亏,我每个月五两银子的月钱,慢慢攒着,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横竖能还,况且又有利钱,周嫂子也不会吃亏。”
周庆家的脸色便格外尴尬,她讪讪地笑着说:“奶奶说哪里话呢,我这里银钱也不凑手。”
她当然不能借!
主子奶奶找她借银子,若是不还,她还能追着要吗?况且万一传出去,挨骂的还不是她?到时候少不得鸡飞蛋打,还落个不是。
顾希言听这话,有些不高兴了:“周嫂子,你是不愿意借了,怕我还不了?我怎么听说,周大哥哥在那边开了赌局,还放了利钱,难不成有银子借给那些仆妇小厮,倒是没银子借给我?”
周庆家的听着,吓得脸都白了。
慢说借不借的事,只说那开设赌局,放了利钱,这话若是张扬出去,传进主子爷耳朵里,上头震怒起来,还不知要掀起怎样的风波呢!
她忙赔笑着:“奶奶这话可折煞人了,什么设赌局,什么放利钱的,我们做底下人的是一概不懂,便是有几个体己,也不过是主子们偶尔赏赐,攥在手里还怕捂不热呢。”
顾希言看着她突然的低姿态,一时也是好笑。
往日看着也是有条不紊的人,这会儿被戳中三寸,还不是慌得乱晃,再没刚才那冷眼旁观的鄙薄。
她便故意道:“是吗,难道竟是我听错了不成?只是我瞧着周嫂子这一头金簪银钿的,心里还纳闷呢,二太太再是待下宽厚,也不至于赏下这许多体面,还以为是周嫂子从那里揩的油水呢。”
这周庆家的简直是被说得无地自容,额头冒汗,忙连声告饶。
她知道这位奶奶发起疯来可不是一般人能招惹的,怎么都是朝廷的节妇,让她盯上了,那自己岂能有好果子吃?
她百般求饶,最后赔笑着说:“奶奶若是要那宅子,到底短了多少,奴婢让我们那口子给你凑凑,奶奶你说话便是了。”
顾希言听着,噗嗤一笑:“周嫂子,瞧你说的,我做主子奶奶的,便是再不济,也不至于要找你借银子,如今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
啊?周庆家的一愣,脸上便讪讪的:“奶奶真会说笑,不过奴婢可是真心的。”
顾希言便轻拍了拍周庆家的肩:“周嫂子大人大量,不会把玩笑话记在心上吧?”
周庆家的忙道:“自是不会。”
顾希言温和一笑:“这就是了,以后凡事还得请嫂子多照应着,你费心了。”
周庆家的连声称是。
心里却在想,以后可得叮嘱相熟的,柿子捡软的捏,这奶奶不是好招惹的!
***********
顾希言思来想去,想着六十两实在差得远,这会儿固然可以再把大氅给当了,可那可怜的大氅才赎回来,再给人家送到当铺去,当铺掌柜估计都要受不了了,这是什么人家,赎了当,当了赎的,好生穷酸!
况且,天暖和了,也当不了几个银钱吧,所以还是不要有这个念想了,硬垫着脚尖去够实在太辛苦,况且置办宅院也是个大事,兴师动众的,回头让人知道了,还以为她发了多大的财,传出去名声终归不好。
可晚间用膳食时候,她终究再次想起那宅院,越想越心痒难耐,恨不得立即买了。
她如今虽然身在国公府,但其实心里没个着落,当人家寡妇给人家守着贞节牌坊,可她心里明白,自己蠢蠢欲动,或者说摇摇欲坠,哪一日别人随便一勾搭,说不得就守不成。
到时候好的话被赶出去,坏的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她其实是没什么倚靠也没家的人了,娘家没宅没地,只一个颠沛流离的嫂子。
她总觉得若有个宅院,哪怕是个破茅屋,也是属于自己的,娘家有侄子有侄女,嫂子守在那里,她好歹有个娘家,这日子就能往下过。
不然一个寡妇,在这高门大户真是度日如年,熬都不知道怎么熬。
一时又想着没那银钱,别想了,安分过日子吧,本分熬着吃喝不愁也挺好的。
两个想法在脑子里打架,一会想这样,一会想那样,如此翻来覆去根本睡不着,这晚守夜的是春岚,倒是问了两次奶奶怎么了,顾希言不忍心,让她睡吧,说自己没事。
一直到了外面敲起三更梆子,她终于受不了了,看看春岚睡得熟烂,她爬起来,从一旁五斗柜中翻找。
如今她房中的物件倒是比之前丰盛了,太后娘娘万寿节时,宫中也有赏赐,若是拿出去当,兴许能当些银子。
可这些一看就是宫中出来的,又是这两年时兴的,只怕有心人一打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她自然不敢拿出去。
最后翻找好一番,才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绣锦荷包,荷包里面是一块白玉牌。
乍看到这白玉牌,顾希言倒是一愣。
才成亲那会,陆承渊得了一块上等白玉,兴冲冲地做成一对吉祥平安牌,给自己一个,他自己留着一个。
后来陆承渊离开时自然也佩戴着,人没了,没见尸骨,玉牌也就不见了。
顾希言想起这些,用指腹摩挲着这玉牌,上等白玉,洁白犹如凝脂,细腻温润,细细体味间,只觉油润厚重。
上面雕刻的是花好月圆,构图疏密有致,雕工也是极好。
她这辈子,便是再穷都没想过当掉这块玉牌,毕竟是个念想。
黄泉路上,她会攥着这块玉牌去寻他,再续前缘。
可现在,她的心思慢慢变了,什么前世今生,什么花好月圆的念想,不过是一场虚空罢了,倒是不如实际的银钱,以及那看得见摸得着的宅院。
顾希言攥着那玉牌,就这么翻来覆去地煎熬着,熬了一整夜,第二天一大早,她便把玉牌塞给秋桑:“你拿去偷偷当了吧,寻一个僻静的当铺,别让人看到。”
秋桑接过那玉牌一看,也是吃惊:“奶奶,竟要当这个?”
她自然知道,这玉牌对顾希言来说有多重要。
顾希言此时却格外冷静下来。
她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一个玉牌放十年二十年,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温存,只会勾起她的惆怅心思。
她应该往前看,不能沉溺于过后,她要宅子门面,不要虚无缥缈的念想。
更何况,从她求上陆承濂,她便该隐约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寡都守不住了,何必用一块玉牌来证明什么?
于是她非常肯定地道:“去当了吧,留着也没意思。”
秋桑低头看着那玉牌,犹豫了一会,才说:“好。”
她拿着那玉牌往外走,便去寻了开福。
开福是二门外的小厮,去年时得了时运,被提拔进国公府校尉队,如今也是威风凛凛,因往日她帮衬过开福,和开福熟,如今有什么事,她都是找开福行个方便。
谁知道刚出院子,经过前面假山时,恰好看到旁边阿磨勒正吊在那里,晃悠晃悠的。
她没好气地瞪阿磨勒一眼,继续往前走。
阿磨勒便喊道:“秋桑,秋桑。”
秋桑:“你喊什么喊,我又不是聋子。”
阿磨勒便自树上一跃而下,她打量着秋桑,最后盯着秋桑的手:“你手中拿了什么?”
秋桑听得一慌,提防地望着阿磨勒,暗暗心惊,这阿磨勒真是猴精猴精的,什么都瞒不过她。
她好笑,瞪她:“关你什么事!”
说完,她抬腿就走。
阿磨勒见了,忙跟过去:“秋桑,你要银子吗?”
秋桑不搭理。
阿磨勒:“我有银子,很多银子。”
秋桑一听,却气不打一处来。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反倒勾起了秋桑的火气,她想,阿磨勒的银子还不是三爷赏的?那位三爷日子过得潇洒,手下的丫鬟个个荷包鼓鼓,就连这阿磨勒,前几日还抱着天祥斋的点心吃得欢呢。
结果自家奶奶却要当玉佩来换银子。
人比人气死人。
她冷笑一声:“谁稀罕你的银子!我们奶奶从来就不缺银子花!”
阿磨勒却追问:“真的吗?”
秋桑看着阿磨勒那真诚的困惑,越发恼了:“什么蒸的煮的,哪个耐烦逗你玩不成,我还忙着呢,可没空理你!”
说完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磨勒愣在那里,她望着秋桑的背影,摸了摸自己鼓鼓囊囊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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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桑跑去外面,托人传了消息,很快开福便来二门这里和秋桑说话。
秋桑把事情原委细细说了:“如今我这里有个物件,你去问问,看看能当几个银子。”
开福自然没二话:“好,我今日晌午后下了轮值,正好有空去街上。”
秋桑又小心叮嘱:“你可别让人知道是我们奶奶当的,传出去不好。”
开福自然应承着,又见秋桑依然愁眉不展的,便道:“瞧你这样,我看你比你家奶奶还操心。”
秋桑哼:“我家奶奶的事,难道不就是我的事?”
开福:“这倒也是……”
秋桑:“况且我今天来时,还碰到那只猴儿!”
开福愣了下,明白了,忙问:“那个阿磨勒?她又欺负你了?”
秋桑:“倒也没欺负,只是我看到她,心里总是不痛快,罢了罢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开福挠了挠头,他有些不舍得,想和秋桑再说句话,不过看秋桑急匆匆的,也知道这边路口有人来往,若是让人看到总归不好,只好恋恋不舍地分开了。
他办事倒是利索的,当日匆忙去问,第二日便把消息传给秋桑,那玉牌送到当铺竟然只给二十两。
顾希言听着这个,当然不舍得。
她知道这是上等好玉,如今想找这样的玉牌很难了,才这么点银子,太亏了。
秋桑见此,又让开福设法,开福便把玉牌送到旧货市去,寻了一家玉器店寄售,想着兴许那里有什么识货的,愿意要。
只是如此一来,便急不得了,物件是好物件,但可恨不成双不成对了,且也得寻个有缘人,不然寻常人家谁舍得花银子买这个东西。
顾希言心急,生怕那宅院没了,就在这焦急中,总算等到一个有意的,对方出四十两银子,顾希言一听,简直是无奈至极。
她记得陆承渊当时为了这块玉,花了足足上百两银子,之后更是请了最好的雕玉师傅,她想着这个物件若是正常行情,怎么也得大几十两才能出。
可现在对方只出四十两,她能怎么着,让人家加价到六十两只怕是不可能。
只是如果这样,自己距离那宅子还差二十两呢,怎么凑?
她想了想,下了狠心:“设法让对方抬抬价,若是实在不行,也狠心卖了吧。”
她若是不动卖玉这个念头便罢了,一旦动了,便知道往日真情比草贱,不怪陆承渊,也不怪自己,只怪世道,怪时运,终于把她逼到这一步。
秋桑听着,便又委了开福,开福帮着去问价,对方到底不肯加钱,只给四十两,到底就这么卖了,很快得了现银给了顾希言。
送来时,银子是包在黄桑纸中,外面又裹了一层蓝布包袱。
顾希言接在手中,沉甸甸的,得两只手托着才行。
感觉到这份量,顾希言心里得到一些安慰。
一块玉牌,再精致华美,可当不得吃,当不得喝,更不能刮下一块来换银钱,如今换成银子最好了。
她将那蓝布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一块五两的银锭子,在市面上流转得多,已经隐隐有了磕碰痕迹,可那又如何,没人嫌弃银子不好看。
她又让秋桑拿来秤砣,仔细秤过,确实是足秤的四十两。
之前便有二百两,如今凑了四十,距离那宅院还差二十两呢。
她便请来孙嬷嬷,请她帮忙去盯着些,问问宅院卖出去没,若是没,再看看能不能砍价,若是对方愿意再降一些,自己说不得就能买了。
而她自己也得为了这二十两设法,她想来想去,大少奶奶孩子才丁点大,不好叨扰人家,二少奶奶人好,但她不熟,不愿意再欠人情,四少奶奶那里,更是不可能张口。
那就只能去试探下五少奶奶了。
自己和五少奶奶还算要好,二十两,她应该会借给自己吧?
还钱的时候,她可以买个什么小物件送给五少奶奶,约莫三五两银子的,算是利息钱。
况且自己的二十两只是一时的困,自己有月钱,以后有什么事都苛刻着一些,千万别轻易往外使钱,这样一个月攒三两多,二十两也就半年时间,到时候便可以还钱了。
而想到这样的苛刻能让自己拥有一处宅院,她竟然期待起来。
对于一个吝啬鬼来说,一时的享受只是短暂的欢愉,而一处宅院却是长久的期望和稳妥。
所以面对二百四十两银子和一处宅院,她必然选后者。
她正要起身去五少奶奶院中,却听到门响。
顾希言看过去,就见秋桑正站在门前,一脸小心翼翼的。
她纳闷:“你这是怎么了,探头探脑的?”
秋桑犹犹豫豫的:“奶奶……”
顾希言:“进来吧。”
秋桑推门进来,低着头,用很小的声音道:“奶奶,刚才我和春岚……我们两个商量着,你如今正发愁,我们也帮不上你忙,我们……”
顾希言听这话,知道自己昨晚长吁短叹的,估计春岚都听着了。
她便笑道:“瞧你,不知道的以为天塌了呢,我确实是发愁,但买不起大不了不买,也不是什么大事。”
说着,她随手拎起一件白银条纱对襟衫儿披在身上:“走吧,陪我出去走走。”
秋桑却慢吞吞地掏了掏,之后两手捧着递过来一手帕包裹着的物件:“奶奶,你拿着吧。”
看那方手帕鼓鼓囊囊的,那形状——
顾希言疑惑地看向秋桑。
秋桑有些不好意思,她低着头:“这是我和春岚私底下攒的银钱,我这里还好,有些赏,到底多一些,春岚的私房不多,一共凑了十六两,奶奶你拿着用吧。”
顾希言愣了一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秋桑低垂着眼睛:“咱们是自小跟着奶奶一起长大的,奶奶好,我们就好,本来我们每个月能有月钱,还不是托了奶奶的福,如今奶奶要干大事,我们拿出来帮衬一把,也算不得什么。”
她说完这个,不经意间抬头看过去,顿时便怔住了。
她看到自家奶奶眼底有着复杂的情绪,感动,愧疚,喜欢,还有一些别的什么,秋桑说不上来。
在这种目光下,任凭她素来胆大妄为的性子,竟不知所措起来,手脚也不知道往哪儿搁,只愣愣地看着。
房间内很是安静,安静到秋桑清楚地听到院子外谁家婆子的吆喝,还有猫儿的喵喵叫声。
她想,自己到底莽撞了,不该这么说。
哪家主子奶奶会拿奴婢的钱,这实在是有失体面。
她嗫嚅了下,想着解释下,找补下,不能让奶奶难受,谁知这时候,便见顾希言缓慢转过身去,背对着自己。
秋桑咬着唇,屏着呼吸看着,她看到顾希言窄瘦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又仿佛抬起手擦了擦。
秋桑懊恼极了,忙解释道:“奶奶,是我不好,我不该提这个,可是我的银子本来就是因了奶奶才得的,别人给我赏,还不是看奶奶情面,我想着给奶奶临时应应急,也是应当应分的。”
这时,却听得顾希言道:“你们有心了。”
她声音略有些发哑,又似乎有几分故作的轻快。
秋桑便鼻子一酸,她哽咽着唤道:“奶奶……”
顾希言回转过身:“哭什么,该不会给了我银子又心疼了吧?。”
秋桑噗嗤一声,想笑,不过又觉心里酸酸的。
顾希言抿唇,轻笑道:“你们既然拿出来了,这银子我就先用,等回头哪日我发了财,少不了你们好处,给你最高的利钱!”
她眼底尚且残留着些许湿润,不过人却是笑着的,笑得温软愉悦。
秋桑略松了口气,她低头擦了擦眼泪,笑道:“好,奴婢等着奶奶的赏,要重赏!”

因有了秋桑和春岚的这十六两,顾希言一下子只差四两了。
只差这么一点,她心里不慌,想着还是去找五少奶奶开口借吧。
不过借四五两太寒酸,好不容易张一次口,还不如干脆借十两,十两是一个非常微妙的数字,既不会让对方心里揪起来不敢借,又不显得太寒酸。
况且借十两,买了宅院后自己还剩下六两,两个丫鬟如今拿出私房钱补贴自己,只怕把家底儿都给掏空了,自己手头也没银子了,她怎么也得留几两,万一有什么急用呢。
她这么打算好,略拾掇了下自己,便去五少奶奶那里借钱,谁知她过去的时候,恰好五少奶奶的娘家嫂子也在。
一看到那娘家嫂子,顾希言原本酝酿好的言语全都说不出,少不得陪着人坐了一会儿,说笑一番,最后寻了个由头先走了。
不过心里却想着,找人借钱这种事真是需要勇气的,一鼓作气豁出去脸皮也就借了,可这次去了,当着人家亲戚的面儿实在是不好张口,等回头再寻个由头去借的话,人家一看,你怎么又来了,哦豁,原来是找我借钱,原来上次来了没好意思开口?
那更是尴尬又羞窘了!
当下只能罢了,先回去再说,谁知绕过一旁花墙时,恰好听到里面声音,那位娘家嫂子道:“她怎么来你这里,倒像是有什么事?”
这一句后似乎被嘘了一声,声音就低了下去,听不到了。
顾希言走在路上,回想着那一句中的“她”,只是一个寻常字眼而已,可那发音尾部微微上调,不必细品,都能听出里面略带着一些瞧不起的审视、猜疑和防备。
顾希言忍不住想,那位娘家嫂子心里眼里口中的那个“她”,是什么样的她?
守寡的她,黯淡的她,没什么指望的她,甚至是晦气的她。
上门的亲戚看到“她”陪笑着过来,便开始疑心这是有求于人,是打秋风的。
其实顾希言知道她们对自己并没有恶意,五少奶奶一直对自己是极好的,至于人家娘家的亲戚,也只是好奇一声,彼此又不熟,易地而处,她也这么想呀。
于是她最后也只是笑了笑。
对此,她坦然接受,自己早晚要成为那个四处找人打秋风的那个“她”。
其实这并没什么,人自打生下来,便是一身骄傲,稍有不满便哭哭啼啼,仿佛全天下都要围着自己转,可慢慢长大了,棱角总要被磨平,于是知道,自己不是这世间的最要紧,也不是这世间的最风光,而是那个被填塞在缝隙的,被踩在脚底下的。
正想着,突然就听秋桑咬牙切齿地道:“奶奶,你看那边。”
顾希言看过去,便看到阿磨勒在那里探头探脑的。
她猛地看到顾希言,赶紧颠颠地跑过来,给顾希言行礼,行礼过后似乎突然想起什么,赶紧给顾希言福了一福。
只是她那模样,怎么都不太像,学别的丫鬟那么一福,越发不伦不类了。
秋桑从旁好笑又好气。
顾希言纵然对陆承濂不喜,可她对这位小阿磨勒倒是没什么不满。
她笑看着阿磨勒:“我知道你,你叫阿磨勒,之前你还帮衬过我。”
阿磨勒愣了下,看着顾希言的笑,脸都红了。
她抬起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道:“没帮,没帮。”
顾希言:“你这会儿怎么在这里?”
阿磨勒手上一动,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小包袱来,往顾希言手中一塞。
顾希言惊讶:“这是?”
阿磨勒眨着眼睛,看着顾希言:“给你,很多银子,都给奶奶。”
秋桑惊讶,怎么这会儿他又蹦出来了?早干嘛去了!
顾希言自然不要的,她依然笑着,将那包袱还给阿磨勒:“姑娘,这是什么意思,这银子你好生收着。”
阿磨勒却摇头又摆手的:“不行,给奶奶的,五十两,很多银子都给奶奶。”
说着,她就要走。
秋桑却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她袖子:“不许跑!”
阿磨勒看着有些凶的秋桑,茫然。
秋桑:“我们家奶奶在这里,没让你走,你就走,还有没有礼数了?”
秋桑这模样果然吓住了阿磨勒,阿磨勒耷拉着肩膀,小心地立在顾希言面前,也不敢说话。
顾希言摸着手里银子,沉甸甸的,约莫知道应该是十两一个的银锭子,似乎有那么四五个,这是不小的一笔。
她当然不能要。
当下便笑着道:“阿磨勒姑娘,这些银子,不管从何而来,但无缘无故的,我不会要。”
阿磨勒脸上涨红:“是三爷的,我拿了三爷的银子给奶奶。”
顾希言笑叹一声。
她知道此时收下这银子太轻松了,不必去借银子,不必去犯愁。
可她不想收,也不能收。
最不济了,她不买了,也不想欠陆承濂什么人情。
她笑望着阿磨勒:“阿磨勒姑娘,我有些话,劳烦你转告给你家三爷,可以吗?”
阿磨勒看着顾希言,只觉她温柔又明亮,她便想起小时候,她躺在船上,仰脸看,看到大海之上,是星子,是月亮。
她怔怔地看着顾希言,只觉自己脑子像浆糊,不能动了。
明明可以挥开秋桑,可她却完全想不起来。
她看着那双眼睛,点头。
顾希言收敛了笑,道:“往日三爷对我多有照顾,我心里明白,也领情,前几日在老太太跟前,我还提起来说感谢各位叔伯诸般照应。”
她几句话把陆承濂的恩情给拱到老太太那里。
之后她才道:“但是这银子我不敢收,劳烦阿磨勒姑娘拿回去吧,无缘无故的,我若要这银子,传出去也不好听。”
一旁秋桑便扯着阿磨勒袖子:“我家奶奶说的话,你要一字不漏地转告给你家三爷知道,若是漏了一个字——”
她也不说,只冷哼一声,威胁地盯着阿磨勒。
阿磨勒吓得一缩脖,忙点头:“记住了。”
顾希言示意秋桑不要凶,她将那包银子塞给阿磨勒:“去吧。”
阿磨勒红着脸:“阿磨勒走了。”
说完,赶紧抱着银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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